黑色轿车刚过学校门口直行道的红绿灯路口, 叶言已就听到了车外有人在鸣短笛,他懒得睁眼,短笛声持续不间断。
“啧, 什么技术。”前方司机不耐烦地嘀咕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叶言已提起眼帘往窗外瞥。
窗外银白色的雷克萨斯映入视野的那刻,叶言已大脑空白, 喉咙堵着一根又酸又尖的刺,车上坐着的人更是令他眼眶红胀。
约莫觉得开这辆车的人有病, 司机猛踩油门超过他, 叶言已下意识扒在玻璃窗,视线追着那辆车。
见这边加速, 程迩温也悄悄加速不再鸣笛, 叶言已担心露馅, 又坐了回去,余光时不时地往边上和后视镜里瞄。
跟了他好半晌, 程迩温在国道的分岔路口跟他分道扬镳往一环中心去。
“终于走了。”为成功甩开这辆车而松了口气,司机小声蛐蛐,“就这车技还好意思跟我比。”
后头坐着的人全都听在耳朵里,点开和程迩温的聊天对话框迟疑许久,最后一个字也没输入。
时隔不久又回到压抑的宅子里,叶蕙很早就在大厅等他,见到他来急不可耐招呼旁边的佣人。
“小少爷来了,赶紧把衣服拿过来。”
毕卓臣冲他点头,口吻不咸不淡:“回来了?先换衣服吧。”
他望着提前换好衣服梳妆打扮的女人,红色唇彩翕张之间,叶言已恍惚觉得那是一条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蠕虫,蹙眉深呼吸接过为他准备的衣服,他转身拼命忍住喉头异物感去换衣服。
打量更衣间里那套西装,叶言已忍不住嗤笑,叶蕙的心思昭然若揭,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和毕卓臣的关系,连衣服颜色都搭配得十分统一。
换上衣服后,叶言已漠然直视镜子里那个精致又陌生的人偶,衣装再光鲜又如何,不过是一件葬送自己人格的寿衣。
从更衣室出去,叶蕙绕着他好几圈直夸好看,像炫耀好不容易养好的花花草草一样,领着他到毕卓臣跟前现眼。
男人只是夸了句“不错”,就足以让女人心花怒放。
一个谄媚讨好,一个漫不经心。
夹在他们中间,叶言已仿佛被人扼住不能自主呼吸。
“时间差不多,”毕卓臣抬手看表,放下二郎腿说,“要提前到会场,我先上车,你们拿好东西跟上。”
“好的卓臣。”叶蕙微笑回应。
帮他理了理肩线,女人柔声细语道,“妈妈上去拿包,你在这等我。”
沿着直梯朝上环过所有角落,在家里没找到其他人的影子,叶言已身躯一震,不安的心悬挂着。
“好了,我们走吧。”从楼上下来,叶蕙挽过他的胳膊,循着他探索的视线疑惑,“找什么呢?”
“没、没什么。”他摇头。
“快走吧。”
“好。”
时间未到,大厅现场只有还在检查陈设和对流程的工作人员,他望来望去都没找到毕骁,惨白的面色稍有缓和。
叶蕙觉得奇怪,走到旁边嗔怪:“刚才起就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哦,”叶言已回神敛眸,佯装无意地说道,“我以为毕骁也会来。”
“毕骁?”柔善的面容刹那消散,叶蕙尖刺的声调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只有健全人才能参加的宴会,他一个残废哪里够得上资格,他自己不嫌丢人,你爸爸还嫌丢人呢。”
“妈,”他提醒道,“在外面要喊毕叔叔,这是他定的规矩。”
“切,”对这个规矩嗤之以鼻,叶蕙望向他,语气意味深长,“很快,这个规矩就不成立了。”
太阳穴青筋突突跳跃,叶言已收拢眉心有种不详的预感:“妈……”
“嘘。”女人竖起食指诡笑,不再透露只言片语。
望着她运筹帷幄的表情,叶言已后退两步,肩膀被恐惧支配止不住地战栗,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全方位令他不舒适的场合。
就在这时,毕卓臣站在台阶最高处,声如洪钟:“言已,来试试钢琴。”
“是。”小声应答的人迈上台阶。
试琴时,毕卓臣站在他背后悠悠开口。
“今晚的宴会对我们都很重要,晚上会来不少业内的翘楚,多半和我们一样都是新贵,言已,这是你的机会,多认识一些人对你有好处。”
自如操纵十指间的钢琴键,叶言已毫无感情地演奏乐谱上的曲子,弹奏的速度加快,那句“知道”也被湮灭在轻灵的节奏中。
宴会厅外的斜阳还没落,宴会厅内的悬吊的玻璃灯盏尽数亮起,炽白的灯光中夹杂了少许蓝光,蓝光射向大理石台面和欧式古典的烛台灯映出别样的奢华。
六点不到,宾客陆陆续续来临,叶蕙陪同毕卓臣站在门口迎宾,举止优雅得和他印象里那个疯女人仿佛是两个人,叶言已也要挤出微笑和他们站在一起。
名利场里打转许久的男子游刃有余,毕卓臣圆滑地跟每位来宾都能说上两句,如果遇上身边带着儿女的,免不得要自然过渡到叶言已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和耳垂时不时地就会被若有似无的力道轻抚,叶言已只能忍着,微笑和大家寒暄不敢显出异状。
有个别是毕骁母亲那头的亲戚,来的时候免不得要故意问上几句让人难堪。
许是憋久了,每当有人问到这个问题时,叶言已会产生撒气之后的通畅感,他总爱扭头去看叶蕙吃瘪难堪的脸色。
只见女人脸上笑意不变,勾着男人的手通情达理道:“小骁本来是要来的,但是临出发了人不舒服,您里面请,玩得开心啊。”
毕卓臣拍拍叶蕙搭在他臂弯的手:“毕骁来之前还兴冲冲地说这次要找表叔品鉴江南系列的水墨画,这次身体不舒服特地让我和你说一声抱歉。”
“是吗?”对方狐狸般的眼尾夹着褶皱上挑,背手扬长而去。
看着叶蕙上气不接下气,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叶言已竭力克制自己咧开的牙花,和他们说了句:“妈,毕叔叔,我去趟洗手间。”
毕卓臣颔首:“去吧,快去快回。”
“好。”穿过形色各异朝他打量的人群,叶言已到洗手间关上门闩打开和程迩温的微信对话框。
【叶言已】:不要一直摸我脑袋,在忙。
第一时间回应他的不是骚扰短信,而是程迩温举重若轻的抚摸。
后颈被持续揉捏,叶言已齿牙泛酸,迅速打字。
【叶言已】:程迩温,你撸狗呢!让你别摸!我很忙。
点下发送准备出去的人听到外头的放水声里夹着调笑的八卦。
“刚才在门口那个就是毕卓臣的二房和那个二房带来的儿子吧?他二房长得不错啊,难怪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是,我听我爸说他老婆刚过两年,就找了这对母子,还把别人的儿子接回家养了,你看她们母子刚才那样,穷人乍富也就是那种嘴脸了。”
外头那人打趣道:“嘶……那他挺有意思啊,自家儿子残废了,就把二婚女人的儿子带回家当亲儿子养。”
“哼,”说话的人笑了笑,拉动裤链说道,“对外宣称是继室带来的儿子,谁知道那到底是谁的儿子,搞不好就是个野种,有钱人家里不就这么点事,我就不信他毕卓臣老婆在世的时候能清清白白的。”
“有道理。”
脚步声越传越远,叶言已在门口听得真真切切,连带他们言语里的轻蔑也一并接收入耳,他丝毫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面无表情地开锁出去。
走回刚才的位置,毕卓臣略有责怪:“怎么回事,去了这长时间?”
看叶蕙的眼神也颇多怨念,叶言已刚要回答,远处一道招呼声成功解救了他的困境。
“毕老弟,好久不见啊。”
“汪哥!”余光碰见来人,毕卓臣惊喜扭头,但当目光撞到汪郄背后的人时,惊喜立刻转为惊愕。
极少见到毕卓臣如此失态,擅长察言观色的叶蕙顿时捏了捏他的胳膊。
背对他们的叶言已也想看看来人是谁,身后凭空亮起熟悉的呼唤。
“言已学长,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青年的声音如拨开春季枯叶让涓涓细流被阳光照透的清风,转头和他对视的那刻,叶言已嗓子眼里堵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涌。
汪郄和程鸣椽同时挑了挑眉,前者精锐的眸光划过叶言已手机上的吊坠,不明意味地眯起眼睛。
“言已,你认识?”毕卓臣看他的眼光瞬间变得不一样。
“认识。”程迩温莞尔一笑,替他回答,“言已学长跟我一起上选修课,他很照顾我。”
“汪哥,这位是……”毕卓臣打量眼前两个相貌神似的人,不知不觉把话题往对方身上引,语气里带有叶言已不曾听过的热切和隐隐约约的讨好。
“哦,我介绍一下——”汪郄抬手介绍,“这位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天瑞制药集团的董事长程鸣椽,旁边这个是他家公子程迩温。”
开玩笑,沧桦市大名鼎鼎的天瑞制药集团谁不知道,程鸣椽更是圈内旗号响当当的人物,程家家族世代书香,在不论在政界还是商界都有能说的上话的人。
“久仰久仰。”其实毕卓臣在看见程鸣椽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万没想到真的能通过汪郄这条线搭上程鸣椽。
毕竟今天来的多是和他一样后起的新贵,像程鸣椽和汪郄这种世家多是看不上他们,也看不上这种晚宴,拜帖也不过是因为之前投其所好送过汪郄一件藏品,有交情线在,装模作样地送送。
没成想汪郄不仅来了,还带来了程鸣椽这条大鱼。
“三位快请进。”毕卓臣微微躬身亲自引他们入门。
“毕叔叔客气了。”刻意经过叶言已身旁,程迩温偏头眼含促狭,低声问道,“看见我来,你很开心?”
叶言已昂首不语,舒展的眉梢和唇瓣明晃晃地昭示着答案。
第67章 黑暗里的手
眼前人看向他的眉眼, 像极了初雪寒风里绽放的红梅,眼睑缀着含苞待放的粉色,看得程迩温心神荡漾, 脚下步伐停滞。
程鸣椽拍过他的肩, 把人往里推:“走了。”
默默无闻旁观一切的叶蕙将他们俩的互动尽收眼底,女人扯开红艳艳的嘴角,目光里燃烧着瘆人的胜利感和得意。
“既然言已和迩温是同学,那不如就让言已陪陪他们吧。”叶蕙挽着男人的手温柔建议。
毕卓臣也认为可行, 毕竟程鸣椽算得上是今天整个场子的惊喜贵客,从刚才出场开始,男人就留意到四面八方朝他们这投来的视线, 有羡艳, 也有诧异……
这些注目叫毕卓臣十分受用,他冲叶言已招手:“言已,你负责招待一下程董和汪哥。”
他也不想一直傻傻地站门口一边让陌生人瞧一边陪笑, 叶言已回答干脆:“好。”
走到他们跟前,叶言已浅笑:“汪总、程董,两位舟车劳顿想喝点什么?我替您拿。”
没等他们开口, 站在离他最近的程迩温脱口而出:“老婆,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脸上维持的假笑出现破绽, 叶言已面颊抽了两下, 绸料衬衫后背沁出点滴汗渍,缓慢朝他转头, 假装听不懂:“学弟今天还带了女伴?在哪呢, 我一起招待了吧。”
程迩温转向程鸣椽, 言语直接:“爸,我有事找他。”
后者不明意味地笑了笑, 对叶言已说:“辛苦你,你有事就先去忙,我和老汪可以自行安排。”
“我不忙……”
“老婆,我们走吧。”
话没说话就被程迩温当众拉走,诸多视线落到他身上,叶言已觉得有蚂蚁在咬他的脊梁骨,无数次想挣脱对方的手,可惜对方握得牢固。
带他上二楼找了间空旷的休息室,程迩温把门反锁,垂涎的眼神绕着他衣服的曲线里里外外打量。
青年眼睛里膨胀的欲|望蛛网一般缠了上来,叶言已靠墙挪动:“干嘛?”
“老婆,你今天真好看。”程迩温不加掩饰地赞扬,挑起他脖子上用于装饰以外没有他用的长条领子,“白色很适合你,脖子上挂的领子也好看,如果在床上,我只要像这样轻轻一扯,再从背后进——”
尾部不成调的话语被人无情用踩脚的方式湮灭,叶言已把自己领子从对方手里抽回来,转身要开锁出去。
“别走。”青年又把人捞回来,“见到老公开心吗?老公厉不厉害!”
叶言已口吻不咸不淡:“不开心,不厉害。”
“骗人。”食指关节暧昧地蹭过他的面颊,程迩温呢喃细语,“你刚才明明很开心。”
场外迎宾乐队奏声戛然而止,叶言已看到正前方的钟表,催促:“我要去弹钢琴了,你快放我走。”
“我不想让你去。”程迩温搂着他不放,眼白充斥腐朽的气息,让黑暗蚕食的瞳仁湿冷沉重,“为什么他们要让你去那么高的台上弹钢琴。”
挣扎停顿,叶言已呼吸局促,轻声反问:“你见过养在水晶球里娃娃吗?不过是拿来供人观赏罢了。”
“我不喜欢。”程迩温紧紧环住他,重复强调,“叶言已,我很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顺着他的话,叶言已语气不屑,眼神却被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浸透,“但我必须去,程迩温,就今天、就几分钟的时间,你能暂且先放过我吗?”
程迩温的视线深深扎在他眼睛里,态度坚定:“不能。”
叹了一口气漫长的气息,叶言已望向身后即将走向整点的时钟,用力掰开他的手开锁往外走。
出人意料的是,青年没有追过来拦他,叶言已跑到半路回头瞧见对方站在原地,生风的步履乍然定在原地。
哪怕相距几十米,程迩温眸光的犀利温度仍然能停留在他身上,并且被叶言已完完整整地感受到。
他看见对方耷拉着眼皮,用看不清楚的表情张合唇瓣,声音并未如约而至。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凭借口型读出他的话,藏于头顶的洪钟被敲响,宴会厅内灯光刹那切断,独独仅有象征开场的光束照在二楼正中心的钢琴台上。
他再次回首,青年的轮廓在幽闭环境里若隐若现,一动不动的身形仿若森林里瞬间就能夺走他人视听的瘴气。
叶言已看得发毛,抿唇在安静的会场下沿着阶梯和灯光走向钢琴台。
底下纷纷投来的视线叫他脊背僵直大脑空白,叶言已坐上台子,仿佛自己和楼下的人隔了一层玻璃罩。
呼吸越来越短促,他望见自己抬起的手情不自禁在发抖,于是闭眼收成拳头活动十指。
汗滴自鬓角滑落的那一刻,指间琴键也在他的手上如流水般展开,宁静和缓的乐声自上而下徜徉。
精准自如的琴音与坐在钢琴前的人气质相同,时刻担心他掉链子的叶蕙见到这幅场景,和毕卓臣心虚对视一眼后,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还在二楼的程迩温不知何时闪身到一楼,仰望台上光风霁月的人,眸光不为所动。
所有人都以为舞台上的人游刃有余高雅从容,只有他听得出来——
叶言已的钢琴声里满含悲愤和怨念,像一只长久关在水族馆里忧郁长鸣的鲸鱼,时时刻刻都期待着能有同类来拯救他游向属于自己大海。
“这就是毕卓臣那个养在外面的儿子吧?看着真带劲。”
“据说是原配在世就养在外面了,只是对外一直宣称是现任妻子带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切,谁信啊,原配死了,大儿子残了,他毕卓臣不就是靠原配才起家的,谁人不知?今天来了那么多原配那边的亲戚,不就是为了打他脸,你还真当他们来充场面的?”
“啧啧,让他装深情装了这么多年,也靠这些讨到了名声和好处,居然能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刻把现任和私生子摆出来,这现任还真有点手段。”
“你以为他介绍自己儿子是什么好事啊,”窃窃私语的年轻人嗤笑,看向舞台的眼神充满了对一件商品价格的惊喜打量,“无非就是摆出来让大家玩,他们这种靠女人上位的新贵最擅长这招,就是不知道他这个私生子床上功夫如何,说实话我还真挺想试试的。”
聊得热火朝天的人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个人从不远处徐徐靠近,直到站到他们身后,程迩温被眼睫遮盖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脸上,浓墨点缀的眼珠如死物般紧紧盯住那两张脸,仿佛要把他们热络八卦的神情刻进自己的脑海。
藏匿于幽暗中的手如藤蔓渐渐向摆放甜品的餐台伸去,在青年成功摸到一把餐刀后,轻提嘴角,模糊的身形慢慢倒退回黑暗中。
演奏接近中段,钢琴曲由激昂转而低沉,叶言已望着眼前墓葬一般黑色的音符,眼神黯淡无光。
再忍忍……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为了把曲子弹完,他无数次在心里劝说自己。
拇指摁下黑键的瞬间,仿佛扣动了某个开关,宴会厅“哒”地一下陷入无边无止的黑暗。
叶言已眼前漆黑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楼下的疑惑声接连起伏,他正要起立,后背汗毛突然竖起,一只属于第三方的手从幽暗中袭来,准确无误地捂住他的嘴。
“唔!”他想挣扎,却在摸到对方手腕红绳上的两枚纽扣心头猛颤。
“跟我走。”程迩温拉着他一路往阶梯下飞奔。
在窸窸窣窣的探讨中,两人蹬地下楼的动静并不受重点关注,程迩温领他穿过一楼阶梯的蜡烛灯台径直往前。
漆黑环境里,大家都看不清彼此,就在有几个人想起要打手机手电筒时,宴会厅正中央的香槟塔轰然倒塌,玻璃碎片和尖叫的回声四处游荡,水渍撒了一地。
在跑出大厅前,叶言已听见毕卓臣仓皇的叫喊:“经理!经理!快找人看看是怎么回事?”
嘈杂跟叫唤越离越远,跑出大厅的人借着光华月色,目光落到那只拉着他逃离的手。
程迩温的手稳当将他的手包裹,手心温度在奔跑下迅速朝他传递能量,暖流从手掌源源不竭地递到他胸口,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如困兽般的无力抗争。
叶言已蒙尘的双眼如宝珠擦亮重焕光彩,他不知道对方要带自己去哪,只会本能地跟着他,哪怕知道对方漫无目的地,他也心甘情愿。
跑出宴会厅所在的那条大街,程迩温把人带到一处无人的公园石桥上,叶言已肺部空气被抽空,停下的片刻就在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中嗅到了血腥味。
他半阖眼睛,偏头看向程迩温,对方胸膛起伏的速度也比平时急促。
喘息趋于平稳,叶言已在柳树上的蝉鸣和桥下泠泠溪水间,听见程迩温问他。
“好玩吗?”
汗水滴到右眼,叶言已睁着半边眼睛不明所以:“什么?”
程迩温转头面向他,别有深意:“刚才我们路过香槟塔的时候,并没有碰到它。”
“……是,”叶言已直腰站立,眼神避也不避,直白承认,“是我故意碰倒的。”
在路过香槟塔的瞬间,叶言已出于报复心理狠狠扯了一下香槟塔下的桌布。
“好玩吗?”程迩温笑着重复。
他续了口气,冷笑:“当然好玩。”
一手搞砸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听见玻璃碎片稀里哗啦砸倒的那刻,叶言已有种全身脉络通畅的爽感,肾上腺素在碰倒香槟塔听见众人惊恐叫喊的时刻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变态地想,要是条件允许,最好能亲眼看到毕卓臣和叶蕙事后难堪的表情、那些人被香槟塔划破后一发不可收拾的惨状,以及脸上浮现的对这对夫妇的怨念。
第68章 你在向我求救
重新恢复运作的宴会厅内, 地面玻璃碎片与顶灯相互环衬,射出的寒光锐利又叫人不可忽视,会场内弥漫着慌乱而紧张的氛围, 不少人都被落下的玻璃碎片割伤了脚踝或手臂, 都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到今天的主办方身上。
毕卓臣望着一地狼籍,面若菜色,忽而听见有人大叫了一声。
“欧总!蒲总!你们脖子怎么在滴血!”
女人的惊呼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那名被换作欧总的人环视周围人恐惧的神色, 突感颈项有冰凉的液体在流动,他把手放到脖子上摸了两下,眼球瞬间被鲜红的血色充斥。
那名被称作蒲总的男人有样学样摸了一下, 嗅到自己手头的血腥, 张嘴失声片刻,瞪大双眼发出划破顶空的叫喊。
毕卓臣彻底慌了神:“欧总,蒲总, 这是怎么回事,经理!”
他转向发愣傻眼的大堂经理,血丝密布:“还不赶紧叫救护车啊。”
“奇怪啊, ”汪郄观察香槟塔倒塌飞溅的玻璃碎片和那边的距离,不禁嘀咕, “玻璃怎么会划到那么远?”
听见他这样说, 站在边上的程鸣椽眼神绕着会场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空落落的二楼钢琴台, 深厚老道的人暗暗咋舌。
臭小子, 净给我惹些难收拾的麻烦。
由于出现伤情, 宴会厅里里外外的人怨声载道,等伤员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 毕卓臣看了大厅经理一眼。
后者用眼神致歉,弯腰走向阶梯显眼处:“诸位,非常抱歉,我们酒店刚才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跳闸状况,给各位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再次,我先向无辜受牵连的毕先生表示衷心的道歉,搞砸了毕先生为大家精心准备的晚会。”
大厅经理弯腰鞠躬:“与此同时,我已经联络了酒店的总经理,为大家另外提供一间宴会厅,烦请各位移步到另一个大厅,如果有被香槟塔倒塌波及的先生或女士,我们酒店也配备了医务人员为大家做简单的消毒处理,深感抱歉。”
发言间,毕卓臣也挽着叶蕙走上台,两人迅速调整好表情。
“各位远道而来,发生了这些小插曲我难辞其咎,我一定会查明原因,给蒲总和欧总一个交代,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我为大家精心准备的薄酒,随客厅经理到另一个大厅喝几杯。”
事情进展到这,已经败了不少人的兴致,大家用眼神相互传递自己的犹豫,就是没人挪步。
眼看冷场,底下几个原配妻子家族的亲戚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毕卓臣面部表情就要绷不住时,一众安静的人群里,有两个人影先行动身。
正是全场比主办方更加瞩目的汪郄和程鸣椽!
两人一声不吭往大堂经理指向的地方去,皮鞋踏于地面的足音莫名带有不可多言的威慑力,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跟在后头。
遥送他们远去的身影,毕卓臣的脸色有所缓和,心头悬吊的大石成功落地。
叶蕙环顾四周,有意无意掐住他的胳膊说道:“言已和程家的那个公子好像不见了。”
男人眼珠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只要程鸣椽还在这就行,走吧。”
路过大厅经理,毕卓臣态度强硬:“给我好好查查究竟是为什么,这种关节时刻给我出幺蛾子,知道你给我造成多大的损失了吗?”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排查。”用手背抹汗,经理点头哈腰,“十分抱歉,毕先生。”
“现在没空,宴会结束我再来找你。”
“是是是,非常抱歉。”
无从得知会场在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一切,叶言已站在桥上,听着桥下悠悠游动的水波与程迩温对望。
后者听完他的答复,挂着的嘴角隐隐绰绰。
时间冷却了数十分钟,叶言已起伏不定的胸膛彻底平静,肺部重新获得清新充足的空气,只是空气里依旧夹杂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本以为刚才的腥气是自己剧烈运动后造成的,现下竟然还能闻到,叶言已蹙眉不解,提起自己的衣服袖子嗅闻之时,眼角瞟到程迩温袖子下方聚集的几滴湿水。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红色的!
仰头看向青年的瞳光充满错愕,叶言已着急忙慌抓过他的手,拔高音调:“你受伤——”
“哐当”一声,青年袖口掉出一柄餐刀,餐刀上的斑驳血迹与锃锃冷光闪过他的眼底,叶言已下意识眨了眨眼。
握着他的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到把柄沾血的刀上打颤。
“不是我的血。”程迩温垂眸看他。
叶言已的声腔无法控制地抖了抖:“那是谁的?”
程迩温掀唇回答:“该死的贱人。”
唇周干涩,叶言已心跳如棒槌乱鼓,紧绷的肌肉昭示他惶恐的内心,可另一个汹涌的潮流却形同脚下喧哗波动的水流在与不安相互冲击。
叶言已迟疑再三,抿唇反转过他的手腕查看有无伤口,以确定血渍的来源。
凝神在他专注的表情逡巡,程迩温眼角眉梢都被温情占据,青年反握他的手,顺势把人带到怀里。
“早知道老婆这么关心我,刚才就偷偷给自己划上几刀。”
“你有病啊,没事找虐吗?”叶言已象征性地推了两下,又问,“我们就这样走了过会还得回去你这手上的血渍要清干净。”
吻过他的耳垂,一手抓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不许回去,你是我的,凭什么要回去给别人看。”
“可是我……还有你……”想起他们俩做的事,理智回到身上,叶言已有些后怕。
“不怕,你老丈人会解决。”
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叶言已用力推开他,自己也受力倒退了好几步:“你还敢说,你爸和外人在场,你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喊我、喊我……”
最后两个字实在叫人羞耻,叶言已眼睑急出绯色,怒目横视。
“老婆。”程迩温牵唇,故意把他开不了口的话补完。
叶言已低头露出耳垂缀满的粉红,精致的尖头皮鞋压在石桥缝隙里撵:“为什么把我从会场带走?”
“因为你在向我求救。”
闻言,他猛地抬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眨眼愣了几秒,眼圈微微浮出水色。
程迩温看向他,目光炽热坦荡,平缓清淡的语调却如满满当当的湖水,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缱绻。
“叶言已,你一直在向我求救。”
青年再次重复。
眼前霎时模糊,叶言已低头又抬头,两只脚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
踌躇不前之际,程迩温主动靠过来抚摸他的面颊,后者被迫仰头直视对方。
“那天我问你想不想让我看你的真面目,你没有正面回答,出门前你试探我,问我要不要等你回来,其实你是想让我来,对吗?”
程迩温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他的要害,“我说过,你的钢琴弹得不好,因为你不喜欢弹钢琴,你的每一个音符都再告诉我——你不喜欢、你不要待在那个台子上,你想要我救你。”
随着青年说话间,叶言已眼眶发胀,鼻头酸涩,他又听对方说道。
“你想要我救你,却又放不下你可怜又傲慢的自尊心,就像你想离开那些人,又要碍于微薄好笑的丁点感情,你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你的真面目我也全都看完了……”
“叶言已,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
撩人心怀的话语就像一根扭曲的脐带,悄无声息之中把他们捆在一起,脐带里流出的血液夹杂青年献祭般不死不休的浓烈情感。
“当然,”程迩温挑开眉梢,弯腰直视他泛红覆盖水膜的漂亮眼睛,“你也不要把我想的太好,我也有私心,我不喜欢我老婆抛头露面给别人看。”
舞台上那个光风霁月小心翼翼的人,程迩温不喜欢。
他喜欢的是随时随刻可以对自己发作,表面装得矜持乖巧,实际只对他露出野性的漂亮蝴蝶。
他的蝴蝶不可以随意被做成标本让人观赏,而是应该被他吃进肚子里,养在胃里,让蝴蝶既飞不出去,又能时刻叫人牵肠挂肚。
青年瞳眸深处跃起隐蔽诡谲的光,两只深不可测的眼睛像要吃人,叶言已心尖颤动,赶紧转移视线。
见他迟迟不说话,程迩温等不及更进一步,两手捞住他腰两侧,亲昵耳语:“今天老公做的一切是不是都很符合你的预期,你会爱上我吧?”
突如其来的话茬彰显青年的自恋与自负,叶言已没忍住回话里的笑音:“程迩温,我发现你这人没别的,就是心态好。”
程迩温掐住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嘴巴贴在他耳朵上:“老公表现这么好,可不可以得寸进尺一下?”
湿热来袭,夏夜的风吹燥叶言已的身体:“你想怎么样?”
程迩温从耳垂沿到下颌一路啄吻,他左手绕到叶言已后背,轻抚他紧绷战栗的肌肉,右手牵过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不候多时,程迩温空出一只手拨开他颈项上的丝绸围脖,湿巧的唇舌离开下颌游弋至脖颈,擦过叶言已的颈动脉,颇为恶劣地咬了一下。
疙瘩成片凸起,叶言已松开咬出齿痕的下唇,低喘道:“我没让你这么得寸进尺,滚开。”
程迩温不依不饶,嘬出一枚红点,喑哑的嗓子仿佛在冒烟,浓烟滚着稠渥的情|色气息:“今晚去我那睡觉好吗?我想试试那张床。”
第69章 被锁在家里
想到那张床的布置和摆设, 叶言已两边脸颊跟烧过的开水壶似的发烫,被他舔舐过的区域黏糊糊跟着发烫。
“不行。”他断然拒绝对方越界的邀请,因为知道自己一旦踏入, 后果不堪设想。
叶言已脖子后仰, 尽量远离他的骚扰:“我现在不见了,我家里人肯定要等宴会结束找我回去的。”
“要不要打赌?”程迩温笃定,“他们今晚不会让你回去了。”
话行至此,叶言已动作微顿, 半明半暗的脸色延伸出恼怒。
青年见状赶紧道歉:“老婆,对不起。”
叶言已一把将他推开:“对!你说得对。”
苍白的唇抖抖瑟瑟,眼神交织被人侦破的痛苦和怒意, 叶言已无法掩盖自己在他面前的窘迫, 斜眼大声说道:“你很得意吧,程迩温?因为他们只要知道今晚我会和你待在一起,就会为了绑住你这棵大树而放过我。”
极度的耻辱叫人眼眶湿润, 叶言已看着他的倔强眼神像极了浑身长满刺的绿绒蒿。
“是老公的错,老公不该说这些。”程迩温语调放软,耐心地把人抱在怀里哄。
叶言已不配合, 甩开他的胳膊自顾自地要下桥。
“宝贝,别生气了。”拾起地上那把血迹斑斑的餐刀, 程迩温追过去, “我的错,我放血给你看好不好?你说扎哪里就扎哪里, 或者你动手, 但你别扎到老公的要害, 不然以后你怎么办?”
青筋在太阳穴暴起,听到他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叶言已气得夺过他手上那把凶器直接往河里丢。
昏黄路灯反射出餐刀的冷光弧度,空中的半圆弧转瞬即逝,接踵而来的是河里短暂的扑腾声。
丢完东西头也不回,程迩温三两步追过去,拦腰把人抱起来。
叶言已蹬腿威胁:“放开我!大街上你不要乱来,不然我报警了。”
“你报警吧,最好警察能看到我手上的血,知道我今晚故意伤人然后把我抓去坐牢。”程迩温不管不顾,当街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程迩温!你不要动不动就威胁人!”
“我没有威胁,是认真的。”
把人放到路边一处乘凉的木椅,程迩温为了不让人逃跑,扣押他的手腕压在木椅两旁,并俯身压上去。
阴影带来的压迫感令人无所适从,叶言已眼皮不安跳跃:“干嘛?”
程迩温垂眸,沿着他红彤彤的眼睛打转:“我错了,对不起。”
“……你没有错。”叶言已视线闪躲。
他心知肚明,程迩温不过是说了实话,是自己无法接受因此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仅此而已。
“是我自己的问题。”胸膛浮起,他弯起的弧度逞强,面带苦涩,“是我自己不肯认清现实。”
“让你难过就是我的问题。”
程迩温说着慢慢低头,一张一合的唇瓣与沉缓的嗓音越来越近。
叶言已仰头,险些被对方磁性的音色蛊惑,在对方一触即发之际偏头,吻不正不好落到他的眼尾。
程迩温鼻腔溢出的笑音扑在他面上:“我就亲亲眼睛。”
“不要。”眼前人拒绝。
“不让我亲眼睛我就亲嘴了。”
“……”双手让人摁住,叶言已保持偏头的姿势,磨牙挤出骂声,“你就是个无赖。”
青年笑着不说话,歪过脑袋亲了亲他的两边眼睛。
湿软的嘴唇与之相碰,叶言已毛刷般的眼睫扫过下唇,仿若蝴蝶扇动翅膀在他心底酝酿出无法驾驭的风暴。
无数的念头在风暴中心席卷,程迩温呼吸艰难,抓住他的手收紧。
念念不舍地离开,他目不转睛欣赏叶言已那双面对自己时,总是充满怨艾又勾人的眼睛,叫人压抑不住渴求。
“这双眼睛真好看,”程迩温由衷感慨,“你用这双眼睛一看我,我就想让你高……嗯。”
猜中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污言秽语,叶言已面无表情踩上他的皮鞋鞋尖,顺带反复撵了好几下。
“我要回去。”他停了一下,补充,“回出租屋。”
“好,我找司机送我们?”
叶言已直白地盯他,意思很明显。
接收信号,后者松手比了个OK,掏出手机转身拨打司机电话。
与此同时,叶言已手机收到一条讯息,是毕卓臣发来的。
『明天上午回趟家』
短信内容生硬,看不出对面是喜是怒。
男人鲜少主动找他,叶言已望着这则短信,脑海盘旋今晚宴会的种种事情,心里七上八下,抬头望见程迩温修长可靠的背影,复杂情绪交织。
等青年转身,叶言已瞬时低眼,前者下蹲握过他的手:“司机三分钟就来。”
“嗯。”叶言已点头,望向他的视线稍显迟疑。
“怎么了?”觉出他情绪不对,程迩温主动问道。
“我家里人让我明早回去一趟。”方才讨论过的话题被说中,叶言已揪住裤子如鲠在喉,努力想要保持最后的体面。
视线循着叶言已的表情动作定格在对方手上,程迩温的指尖穿过缝隙牵起他的手,拇指放到手背轻抚。
远处有条长灯由远及近,程迩温听见喇叭声:“车来了,要老公抱吗?”
“不用。”叶言已起身走进车内。
本就疲于应付这些场合,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叶言已在回程路上终于得以松弛,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他把头靠在窗户休息,迷迷糊糊之际,车辆经过减速带,连车带人往上弹,叶言已的头不轻不重地磕向玻璃。
瞌睡清醒还未来得及睁眼,叶言已的肩膀多出一双手臂轻轻慢慢地把他往窗户反方向捞,脸颊离开冰冷的玻璃陷进青年温暖结实的胸膛,他呼吸滞了一瞬,睫毛在空气里抖动半晌却没有睁眼。
不到半个小时,车辆驶进小区门口停稳。
主驾驶座的司机:“少东家,到了。”
程迩温垂首听见怀中人的气息平稳祥和,竖起食指示意他开门,自己则动作轻柔地搭过他的双腿把人打横抱起。
暗昧楼道里,脚踏楼梯的步伐宛若和两人的心跳回音融为一体,听得额外清晰。
融进夜色里的人每走一步都十分谨慎,月华在拐弯处照到叶言已微微晃动的脸,回荡在楼道的足音戛然而止。
灼热情切的目光跟随月影注视了好半晌,确认他没醒过来,程迩温继续走完最后一层,抱着睡着的人转向自己的出租屋。
大门打开,裂缝如同野兽的血盆大口,带着贪婪的潮气将二人吞没,玄关处的苔藓风铃因高挑的青年路过叮当奏乐。
尘封已久的卧室等到了专属他的主人公,沉淀已久的木屑香瞬间包裹着两人,程迩温跪在地上把人平放到床上。
习惯侧躺的人翻了个身,摸到被角乖巧地盖在肚子上。
故意不开灯,程迩温坐在地上静静聆听他舒适浅显的呼吸,带着原始的悸动和占有欲,青年眸色如翻滚冒烟的香炉,每一缕烟丝都沾满了缱绻的涩|气。
即将触到他面颊的手在瞧见袖口肮脏的血渍后收回,青年厌恶地皱眉,说话口吻却很轻柔。
“等我一会,洗干净老公再来陪你。”
去洗澡前,程迩温留了个心眼,把卧室房门由外反锁。
第一次在自己的浴室里洗澡,程迩温环顾器具齐全镜面清晰对照的房间,挑剔的眼光似乎在筛选什么。
路过莹洁的浴缸,他来回摸了两下呢喃:“不急,下一次就轮到你了。”
始终惦记卧房藏着的人,程迩温草草了事换上睡衣,约莫今晚累坏了,床上那人蜷缩身体还在熟睡。
笼子一样的铁架罩着叶言已,程迩温点漆般的瞳仁晦暗不明,他先把门锁上,又锁上铁架的门。
承受两人重量的大床中间凹陷,封闭环境里,两人呼吸交织,一急一静,恰好形成循环的和声。
从背后环住他,程迩温啄了几下他的后颈又翻身压上去,解开叶言已纽扣时,他自顾自扯了一颗放到旁边柜子里。
“老婆。”埋进他锁骨小孩磨牙似的轻轻啃咬,程迩温忍不住舒爽叹谓。
“嗯……”漂亮的眉眼蹙起,叶言已恬适的神色不再,情不自禁梦呓,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程迩温嘴角弧度上扬,垂眸间眼底的狂热毕露,手上动作更加大胆,在他胸膛流连之后渐渐向下解开他的皮带。
“嗯……”叶言已的腿动了两下想要翻身,但被人压着无果哼哼唧唧抗议了几句,横起手臂挡在眼前。
“不要吗?”程迩温像在和他对话,又像自言自语。
没等到答复,青年俯身扒开他的手,观察叶言已的表情良久,倏地挂起意味不明的笑。
“那就算了。”俯下脑袋碰了碰他的额头,程迩温喃喃安抚,“今天辛苦了,让你多睡一会,下不为例。”
柔软的被窝与空调温度冷热交加,叶言已睡至后半夜捞了一下滑到腰部的空调被,意识朦胧中有一股熟悉的飘香若隐若现,觉得被褥手感也和自己往常睡的不同,安于眼皮下的珠子来回转动。
突然,叶言已睁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四处捞手机没捞到,反而摸到一只热乎乎的手臂,叶言已定睛观察四周,彼时没到天亮,他努力看清黑暗周遭的布局,判断出自己所处何地。
离开被子的身体很快就被寒意侵袭冷得起疙瘩,注意力重新转回自己身上,叶言已掀开被子往下半身瞧,惊觉自己除了一条里裤,其他全被脱|光了!
燥意涌入四肢百骸,方才的冷感骤然消逝,叶言已已然分不清是羞赧还是愤懑,回首照着那张还在睡觉的脸悻悻磨牙。
比起把人骂醒,他更清楚此时应该拿衣服逃跑,于是谨慎地把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放好,蹑手蹑脚绕着床榻找了两圈,愣是没找到自己的衣服。
最要命的是,程迩温安的这个破笼子还把他们反锁在里面出不去了!
又悄悄猫腰走回去找了一圈钥匙,床头柜、地板、乃至对方的床底下都没有,叶言已叉腰盯着睡得死沉的人,心头冒出一个念头——
钥匙极有可能在程迩温的睡衣口袋或者枕头底下。
好不容易爬下床,叶言已再次静悄悄爬回去,检查身体过于冒险,他先把手缓缓往对方枕头底下掏。
一路钻孔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摸索,手腕蓦然被抓住,叶言已肩膀猛地耸起,低头看见程迩温不知何时已经清醒,黑幽幽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第70章 有没有对我下药
大半夜后背吓出虚汗, 叶言已收手先把被子捞到怀里,遮遮掩掩地质问:“干嘛把我带到这里,还锁门?”
趟在床上, 程迩温重新靠过去把人搂住:“天还没亮, 再睡会吧。”
叶言已用力拍掉那只手:“先把我衣服还给我!”
青年吸了口长气,慢慢起来:“你要穿衬衫西裤睡觉吗?我怕你不舒服才脱的。”
“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穿礼服睡觉不舒服,我把睡衣脱了给你穿吧。”
“我才——”话行至一半, 叶言已看他正在脱衣服,恍惚想到什么,硬生生把原话咽回去, “也行。”
解开睡衣, 程迩温披到他身上还想替他扣扣子。
“我自己来。”叶言已脸色潮红,背对他把上衣扣好。
程迩温身形修长不算壮实,但穿的睡衣质地宽松, 加上他们俩的身高差,衣服尾巴恰好搭在大腿根部,领松松垮垮地敞开, 比他自己那件丢了纽扣的睡衣露的还要多。
趁换衣服的功夫,叶言已摸了摸睡衣口袋, 两边都没东西, 转身找他讨要:“裤子呢?”
饥渴的目光磁铁一样吸附着他的轮廓,青年嘴角微微挂起的弧度暧昧不清, 游动的空气忽然在这一刻变质。
叶言已心跳骤停, 对未知风险的预判在此时达到敏感的巅峰, 他不动声色抽过旁边的被子,一点一点盖到腿上。
青年猛虎扑食般弹了起来, 他扭头就要跑,也不管不管跑不跑得出去,满心只想先远离对方。
还没爬下床,腰部被身后那人勒住,力道十足顶得他胃部不适,叶言已倒退滑行至他怀里。
程迩温起伏不定的胸膛形同火炉,他就是架在火炉上即将被炙烤的猎物。
“睡觉。”干涸的音色如生锈的古弦,震得叶言已心慌气短。
感知对方与自己紧贴的身体逐渐失控,他缩起肩膀失声:“你睡得着?”
程迩温的鼻尖点在他后颈,轻笑:“你如果一直跑,我就会兴奋地睡不着,那你也会睡不着的。”
闻言,前边的人身体僵直一动不动,任凭程迩温把手钻进他的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起初叶言已压根睡不着,身后那人存在感太强,他一会睁眼闭眼一会玩手机,等到将近五点,他困得不行,又睡了个回笼觉。
窗帘外的天色抹白,床面隆起的鼓包渐渐钻出一颗脑袋,叶言已眼眸迷糊半阖,正前方一根根铁架栏杆映入眼球,他倏地瞪大眼睛,立刻爬起来。
不仅栅栏门大开,就连卧室的房门也是开的,他兴冲冲地闯出去,笑颜在瞧见正对门口喝咖啡的青年时凝固。
“醒了?”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他白皙清瘦的大腿,瞳仁间的戏谑加深。
被他视线波及的皮肤燃起熊熊烈火,叶言已如芒在背浑身别扭,拉直衣摆,用力摔门倒退回房间翻找裤子。
青年与他前后脚进门,叶言已翻遍床铺没找到,感知背后投来的目光如狼似虎,弯腰背对的人即刻起身。
叶言已横眉竖目:“裤子,你把裤子藏哪去了?”
来人笑而不答步步逼近,叶言已趔趄后退,眼神闪躲。
“快把裤子还给我,流氓。”
“这不是穿着裤子吗?干嘛还要裤子啊。”对话之际,青年把人困到角落,呢喃细语,“真漂亮,把你永远关在这里,好不好?”
刚把不安分的双手放到他大腿外侧,刚碰到里裤边缘,就被叶言已甩开。
“你休想!”撇开通红的脸颊,叶言已恨恨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换衣服回去一趟。”
“过会我送你回去。”
“不行。”叶言已拒绝得干脆,“你不能送。”
他还不知道毕卓臣主动找他回去的目的,如果是秋后算账,这件事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不想拖累别人,如果是别有图谋,更不能让对方看到是程迩温送他回去的。
定神盯着他纠结为难的神情许久,程迩温不勉强:“好。”
“裤子还我。”叶言已羞耻的话从牙缝里挤出,“你总不希望我只穿一条里裤走回自己房间洗漱吧?”
程迩温挑眉不再捉弄他,走出房间不知从哪变出来昨晚换下来的西裤:“洗手间有准备你的新牙刷,在这洗漱就可以。”
睡衣搭西裤着实不伦不类,但有总比没有好,叶言已套裤子的速度飞快,生怕他反悔,推开挡在他跟前的青年夺门而出。
裤兜里有自家的房门钥匙,他匆匆忙忙进去掏了两件换洗衣物准备到浴室洗个澡,程迩温跟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关。
叶言已就当看不见,锁好浴室并留了个心眼把通风口堵上,一切准备就绪刚把衣服脱掉,就看到锁骨、胸骨、腰侧全是青紫的斑痕。
有了过往经验,叶言已第一时间检查身上其他地方。
两边手腕也有淡粉色的痕迹,但这一次大腿内侧没留。
胸腔浮沉,叶言已的眸子因对方数度食之不厌的荒唐惹上愠色,脖子梗了半天才自我消化完成。
洗完澡换好衣服出去,程迩温就坐在客厅等他,手里拿着从隔壁带过来的咖啡,桌子上摆了两份三明治。
青年招呼:“来吃早餐,刚让人送过来的。”
叶言已把他的睡衣甩过去,不正不好挂到对方肩头,恼羞成怒:“程迩温,你每天晚上都趁我睡着的时候在干嘛?”
若有似无瞄过他的锁骨,青年展颜:“这很明显啊,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老婆一直装没看见,现在才来兴师问罪是不是晚了点?”
直白的问话一出,叶言已整张脸瞬间被糊上厚重的红漆,他屏息窘迫了许久,憋出几个字:“我之前只是怀疑,没想到你越来越过分,我问你,你晚上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程迩温似笑非笑追问。
知道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叶言已咬牙:“少给我装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没有,除了亲你大腿和小腹之外,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做任何插|入行为,不过……”程迩温道貌岸然地插兜浅笑,对上叶言已清明羞愤的双眸,启唇尽是狂妄之词,“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你能在我亲你的时候醒过来反抗,这样我觉得会更刺激,可惜,你醒不过来。”
冒火的双目渐渐茫然,脑海细数这些日子发现身上斑驳痕迹的次数后大梦初醒,叶言已唇色顿时煞白,连连后退:“你……为什么每一次我都睡得很熟?你……”
“我什么?”程迩温不依不饶,问这话时眼睛闪烁诡异且顽劣的红光,脸上全无心虚,叶言已甚至还能从他嘴里听出些许兴奋。
病态的神情乍然引得他血液凝固浑身冰凉,叶言已滚动喉结断断续续地问:“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别的事?”
“比如?”
“下药……”
程迩温挑开唇线:“昨晚没有。”
平稳的话语投下一道惊雷,炸得他动弹不得,叶言已瞳孔颤动,压根没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开玩笑的,我怎么会给你下药呢?”促狭的眼眸眯起,程迩温语调轻缓,像极了要将牲口送进屠宰场时连哄带骗的刽子手。
兴致盎然地绕着他仓惶的脸庞打转,程迩温低头抿了抿咖啡:“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听话,我不介意研发一种能让你吃了以后离不开我的药物,最好一见我就发|情,每天只想待在我身边,闻不到我的味道就会哭喊、发疯,到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杯子扣在餐桌的声音清冷又缺乏人情味,叶言已听见他反问。
“怎么样?”
“……”眼睫扇动的频率超乎寻常,后者没有答复,心中暗暗腹诽,那不就是春|药吗?
“嗯?”询问未果,程迩温见他陷入沉思神情凝重,便主动走过去,“已经在想自己会怎么在我身体里发|情的样子了吗?”
“滚开,谁想啊。”耳边低语令叶言已一激灵,他后退至玄关,警惕地盯着眼前人,“我不信你说的话,你发誓。”
“我发誓。”程迩温出乎意料地听话,竖起三根手指笑着说:“现在可以来吃早饭了吗,宝贝?”
叶言已将信将疑走向客厅,在把三明治喂在嘴里之前,补充:“不许乱叫。”
当耳边风,程迩温自动忽略,撑着下巴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掀唇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老婆,就算我真的对你下药了,只要想隐瞒,你也不会知道不是吗?”
咀嚼的动作变慢,叶言已抓三明治的手收紧,耳朵呈现不自然的绯色。
等把食物全都咽下去,他才抬眼冷淡地反问:“你非要我这辈子都不敢吃你给的东西,你才心甘情愿是吗?”
坐在他对面,程迩温垂眸失笑:“不敢不敢。”
吃完早饭,叶言已在司机抵达之前提前走到校门口等待。
时间已过半,叶言已心里记挂着还没写完的立项报告,又怕在毕家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于是在车上发消息给程迩温,让他登陆自己电脑把文献和写一半的立项报告发给自己。
不到三分钟,青年把东西都传了过来,文件之间还夹杂了对方的几句话。
【程迩温】:[文件]
【程迩温】:老婆,你电脑里小时候的照片好可爱,我可以拷贝一份吗?想把你从小到大的照片做成屏保
【程迩温】:啊……宝贝果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居然在高中和大一时期偷偷玩过Underground Band?还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
【程迩温】:[文件]
【程迩温】:下次能不能打扮给我看看?朋克装看起来让我很有征服欲
【程迩温】:老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