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致秋早就吃饱了,闻言,急忙跟上去。
走到前台的时候,不等他掏出手机结账,凌岁寒已经干脆地夹着一张卡递了过去。
苏致秋在后面讪讪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看着凌岁寒已经走远的背影,他忙跟上去。
一直到进了无人的车内,苏致秋犹豫一下,把副驾上的东西都收了,然而凌岁寒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径直拉开后门坐进去。
苏致秋只好又尴尬地把东西放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开回公司楼下,一停车,凌岁寒就要开车门下去。
只是他按了两下,车门都纹丝未动。
凌岁寒不禁抬头看了前面的人一眼,苏致秋也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开了儿童锁,”他解释道:“我,我儿子有点淘气,怕他突然开车门。”
凌岁寒垂眸扫了旁边的安全座椅一眼,没说话,只又按了一下车门。
依旧没开。
只是这次,苏致秋是故意没开的。
他解开安全带朝后探过身来,一副谈心的架势,“你生气了?”
凌岁寒还戴着帽子,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
只能听到他淡淡说了句,“我生什么气?”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苏致秋眨眨眼,确定大小姐就是生气了。
“开门。”
凌岁寒又拍了拍车门,低声道:“赶紧拍完我就走了,晚上还有红毯。”
换做平时,苏致秋马上就把门开开了。
可今天,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执拗,继续温声问:“刚刚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呢?和我说了我才知道啊。”
可惜他的温柔没有换来什么结果,只得到了凌岁寒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苏老板在意这个干什么?对合作伙伴的关心么?”
苏致秋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答道:“昨天答应你的,最后这二十天什么都听你的,一定照顾好你。”
闻言,凌岁寒放在车门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正要开口,却又被苏致秋打断。
“而且,凌岁寒,”苏致秋看着他,轻轻说:“我也不想让你带着怒气和遗憾结束剩下的这段时间,我,我想尽量让你快乐一点。”
凌岁寒抿紧唇,半天才吐出一句,“别他妈说的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继续问:“是因为我在日料店说的话吗?”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苏致秋从这个眼神中得到肯定,不禁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怕大家误会你,你毕竟是个明星,万一闹出什么舆论来就不好了。”
说完,苏致秋伸手按开了安全锁,咔哒一声,“我开了,你往里扳一下,门就开了。”
本以为凌岁寒会直接下车,哪知,男人却回眸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是怕我被误会,还是怕别人误会你?”
苏致秋一脸懵地看着他,看他下了车,也跟上去。
走进电梯里,他才后知后觉凌岁寒的意思,小声道:“你别瞎说了,我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哪有那么多人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多了……”
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因为身旁的男人忽然投来一个冷漠的眼神,饱含戾气。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那第一件事,就是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否则我总觉得你是在骂我眼光有问题。”
苏致秋理解了他的意思,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次他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分钟,才追着凌岁寒进了工作室。
大家都已经收拾好,等着开工了。
苏致秋落后一步走进拍摄间,一进去,感受到的温度就让他蹙起眉,忘记了刚刚凌岁寒的话。
他走过去把空调重新打开,调高了一点,苗苗瞥见了,脸色一白忙道:“糟了,小苏哥我给忘了。”
苏致秋知道今天拍摄计划被打乱了,大家都忙,没顾上也是正常的,便摇摇头。
只是,他忍不住看向坐在人群中的那个身影,今下午的拍摄内容中有一幕是要赤/裸上身拍摄的,这和凌岁寒今年拍的一部大片有关系。
可现在这个温度穿着厚外套都觉得不怎么暖和,苏致秋皱皱眉。
他走过去和策划低声交流了几句,想把这场挪到最后去。
策划却有些为难地小声说:“苏哥,妆造都做好了,会耽误时间的,凌少一会还有活动要过去,听说挺重要的,要是耽搁了那边的活动,咱们可担不起责任。”
苏致秋也没办法替凌岁寒担责任,只好无奈地让开,有些担忧地看着凌岁寒。
想起什么,他忙站起身朝外走。
开始一粒一粒解扣子的凌岁寒瞥见他的背影,眸色暗了暗。
一分钟后,苏致秋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暖宝宝。
凌岁寒已经把上衣脱了,苗苗等几位女生先退了出去。
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凌岁寒瞟了他一眼,从下车后就一直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分。
示意了一下摄影师暂停,苏致秋快速上前把暖宝宝都塞进凌岁寒的裤子里。
靠近男人的时候,他能感觉出凌岁寒的手都是凉的。
这人真够奇怪的,上午那么暖和他偏说自己冷,现在真冷了,凌岁寒却又一声不吭了。
苏致秋垂着头,尽量压下自己眼中的心疼,快速退到一边。
凌岁寒倒是表现很好,像是打了强心剂一般飞快地完成了后面的所有拍摄,甚至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一个小时。
拍摄一结束,满满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苏致秋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结束了,还因为终于可以送走凌岁寒这尊大佛。
一堆人围着,愣是没几个人上前帮凌岁寒披衣服,不等苏致秋犹豫着上前,他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催促目光。
苏致秋:……
他轻咳一声,见凌岁寒已经冻得皮肤苍白,也顾不上什么误会,一个箭步上前帮凌岁寒摆正领口,又披上厚厚的外套。
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自然。
凌岁寒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把他的工作服脱下来递给他。
苏致秋接过来的时候,只感觉上面还戴着男人的体温,淡淡的暖意夹杂着独属于凌岁寒的香味。
很好闻,让他的工作服都显得高级了许多。
说不清什么心思,苏致秋抖开外套,顿了顿,一扬胳膊穿到了身上。
外套带着余温落到他肩头,像那个男人浅浅的拥抱。
一转头,他正对上凌岁寒的目光,他的眼睛太黑太深,竟让苏致秋看不出掩埋的情绪。
送凌岁寒的任务不必说,自然又落到了苏致秋头上。
本来温觉非也应当陪同,可上午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动静。
凌岁寒一个人来的,也没带助理和工作人员,苏致秋有点担忧地把人一路送到车前,犹不放心。
冬日的北城,下午的阳光依旧刺眼,虽不留多少暖意,但多少让人心中亮堂。
凌岁寒戴上墨镜,一手握住方向盘,示意他回去。
苏致秋让开一步,又想起什么,凑上前弯下腰,犹豫着低声问:“今晚需要……”
戴着墨镜的凌岁寒更有那股巨星范,举手投足之间皆让人一步开眼,他转过头来,只吐出几个字。
“你说呢?”
听到这三个字,苏致秋不再多问,抿抿唇彻底退开。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影,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苏致秋依旧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紧张。
昨晚已经是凌岁寒的让步,今晚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毕竟从重逢以来的所有相处来看,他这副身体对凌岁寒似乎还有着一些吸引力,或许这也是凌岁寒三番五次对他让步的原因。
那他就更不能拒绝凌岁寒这个要求了。
更何况,苏致秋有些尴尬地承认,他其实也很喜欢。
足足五年没有过性/生活,最近乍一开荤,苏致秋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开了闸的大坝一般,欲望滚滚,根本控制不住。
除了和凌岁寒初尝禁果的那阵子,苏致秋还从未这么欲求不满过,一看到凌岁寒就自动开始脸红冒汗。
苏致秋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小跑着回工作室干活,一边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但等他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由于凌岁寒今天是临时插队的,所以苏致秋只能把工作室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凌岁寒这边,另一部分则分到了今天的拍摄嘉宾那边。
好在本来约好的拍摄嘉宾上午有事,下午才来,也是好事,苏致秋不至于两头跑分身乏术。
一进门,一位男星正坐在椅子上化妆,苏致秋笑着迎上去招呼。
苏致秋以前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时候见过这位演员,听说他最近刚拿了个视帝,人挺好,没什么架子,爱说爱笑。
见他进来,对方笑道:“凌少刚走?”
苏致秋一愣,笑着点点头。
影帝似是略有一丝遗憾,转过头去没再多问。
苏致秋收拾着东西,忽然意识到对方是想和凌岁寒打个照面,哪怕说几句话也不错。
娱乐圈并不是一个靠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地方,小红靠捧,大红靠命,无数小花大腕起起伏伏,都和背后的资本方脱不了关系。
新晋视帝在这个圈子里听着好听,其实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凌家的背景就不一样了,苏致秋也听到过风声,他离开的这几年,凌家愈发风生水起,不容小觑。
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自然人人都想能借着凌岁寒的关系,分得一勺羹。
就像方星,因着是凌岁寒的表弟,刚一出道就能出演男三,火遍大江南北。
虽说和他继承了凌家人极为出挑的长相有关,但也离不开凌家和方家在背后给他铺的路。
苏致秋坐到摄像机前,盯着小小方框内的视帝,发觉自己的心态似乎也变了。
以前他多少是有些清高的,提起这些事总是不屑居多,面对身份娇贵的凌少爷,也能平常对待淡然处之,从未有过要利用对方的一丁点心思。
他暗恋凌岁寒,就真的是纯喜欢,最纯的那种。
好吧,最多有点颜狗的成分在。
可现在,苏致秋反刍着自己脑海内升起的那个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竟想着如果苏团团有这样一个父亲,是不是比跟着他更合适。
不得不说,凌岁寒能提供给苏团团的,远远超过了他能给的。
如果说凌岁寒能轻松地送团团直上青云,那他拼死拼活也不过把苏团团举过头顶而已。
苏致秋晃了下神,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着实有点卑劣。
大约是做了父母的人,为了孩子都会变吧。
苏致秋承认,就在刚刚,他的心又动摇了,他想过把苏团团的身世告诉凌岁寒。
可是不行,还是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会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
说好的还给凌岁寒幸福,又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阻挠对方。
况且,如果凌家现在要带走苏团团,他不能接受,却没有丝毫能力抗衡。
就当他自私自利没有远见好了,苏致秋宁可苏团团跟着自己平平凡凡过一生,也不愿意忍受分别的滋味。
屋外有人叫他,苏致秋应了一声,跑过去看了看,给剪辑师提出了几个意见,又跑回来盯着拍摄。
他们开始得晚,等中间休息的时候,也已经将近六点了。
一帮人忙了一整天,各个累得面带倦色,苏致秋看看手表,也藏不住疲惫地问:“你们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一堆人乱七八糟地说想吃披萨,苏致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正要帮视帝单独点份昂贵料理,就被阻拦了。
对方表示也想吃披萨,还开了个玩笑,“想放纵一下,反正我今晚不用去走红毯,多吃点也没事,看不出来。”
苏致秋累得大脑都快停转了,他下了单,结账的时候发现推荐页面还有一道甜点是香蕉船,苏团团还挺喜欢吃的。
可惜等他带回家,估计也不能吃了,下次再给孩子买吧,晚上吃多了也不好,坏牙。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想着,手机震动两声,支付成功后自动跳转至微信页面。
他一下午没顾上看手机,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来自置顶。
温觉非:【图片.jpg】
是一张他穿着礼服对镜自拍的照片,苏致秋怔了下,这才想起他今晚也要走红毯。
温觉非问他这礼服看起来是不是有点过于风骚,苏致秋瞅了瞅那个透视领口,发了个赞同的表情包。
他退出去又看了眼另一条未读消息,是苏致枫发来的,提醒他接苏团团。
苏致秋眨眨眼,下意识就要回复,下一秒,他猛得想起什么。
哗啦一声,他推开椅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朝外走。
身后众人俱是被他弄得一愣,七嘴八舌地叫住他,问他急匆匆去哪。
苏致秋恨不得给自己一拳,老妈不在家,苏致枫早上还特意提醒自己说要出差,自己竟然还是忘了。
实在是今天忙晕了头,习惯性地以为苏团团已经被他弟接走了,却让孩子在幼儿园等到了现在。
他就说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第44章
虽然着急,但几个人的问声还是提醒了苏致秋,他猛地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不能去。
这边拍摄马上开始了,根本离不了他这个唯一能做主的人,最重要的是接到了孩子,也没有安置苏团团的地方。
他总不能把孩子带到这乱七八糟的工作室来,让他自己在车里或者家里待着等他吧,苏致秋又实在放心不下。
小孩才刚不到四岁呢。
他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事,眼瞅着又要奔九点去了,人家老师也要下班的。
苏致秋想着,脸上不自觉带出焦急的神色,唬得工作室一行人盯着他不敢吭声。
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苏致秋收回目光。
不行。
第一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工作室的大家,第二苏致秋不想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万一有个认出他来的,把他未婚生子的消息一爆出去,他倒是无所谓,但苏团团难免不会受到那些媒体的穷追猛打,平静生活都被毁了。
苏致秋一边握着手机脚步匆匆朝外走,一边快速在心中分析着。
平常他都算是个稳重隐忍的人,可一遇到苏团团的事,苏致秋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走到昏暗的逃生楼道里,想了一圈,偌大的北城,他竟然没几个熟人了。
又或者说,熟人有。
可知道他有孩子,值得信任,又不会给他爆出去的人,屈指可数。
苏致秋心头划过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见过苏团团,而且,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男人。
但很快,这个名字就被他抹掉。
苏团团和他离得越远越好,苏致秋怎么可能还故意让两人凑到一块去。
兜来兜去,苏致秋有点绝望地发现,他似乎还是只能找温觉非一个人。
也不知道温觉非走完红毯没有,他作为新生代导演,咖位没那么大,顺序应该会比较靠前吧。
幼儿园五点半放学,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苏致秋先是给幼儿园老师打了个电话,表示一会过去接,又给刚刚聊过天的那个置顶发过消息去。
苏:【走完红毯了吗?】
他有点焦灼地来回踱步,好在刚刚还没动静的温觉非在关键时刻回得很快。
【还没有】
苏致秋看到这三个字,顿时有些泄气,忙问:“还要多久?”
他直接连发几条语音过去。
“苏致枫出差了,我一忙就把接团团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我这边根本走不开,李沐还有一半没拍完呢,而且接了他我也不知道把他放哪。”
“你要是结束得快,能不能替我去接他一趟,先放你家或者在你车上等我也行,等我收工了立刻就去接他。”
苏致秋没跟温觉非客气,急急忙忙地发了好几个语音催促。
他握紧手机,等待着温觉非回复。
一旦温觉非那边不行,还得他自己跑一趟,实在不行就把团团带过来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次温觉非没有秒回,足足过了十几秒,手机才震了震。
他忙按亮屏幕,看清上面的消息后,却整个人怔在原地。
能让他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愣住的,只是一条消息罢了,甚至这条消息加上标点符号也只有五个字符。
【?】
【位置发我】
苏致秋先是迷惑了一下温觉非怎么连苏团团在哪个幼儿园都忘了,毕竟这个幼儿园还是托了温觉非才进去的。
但等他看清前面的头像和上方的备注后,苏致秋整个人原地石化了,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全身僵硬的咔咔声。
凌岁寒什么时候换了头像,还和温觉非的这么像?让他都认错了人。
他朝上倒了一下聊天记录。
大小姐:【还没有】
大小姐:【我是倒数第二个】
大小姐:【?】
大小姐:【位置发我】
一阵风吹过,苏致秋感觉自己也化成灰随风飘走了。
去哪都好,反正别让他停留在这尴尬的情景下就好。
分手五年后,我错发短信给前男友,让他去幼儿园接我儿子放学。
苏致秋狠狠深呼吸了几次,发现温觉非依旧没有回复他,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等他想出办法,手机直接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大小姐。
顿了顿,手比脑子快地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低沉清冽,仿佛飘落的小雪落在他的心头,一下子抚平了他所有焦躁。
“哪家幼儿园?”
凌岁寒问。
苏致秋嘴唇张张合合,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出声了没有。
那头冷道:“不是很急吗,愣着装哑巴干什么?”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说出了幼儿园的名字,凌岁寒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就在苏致秋要开口的时候,却又听对方淡淡地说了句,“我已经出发了,别慌。”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收紧成拳,他知道自己应当阻拦,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你还得走红毯吧,是不是还有颁奖?”苏致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凌岁寒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道:“录个VCR就好。”
话是这么说,苏致秋也知道没人敢找他的麻烦,可为了接个小孩,就这么丢下一干媒体和明星跑了。
饶是苏团团是他儿子,苏致秋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凌岁寒就率先问:“允许陌生人接走吗?”
苏致秋听到他那边打灯的声音,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心中安定不少,忙道:“没关系,到时候老师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的前一秒,苏致秋凭着本能说了一句,“抱歉,凌岁寒……”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是因为他恶劣到让前男友帮忙接自己的孩子,还是因为他又一次伤害了凌岁寒。
良久,久到苏致秋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才听见凌岁寒冷情的声音响起。
“没关系,我在你这犯的贱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说完,嘟嘟两声,凌岁寒挂断电话,通话结束了。
虽然依旧是夹枪带棒的话,可不知为何,苏致秋却第一次没有感觉到任何讥讽,倒像是凌岁寒无可奈何的自嘲。
只剩下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亮起的屏幕,心中乱七八糟,隐隐有种一切不再受他控制,而是朝着想象不到的方向脱轨狂奔的感觉。
没等一会,苏致秋就收到了老师的电话,他有些担忧老师会认出凌岁寒,但听着老师的语气,不像是发现了什么。
猜到凌岁寒应该是让助理去里面接的,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给苏团团的电话手表打电话,怕他不肯跟凌岁寒走。
毕竟凌岁寒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之前少有的一次接触,也不怎么愉快。
但苏团团没接,应该是没电关机了。
倒是凌岁寒给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是他接上苏团团了,苏团团没事,就是饿了,现在带孩子去吃饭。
苏致秋放下了心,只是不免有些困惑,不知道苏团团怎么这么反常地跟着凌岁寒走了。
而且他今天迟到了,还没有亲自去接,团团那难哄的小性子居然没哭?
不等他多问几句,工作室那边就开始叫他,苏致秋只好抛开这边,跑过去帮忙。
他尽量专注地盯着场地,不让自己分心。
可在中间转场的时候,苏致秋实在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想象中的凌岁寒向他求助,或是表达不耐的情形竟然都没出现,反而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惊讶,忍不住主动打字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那边倒是回得挺快。
大小姐:【吃饭】
不等他再问,对面已经传过来一张照片。
苏团团笑眯眯地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得像一只小松鼠,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眼前的香蕉船,眼里简直有星星。
看着他这没啥出息的模样,苏致秋不禁扶额,差点不想承认这贪吃的崽子是自己生的。
他忍不住对凌岁寒道:“让他吃半份就可以了,吃多了会牙疼肚子疼。”
大小姐:【嗯】
看看桌上还摆着不少吃的,餐厅背景里全是各种卡通头像,苏致秋隐约猜出这是家儿童餐厅。
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他绝对不会带苏团团去的,死贵死贵的那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张照片上摩挲,放大缩小,缩小放大,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画面。
倘若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他生下苏团团后,凌岁寒带着苏团团出去玩应当就是这样吧。
凌岁寒当爸爸的模样,让他既感到陌生,又有股说不出的熟悉。
过了片刻,苏致秋终于意识到是哪里来的熟悉感,这个场景和他这几年里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简直一模一样。
也算是不留遗憾了,他收起手机,埋头整理着设备想到。
先前总是犹豫,觉得这对苏团团和凌岁寒着实不太公平,父子一场,却从未好好相处过。
尤其是苏团团,虽然懂事地再也没提过妈妈这两个字,可苏致秋知道他心里对妈妈这个人,是有幻想与期待的。
渴望爸爸妈妈的爱,似乎是小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是懂事的孩子,得不到也不会说什么。
但要是得到了,能足足高兴一整年,想起来就感觉浑身充满力量一样,开心极了。
就像他小时候,对那个从未见过几面的混账父亲,也曾充满幻想一样。
苏致秋回想起照片中苏团团笑得眯起的一双眼,心中宽慰又酸涩,像是一张纸被揉皱,最后团成一个纸团。
很不是滋味。
当然,他也知道,这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罢了。
毕竟那俩人,一个不知道对面是自己亲生儿子,一个不知道对面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妈妈”。
没他这么多心思,反而相处起来放松多了。
总算快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苏致秋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现在,除了中午那顿日料,简直是滴米未进。
他又是胃痛又是腰痛,本就因练舞有过伤的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浑身都快散架了。
安雯雯几个女生帮嘉宾卸妆,准备下班了。
但他和剪辑师几个男人还不能走,为了不影响明天的正常拍摄,他们还得把摄影间一切还原,并且提前把今天所有的拍摄内容初步剪出来。
春节档就是这样,各个行业都在抢时间,错过一天的流量和热度就是个损失。
苗苗他们忙完,苏致秋把嘉宾一路送到楼下,正要上楼,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竟是凌岁寒的号码。
他怕是苏团团有什么事,忙接起来,那头却没有声音。
直到他喂了一声,那边才传来几道小小的声音,听起来像苏团团。
“叔叔,我好像看到我爸爸了。”
“别动,等我把车停好。”
声音虽依旧冷,却出奇地有耐心。
简单的一句对话,却让苏致秋愣在原地,他有些懵懂地转了转头,竟真得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打着双闪在前面停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就下了车,却没过来,而是转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个同样戴着鸭舌帽的小不点从车上跳下来,他个子太小,一个没站稳差点撞到男人的腿上。
幸好被男人及时一把捞住,把他放到一边。
两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小团子转过头来看到了他,顿时开心地一蹦,颠颠地朝他跑过来。
正是苏团团和凌岁寒。
苏致秋手里还握着电话,在苏团团朝自己迎面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蹲下抱起他。
苏团团两只胳膊熟练地圈住他的脖子,兴高采烈地和他说个不停。
凌岁寒没有跟过来,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父子两个,两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像个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迎上他的目光,苏致秋不知为何有种心虚的感觉,怀里的苏团团仿佛一下子重若千斤,成了他出轨的证据。
苏致秋本就腰疼,此刻被苏团团这样一压,竟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见儿子这样欢喜,又实在舍不得把他放下来。
“给我。”
熟悉的嗓音在身前响起,凌岁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出手。
苏致秋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凌岁寒是在说苏团团。
他摇摇头,道:“不用。”
不是他不给,而是苏团团有点认生,凌岁寒这种一面之缘的叔叔,他不可能愿意让抱。
就是他干爹温觉非,当年也是拿玩具贿赂了一个月,才终于如愿以偿抱到苏团团。
万一苏团团对凌岁寒耍性子,苏致秋觉得那个画面太尴尬了,他不忍直视,更怕凌岁寒会失去耐性。
“我抱你,好吗?”凌岁寒却转头对苏团团道:“你爸爸腰疼。”
苏致秋一怔,来不及开口,他就感到怀里的孩子一阵扭动。
下一秒,苏团团乖乖朝对面的凌岁寒探出软乎乎的小身子。
凌岁寒把他接过来,尽管动作十分生涩,活像端着盘子一般小心翼翼,有些滑稽。
苏致秋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被凌岁寒抱在怀中的苏团团,心中一片乱糟糟。
不得不说,刚刚苏团团和凌岁寒下车的那一刻,他竟觉得那个画面出奇地和谐。
两人都戴着口罩,戴着很像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帽檐下,是两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走在路上,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两张漂亮的脸蛋放在一起,活脱脱一张以父子情深为主题的海报。
反倒是苏致秋,虽然苏团团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但他也不得不说,这小兔崽子着实会长,知道他另一个爹长得帅,就把凌岁寒的所有优点都继承了去。
导致三人站一起,他倒是成了局外人了。
苏团团只在凌岁寒怀里待了一瞬,就操着小奶音道:“叔叔,我想下去。”
凌岁寒弯腰放下他,显然也不怎么习惯。
尽管如此,苏致秋心中的讶然依旧半分不减。
他略有些复杂地看了凌岁寒一眼,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见面就俘虏了苏团团的心。
难不成是血缘的影响,苏致秋不禁有点吃味。
他抬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这个眼神。
男人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后移开视线,淡声道:“去车里吧,这里人多眼杂。”
苏致秋想起还在自己工作单位楼下,忙拉着苏团团上了凌岁寒的车。
开车门的时候,他趁凌岁寒不注意,悄声问:“你今晚有没有听话?”
苏团团立刻一点头,洋洋得意地小声道:“当然啦爸爸,叔叔可喜欢我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对此保持怀疑态度,试探着问:“那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苏团团附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喜欢啊,他可是活的帅叔叔啊爸爸!”
经他这么一说,苏致秋总算想起大屏幕上苏团团曾经念念不忘的帅叔叔。
他不禁脸一红,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
再看向坐在前面的凌岁寒时,眼神里就没有一分醋意了,有的只是尴尬和心虚。
他是颜狗就罢了,怎么生的孩子还是个颜狗!
他还以为是什么血缘,什么基因的关系,没想到只是单纯因为凌岁寒长得太帅,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苏团团这个十分臭美的小孔雀。
凌岁寒在后视镜里看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等苏致秋去探寻他眼底的情绪,身边的苏团团已经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了。
“哇,爸爸上班的地方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小孩眼巴巴地仰起头,望着眼前看不到顶的高楼大厦,眼睛都直了。
“真酷!爸爸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和爸爸一样这么棒!”
苏团团的赞美不要钱似得往外冒,当着凌岁寒的面,苏致秋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忙把他拽回来,道:“团团你和叔叔在车里等爸爸一会,爸爸忙完就来接你回……”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前方投来的一道目光。
在这道目光下,苏致秋总算后知后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今晚要去凌岁寒那里的,不能带苏团团回家了。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迎上苏团团疑惑的目光,只好改口道:“爸爸忙完就来,你今晚……先去你干爹家睡好吗?”
让凌岁寒帮他接孩子已经是有些过分了,苏致秋不敢想再把苏团团带回他家里会是什么场景。
他有些担心苏团团会问他为什么,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和凌岁寒的关系。
然而,苏团团却迷茫地一歪头,好奇地问道:“可是爸爸,叔叔说今晚要去他家里睡觉呀。”
苏致秋错愕地扬起眉头,就见他煞有其事地说:“叔叔说爸爸今天累坏了,没有力气开车了,所以我们都去叔叔家睡觉。”
末了,看看前面的凌岁寒,又看看眼前的苏致秋,苏团团忽然挠挠头对凌岁寒甜甜地说:“谢谢叔叔,爱你呦。”
说完,不忘对凌岁寒比了个心,这是他最近刚在幼儿园学的。
“……”
苏致秋赶紧去看凌岁寒的脸色,不忘解释道:“他们幼儿园最近流行这个,你别在意。”
好在,凌岁寒面色如常,甚至回过头对苏团团嗯了一声,“不用谢。”
苏致秋被他俩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看出来凌岁寒已经提前帮自己找好理由。
他实在没想到,在知道苏团团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前提下,凌岁寒竟愿意让苏团团也去他家里过夜。
大小姐的边界感有多强,他是知道的,也算是打破原则了。
想到这,不知为何,苏致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推开车门,对两人道:“我得回去了,上面还在忙呢。”
苏团团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大袋热乎乎的东西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背。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袋子吃的,有粥,有沙拉,甚至还有几样甜品。
各个冒着热气,显然刚出炉不久。
他扭过头,对上凌岁寒的视线。
凌岁寒手里还拎着这个大袋子,似乎是从副驾驶上拿过来的,他就说一上车就闻到一股香味。
苏团团啊了一声,想起什么,扬起小脸对他说:“爸爸,今晚叔叔带我去的那家餐厅可好啦,比肯爷爷还好吃,上菜的都是铠甲机器人,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儿童堡!”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有这么大。
他从袋子的最上面拿出一个小汽车形状的玩具递给苏致秋,邀功一样地说:“爸爸你快打开。”
苏致秋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样子,便依言掰开。
小汽车应声弹开,露出里面的汉堡包,最上面的面包胚上还印着一个可爱的小汽车人头像。
苏致秋啊了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喜欢极了。
苏团团看他笑了,也十分欣喜地笑道:“是叔叔先给团团买的,我一看就知道爸爸肯定也喜欢!”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是叔叔付的钱,团团的手表没电了。”
闻言,苏致秋眼皮一跳,忍不住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也正盯着他,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轻声道:“你们父子俩的喜好很像。”
苏团团还在那傻乐,似乎为自己能猜中爸爸的喜好而嘚瑟。
苏致秋顿时有股叹气的冲动。
傻儿子,你以为人家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个汽车人汉堡。
关上车门走出去几步,苏致秋忍不住又朝后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子依旧停在树荫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两张长得很像的脸都看着他这边,目送他离开,一个面色平静,一个藏不住满脸期盼。
苏致秋狠狠地吞咽了一下,不敢再看,拎着手中的袋子仓促迈开脚步,走进大楼的时候甚至趔趄了一下。
他也不敢回头,明明是只有在美梦中才出现过的画面,他却像洪水猛兽追赶一般,匆匆离去。
一直到了工作室门口,苏致秋才拍拍胸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刚刚那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却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冒出一股贪恋,希望时间能定格在此刻。
“小苏哥,你在这站着干嘛?”
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苏致秋被声音惊醒,忙碌了一天而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没什么,别着急弄那个了,明天早上我来了弄就行,”被打断思绪,苏致秋笑着进去招呼大家,“有夜宵,快来吃。”
一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俱是欢呼一声,纷纷走过来打开袋子。
“哇,小苏,你这是下血本了啊?”
摄影师拆开一个袋子,打开里面的包装盒看了两眼,有些惊讶地看向苏致秋。
其他几人看了看,也是嚯了一声。
倒是年纪小些的苗苗和美工不知道怎么回事,奇怪地问了句。
摄影师解释道:“这家西餐厅可不便宜,这几袋子加起来也得一两千了吧。”
正往嘴里塞意面的美工顿时愣住,差点被噎死,忙道:“这么贵?我还以为就是必胜客呢……”
摄影师挠挠头,也受宠若惊地看向苏致秋,“小秋啊,真是破费了。”
苏致秋也没料到是这个价格,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多事说出凌岁寒的名字,只自己认了下来。
“没事,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几天估计都要忙到这么晚,好好补充一下体力。”
几个人听完,纷纷明白过来他是在提前犒劳,七嘴八舌地打趣了几句,去拿袋子时也自然了许多。
倒是摄影师随口说了句,“不过我记得这家西餐厅主要是儿童餐比较出名吧,我带我儿子去过一次,可把他馋坏了,小苏你也去过?”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很快把这句话压了下去,苏致秋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人在意。
他那会已经吃了苏团团和……凌岁寒特意给他留的汽车人汉堡包,倒是不怎么饿,看着大家吃,便默默走到一边独自整理。
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他想起什么,走过去问苗苗,“安雯雯呢,怎么不在?”
苗苗爱吃甜品,捧着个小小的慕斯抬头道:“走了啊,她今天不是那啥了嘛,有点不舒服,那会就先走了。”
苗苗说得含糊,苏致秋想起今天上午安雯雯还借走他的外套的事,明白过来。
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让苗苗告诉安雯雯好好休息。
苗苗疑惑地问:“小苏哥,那会在楼下你没碰到雯雯吗?你下去没多久,她就下去了啊。”
苏致秋摇摇头。
苗苗也没在意,“哦,那兴许是错过了。”
心中有了牵挂,苏致秋手下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不出半个小时,终于可以收工了。
一行人各个累得腰酸背痛,一边道别,一边拎包朝外走。
苏致秋早已归心似箭,却依旧耐着性子留到最后,嘱咐她们明早别迟到。
看着电梯下行到一楼,没有人之后,苏致秋才关灯锁门下了楼。
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整座大楼陷入静寂,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一楼一个人影都没有。
像是感受到某种召唤一般,苏致秋忍不住加快脚步,直到看到前方熟悉的黑车,他才慢下来。
刚刚还走得飞快的苏致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敢靠近,只呆呆地站在车门处,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中,没有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两秒,又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
咔哒一声。
副驾驶的门开了。
街边的路灯年头长了,有些闪烁,洒进车内照得人忽明忽暗,让人心中生起一股温馨。
苏致秋隔着车窗和凌岁寒遥遥对望了一眼,对方眼眸平静,似乎本就应当如此自然一样。
“坐前面吧,”凌岁寒声音放得很低,“团团睡着了。”
苏致秋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竟有一些恍惚。
但听到后座传来的儿子平稳而绵长呼吸声后,他感到一股不由他躲避的真实感。
不是梦。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致秋系好安全带,点点头,没说话。
一路上,凌岁寒的车开得四平八稳,让累了一天的苏致秋也不由自主睡了过去。
等他醒的时候,车辆已经驶进了地库。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沉,忙坐起身。
凌岁寒停稳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致秋落后一步,察觉他是想抱苏团团后,连忙走上前挡开了男人。
凌岁寒被他拦了一下,看着他推了苏团团两把,皱眉开口道:“他已经睡着了,就让他睡吧。”
苏团团熟练地拍醒苏团团,又哄了两句,才道:“他特爱干净,不洗漱睡不好的,一会肯定会醒,起床气又大得很,不好哄……”
话说到一半,不等凌岁寒反应过来,苏致秋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先闭上了嘴。
不必凌岁寒开口问,苏致秋自己都觉得他好像把凌岁寒的性子描述了一遍。
真是多说多错,苏致秋有些懊恼地咬咬唇。
好在,等他娴熟地安抚好苏团团,抱着小孩下来的时候,凌岁寒脸上的神色都很正常,没有流露出一丝狐疑。
他这才松了口气。
的确,要不是苏团团是他自己生下来的,他也不会往凌岁寒是苏团团的另一个爹这方面想。
不过,苏致秋还是暗自警告自己不要太松懈,以免祸从口出。
尽管今晚父子二人在一起的画面的确非常幸福又和谐,甚至让他的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了涟漪,但苏致秋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得意忘形。
这个秘密,一定要烂在他的心里。
苏致秋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坚定,比之前少了几分。
这才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他就心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苏团团还是有些闹起床气,撅着小嘴趴在他肩膀上,到了屋子里也不肯下来。
苏致秋来不及打量已经焕然一新的房子,只得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哄着他。
苏团团扫了一眼宽阔的横厅,趁着凌岁寒去卧室的功夫,小声在他耳边道:“爸爸,叔叔家的客厅好大啊,比柠檬家的客厅还大。”
小孩自以为说得隐蔽,苏致秋却将其中的震惊听了出来。
苏团团跟着他,在物质上的确是差了点。
他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等他开口,凌岁寒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过来。
“团团,后面有个小露台,有很多花,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苏致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苏团团稚气的话,只得一起看向苏团团。
苏团团眼睛一亮,显然根本抵挡不住露台的诱惑,但还是不忘询问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当然不会拦他,把他放了下来。
到底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苏团团记得爸爸说过去做客要懂礼貌,但强撑着迈了几个小碎步后,依旧忍不住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偌大的横厅中只剩下苏致秋和凌岁寒两个人。
落地窗前拉着薄薄的纱帘,透出外面朦胧的万家灯火。
“他倒是挺听你的话。”
凌岁寒率先打破沉默。
苏致秋应了一声,忍不住像每一位父亲一样忍不住炫耀道:“团团从小就很棒,没让我操过心。”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不清眼底的意味。
“你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淡淡,盯着他的目光却不容人闪躲。
苏致秋后知后觉他的真正意思,顿了顿,还是道:“对。”
“他妈妈呢?”凌岁寒像是说起什么很平常的事一般,继续平静地问:“为什么没听你儿子提过?”
明明是很普通的问话,苏致秋却有些招架不住的感觉,给出了那个和很多人说过的答案。
“他妈妈……和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没见过了。”
说了,又好像没说。
凌岁寒又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生怕他再问起,苏致秋忙主动换了话题,“对了,今天晚上谢谢了,辛苦你了,没耽误你的工作吧?”
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眸中溢满细碎的灯光,有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认真。
凌岁寒垂眸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薄唇微抿,轻声道:“没有,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苏致秋顿时紧张地看过来。
凌岁寒和他对视了一眼,这才继续道:“而且他很懂事,也很乖,你把他教得很好。”
苏致秋怔在沙发上,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凌岁寒,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一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凌岁寒的眉头微微蹙起,面带审视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迎上他的目光,本应当解释一下自己的失态的苏致秋,却莫名心头一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那你喜欢他吗?”
“谁?”
凌岁寒怔了怔,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苏致秋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果然,凌岁寒的神色冷下来,过了半晌,才道:“苏致秋,你适可而止。”
苏致秋眼圈莫名一烫,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问出了口,他顾不上再说什么,就要转移话题。
“他挺可爱的。”
头顶上方却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复杂,“和你很像。”
静了几瞬,苏致秋猛地抬起头,正迎上男人乌黑的眼眸,那么黑那么深,仿佛能透过一切,看穿他的内心。
他收回视线,慢慢低下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除了你,真得很少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是吗?”凌岁寒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声。
“嗯。”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道:“其实团团一直想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求了我好几次,只是我不方便,也没时间,就没答应他,所以今晚还要谢谢你满足他这个心愿。”
“没打扰到你工作就好,”凌岁寒不甚在意的模样,“正好给你们送个宵夜。”
话题结束,两人不知为何都静了下来。
偌大的客厅内,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从露台传来的团团的脚步声。
寂静,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竟有几分温柔。
苏致秋站起身,打算去露台上叫苏团团回来,男人却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
“他是长得像他母亲多一点吗?”
过了几秒,苏致秋才意识到“他”是谁。
他没想到凌岁寒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这个明明刚才已经结束的话题。
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他恍然想起他们似乎交流过这个话题,在那天的胡同口。
可凌岁寒却像是忘了一般,依旧问得自然。
不,应当是真忘了,毕竟那天凌岁寒表现得那么抵触与厌恶,更不可能主动记住这些话。
他在脑海中飞快思索了片刻,才转过身点点头,“对。”
觉得这个回答太生硬,苏致秋又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
“他妈妈是直接撒手不管了吗?”凌岁寒猝不及防又问了一句,语气不善,声音却压得很低。
苏致秋知道他是怕团团听到。
他低下头默默道:“也不能这么说,他妈妈……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他。”
“呵。”
听到这声忽然变冷淡的轻呵,苏致秋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的眼眸似乎又黑了几分,却和苏团团更像了。
他朝这边走了一步,就在苏致秋全身警戒,准备继续迎接对方关于团团母亲的诘问时,凌岁寒却忽然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厚重的帘子缓缓拉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黑暗,让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室内愈发温馨起来。
“空房间你随便挑一间吧,”他淡淡道:“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
苏致秋愣了一下,打了满腔腹稿最终却没一句派上用场,让他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失了方向的飞鸟一样茫然。
竟有些傻地没话找话了一句,“空房间?”
凌岁寒斜了他一眼,有些戏谑地笑,“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当着你孩子的面和你滚到一张床上?”
说着,他摇摇头,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厌烦,不知是对苏团团还是对苏致秋。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小孩子。更别提,还是前男友的孩子。
听着他不客气的话,苏致秋又是羞涩又是尴尬,面红耳赤。
第45章
原本还没多想,经他这么一说,苏致秋也有些尴尬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道歉,是不合时宜的话,还是带着孩子住进来这个举动。
而他的道歉,也没让凌岁寒的脸色好看多少。
“这两个字,我都听烦了,你还没说烦吗?”
男人转身看了他一眼,冷淡道。
苏致秋一怔,张张嘴又闭上。
凌岁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消失在了卧室门口,没有丝毫停顿,并不遮掩自己避嫌的态度。
明明那会还在因他对孩子母亲的发问而为难,可凌岁寒当真体贴地不再追问后,苏致秋心底还是升起一股失落。
苏致秋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上的主卧大门,那个半个月前,他睡过的房间。
但此刻,他却连靠近那扇门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勇气。
如果今晚没有带着苏团团,苏团团想他们大概率会在那张大床上做些什么。
但有了苏团团,就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分开的那五年,提醒着他们早已无法弥补的隔阂。
凌岁寒不是圣人,恰恰相反,他是在整个圈子里都出了名难伺候的凌大少爷,傲娇又清高。
所以,他刚刚的淡漠与划清界限的干脆,不难理解。
更别提,还有苏团团。
苏致秋把苏团团从露台叫回来,父子两人站在客房的洗手间内洗漱。
苏团团困了,两只眼睛都闭上了,还不忘对苏致秋道:“爸爸,我只顾着自己玩,都没和叔叔说晚安,也没说谢谢。”
苏致秋给他擦脸的手一停,安慰道:“叔叔累了,明天你可以跟他说早安。”
苏团团乖乖上床躺下,有些担忧地问:“叔叔会不会觉得团团没有礼貌呢?”
“不会的。”
苏致秋并没有敷衍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直觉,这样肯定。
有了爸爸的话,苏团团放下心来,也累坏了,靠在爸爸怀里很快就进入梦乡。
屋里暖气开得足,暖和得很,不像他那个老小区总是供暖不上来,在家还要盖着棉被。
苏团团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小脸都热得红扑扑的,像一对红苹果,可爱极了。
苏致秋怕他捂出毛病来,把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伸手轻轻抚过他紧闭的双眼。
想起刚刚凌岁寒认真地说苏团团很乖很可爱的样子,苏致秋不禁有些出神。
或许他也是喜欢苏团团的吧。
尽管没有让他们父子相认的打算,但苏致秋还是希望凌岁寒能喜欢团团。
当然,这是一种奢望。
好在,两人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凌岁寒是个别扭的人,他说团团懂事又可爱是真心的,苏致秋能看出来。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有这样一场意外的惊喜。
苏致秋满足地闭上眼。
但明天……势必要送走团团了,总是这样下去,他实在怕凌岁寒察觉出什么。
*
本以为带着心事会睡不好,哪知,苏致秋竟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准点睁开眼,觉得浑身舒服,神清气爽,睡得好极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回身看看还缩在被子里熟睡的儿子。
现在还不是团团醒的点,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服。
团团手脚蜷缩在一起,睡得像个小婴儿一般,老妈说和他小时候的睡姿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睡姿的孩子心事都重,打小没安全感。”
苏致秋还记得老妈说这话的时候,望向他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致秋叹了口气,老妈年纪大了,还总是存着不着边际的幻想,总盼着他还能再“改好了”,娶个媳妇回去。
他不可能去耽误人家女孩,态度强硬了一次,老妈竟又改了口说再找个男的也行,能有个人陪陪他,不然一看见他这孤家寡人的样子,老太太就掉眼泪。
说起来,老妈这次跑过去看姨妈,似乎还说姨妈打算给他介绍个对象。
说是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现在就在贵城,等他从北城一回老家,就可以安排他们见面。
苏致秋是真没想到老妈竟然连这都想好了,他最近也没心情和她争执,反正等回了贵城,见不见可就是他的事了。
苏致秋穿着拖鞋去了厨房,尽量将声音放轻地在冰箱里翻找食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别的帮不上忙,不能连顿早饭都不做。
蒸上鸡蛋羹,苏致秋一边拧开火煎香肠,一边打量了一圈屋子。
昨晚没顾上看,今天这么一看,竟然还真是按照他和设计师交流的设计图装修的,堪称一比一复刻了。
从横厅的吊灯到洗手间的花纹,再到窗前摇曳的一枝香水百合,处处都十分合他的心意,看得人心情都好了。
要知道,当时还当爱豆的时候,他每晚睡前都会畅想如果自己买了大房子要怎么装修,要弄成什么风格。
现在他竟然真得有机会看到梦想中的房子,也很幸运了。
果然如幻想中的一样漂亮啊。
只是……想到凌岁寒当初说要装修好做婚房,苏致秋就收回目光,给香肠翻了个面。
会是给那晚在饭店遇到的那位小姐的吗?说起来,当天凌夫人也在一起,看来是很认可那个女孩子了。
凌夫人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苏致秋不禁又想起那天的事,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扎眼的苍白……
直到鼻子里嗅到一股焦味,他才慌忙回过神,一看锅里的香肠已经彻底糊了,没有任何可以再挽救的空间,只好倒进垃圾桶。
好巧不巧,凌岁寒的冰箱里只有最后三根火腿肠了,浪费了一根,肯定是不够吃了,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等他将第二根香肠下进去,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却好半天没说话。
他陪着凌岁寒在这住了二十多天,知道还远远没到凌岁寒醒的时候,那就只能是团团醒了没找到他,跑过来闹脾气了。
苏致秋知道团团起床气大,忙给香肠翻了个面,低声道:“等下哦宝贝,爸爸马上就去抱抱你,你不要闹,会吵到叔叔的。”
门外的人却依旧没动静,苏致秋不禁有些惊讶,苏团团还是第一次没闹起床气呢。
他连忙又惊又喜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而是一个比他还要高出多半个头去的男人。
凌岁寒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头顶翘起一缕毛,人也半眯着眼,整个人呆呆地看着他,显然还没醒盹。
苏致秋一怔,也愣在原地,没料到是他。
看凌岁寒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一双乌黑潋滟的眼眸也蒙着一层雾气,竟显出几分委屈。
凌岁寒抓了抓头发看着他,不自觉地皱起眉,薄唇抿起,一副不大开心的模样,像一只等着主人去哄的漂亮猫咪。
苏致秋看着他这样子,忽然觉得凌岁寒呆萌得很,看得他有些想笑。
嘴角抬到一半,凌岁寒迷迷瞪瞪地却是看出了他的嘲笑,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刹那间更恶劣了。
苏致秋看着对方脸上露出熟悉的表情,就知道凌岁寒那起床气又上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关掉火,走上前抬起手,碰到男人手臂的前一秒却又停下来。
他第一次进这间厨房还不熟悉,没顾上开油烟机,此刻身上已经沾染了一点油烟味,虽然不重,但对于轻微洁癖的凌少爷来说,肯定也十分不舒服。
苏致秋退了一步,想要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他一惊,抬起头就对上一双黑眸,凌岁寒蹙紧眉头道:“那会不是说要抱我吗?”
苏致秋一愣,想解释自己是对苏团团说的,可见凌岁寒这副样子也知道还迷瞪着呢,否则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这句话。
解释也没用,苏致秋只得慢慢伸出手去浅浅抱住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呢。”
手下有些僵硬的背果然慢慢放松下来,男人闭着眼将头埋进他的脖子里,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烫,还有些痒。
苏致秋下意识想躲,却感到身上一重,知道凌岁寒将全身力气都压倒了他身上,他只好尽力抱住他,才能稳住身形。
一双修长的手搂住他的腰,两只胳膊用了些力气,加深了这个原本浅浅的拥抱。
苏致秋听着耳边凌岁寒的脉搏声,鼻尖依稀嗅到熟悉的香味,男人头顶翘起的发丝在他下巴扫来扫去,让他浑身都传来一阵痒意。
两人就这样互相抱着对方,在还充斥着烤肠味道的厨房里,谁也没进一步动作。
直到……
苏致秋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碰了他一下。
他先是一怔,随后眼皮就是重重一跳,都是男人,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向后倒了倒,想主动松开手,那东西却偏偏十分得寸进尺,让他想忽略都难。
大早晨的,苏致秋也是正常男人,不禁被蹭得也脸红心跳起来,只能将衣摆往下拽了拽。
唇角一动,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
苏致秋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凌岁寒殷红的唇。
原本只是一个安抚的拥抱,却变了味道,暧昧又缠绵。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醒了没有,但凭他的了解,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的时候,应当就已经清醒了。
现在不过是仗着起床气……磨他而已。
又或者,是回过神来了不好意思起来了。
可他却快不行了,凌岁寒只是抱了抱他,亲了亲他,他的心就快跳出来了,身下更是快藏不住了。
就在厨房的温度渐渐升高起来时,一道哭声打破了气氛。
苏致秋浑身一僵,瞬间听出这道哭声是苏团团的。
看看表,已经到了团团平时醒过来的时间了。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充满惊慌与不安,落入耳中,听得苏致秋瞬间焦急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他欲要离开,凌岁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胳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听着儿子开始嘶哑的哭声,苏致秋急得浑身都冒出汗来,又不知道凌岁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的小的都闹起床气,只好拼尽全力拖着身上的人朝门口走去。
呜咽的哭声停了一下,随后开始逼近,似乎是苏团团没看到他就自己下床找过来了。
细微的脚步声和委屈惧怕的哭泣声一起传过来,苏致秋一狠心,伸出手去用力掰开凌岁寒抱住的手。
不知他碰到了什么地方,凌岁寒疼得一抖,像是清醒过来,猛地松开了他。
重获自由的苏致秋顾不上查看,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叫道:“团团,团团,爸爸在这里!”
听到爸爸的声音,苏团团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原本慢慢变得无力的哭声也重新大了起来。
不等苏致秋找出去,一个小身影已经朝着他奔过来,随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抱着他不肯撒手。
苏致秋根本听不得他哭,团团一哭,他的心仿佛也要跟着碎成几瓣了。
团团终于找到爸爸,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雪白的小脸憋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泪,似乎怎么擦都擦不完,哭得眼都肿了。
“爸爸,爸爸,别走,呜呜呜不要走。”
团团勒住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小声叫他,声音委屈又惶恐。
苏致秋一边小声应着,一边在他的后背上不断安抚着。
他知道苏团团这是在陌生的房间醒来,本就睡懵了,又怎么都找不到自己,这才吓成了这样。
苏致秋已经很久没见他起床后哭成这样了,上次这样还是在……一年前了。
本来今年大了一岁,苏团团的起床气已经好多了,只要自己哄哄就会乖乖起床,前两天还说要听老师的话,主动起床叠被子做小标兵。
结果今天一下子打回原形了。
苏致秋又急又悔,抱着苏团团到处走来走去,时不时轻声安抚他两句,“爸爸在呢,宝贝。”
“爸爸怎么会走呢,不要谁也要我们团团呀,我最爱团团了。”
“对呀,爸爸那么爱团团,才舍不得走呢。”
有了苏致秋温声的安抚,又在爸爸熟悉的怀抱里,苏团团总算慢慢安静下来,只时不时抽噎一声。
苏致秋这才放下心来,浑身被急出来的汗弄得都湿了,连心脏都不舒服起来。
刚刚还好,现在一放松,才意识到他被苏团团用力搂着脖子,呼吸都有点困难,但又怕团团还害怕舍不得放下,整个人也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正勉强忍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嗡嗡嗡的轰鸣声。
不只是他,就连原本神色恹恹地趴在他胸口的团团都忍不住支起脖子循声望去。
凌岁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汽车模型,张扬耀眼的柠檬黄,锋利流畅的线条,不知他碰到了哪里,汽车又发出发动机的轰鸣,竟然和真的超跑的油门声一模一样。
饶是也曾见过不少豪车的苏致秋也被吸引去了目光,更别提没啥见识的苏团团了。
见苏团团的注意力被吸引开,凌岁寒这才对他淡淡道:“要玩小汽车吗?”
闻言,苏团团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分明是动心了,却又舍不得爸爸。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伸过一只手来,在苏团团肉乎乎的小肚子上揉了揉。
下一秒,苏团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抬起来,嘻嘻哈哈笑得开心。
苏致秋一愣,怀里的重量就消失了,他顾不上说什么,只用力喘了口气,这才好受了。
凌岁寒已经把苏团团抱走了,又将小汽车递给他。
有了小汽车的苏团团瞬间十分不讲义气地忘了爸爸,专心研究起来。
迎上苏致秋的目光,凌岁寒薄唇微抿,主动解释道:“我小时候闹起床气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哄不好我,揉揉我的肚子就好了。”
“我就想着团团会不会也吃这一套,没想到还挺管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团团心头一跳,压了压慌乱的心情,抬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半晌才哑声问:“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凌岁寒轻咳一声,主动别过头去,道:“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傻得很。”
苏致秋站了半天,才意识到凌岁寒是觉得跟自己说这些糗事,有损他在自己心中凌大少爷的形象。
毕竟那时候他也才十八九岁,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最要面子,最花枝招展的时候。
想到这里,苏致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凌岁寒看出他的心思,清清嗓子转过身,对苏团团道:“让爸爸陪你去洗脸,然后我们吃饭好吗?”
团团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闻言点点头,听话地站起来。
凌岁寒对他笑了笑,指着脚下的小汽车,“这么乖,这个小汽车奖励给你吧。”
团团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抬头期待地看苏致秋的脸色。
蹲在地上的凌岁寒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两双长得十分相似的眼睛都望向他,一双深沉,一双灵动,让人的心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
本想要拒绝的苏致秋:“……”
他只好道:“又让你破费了。”
凌岁寒没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低下头。
“团团,要说什么?”
苏致秋提醒道。
苏团团立刻仰起头乖乖地说:“谢谢帅叔叔。”
凌岁寒摸摸他的头,笑了笑。
刚刚当着还不太熟的叔叔面大哭一场,苏团团很要面子地表示:“爸爸,我可以自己洗漱。”
苏致秋看出他这是想在凌岁寒面前找回一点形象,便没有戳穿,依言让他自己去了。
苏团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偌大的餐厅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不等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想起什么,快步走进餐厅看自己下了锅的香肠。
果不其然,第二根香肠也变成了黑炭,成功进了垃圾桶。
他不禁一阵头大。
凌岁寒跟过来看了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后道:“别做了,出去吃吧。”
苏致秋看看表,犹豫一下道:“那你一下自己出去吃点吧,我先带着苏团团走了。”
原本想着早点起来给凌岁寒做顿早餐的,结果最后还是没做成,还浪费了两根香肠。
凌岁寒盯着他道:“今天星期六。”
苏致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就听凌岁寒说:“他今天应该不上学吧?”
苏致秋恍然大悟,解释道:“是不上学,不过我们工作室今天约了秦染的拍摄,我得早点过去盯着。”
“你们工作室人多又杂,你确定要带着孩子去?”
凌岁寒扬起眉头。
苏致秋摇摇头,“不是,我先把他送到温觉非那里,温觉非今天去拍短视频,正好把他带过去照顾他。”
凌岁寒不说话了,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出了厨房。
苏致秋没有在意,正好拿起手机想给温觉非打个电话,昨晚一直没联系上他,有点担心。
然而,这次电话那头再次嘟嘟嘟了很久后,传来一阵忙音。
苏致秋这下是真有些着急了,虽然也可能是温觉非还没睡醒,可他从来没有过一天一夜不回消息过。
不对,还是有过的。
当年,他意外和肖航睡了的那天,也是这样的。
正当苏致秋胡乱猜测时,凌岁寒忽然又进来了,手里还拿着鸡蛋和豆子。
看见苏致秋拿着手机紧皱眉头的模样,凌岁寒只是挑挑眉,就开始打豆浆。
在豆浆机的隆隆声中,苏致秋突然意识到什么,走过去问凌岁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凌岁寒却摇摇头,淡淡道:“我不知道温觉非怎么了,不过……我倒是听说肖航昨天被爆了恋情,说是在见家长。”
苏致秋陡然一惊,他下意识拽住凌岁寒的胳膊追问,“真的假的?”
豆浆打好了,凌岁寒拿出小碗来,“说实话,我不清楚。但,根据我对肖航的了解,应该是假的。”
不等苏致秋开口,他又补充道:“重点是温觉非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致秋不敢确定,毕竟当年肖航是有过前科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联系温觉非,知道对方一定又关机了。
见他一脸恹恹的模样,倒完豆浆的凌岁寒脸色忽然不大好看,他侧过头冷声道:“有替别人操心的功夫,苏老板先把自己的事整理好吧。”
听出他的意有所指,苏致秋回过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凌岁寒没再说话,只把三个碗端了出去,又站在平底锅前准备煎蛋。
见苏致秋要说话,他率先开口道:“先把饭吃了,然后我和团团去送你,来得及。”
苏致秋一愣,反应过来后,忙摆手道:“昨晚已经耽误你一晚上了,今天我找别人帮忙就好,再说你肯定也有工作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凌岁寒已经不耐地打断了,“你找谁?”
苏致秋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名字来。
毕竟偌大的北城,知道他有孩子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温觉非,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剩下他。
凌岁寒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煎蛋,冷声道:“昨晚已经麻烦过我了,现在又说什么不好意思,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苏致秋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而最重要的,他也确实找不到人帮忙了。
他便不再开口,顺从地帮凌岁寒把盘子端出去。
凌岁寒一手握着木铲,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心翼翼端着盘子的样子,忽而抿紧唇角,收回了目光。
苏团团洗漱完颠颠地跑到餐桌前,自己乖乖爬上椅子坐好。
餐桌对他有点高,他就跪坐着,也不闹,自己乱七八糟地拿着筷子吃饭。
苏致秋怕豆浆烫,提醒他等会再喝,苏团团应了一声。
凌岁寒似乎很久没下过厨了,做的煎蛋味道有点淡,他和苏团团都吃得挺香,只有苏致秋不大适应。
他口味重,无辣不欢,即使早餐也一样。
想起自己上次过来的时候,买菜送了两包小菜,就是不知道凌岁寒是不是已经扔了。
苏致秋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
空荡荡的冰箱里,那两包小菜还好好地躺在那,他不禁一喜。
苏致秋把小菜拿出来,倒在碟子里配着吃。
一看见那红彤彤的颜色,苏团团率先瞪圆眼睛,说:“爸爸,好吃吗?辣不辣?”
苏致秋吃了一口,没什么感觉,不过对于苏团团就不一定了。
不等他开口,两双筷子已经同时对着小菜伸过来,一只手修长,一只手圆乎乎的。
他一怔,就见凌岁寒和苏团团已经各自夹走一根小菜。
苏致秋忙阻止道:“有点辣,别吃!”
然而他的话还是说晚了,一大一小已经咽下了口中的小菜。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端起桌上的豆浆,咕噜咕噜往嘴里倒起来。
苏致秋:“……”
他有些无奈地把小菜拉到自己跟前,道:“都跟你们说辣了。”
凌岁寒眉头蹙起,眼底泛起一抹红,一看就知道辣得不轻。
苏团团也泪汪汪地抬起头,对苏致秋蔫蔫地说:“还是叔叔煎的鸡蛋好吃。”
苏致秋叹了口气。
他安慰了苏团团两句,一抬头,却忽然和对面的凌岁寒对上了视线。
那道视线中的审视与打量,让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凌岁寒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扭头问苏团团,“你也不喜欢吃辣吗?”
苏团团闻言立刻皱起小鼻子,嫌弃地摆摆手。
看他这小样子,凌岁寒忽然弯了弯唇,不再开口。
苏致秋却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解释道:“小孩子口腔嫩,吃辣会痛,所以他不喜欢。”
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和苏致枫四五岁就能啃一整个辣椒了,而苏团团不仅仅不吃辣,还不喜欢吃太咸味道太重的东西。
他喜欢味道清淡的汤和水果。
而且非常不喜欢榴莲的味道。
这种种情况,都和凌岁寒非常像,或者可以说,两人的口味简直一模一样。
都说人的口味受家庭影响很大,但苏致秋觉得并不是这样,起码苏团团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却和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爸爸那么像。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爱吃辣,不喜欢榴莲吧。
苏致秋的睫毛有些心虚地颤了颤,埋头吃饭,不肯再抬头。
好在凌岁寒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再提这件事,苏致秋松了口气。
吃完饭,凌岁寒和苏团团一起送苏致秋去公司。
苏致秋不放心,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嘱咐苏团团要听话,直到凌岁寒都听烦了,让他别说了。
苏团团倒是挺兴奋的,毕竟他从小生活环境十分简单,四岁之前都跟着爸爸住在贵市的乡下,后来跟着爸爸来了北城后,身边也只有熟悉的几个亲人。
而凌岁寒这个在“大电视”上的帅叔叔愿意带自己玩,苏团团非常高兴。
到了公司门口,苏团团乖乖和爸爸道别,苏致秋不放心地最后嘱咐了他一句,然后像往常一样亲了他的脸蛋一口。
苏团团咯咯咯地笑。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发觉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他循着望去,正好对上凌岁寒的目光,有谴惓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凌岁寒是在羡慕苏团团。
羡慕得到自己道别吻的苏团团。
但是从前,他们也没这么黏糊过啊,即使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们出个人外务将近一个星期见不到,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早晚还会再见面的。
顶多有一次他上了个旅游综艺,凌少爷闲得无聊偷偷买张机票,千里迢迢飞到梵蒂冈陪他吃了顿饭,又连夜飞回去继续拍戏。
这也就是没被人发现罢了,倘若被爆出来了,他的粉丝又要骂他没有事业心没出息了。
想到这,苏致秋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他走出几步去,又转身朝后看,凌岁寒的车还停留在原地,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半截。
即使看不清车里人的神情,但苏致秋还是莫名觉得对方在目送自己,眼神带着落寞,是昨晚那种熟悉的孤独。
仿佛被他和苏团团隔绝在外一般,只能在一旁看着曾经最爱的前男友亲吻自己的孩子,却无能为力。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对那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晚上见三个字,就匆忙转过身快步走进大楼。
直到要进电梯的时候,他才偷偷看了眼外面的马路,正好看到那辆黑车离开的背影。
手里的手机忽然一震。
苏致秋拿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来自两秒前。
大小姐:好好上班,晚上我们来接你。
我们。
苏致秋望着这两个简单的字,仿佛突然不认识了一般,好半天才按灭手机。
“苏哥来啦,”电梯里正好苗苗也来了,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有些疑惑地问:“今天很冷吗?”
“啊?”苏致秋一愣,没反应过来,“还好吧,怎么了?”
苗苗指着他的耳朵,奇怪地问:“我看你耳朵红得这么厉害,以为是冻的呢。”
苏致秋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又是一阵心悸,顿时庆幸苗苗是个女孩,没有直接过来触碰他的耳朵。
否则——
她就会发现他的耳朵不仅通红,而且滚烫。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凌岁寒给他发的一条消息而已。
准确的说,只是因为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却包含着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挚爱。
而晚上,这两个人会一起来接他下班回家。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家三口温馨平静生活了五年一样。
就好像,他们从未被偷走彼此的那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