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心跳得很快

“看来是病的不轻, 都开始胡说八道了。”动动肩膀,叶言已命令道,“起开。”

“我再靠一会。”亲昵把玩他的指腹, 程迩温说, “老婆你还记不记得?研学那天回来,我就是这样在车上握你手的,你都没有反抗我,其实那天你没睡着吧。”

“我睡了, ”叶言已强调,“睡的太熟没知觉而已,早知道你牵我, 我肯定会甩开。”

程迩温浅笑:“你心跳得好快啊。”

“起开,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老婆,”程迩温恍若未闻,仰头用唇轻啄他的下颌, 喋喋不休地问,“我亲你其他地方你都不反抗,为什么就是不让我亲嘴呢?”

叶言已没好气:“我反抗有用吗?你还不是照样亲。”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强吻你吗?”

说完, 靠在他肩膀的人动了一下。

叶言已狠狠抓住在他掌心乱摸的那只手,咬牙:“你敢?”

“为什么不让亲?到底为什么?”

“……”

持续的反问只能迎来叶言已的沉默, 说实话,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明明之前已经做好决断了,抱着‘是别人还不如是他’的心态半推半就, 可是背地里, 他又让程迩温不许在叶蕙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甚至还编造了程迩温有订婚对象的谎言。

他不想让毕卓臣和叶蕙利用对方,让对方知道自己落魄的窘境, 又竭尽全力地想和人拉扯。

复杂纠结的心理让他现在看上去既贪婪又虚伪,他什么都想抓住,以致于担心对方抓得不够紧,迟迟不愿正面回应。

漫长的沉寂没有得到青年的任何不满,程迩温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悄无声息转移话题:“你帮老公揉揉,揉一下就不那么难受了。”

耳廓缀满桃红,叶言已帮他揉了几分钟,程迩温亲了他一口满血复活,驾驶车子扬长而去。

领着他从城中村开回内环,青年的车停在汪郄家的院子里。

叶言已由远及近看清男人熟悉的样貌,疑惑:“这位不是……”

“汪郄叔,他是我爸的好朋友兼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沧桦市最有名的私人收藏家。”

“哦……”

一下车,汪郄就眯眼笑骂:“臭小子,不是说两点能到吗?怎么还迟到呢。”

“路上耽搁了一会,”和他伸出来的手交握,程迩温幽默打趣,“做生意才讲究守时,我来汪叔这玩的,迟到一会相信您也不会怪罪我。”

“我哪舍得呀。”说完,汪郄把视线转向他,流转的视线藏有些许调侃,“我和这位小朋友前几天见过。”

“对。”面上显得有些局促,叶言已礼节到位,弯腰伸手,“上一次没能好好招待您非常抱歉……”

迟疑了半秒,叶言已规规矩矩喊他:“汪董。”

“不用这么见外,”汪郄摆手,笑逐颜开地说,“你跟着迩温喊我汪叔就行,都是一家人。”

“汪总,叔……”汪郄话里有话,叶言已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活脱脱像颗带刺的红毛丹。

“我老婆当然跟着我喊。”大大方方揽过支吾其词的人,程迩温抬起下巴满脸自豪。

靠在对方怀里瞠目欲裂,两片唇张了又闭说不出话。

“跟我来吧。”不多调侃,汪郄带他们进入自己的私人场馆。

里边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叶言已从外踏进的刹那就被冷热温差激起一臂疙瘩。

程迩温眼尖:“冷吗?我让汪叔给你拿条毯子。”

“不许!”觉得自己已经够丢脸了,叶言已抓着他宽松的衣服,“你不许再麻烦人家。”

“不行,万一给你冻感冒怎么办?”

“正好凉拌。”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嘴,前面带路的汪郄在正馆大门前取出鞋套和披肩。

“正馆温度会低一些,待久了怕你们感冒,披一下穿个鞋套再进去参观吧。”

说完转身的男人将他们俩凑近窃窃私语的模样尽收眼底,歪头询问:“披肩,你们俩是共用一个还是……”

“谢谢汪叔,我们一人一个吧。”生怕程迩温先他一步回答,叶言已抢夺披肩的手速极快。

“行,”在他们俩之间逡巡,汪郄哑然失笑,打开餐馆开关,“两位客人,请进吧。”

男人的私人藏馆多以蝴蝶标本和罕见花卉为主,仅有小部分是名画古董,室内的主基调较为黯淡,展台灯光让蝴蝶翅膀上的蓝调莹莹闪闪,还有的蝴蝶翅膀如贝母般折射出五彩的光,看起来璀璨夺目。

那些蝴蝶张开翅膀停在人工塑造的花和箱子里,栩栩如生地好似短暂停留在这睡着了一样。

一路沿着蝴蝶区域、贝壳区域和花卉区域,叶言已不禁感叹:“汪叔,我看别人都爱收藏古董名画,您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汪郄环视自己的展馆,颇有些意气自满:“人人都追求的或许是好东西,但追求小众才能显出独特性嘛。”

叶言已颔首认同:“在理。”

“老婆。”程迩温竖起小拇指,勾搭他的手,“上回我给你做的多刺绿绒蒿挂坠就是在汪叔这里拿的。”

“哦~”男人眯成缝的视线落到叶言已手机摇晃的挂坠上,不经意道,“当时迩温找我要的时候说是要送给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那天我瞧见你手机上的挂坠,立马就知道那个人是你了。”

叶言已闻言,脸颊生热,两只脚恨不得飞出这间藏馆:“谢谢汪叔,这么贵重的藏品拿来给我做手机挂件真是可惜了。”

“哈哈哈哈哈……”精神矍铄的面孔仰天大笑,汪郄爽朗道,“你喜欢就不可惜。”

参观完他的私人藏馆,汪郄还热络地想留他们吃饭,程迩温第一时间往叶言已那探,在得到后者回望的片刻通晓他的意思。

“汪叔客气了,我们俩晚上约了烛光晚餐。”

“哦?好好好,”男人啼笑皆非,“倒是我不识趣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汪叔。”

“谢谢汪叔,今天真是打扰您了。”

和汪郄道别后,程迩温驶出他的住所:“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早,是溜达溜达吃顿烛光晚餐再回去,还是回家休整让人送饭?”

回去休整?

叶言已不知道他能休整出什么来,刚要说去商场逛逛,结果手机屏幕跳出叶蕙的来电提醒。

轻松愉悦的笑脸就在翻开手机的片刻僵硬,刺眼的屏幕不间断地跳跃,每一下都在增强它的存在感、加深叶言已内心中的恐惧与沉郁。

主驾驶座的程迩温趁红绿灯往右瞥了眼,觉出他脸色不对,于是关心道:“怎么了?”

“你别说话。”面无血色,叶言已自作主张关掉他车上的音乐,在叶蕙第二通电话打来时摁下接听键。

“妈,你有什么事吗?”

“言已啊,你现在在学校吗?我给你煲了碗汤送过去。”

“……”听筒流出的话语让他陷入沉默,叶言已不可置信,“汤?”

“对啊,银耳汤。”叶蕙在电话里和声细语地说,“现在天气这么热,你每天在学校忙,我寻思着弄点汤给你送来。”

“不用了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他压平语调重复,“不用了,银耳汤我自己想喝可以买,你也说是大热天,你前段时间老喊头疼就别走动了。”

“可是我已经在你学校门口了,你出来拿一下吧。”

“什么?”叶言已心跳骤停,惊骇道,“你在我学校门口?”

他无助地看向程迩温,后者指着上面显示的[还有十分钟抵达目的地]给他看。

叶言已茅塞顿开:“妈,我现在还在实验室,出去大概要十分钟,要不然你先把汤放保安室。”

“哪能行啊,我在车子里等你,反正开车过来了,坐在车里等也不热。”

叶蕙坚持如此,叶言已要是再反驳就显得过于可疑,只能答应:“好,那你等我一会。”

早在他和叶蕙掰扯的时候,程迩温就踩下油门加速。

叶言已交代他:“等会你把车停在小西门靠近公交站那面墙那。”

“好。”

缩短时间抵达对方报给他的地点,下车前,叶言已特地转身嘱咐:“你千万不要下车,过会就坐在等我,我拿到汤就回来。”

程迩温点头:“好。”

“千万不要下车,听见没有。”煞有其事地和他强调,眉宇间写满了严肃。

青年用指腹轻轻抚开他紧蹙的眉心,那双倒映他影子的眼睛里溢着温柔:“听见了,我不会随便下车的。”

心脏被他的眼神包裹,闷痛转瞬即逝,叶言已眼圈微红,什么话也没说就下车了。

程迩温坐在车里,看着他蹬上小西门的墙翻过去,动作利落干脆,喉间流出的笑音既含疼惜又有揶揄。

老练翻过围墙,叶言已往门口一路狂奔,假装自己住校一样刷卡出去。

车就停在门口,看到他刷卡出现,后车座的门提前打开,叶蕙拎着保温壶笑吟吟地走过去。

“言已,天气这么热怎么跑过来了?万一中暑怎么办。”瞧见他满头大汗,呼吸声粗重,叶蕙从包里拿出湿巾为他擦汗。

不习惯女人突如其来的殷勤,叶言已取走她用来擦汗的湿巾:“谢谢妈,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诶,言已。”叶蕙拉住他。

那张红唇咧开的刹那,叶言已头皮发毛,从头到脚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

女人眉开眼笑,那张温婉漂亮的脸上充满算计:“前两天我听音乐学院的于院长说,他打听了,程迩温也在参加竞赛,你们俩不是一个小组的吗?怎么没听你和妈妈说呢。”

第82章 都是利用

消息从脑海深处炸开, 叶言已摇了摇头忍住耳鸣诧异:“我们学院的老师?说我和程迩温在一个小组参加比赛?”

之前毕卓臣托音乐学院的院长找关系让他进小组参赛,叶言已就已经很吃惊了,对方对他的事一向不怎么费心, 可是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找人打听程迩温的事情。

最诡异的事情就在于, 他们明明没有参加药剂学秦老师的小组,为什么毕卓臣会打探到假消息?

聪明敏锐的人当即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下意识往看不见的车子熄停方向探。

“对啊。”叶蕙表情略有嗔怪,“你怎么之前不说呢,这么好的机会。”

“……”眸光掠过几分嘲弄, 叶言已提了提嘴角,语气冷淡,“妈, 我还有实验要做, 先走了。”

“诶,你等等,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这么着急。”

重新把他扯回来, 叶蕙仰头兴致勃勃地朝他说,“我来之前你爸爸说了,上回程董在宴会上帮了我们家的大忙, 必须要好好答谢人家,他叫你和程迩温说一声, 这周末我们三人举办答谢宴, 邀请他们一家三口都来。”

耳鸣越来越厉害,叶言已额角汗如雨下, 视野开始模糊, 唯一可以找到的定点就是女人那双妖艳的唇色。

“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啊!”得不到反馈, 叶蕙反复摇他手臂。

叶言已呼吸不畅,张嘴喃喃:“他爸爸妈妈那么忙, 肯定没空去。”

“这个不需要你担心,”叶蕙高兴地整理他跑乱的袖子,抬手给他擦汗,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前两天你爸爸试探性地跟程董提了一嘴,结果人家很爽快地答应了,你只要和程迩温说一声,到时候你们俩一起来。”

原来这才是女人今天献殷勤的目的,一句又一句温柔的话语犹如漂亮却扎人的玫瑰花花枝在他心脏里鞭笞,叶言已抓着保温壶的牵绳,胸口抽痛得厉害。

交代完这些,叶蕙坐上车回去。

目送车子走过红路灯的分岔路拐弯,叶言已打开里面的银耳汤,汤里散发的甜腻味道简直让人作呕,找个垃圾桶面无表情地盖上全部丢掉,两手空空走回程迩温停车的地方。

大老远就瞧见对方如行尸走肉般涣散的神色,青年赶紧下车,连车门都来不及关就急匆匆地跑过去。

“老婆,你没事吧?嗯?”

叶言已木讷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来回观察他的神色,青年皱眉:“看到你来我才下车的,刚才都在车上。”

叶言已神思倦怠,轻飘飘地说:“我累了,先回家吧。”

“好。”

把车开回小区,程迩温帮他把空调打开,注视无声缩在沙发的人沉了口气,单膝跪地抚摸他的手。

“你要是每次见家里人都这么难受,以后干脆都不要见了。”

叶言已露出极具苦涩的笑容:“哪那么容易?想不见就不见。”

“很容易的。”和他交握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程迩温笃定道,“给我个名分宝贝,只要你给我名分,我就有理由束缚你、藏着你,不让你见任何人。”

细密的睫毛轻轻扇动,叶言已神色姿势不变,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和秦老师打过招呼的?”

“什么?”话题转变太快,程迩温一时间没跟上。

“今天我妈和我说,毕叔叔托人打听到你和我在秦老师的小组里做生科竞赛的实验,但是我们明明没有参加……”

“哦,这个啊。”程迩温神色坦然,“就在秦老师找我那天,我就和他打过招呼了,我告诉他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们在他手底下做实验。”

始终呆滞的面孔泛起丁点涟漪,叶言已心有动容,在望向他时,那双美如烟海的眸子流动的情绪渐深。

很快,这股触动又被攀比而来的难过掩埋。

程迩温都会为他的每一步选择而提前铺路,考虑周全,可是叶蕙身为他的亲生母亲,从来就没有为他考虑过,一次都没有。

鼻头的酸涩愈发浓烈,他止不住眼眶湿润。

“老婆!”看到他撇嘴,程迩温记得要去抽纸,一转身碰倒水杯‘啧’了一声,急匆匆拿纸摁住又手忙脚乱的转回来给他递纸巾。

叶言已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仰头把眼泪憋了回去,程迩温顺势将人搂到怀里。

青年疼惜的目光在人彻底伏进他肩膀那刻极速降温,死寂的黑眸冷冽,如冬日刺骨的冰锤径直刺向墙面。

“老婆,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毁掉你不喜欢的一切。”用柔情似水的语气安抚怀里的人,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后者没有回话,也没有挣脱他的拥抱。

时间在他拍打自己后背的指缝里流逝,叶言已张口道:“我妈说,毕叔叔这周末要邀请你们家吃饭。”

程迩温:“嗯。”

没听出对方有丝毫意外,叶言已:“你在这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但凭猜也知道毕卓臣不会放弃傍他们家这棵大树的机会。

离开他的怀抱,叶言已满腹狐疑地看向青年,试图能从对方的眼睛里探查出他说话的真实性。

保持仰头姿势不变,程迩温嘴角嘱起若隐若现的笑意,与之对触的目光开始升温:“老婆,你再看我会忍不住亲你的。”

话音刚落,叶言已立即推开他。

青年借力倒向茶几,后背撞歪玻璃茶几,桌角与地面拉扯的哗啦声、撞击后程迩温的闷痛以及背部猛遭重击的响动争先恐后涌入耳中。

“程迩温!”他顿时慌神,从沙发扑向地面,“你没事吧?我、我没使劲啊。”

撑着地板起来,程迩温睁着半只眼呲牙:“刚才腿跪麻了。”

“对不起。”规规矩矩和他道歉,叶言已帮他揉受伤部位,“撞到这了?”

“不是,再往上一点。”

“这里?”

“再上面一点。”

“有这么上面吗?”拧眉质疑的人因为手不够长,只能跪在他双腿两侧并将身体前倾。

程迩温看准时机,转头用力偷香了他一口。

置于他后背的手刹那间凝固,随之落下的就是叶言已给他胸口的重锤。

“就该让你磕坏脑袋。”薄红的脸上夹带愠怒,他站起来顺带附赠了一脚。

程迩温粲然的神色让人觉得晃眼又欠揍:“这不是看老婆太伤心,想逗逗你嘛。”

叶言已气笑了,抓住桌角说:“起来,把桌子复原。”

“行。”青年拍拍裤子起立,徒手帮他把玻璃茶几挪回原味,生龙活虎力大无穷的模样全然不见方才的虚弱。

“骗人精,撒谎精。”瞪他半天,叶言已才挤出这六个字。

把玻璃茶几上的水擦干净,程迩温扬眉朝他走去,勾过他的腰,用手细细把量他的腰身,口吻狎昵:“就是因为宝贝不会骂人,所以才容易被人欺负。”

“狗屁,只有你会欺负人。”

“嗯,只有我能欺负你,”手上愈发没规矩,程迩温附到他耳畔,扯着顽劣的嘴角悠哉道,“而且能狠狠地欺负你。”

“滚呐。”直觉事态不对,叶言已掰开他手撤步往后退。

凝眸定格刚才摸过他的手,指尖残留对方的余温,程迩温闭眼嗅了两下,舒展的眉眼尽显痴迷和爽朗。

变态!

将他的动作一览而尽,叶言已暗暗唾骂。

程迩温恍若未闻:“刚才你说逛完街去吃饭,现在耽搁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送。”

“不吃了,没胃口。”

天气热,叶言已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加之刚才对叶蕙惺惺作态的样子倍感恶心,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喝点粥吧,正好我中午吃太辣胃不舒服,你陪我吃一点。”

“……好。”

程迩温让人送了个用砂锅那么大盆装的皮蛋瘦肉粥,叶言已边盛边责怨:“这么多怎么吃的完。”

“放冰箱明天继续吃呗。”程迩温口吻随便,“就是要吃剩饭剩菜才有小家的味道。”

盛粥的动作明显炖顿住了,叶言已看向他,眼神冒出点点辛酸,他笑得很勉强:“是吗?”

程迩温立即会意:“我说错话了,对不起,老婆如果你不想吃剩下的就丢掉吧。”

叶言已摇头:“别浪费,剩下的留着明天吃吧。”

“老婆……”舔过上颚,青年想再多说些什么弥补,只是称呼刚落,就被叶言已抢先。

“我小的时候吃过剩饭,也吃过馊冷的饭。”默默尝了两口咸鲜的热粥,叶言已面上表情没变,声线却在打颤,“但我从没体会过‘家’的感觉。”

初一那年外公因病去世,失去了最大的经济来源后,叶蕙又投资被骗,那段时间是他和叶蕙最穷最难熬的日子。

为了维持最基本的温饱问题,叶蕙停掉了他所有的兴趣班,他们曾经为了躲债住在天桥下的臭水沟旁,用不知道哪个好心人给小猫准备的棉衣盖身子。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钱可以让原本和善的人变成市井小人,钱也可以让一个对外文雅柔和的女人变得固执和疯癫,钱可以让一切维持的表面关系瞬间土崩瓦解。

钱非万能,却可以操纵大多数的人和事物。

“抱歉,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言已……”坐在他正对面,程迩温瞧着他不哭也不闹心如死灰的表情,焦灼愠怒之余还充满了懊恼。

第83章 两家会面

“抱歉, 失态了。”捏住眼头把泛滥的情绪憋下去,叶言已低头继续喝粥。

默然注视他的一切举动,程迩温将对方的脆弱和悲伤收进眼底, 浓烈的保护欲和疼惜疯狂滋生, 到最后变得深邃复杂,翻腾出恣睢暴戾的狂潮。

喝完粥没多久,叶言已就洗漱躺下了,程迩温把粥用保鲜膜包好放进自己出租屋的冰箱后, 也跟着洗澡上床。

从背后拥住对方,程迩温把人牢牢的圈在自己怀里,一个知道对方逃不了, 一个知道自己反抗没用, 不知道从暑假的第几天开始,两个人就习惯了这样的姿势。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

“还记得我之前叮嘱过你什么吗?”弱弱的的声音从他看不到脸的方向传来。

程迩温把手放在他柔软的腹部,轻声说:“你叮嘱的事情太多了, 我都记得,但我不晓得你具体说的是哪一句。”

“之前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在毕叔叔和我妈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这周末去吃饭我也希望你说到做到。”

青年埋进他的后颈啄了一口,爽快道:“我答应你。”

“嗯, 谢谢。”叶言已哑声道谢。

“和老公撒娇不需要说这些。”唇瓣没有离开他的肌肤, 在说话间不断将气息过渡给他,直至青年看到他皮肤附近一圈浮起鸡皮疙瘩才心满意足地深嘬一口放开。

两天, 他们吃了三顿才把那一大盆砂锅粥喝完。

到周末这天, 叶蕙打电话通知叶言已今晚就不让司机去接他了, 要他跟程迩温一起到场就行。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叶言已刚准备吃早饭, 程迩温就坐在他正对面为他摇咖啡。

一股难以启齿的局促和无地自容逼得他坐立难安,叶言已下意识望向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叶蕙说话的人,对方神色无恙,仍旧专心致志地给他手冲。

他简短“嗯”了一句挂掉电话。

“先吃早饭吧。”等他放下手机,确认叶蕙听不到了,青年才开口。

“好。”

早餐是叶言已用程迩温这边的小厨房做的三明治,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温吞吃过后,他撩开眼帘朝对面的人探去,程迩温姿态悠哉地在用平板看电影。

“咳,”虚晃一声,叶言已故意吸引他的注意。

程迩温立刻把电影暂停,直视他:“老婆,怎么了?”

“那个什么……”叶言已赧颜嗡声道,“你爸妈有没有和你说晚上几点吃饭?”

“六点。”

“嗯,那你晚上怎么过去?”

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令人费解,程迩温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当然是我们一起去啊。”

对上叶言已炯亮而诧异的眼睛,青年牵唇笑得意味深长:“怎么?老婆不愿意啊。”

“没,”回得太快,叶言已颤动睫毛低头找补,“我以为你要回去接上你爸妈。”

“他们都是成年人,自己会照顾自己的,”程迩温笑着把手伸到对面握住他,“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得先紧着我老婆不是?”

被他触碰的手背像有电丝流过麻痒难耐,叶言已抿唇收回,热意从手臂一路蹿上脑袋,弄得他头昏脑胀。

“今晚不许当着一群人的面乱说梦话。”

活动留有余温的五指,程迩温挑眉:“知道。”

太阳渐渐西坠,日落的云霞点缀了整片天空。

叶言已换了件体面的衬衫出门,程迩温抓着钥匙倚在家门口等他。

看见青年的衣服颜色,叶言已偷偷松了口气,他的白衬衫居多,就怕程迩温挑了件黑色或者同色的,但不知因何,青年今晚挑的是偏暗红色的衬衣。

“怎么?”见他盯着自己的衣服颜色,程迩温走过去搂住他的腰,绸软的衣服摸起来质感舒服又顺滑,不消说叶言已的腰细,两侧衣料宽出许多,程迩温只要轻轻一勾,对方就会落到自己怀里。

被他勾引得目不转睛,瞳仁添上炙热的情愫,程迩温慵懒又富有质地的嗓音从他耳边拂过:“喜欢我穿这种颜色?结婚的时候我也穿这个颜色好不好?”

胸腔吵得快要爆炸了,叶言已深吸一口气推开他:“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程迩温:“那不是在别人面前吗,关上门我们照样还是两口子啊。”

叶言已非常不识风趣地指着出租屋两边的门说:“现在门开着呢。”

“啧。”诸多情绪交织的咂舌不知是不满他的回答还是遗憾他的不解风情,程迩温把门关上之后走下楼发动车子。

为了傍上程鸣椽一家,毕卓臣特地挑的五星级酒店,从学校这里过去得绕路开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怕赶不上特地提早出的门,到酒店停车场时才五点四十。

叶言已解开安全带刚要开车门,就听见主驾驶座有动静,紧跟着自己就被人箍住腰搂了回去。

“你真的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懒得使,叶言已无奈颓丧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时间还早,”程迩温扒开他的衬衫领口含吮,模糊不清地说,“过会就不能看你、不能碰你、不能和你离得太近,你总要让老公连本带利讨回来吧。”

空调冷气没关,对方潮润的气息覆盖肌肤的速度极快且猝不及防,叶言已情不自禁哆嗦了两下,尝试小幅度地推搡。

对程迩温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他抓过叶言已的手亲了两下。

面上赤红,叶言已难掩嫌弃:“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类似皮肤饥渴症那种。”

“是啊。”程迩温展颜碰过他的侧脸,“我就是每天都想碰你,你都不知道我之前忍得有多辛苦,实在忍不住了就只能用手机里的3D小人隔靴搔痒。”

话题到这,程迩温流转的目光倏地荡出挑逗意味,步步逼近叶言已警惕的视野里,嘴角弧度顽劣:“那个时候老婆每天被我玩得走也走不动,跑也跑不掉,两只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我,就和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抱着我不放,真的爽死我了。”

额头青筋猛地跳跃,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卷土重来,叶言已怦然乱跳的心就这样戛然而止,在重新波动之际,他伸手扼住程迩温的喉咙。

“你还敢提这档子破事!程迩温,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和你秋后算账是屈服在你淫威之下了是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叶言已就闷火直闯脑门气得牙痒痒。

他只要一想起那段日子程迩温跟耍猴一样耍的自己团团转,每天装得人模人样地‘帮他脱离鬼的纠缠’,实际上心理变态到要在背地里偷窥、玩弄,无恶不作,就恨不得掐死他。

实际他也上手了。

面对他的锁喉攻击,青年眉开眼笑,带着那股疯癫劲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似完全不怕自己真的把他掐死。

没过多久,叶言已也觉得没意思,松开十指想放手,不料对方抻长手臂直接把人从副驾驶座带到自己怀里。

背靠他的胸膛,叶言已看不见正脸,费力挣扎:“喂!时间差不多了,别闹——”

盘旋于车内的呵责与窸窣动静戛然而止,后背和对方连接之处哪怕有空调都不足以降温。

“程迩温!”他咬牙低吼,“你是变态吗?这样你都可以……”

“嘘。”虎口卡在他腰上捏了一下,程迩温的干涸嗓音宛如在沙漠里行走一夜的旅人,“别骂了。”

脸上蔓延的红晕如倾泻的山楂汁一路往脖颈里去,叶言已羞愤到恨不得直接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身后的程迩温也不再说话,但他短促而粗浓的呼吸在这狭小的车里赫赫昭示着存在感。

叶言已吓得不敢轻举妄动,呼吸越来越轻。

身后人动了一下,说:“五点五十六,我们走吧。”

开门跳车对他来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离开环有冷气的暧昧氛围,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十分充裕,哪怕停车场的温度比车里还热,他也宁愿待在这种宽敞且有安全感的地方。

程迩温在车里多坐了一分钟才下来,叶言已的眼睛不由自主往不该看的地方窥探,听见某人忍俊不禁流出的笑音,他横眉剜了对方一眼转头就走。

“老……”话到一半溜回去,程迩温改口,“言已,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我现在冷静下来了。”

叶言已不说话,在进电梯的时候用力反复戳了几次按钮,仿佛那就是程迩温的命门。

眉宇间吊起坏笑,程迩温来不及多安抚几句,电梯抵达楼层“叮”地一声,大门打开,视野里就这样突然冒出四张熟悉的人脸。

“诶程董,你家公子这不是来了吗?”毕卓臣余光晃过叶言已的脸,露出欣慰又满意的笑容。

“怎么这么迟,我差点要给你打电话了。”放下手机先和叶言已点头示意,后者立即正色回礼,程鸣椽紧跟着拧眉指责自己儿子。

程迩温懒洋洋地看了眼时钟:“六点,这不是正好吗。”

“嗐,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嘛,来得这么正好才说明咱们有缘分,你说是吧,小程?”寻到机会,叶蕙赶忙出来打圆场。

程迩温看向叶蕙时的角度,恰好能瞧见母亲郎歆山的寓意颇丰的表情,瞳孔里的轻蔑转瞬即逝,掀唇彬彬有礼地回复:“是啊,毕太太说得对。”

“哈哈哈哈不用这么见外,”叶蕙掩唇挽住叶言已的胳膊,戏称,“你们关系这么要好,平常肯定也没少照顾言已,你喊我阿姨就行。”

目光定格在叶蕙搭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程迩温眼眸微眯,嘴边弧度渐渐展出几分凉薄,伪善的表情骤然变得凌厉。

直至他感受到叶言已的注视,视线和他在半空中交汇。

青年看见叶言已用极其轻微的幅度摇头,眉头迅速内收了一下,笑着回答:“好啊,叶阿姨,其实平时都是言已学长在照顾我。”

第84章 图穷匕见

“相互照应是应该的。”毕卓臣点头, 看着叶言已的目光愈发热络。

和这对夫妻虚与委蛇已经足够他难受了,叶言已胃里翻江倒海,还要保持面上的功夫, 触及程迩温关怀的眼神, 他淡淡地牵了牵唇。

程迩温胸膛起伏缓慢,硬生生忍下要把他拽回来的冲动,调转方向往自己父母那去。

郎歆山和程鸣椽同时露出惊讶神色,后者问:“怎么回事?”

程迩温语气凝重:“他不让我表现得太明显。”

男人第一时间往后边的人探去, 视线转回来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来来来,随便坐。”

嘴上说随便坐,毕卓臣识趣地把主位留给了程鸣椽, 程鸣椽坐到左侧的主宾位, 摊手说:“今天毕总做东,您该坐主陪的位置才对,我跟歆山就不喧宾夺主了。”

郎歆山莞尔一笑, 坐到与程鸣椽对称的副宾的位置。

毕卓臣见他们如此客气,站着干笑:“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帮忙把主陪的座位搬出来, 程迩温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毕叔叔您坐。”

“客气了。”不自觉弯了些腰, 毕卓臣给叶蕙投了个眼色, 让叶蕙坐到他正对面的副陪位置。

叶蕙立刻落座,温柔道:“那言已, 你就和迩温坐一起吧。”

“不了, ”程迩温攥拳拒绝, 声音委婉,“按照规矩我得坐叶阿姨您右边的三宾位, 言已学长您坐我爸旁边吧。”

“好。”接收到程迩温的抛来的讯息,叶言已答应得很快,绕过毕卓臣直接坐到程鸣椽的旁边。

程鸣椽抬首端详他,眼角眉梢全然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和锐利,只有和善。

“程叔叔好。”看到他的眼神,叶言已不由自主回放晚宴当天程迩温当着他的面喊自己‘老婆’的事,耳朵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你好,请坐。”程鸣椽往自家儿子那看,后者挂着微笑应付叶蕙,但他能看出对面的余光一直在他这乱瞟。

毕卓臣提前打过招呼,主菜上得很快,没吃几口,男人就举起酒杯开始敬酒。

“程董、朗董,这杯酒我先敬你们全家,感谢前段时间夜宴您来捧场,还帮小弟大忙,要是没有您撑场面,我怕是要成为沧桦市诸多老板口中的笑柄了,我敬您们一杯。”

叶蕙见状,放下碗筷起立的同时,举起酒杯给叶言已授意。

他也跟着拿酒杯要站起来,但是隔壁的程鸣椽轻拍两下他的手。

“客气了。”男人没有起立,顶着叶言已不解的眼神以及叶蕙和毕卓臣殷勤的态度,语气平稳,“两个小孩就不要喝酒了,过会迩温还得把言已送回去。”

“对,”郎歆山坐着举杯在空中碰了碰,抿了一口道,“孩子们就不要喝酒了。”

“没问题。”毕卓臣心花怒放一饮而尽,他‘贴心’地嘱咐叶蕙,“你不太会喝酒,意思意思就行了,这里有我呢。”

打了淡粉色腮红的脸上浮出羞涩,叶言已看得出来,叶蕙是打从心里觉得高兴。

不过是一点小恩小惠而已……

越想越觉得讽刺,他禁不住低头冷笑,浮于表面的嘲弄来不及收回就在抬眼时,恰好和郎歆山的目光撞上。

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促狭,唯独不藏恶意。

不知道刚才的丑态有没有被人瞧见,叶言已瞳孔震颤,顿时慌神,眨眼间收敛自己的表情,窘迫地和对面的女人微笑打招呼。

郎歆山笑意渐深,点头回礼。

与此同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两条未读短信。

叶言已翻开发现是程迩温发来的,下意识遮住屏幕把手机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往隔壁程鸣椽那窥视,男人还在听毕卓臣侃侃而谈,心惊未复,手机在他手里又震了一下。

“……”嘴唇张了又合,把不满的点舌憋回去,叶言已目不斜视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程迩温】:老婆,你都不看我,不要和我爸妈眉来眼去了!

【程迩温】:我不喜欢坐这个位置,香水味真呛

【程迩温】:你看我一眼,你不看我,我就一直给你发短信

收好手机,叶言已假装不经意往叶蕙那撇头,对上程迩温隐忍不发的表情,多停留了几秒钟才转回去。

青年这才满意消停。

敬过他们全家以后,毕卓臣又单独敬了程鸣椽夫妻俩,喝酒之时,他抽空将视线投向副陪的叶蕙。

“对了,迩温啊,”把侧边掉下来的头发须勾到耳后,女人嫣然一笑,“我听言已说,你有个感情很好的交往对象,很快就要结婚了?”

此话一出,室内乍然寂静,愉悦放松的氛围宛若被封印,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似与外界隔绝。

谎言的散播者本人更是如芒在背,程迩温的目光灼灼,他不敢回望探清那是质问、愤怒还是别的情绪,虚汗沿着叶言已的鬓角滑下,他悄无声息地滚动喉结,心里悲哀地祈祷着对方可以帮他圆这个慌。

毕卓臣若有若无看了叶言已一眼,翘唇反问:“怎么了?难道是我听错了?”

“没有。”程迩温轻哂。

心脏弹跳的速度非比寻常,叶言已觉得它已经堵到嗓子眼了,握着汤匙的手心在冒汗——

直到对方掷地有声地重复完整。

“毕叔叔没有听错,我的确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对象,我们正在谈婚论嫁,只要他点头,我这边立马就能安排领证结婚的事宜。”

叶言已的心悸得以缓解,悄悄呼了口长气。

一切的小动作难逃程鸣椽法眼,男人从叶蕙问出问题开始就觉得惊奇又好笑,和郎歆山相互对视后,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到叶言已身上。

“哦……这样啊。”拖着难以辨别态度的长音,毕卓臣转而又戏言,“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年轻就定下来的孩子呢,现在那些稍微有点钱的公子哥都不如你,你是这个。”

竖起大拇指恭维了一番,程迩温用果汁回敬:“叔叔谬赞,我只是比那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找个有钱老婆外面彩旗不倒的世家公子好一些罢了。”

毕卓臣脸上的笑容猝然僵化,叶蕙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唯有叶言已埋头借喝汤的动作掩盖自己的幸灾乐祸。

只一秒钟,男人填补破绽,抿了口酒顺着他的话:“是啊,是啊。”

“诶对了,郎董,您近期是不是刚去开了个关于药制品研发实验的新会议,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关于严格规范和加强试验车间和药品上市的吧?”

“是的。”郎歆山如实答复。

“诶呀,说到这件事我实在是头疼,前两年不是注资了一家药品研发公司吗?法人虽然是我,但手底下办实事的却是我前妻那边的堂兄弟,前几年减肥药流行,他们就致力研发减肥药,从申请到研究再到认证都很顺利,上市反响也很好嘛,结果今年严打这么一搞,原来的指标不合格了,现在生产线全面崩溃,我们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图穷匕见。

叶言已都能听清这句话里真正的含义,更何况是常年混迹商场和官场的郎歆山和程鸣椽,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攥紧。

他听见身边的程鸣椽说:“近期确实有听到严抓减肥药的风声,毕竟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严格按照指标做他们也不会不让过的。”

“这个我们自然是知道,只是您也知道,药业里面门道学问比较大,别说我严格按照指标,就是比指标更严苛地去做,这申请的部门他们也不一定,对吧?”

程鸣椽没说话,但也默认了毕卓臣说的这些,这里面的门道的确很深。

往低头的叶言已和程迩温扫了两眼,毕卓臣又说:“程董,说句实在话,我这辈子本来都不可能有今天上桌和您吃饭的机会,但您看,偏偏又是这么凑巧,咱们的孩子如此投缘,不止做了同专业的同学,还玩到一起了。”

“对呀,说句僭越又高攀的话,我们家言已性格一直以来都比较清冷,我第一次看到他和谁走的这么近,要不是迩温有对象了,我差点以为言已喜欢迩温这孩子,不过贵公子气质相貌性格哪哪都讨喜,换做谁都会喜欢的吧?”

叶蕙在边上帮腔,时不时用抖瑟的声线卖弄两句,“唉,言已这孩子吧,小时候我让他受了不少苦,就希望他在学校里能交到像迩温这样知心又会照顾人的朋友,现在也是如愿以偿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地打配合,任凭谁都能听得清楚,他们夫妻俩在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巴结人家。

周围的空气一点点消蚀,叶言已低着头如坐针毡,两只脚尖朝向门口只想逃离这个吃人又丢脸的场合。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扒光了绒毛的鹅,暴露在刽子手的刀片下,那些言语就是抵住他喉咙放血的利器。

自己在程迩温家里人面前颜面扫地,叶言已不敢看程迩温父母此时的表情,眼前的景象也跟着模糊……

“抱歉叔叔阿姨,”他听见程迩温打断他们的话,“我去接个电话。”

“好好好,你去吧。”

就在程迩温走出去没多久,叶言已又听见他站在门口呼唤:“言已学长,你能出来一下吗?”

始终低着脑袋的人憋回眼眶里洇出的红圈,诧异地仰头看向门口。

程迩温捂住听筒,煞有其事地解释:“秦老师说今天下午我们做的那个实验有问题,但那个实验是你做主导的,我怕我说不清楚,所以你能出来和他说吗?”

“言已,还不快去。”不满他没有回应地坐着,毕卓臣拧眉催促。

“好。”精神紧绷的人终于有了可以逃离的借口,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迫不及待地往程迩温那去。

背对餐桌,除了程迩温之外,没有其他人能看见叶言已红润的眼睛里遍布的难堪和委屈,那张平时嗔骂灵动的脸此时此刻形同槁木。

搭在门上的手背爆出青筋,指腹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偶尔还能听见骨头的啪嗒声响,青年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撕破伪装忍不住破功。

==========作者有话说:==========

程迩温:有对象,只要他点头我就能安排领证结婚。

叶言已欣慰点头:幸好你不笨……知道帮我圆谎。

程迩温 :老婆点头了!结婚!马上!立刻!

叶言已:

第85章 我带你逃走

门缝合上那刻, 青年扯着叶言已的手往外走,两个人步履飞快,仿佛正在逃亡。

酒店喷泉的右后方有一处供人观赏的花园, 今夜来这的人多是应酬和接待, 鲜少有人有闲情逸致驻足。

生态良好的花园里时不时传出蛙鸣,树干上方的蝉叫也不知疲倦地回旋着,程迩温拽着他停了下来。

叶言已看见眼前晃过一只正在寻找栖息地的萤火虫,他跟着那道微弱的荧光左右飘浮, 最后,那道光在程迩温的肩头停留两秒,又飞去了更远更黑的花丛里。

但叶言已的目光却落在青年的身上, 没有再随它去向别处。

程迩温眼帘低垂, 轻叹一声喊道:“言已……”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怜?”麻木的神情在触及青年眼底的疼惜和温柔时,突然生出愠怒。

不等对方张口回答,叶言已就将方才积攒的情绪全数发泄到他身上。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 不要在我爸妈面前表现出我们关系很好的样子,是不是和你说过看我的眼神不许太明显,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像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地捶打青年, 程迩温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默默承受他所有的情绪, 叶言已吼到最后咽呜地流出眼泪, 一把揪住青年的领子埋到他怀里颤抖。

他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朝人发泄的怒火非常不讲道理,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和魔怔的叶蕙没什么两样。

程迩温一而再再而三地窥探到他最肮脏的一面, 所以他表现得越心疼, 叶言已就越无法控制自己对对方的情绪。

那些高洁傲慢的形象就如同硫化一样,一滴一滴地被腐蚀, 形成最丑陋的缺陷。

可是这些缺陷偏偏总叫他不想看见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是我的问题。”胡搅蛮缠换来的,是青年的安抚,程迩温轻轻拍他肩膀说道,“你说过,老婆,是我没有处理好,抱歉。”

这句话来得十分及时,如同承载不了电压跳闸烧起来的保险箱突然遇到了灭火器一样,叶言已的哭腔戛然而止,紊乱的喘息也得以控制。

情绪上头行为遗留下来的懊恼与悔意往往最让人无所适从,叶言已闷在他怀里半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程迩温问他。

“嗯。”带着鼻音轻哼。

掏出纸巾塞给他,程迩温说:“那我们再待一会,不急。”

叶言已觉得不好意思,低头闷声:“你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好了?我刚才那样对你,难道你不生气吗?”

青年听闻,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投向他的眼神宠溺:“你冲我撒娇我为什么要生气。”

“……”擦拭眼角的人愕然昂首,下眼睑还挂着湿濡未擦干的泪渍,不可思议地道,“你对撒娇是不是有什么错误的认知?”

程迩温笑着抹开他下眼睑的水渍:“你在撒娇还是撒谎,这些我都看得出来。”

眨了眨眼睛,叶言已身体转向一边:“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他们会起疑,我去找服务员要个冰袋敷一下眼睛再回去。”

“你还想回去?”

“……”沉寂了几秒钟,叶言已回他,“那能怎么办呢?”

程迩温深吸气,掰回他的身体正视自己:“不想回去就不回,我带你去飙车,飙完摩托车心情会更好,好不好?”

对他拥有肆意妄为的资本既羡慕又感到不平衡,叶言已呼吸急促,甩开自己肩膀上的手说:“你可以这样一走了之,我不可以,程迩温我们不一样。”

“你也可以。”看着他的眼睛,青年认真地说,“我过会和我爸说一声,他会想办法为我们找说辞的,反正那个姓毕的真正目标又不是我们,只要我爸妈在那就可以了。”

叶言已嘴角下垂,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无力的挫败感令他的喉咙涩得似泡在摇开的汽水罐里一样难受,他需要张嘴呼吸来缓解喉咙里的不适。

“程迩温……”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半哑半明,“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夫妻俩在利用你们一家吗?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想、想利用我巴结你们吗?”

“看出来了,”站在他的面前轻声回答,“言已,那你看出来我和我家里人的态度了吗?”

“……”

凝眸深处涌出缱绻温柔的情愫,程迩温捏他耳垂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被你利用是我心甘情愿的,也是我的本事,我爸妈都很喜欢你,他们会和我一样对你好的。”

那双认真的眼眸里承载了太多叶言已想要的东西,他的内心情不自禁地为他说的每一个字而撼动,在程迩温的注视下,再坚硬的磐石也会有被风削圆润光滑的那一天。

很快,另一种担忧又将其盖了过去,叶言已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行的,程迩温你知道的,我不想一直这样。”

程迩温牵起他的手,在他手背印下一吻:“我说过,我可以带你走,言已,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带你逃离这里,你为什么不愿意试试呢?”

面向他的语气和眼神布满虔诚,莫名让人想起上一次对方带他逃离慈善晚会的那个夜晚,那种自由的感觉令人向往,想要再一次体会。

叶言已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他看见程迩温笑了,下一秒胳膊就被人拉扯,他们一路往外飞奔。

喷泉池子里水声泠泠伴着他们的出奇一致的步伐,蝉鸣和蛙吟仿佛成了奏响凯歌的鼓点,夏夜的风带着萤火虫的光点拂过耳畔,叶言已嗅到了花园里的桂花香。

那双裹住他的手上有湿淋淋的汗水,但却握得很紧很紧,热度传递到他的手上,成了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们跑出了那坐寂静的花园,跑出了大厅和辉煌的门口。

叶言已甚至来不及奇怪程迩温为什么没有带他去地下停车场,就发现对方轻车熟路地坐到停在自动门边上的摩托车上。

程迩温拿了个帽子要帮他戴上,撞入叶言已不解的目光解释道:“其实这个酒店的老板跟我爷爷认识,我爷爷之前是沧桦市商会的会长,他是副会长,刚才我出去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找他拿过钥匙借过摩托车了。”

听了这话,叶言已忍不住漏出嗤嘲的笑音。

毕卓臣挖空心思想要讨好人家,以为定最好的东西才不至于掉面,殊不知人家在这来去自如,再怎么巴结讨好,这对夫妻在人看来都像跳梁小丑。

自己的颜面扫地固然难过,但得知他和叶蕙也跟自己一样出糗,心情也没有那么糟了。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程迩温挑眉问道。

“没什么。”跳上车搂紧他的腰,叶言已说,“等到飙车区再加速吧,市区小心点开。”

摩托车的引擎轰鸣,程迩温牵起放浪不羁的嘴角:“怕什么?要死也是我们俩一起死,要活也是我们俩一起活,叶言已,我墓地都帮你买好了,死了你也得葬在我旁边。”

叶言已没说话,环在他腰上的胳膊又紧了几分。

“出发!”

程迩温一路飙上环山公路,夏季燥热的风因为极致的速度而显得清凉,余光里,那些黑暗的碎石如流线般从身边划过。

刚开始叶言已在山路拐弯的地方还有些害怕,渐渐的,他爱上了那种心脏失重的感觉。

引擎的咆哮和青年肆无忌惮的冲撞,让他所有的烦恼都在风吹乱头发的那一刻被抛诸脑后。

程迩温一鼓作气把车开到了山顶上,无拘无束的狂野过后,叶言已大脑放空,突然冲着遥远处的节节繁华灯市呐喊。

呐喊的声音很长——很长——

好似要把这么多年的郁结全数解开。

听着自己的回音,正在喘气的人倏地开怀大笑,笑着笑着抬起头,程迩温就看见他眼睛里覆盖的水膜。

“高中玩乐队的时候我就听那些同学说,去盘山公路飙车特别爽特别帅,今天体验了一下果然是真的,谢谢你。”他眺望远方由衷地感叹,“真的很爽很舒服。”

站在侧边注视他的人问:“当时为什么没和你同学们一起去?”

叶言已转头,黯然目色里涵盖的情绪虚实难辨:“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难信任别人,自己车技又不好,那个时候我刚进毕家,要是飙车出了点问题,我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看向他的目光灼灼,比远处璀璨的霓虹灯还耀眼,程迩温掀唇说:“老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分享这些。”

缄默了两三秒钟,叶言已重新看向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胸膛起伏的频率缓慢而沉重:“你想听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得更多。”

“如果你想说,我就想听。”

“好。”吐了口长气,叶言已盘腿坐到草地上,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坐下吧,我慢慢说给你听。”

等对方坐下,叶言已靠在他肩头蹭了两下,开启话题:“我是个私生子,这件事你就算之前没查过,那天来参加晚宴的时候,应该多少也听到闲话了吧?”

亲昵地偏过脑袋啄吻他的额头,程迩温“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