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收回思绪,眼前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电梯快速上升。
苏致秋站在门边,不禁默默想他又实现了一个梦中的场景。
怀着这种莫名的安心感,原本已经被年终特辑烦得快吐血的苏致秋,也重振旗鼓打起精神猛干起来。
他本就是那种干劲十足,不把活忙完都睡不着觉的人,此刻更是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把繁琐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才稍微停下来休息了一会。
上午结束了一个拍摄,下午还有一个。
大家也没有出去吃,苏致秋从外面定了盒饭进来随便扒了两口。
连续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早已让所有人疲惫不堪。
就连苗苗和剪辑小哥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力气,都疲乏地坐在桌边闭眼吃饭。
苏致秋看了一圈四周,悄悄端着盒饭去了楼梯间。
空荡的楼梯间依旧没有人,他心安理得地在楼梯上席地而坐,顺便想起如果换做凌岁寒来,对方一定要拿纸巾反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会坐下。
不对,以凌岁寒的别扭程度,宁可站一天,也不会坐下。
苏致秋不禁提起唇角笑了笑。
他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拿出手机,虽然整个上午并没有收到凌岁寒的电话,知道团团没什么事,但他还是有些紧张。
至于为什么紧张,说实话,他也说不清。
果然,没有来电话,但他照例收到了两张来自凌岁寒的消息。
大小姐:图片jpg.
大小姐:天气不错。
图片是一张与文字毫无关系的团团帅照,苏团团正坐在丛林小火车里开得认真,小脸绷紧,眼神坚毅。
苏致秋一愣,发觉周围景物有些眼熟,放大一看才发现凌岁寒竟带苏团团去游乐场玩了。
还是他带苏团团得到两个小鸟玩偶的那个。
也是,他们年少时去过的那个。
苏致秋望着照片角落里远远的跳楼机,轮廓有些模糊。
可他肯定,凌岁寒也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想起了他们曾经的青涩初恋,他们曾经的少年时代。
不得不说,凌岁寒的拍照水平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进修过摄影的他,但构图色调样样不差。
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会拍照,因为有审美积累。
苏致秋觉得还是有道理的,他仔细欣赏了几遍团团的英姿,长按保存了图片。
苏致秋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过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这个点,凌岁寒应该带团团吃饭去了。
苏致秋便没有再发,退出去翻出另一个联系人打过去。
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但总算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被人接了起来。
“喂。”
苏致秋皱皱眉,问:“你喝了多少?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温觉非显然还没清醒,乱七八糟地回道:“一瓶,两瓶,三瓶,加起来等于多少来着?哎,我算不出来。”
苏致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他:“好点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将近半分钟,温觉非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这次听起来清醒不少。
“没什么,就是他要结婚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致秋却被震了一下,尽管已经从凌岁寒那里听到了一点消息,此刻从温觉非口中说出来,却依旧让他震惊。
“你,你确定吗?他亲口说的,还是……”
苏致秋磕巴了一下,问:“我倒觉得不太可能。”
温觉非在那头冷笑了一声,“还需要他亲口说?他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和我酒后乱性床都上了转头就找个女朋友,说自己还是直男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想起他和肖航之前的种种,苏致秋也不免扶了扶额头,“那不是假的吗,在你面前晃了一圈就分了,一看就知道他故意的啊。”
温觉非的冷哼声更大了。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无法忽视的迷茫,“我放弃了,我喜欢了他七年了,反反复复纠缠七年了,每一天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还是直男,只是睡我睡得很爽才和我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真的,我觉得我就像个傻逼,居然真的相信会有不是直男的rapper,相信他真的被我掰弯了,其实呢,只不过依旧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罢了。”
苏致秋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更擅长默默做事,但此刻也不得不开口劝慰道:“我还是觉得你太绝对了,就比如……凌岁寒,他在队内也是唱rap的,我也唱过rap,跟这个没关系。”
温觉非的声音越来越淡,“苏苏,你当初能追到凌岁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来就对你有那种心思,只是他自己没发现罢了。直男就是直男,最好的结果也都是体面分开,其他的我都不想要了。”
听他都说这样的话了,苏致秋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别想他了,你现在可是温导演了,会有更合适的人。”
温觉非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又说:“你知道吗苏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也希望我能生孩子,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我们能有以后。但是,我后来又一想,我自己都恶心自己,怎么能有这么糟糕的想法,你有多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孩子有什么错要被我这样别有心思的父母带到世上来,一个男人,也值得我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念头,我真鄙视自己。”
苏致秋知道他骨子里是个要强聪明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在肖航的事上就越显得可怜,他是清醒地沉沦,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堕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温觉非的语气轻快起来,但还是有一股强撑的感觉,“团团呢,今天周六,我去你家把他接出来玩吧,好不容易今天是个好天气。”
苏致秋看着窗外明亮灿烂的阳光,顿了顿,才道:“那个,他和凌岁寒去玩了。”
说完不等温觉非拷问,就自动把昨天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温觉非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告诉凌岁寒这是他儿子了,我还说你居然没被凌岁寒干死。”
苏致秋被他这粗俗的话弄得一呛,赶紧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哎苏苏,要我说,你也别走了,干脆把所有事告诉凌岁寒得了,我看他俩不也相处得挺好吗?团团还老想着找妈妈,你不心疼啊?”
温觉非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
刚平复好的苏致秋差点再次被呛到。
他眼神黯了黯,过了好半天才道:“觉非,如果是你,你会打破这好不容易才来的宁静,让满世界都跟着鸡飞狗跳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温觉非也安静下来。
有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中钻进来,带着呼啸声,洒满阳光的楼梯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可苏致秋却知道,这个词与他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沾边。
他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仅隔了短短几秒,嗓音却莫名沙哑起来。
“而且,我有愧。”
窗外冬日高悬,暖洋洋的,苏致秋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很轻。
那头顿了一下,温觉非没有问他在忧虑什么,也没有问他又愧什么。
就像苏致秋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是对肖航不死心。
他懂他,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片刻,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断电话前温觉非忽然开玩笑似得问了一句,“他俩相处得这么好属实让我有点意外,你说凌岁寒在想什么?”
苏致秋愣了一下,那边温觉非已经挂了电话。
只剩下他依旧拿着盒饭坐在台阶上,陷入沉思。
温觉非的话揭开了他这几天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凌岁寒不是个多么喜欢小孩的人,他一直都知道,甚至,所有人都知道。
他也才二十五,说实话年纪还不算大。
这样的岁数,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会散发父爱的年纪,还是玩的时候。
更别说,如果他当年没有走的话,等于凌岁寒二十一岁就要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苏致秋没有傻到以为凌岁寒时隔五年,突然转性变温柔变居家人夫了。
他只对苏团团如此。
得到这个结论后,苏致秋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明明知道团团是他和其他女人生的之后,还要这样。
这样的温和耐心,这样的包容一切。
苏致秋能看出来他没有在表演。
要么是过了几年,凌岁寒的演技已经进化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要么……
他是真心的。
可就是这样,才让苏致秋,让温觉非都百思不得其解。
爱屋及乌。
这个词刚一在脑海中冒出来,苏致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猛打一个激灵。
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即使凌岁寒恨过他,也愿意对团团好。
这么大度,这么“圣父”吗。
苏致秋打死都不能把一向凌岁寒和这两个词联系起来。
骄矜、冷傲,才是他的代名词。
他忽然想起重逢那天,他在商场看见凌岁寒抱着他的小外甥,他当时以为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那时候的凌岁寒对自己的小外甥也很有耐心。
所以,只是这几年修心养性,变得没那么冷漠了吧。
苏致秋反复咂摸着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一颗心一会上去,一会下来,面上不断闪过疑色。
直到腿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一看,是他刚刚满脑子想的主角。
大小姐:你带团团来过这里?
苏致秋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苏团团说的吧。
苏:对,怎么了?
那头却又没动静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个短暂的闲聊倒是提醒了苏致秋,午休时间还剩最后二十分钟。
他顾不上再多想,直接放下手机拿着盒饭开始吃饭。
毕竟下午还有结结实实的一场硬仗,要持续到八九点,他可不想低血糖。
人忙起来之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苏致秋也是这样的,他吃完饭回工作室没躺十分钟,下午的嘉宾就到了,他忙起来去迎接。
一群人打仗一样的忙忙乱乱一下午。
化妆的时候,苏致秋才忙里偷闲地问了苗苗一句,“安雯雯怎么样了,好点了吗?不行你一会早点走吧,回去照顾照顾她。”
安雯雯今天又是一天都没来,说是不舒服想请假。
苏致秋问她怎么样了,她也吞吞吐吐没说,见她不想说,他就没多问。
但听着对面的声音挺虚弱,安雯雯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北城打拼,苏致秋担心她有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安雯雯对自己的心思,实在不方便去关心,怕惹得人家多想。
苗苗一边利索地收拾,一边凑过来低声道:“她没事,就是这几天不舒服,昨晚上提前走了,也是因为这个。”
苏致秋想起昨天安雯雯借走自己外套的事,忽然茅塞顿开,明白了安雯雯的支支吾吾。
他忙停下话题,不再追问。
苗苗却跟过来,想起什么地对他说:“对了小苏哥,她说那个外套等她洗了,再给您拿回来。”
苏致秋应了一声,迎上苗苗看向他的那带着打量的眼神,忽然明白她是在帮安雯雯试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粉刷,淡淡地说:“不着急。”
态度温和,却疏离,没有超脱一点同事之间的关心。
苗苗心如明镜,也闭上嘴。
她转过身皱皱眉,昨天晚上雯雯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提前回去休息了,可等她回家的时候,却见安雯雯依旧魂不守舍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连外套都没脱。
她叫她,安雯雯却像受了惊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把她给吓了一跳。
无论自己怎么追问,安雯雯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拜托她今天把刚刚的话说给苏致秋听。
苗苗再傻,也看出来是和小苏哥有关,可她怎么也想不出昨晚怎么了。
不过看小苏哥刚刚的样子,她摇摇头,不管雯雯在想什么,都注定只是妄想了。
小苏哥这个人,看着温和体贴,和让人根本不敢靠近的凌岁寒一点不一样。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只是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更习惯将所有掩藏在心底,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笃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不会再轻易改变。
想到这,苗苗不禁笑了笑,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个是工作室的小管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会下意识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她琢磨着这些东西,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站在一旁的苏致秋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苏致秋早就把刚刚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工作室少了一个人,大家多忙了一会,才终于迎来收工的曙光。
总是吃小苏哥的夜宵,剪辑师今晚也不好意思了,跑下去买了点吃的回来。
苏致秋下楼帮他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地回头在街道上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熟悉的黑车,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苏致秋收回目光,抿抿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也只等了他一个晚上而已,他居然产生了依赖心,盼着那个人依旧在楼下接他。
刚上电梯,口袋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他换了只手拿出手机一看,大小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致秋瞟了身旁正看着楼层数字的剪辑师一眼,犹豫一下,没有接。
剪辑师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是嫂子吗,苏哥。”
苏致秋轻咳一声,“不是,朋友打的。”
“哥,我都看见你的备注了,”剪辑师年纪不大,和他关系也好,他笑着指了指反光板,“不是故意的。”
苏致秋还真没留意自己身旁的镜子,闻言,不知为何耳朵忽然一红。
“嫂子来问下没下班吧?”
剪辑师半是打趣半是羡慕地说:“有人关心真好。”
苏致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一时间只能沉默以对。
落在剪辑师眼中,更是一种不好意思的默认。
等走出电梯,苏致秋举起手机,打算先给凌岁寒回个语音消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随后,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哥,你给嫂子这个备注真是让我狠狠吃了口狗粮,太甜了。”
苏致秋被吓得手指头一松,一个五秒钟的语音就这么发送出去了。
把还在提着袋子傻乐呵的剪辑师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道歉。
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对他摆摆手,放下袋子打算撤回的时候,对话框上方忽然闪出几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致秋的心猛地提起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拎着袋子进的工作室。
剪辑师是真没看见他在发消息,跟他道了好几次歉,苏致秋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异样,本来对于正常情侣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示意对方没事。
但转过身,他连忙抓起手机看过去。
大小姐:?
输入了这么半天,就只有一个“?”。
这一个简单的符号可以表达的含义太多了,苏致秋也不能保证揣测出来凌岁寒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他打字解释,那边已经又发来一条消息。
大小姐:下班了吗,我到你们楼下了。
看着短短一行字,苏致秋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慌。
但,他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瞬间感觉心里美滋滋的,一颗雀跃的心仿佛已经奔向了楼下的那辆黑车中,那个人身旁。
刚刚的低落,一扫而空。
他打扫着卫生,又一次故意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关灯锁门。
苗苗几个人要留下帮他打扫,也被他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他和凌岁寒的关系但凡爆出去一点,说是会引起整个娱乐圈的大地震也不为过。
一个退圈五年的前爱豆突然出现,还和曾经的队友现在的顶流影帝,有个孩子。
他们都是男的,当初是出了名的对家。
这几个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把微博吵崩,更别说要素这么齐全了。
苏致秋走出楼门,清冷的夜风铺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到肺腑一阵凉意。
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其实让凌岁寒跑过来接他下班,是一件不太安全的事,他退出娱乐圈五年了,的确不太清楚现在的舆论。
可凌岁寒在圈子里沉沦这么多年,应当比他更清楚被发现的后果吧。
但他依旧来了。
当然,没人会敢突然爆凌家的料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凌岁寒在工作室的时候都这么不加掩饰,他是怎么想的?
想起中午温觉非说的那句话,苏致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辆黑车犹如一头蛰伏的困兽停在树下,看见他的身影,突然亮起车灯。
苏致秋的思绪被打断,他忙快走两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等上了车,他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认出这辆车来。
凌岁寒换车了!
早晨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辆车呢。
黑武士被换成了另一辆有些熟悉的suv。
苏致秋系上安全带,打量了几眼,猛地想起自己也坐过这辆车,在刚刚回到北城的时候。
他胃疼病了,凌岁寒开车带他去医院,带他去买药,给他买了汽车玩具哄他。
就是这辆车。
“你车坏了吗?”
苏致秋一边随口问,一边扭头去看后排的苏团团。
这一看,却让他再次愣在原地,连凌岁寒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苏团团玩了一天,早已累得睡着了,他上车都没吵醒他。
而令他惊讶的,是苏团团躺着的那个安全座椅。
他带过孩子,像每一个宝爸宝妈一样清楚市面上所有的婴幼儿用品,也竭尽自己全力给苏团团最好的。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给苏团团买这款儿童座椅。
无他,实在是贵得吓人。
一个儿童座椅的价格能买其他牌子的十个了。
属实是有点没必要。
在他发愣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启动了车子。
这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夜晚的街道上人很少,车子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仿佛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开向远方。
苏致秋慢慢收回头,转身在副驾上坐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乱乱的。
安静下来后,他突然想起男人刚刚的回答。
“听说这款车适合带小朋友,正好我有,就换了。”
轻描淡写的回答,却由不得他也这么轻飘飘的放下。
红灯亮起,凌岁寒稳稳停在停止线前,他瞥了身旁独自发呆的男人一眼。
过了半晌,车里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对了。”
苏致秋回过神,扭头看了他开车的侧颜一眼。
在晦暗的灯光下,依旧足够优越。
凌岁寒继续道:“我看团团的头发有点长了,总是扎到他的眼睛,擅作主张带他去剪发了,不会生我气吧?”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茶味。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朝后看去。
果然,刚刚车里黑没看清楚,现在仔细一看,团团的头发短了,柔软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前阵子老妈的确跟他说过团团的头发太长了,打算带着孩子去剪发。
结果小姨那边忽然有事把老妈叫走了,他年底又忙得团团转,根本没顾上这件事。
倘若不是今天凌岁寒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估计还得再忙上一个星期,才能带孩子去把头发理了。
想到这,苏致秋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车辆在夜色中飞驰,片刻沉寂后,凌岁寒猝不及防地开口。
“你怎么了?”
苏致秋咬了下唇。
“没事,”他下意识矢口否认,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问道:“这安全座椅……是你刚安的吗?”
他印象中上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没有呢。
凌岁寒嗯了一声,“问了一下我姐,正好……”
苏致秋听了前几个字,顿时恍然大悟,也是,把凌月给忘了。
凌岁寒的小外甥和团团差不多大,兴许是把他姐那的儿童座椅借来用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儿童座椅都用这么壕的。
“正好路过一个商场,就买了安上了。”
凌岁寒缓缓说完。
苏致秋懵懵地看向他,过了好半天,才问:“你姐姐给你推荐的这个吗?”
凌岁寒眯起眼摇摇头,“不是。”
他说了个牌子,“是这个。”
苏致秋点点头,这个牌子他知道,属于高端产品中性价比比较高的。
下一秒,凌岁寒又道:“但去了商场后,导购又推荐了两个牌子,我觉得也不错,贵总有贵的道理。”
苏致秋不用再听也能猜出后续发展了。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凌岁寒就不管什么都要买最好的最贵的给他。
这一点,凌岁寒还真是从未变过。
看着他的表情,凌岁寒蹙起眉头,“怎么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悦,还带着点委屈。
苏致秋没说他被当冤大头了,反正这个牌子也的确不错,而这点钱对于凌岁寒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不妨凌岁寒自己品出什么。
他打过方向盘,从唇缝里吐出几个字,“你是在嘲笑我吗?”
苏致秋忙熟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哄道:“怎么会,我……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话出口,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怎么凌岁寒在他面前一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苏致秋暗自懊恼。
凌岁寒却不会错过他的话,挑起眉头摇头一笑,问:“你还会不好意思?”
调侃逗弄的语气,不带什么恶意,让苏致秋红了脸。
他知道买辆车,安个儿童座椅对于凌岁寒来说,算不上什么事。
但他在意的不是它们的价格,而是潜藏在之下的心。
一颗真心。
以凌岁寒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生涯,他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他张张手,自有无数人等着照顾他。
但这样的人,会细心地发现苏团团的头发长了,会把自己从小珍藏的汽车模型送给苏团团。
会为苏团团挑选儿童座椅,为苏团团换掉自己最喜欢的车,为苏团团推掉连续几天的工作陪他玩……
如果不是真得用了心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些。
更别提,默默做到这一切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是凌岁寒。
温觉非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却总想下意识逃避。
“我明天就把团团送回去了,不值当这么大费周章。”
车辆慢慢驶进地库的时候,苏致秋突然认真地开口道:“让你费心太多了。”
身旁人目视着前方,眼神没有动一下。
就在苏致秋以为对方没有听到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口,“苏致秋,你在害怕什么?”
苏致秋浑身一僵,手心迅速冒出一股汗,发烫。
“什,什么?”
他有些结巴地问。
“没什么,”凌岁寒终于大发慈悲地瞟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觉得你想多了。”
是这样吗?
只是想多了……
不知为何,苏致秋脑子一热,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凌岁寒把车稳稳停在车位上,回头看着他,吐出几个字,“那你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你对苏团团这么好,是因为,因为……”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有种莫名的羞耻,好像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样。
毕竟凌岁寒刚刚已经说了是他想多了,要是他说出口了,再被凌岁寒否认,岂不丢大人了。
但转念想想,他在凌岁寒面前丢的人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他咬咬牙,强撑着说完,“是因为我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凌岁寒挑起一边眉。
苏致秋没出息地冒出一个念头,好帅。
他有些紧张地盯着男人的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希望凌岁寒给出什么回答。
直到——
“就不能因为我喜欢小孩子吗?”
凌岁寒颇有些吊儿郎当地开了口。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放松。
“当然能,毕竟一眨眼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你十九岁的时候看到小孩都绕着走,还说这辈子都不要生……”
“对。”
他因为紧张而滔滔不绝的话被突然打断。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停下来,看向身旁的凌岁寒。
凌岁寒侧过头也看着他,裸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如一场掀起平地的飓风。
“对,”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因为你,我对苏团团好,是因为你。但是我以为这是不需要摊开说的事实。”
苏致秋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过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不知是因为凌岁寒的话,还是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态度。
“你,你……”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凌岁寒已经再次开口。
“你自己不也猜到了吗?苏致秋,别告诉我你真得蠢到以为我对你儿子一见如故。”
凌岁寒一针见血地冷声道:“你不是要听实话吗?五年前我不喜欢小孩,五年后我依旧不会喜欢,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是个固执的人,你知道。”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当然知道,他当然清楚。
“但他是你的孩子,不管是苏团团还是苏方方还是苏扁扁,我都会对他好。我跟他没感情,甚至我一想到他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我就恨他,憎恶他,浑身难受。可如果硬要论感情的话……”
凌岁寒的语气变得低下来,“我对我外甥都没这么耐心,如果有一天我真有孩子了,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不解的迷茫,似乎对自己这么照顾苏团团也有些茫然。
苏致秋浑身一紧,凌岁寒不懂,可他明白。
因为就是亲儿子啊,凌岁寒的下一代。
他生的。
或许在凌岁寒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应到了血脉的影响,毕竟血缘与亲情是世上最无解的存在。
即使是凌岁寒,也无法抵抗。
凌岁寒恢复常色,继续道:“而且,我说过他和你很像。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你小时候。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穿越回去了,所以只好竭尽全力弥补他,让我心里好受点。所以,苏致秋,我对你儿子好的一切理由,都只是因为你罢了。”
“你就当我是,”凌岁寒顿了顿,才说出那个词语,“爱屋及乌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被凌岁寒强行压了下去。
但并没有逃过苏致秋的视线。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会错过那一瞬凌岁寒眼底闪过的情绪。
是心疼。
因为想起了他小时候的经历而心疼,哪怕其实凌岁寒从来没见过小时候的他,只是偶尔听自己提起过两句而已。
却被对方深深记在心底,一刻都不能忘记。
甚至想要转移到他儿子身上,加倍对他儿子好,弥补他不能保护好五岁的苏致秋的遗憾。
苏致秋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却又闭上了,他词穷了。
在过于直白的人面前,一切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车里静了好久,久到苏团团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才惊醒了各自沉默的两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后座,发现苏团团并没有醒后才双双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的时候,两双眼眸在空中猝不及防对视,又同时移开。
“我刚刚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就在苏致秋打算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坐在驾驶位上的凌岁寒忽然又开了口。
苏致秋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说句没由来的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凌岁寒昨晚说过的话,便咽了回去。
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未出口的话,装作没发现地收回视线,随后朝后一推座椅。
驾驶位立刻宽敞起来。
“那现在,能聊聊你了吗?”
凌岁寒说着,一边关掉车灯,两条长腿随意一放,修长笔直,一个很舒展放松的姿势。
仿佛告诉旁边的人,他已经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咬了咬唇,等待着凌岁寒接下来的话。
而凌岁寒也没有让他失望地长臂一捞,拿出两个东西放在中间的茶杯架上。
是两个如出一辙的小红鸟玩偶,一个大一点呼扇着翅膀拍着胸膛,戴着墨镜睥睨着下方,不可一世的傲娇模样。
另一个小的则瞪着一双圆眼睛,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眼熟吗?”
凌岁寒问。
苏致秋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凌岁寒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稍有一丝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好在,他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
苏致秋抬起头,对着凌岁寒颔首,“当然眼熟了。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挂件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承认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呢。”
苏致秋没敢和他对视,只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今天去游乐园的时候,路过那个过山车,工作人员说我这个挂件是他们那的亲子款,我的是大的,配套的还有一个小的。”
凌岁寒慢条斯理地说:“我当时以为小的在你那里,谁知道苏团团却从书包里把它拿出来了。”
男人指了指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小小鸟。
“他问我,为什么属于你的爸爸鸟会在我这里。”
凌岁寒忽然嗤笑了一声,“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苏致秋。”
“为什么你要把这个代表爸爸的挂件送给我,还告诉我说这是我的专属礼物?”
男人紧紧盯着他,漆黑的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审视。
“我真得很好奇啊,苏致秋。”
第47章
车里,凌岁寒的声音很低,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静,苏致秋却把头越垂越低,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呢。
说因为你也是他的父亲。
还是说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体会到后悔的滋味,他不该送给凌岁寒这个小红鸟的,只是为了弥补一下遗憾。
那时候的他,打死都不会想到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凌岁寒带着苏团团一起去游乐场。
在他自大的认知里,凌岁寒一辈子都不会和苏团团接触的。
现在该怎么办,凌岁寒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疑惑他的行为……
苏致秋想不出来,他心乱如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给凌岁寒一个答案,一个正常且能让凌岁寒相信的答案。
可他想不出来,他的大脑好似在飞速转动,又似乎因为惊慌而卡住了,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正当他终于踌躇着要开口的时候,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揽住了他。
那双手温暖干燥,即使隔着衣料,依旧渗进了他的后背,让他从惊慌的旋涡中抽离出片刻。
凌岁寒双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抚慰的意思。
“至于吗,脸色难看成这样?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又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凌岁寒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么胆小,当初一声不吭把我踹了的劲头去哪了?”
苏致秋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紧紧搂着男人的腰,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凌岁寒,凌岁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直接把苏致秋从副驾上抱了过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宽敞的驾驶位因两个人挤在一起,而变得狭小,却让人更能深刻地体会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凌岁寒在他耳边低声道。
苏致秋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露出惊恐的神色。
下一秒,凌岁寒继续道:“不就是希望我也能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吗?”
苏致秋一怔,片刻后,感觉自己那正疯狂跳动的心停了下来,慢慢回到了原位,呼吸也终于降了下来。
“不过你确实够狠。”
凌岁寒露出一个甘拜下风的苦笑,“你竟然敢把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带到我跟前,还要我对他好。”
苏致秋心尖一颤。
他慢慢把脸从凌岁寒的肩头挪开,远离男人的胸膛,和他交错视线。
凌岁寒看着他,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很漂亮。
“苏致秋,我已经如你所愿了。”
苏致秋愣怔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又或者是一个疯子。
他想说出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明明过程错得一塌糊涂,可为什么结果却偏偏对了。
他的确想用这个小红鸟安慰一下自己,却从未想过要让它成为现实。
是凌岁寒,让它变成了现实。
透过漆黑的后窗玻璃,苏致秋看清了自己的脸色,唇色煞白,眼睛无神,甚至从一根头发丝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慌乱。
凌岁寒还是心疼了。
“行了,我又没怪你,”凌岁寒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蛋,捧住晃了晃,“一开始不是你在明知故问吗?明明都偷偷摸摸把大红鸟送我了,还问我为什么对你儿子这么好。”
是了。
苏致秋明白了。
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对凌岁寒而言是误会,对他而言,却无意间得知了凌岁寒的所有真心话。
凌岁寒没有猜到真相,是他想多了。
他总是以己度人,忘了那个真相对别人来说是多么惊世骇俗。
就算是温觉非,一开始也以为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打死都没想到是凌岁寒的孩子。
见苏致秋真被吓到了,凌岁寒虽有些怪异,却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哄了哄他。
面对小朋友转身就走,毫无耐心可言的凌少爷,却抱着苏致秋足足哄了将近十分钟。
说得口干舌燥,面上却依旧一派温柔。
直到苏致秋恢复常色,后座也传来苏团团醒来的哼唧声,凌岁寒才松开他。
苏致秋稳下心神,去后座抱起有点闹起床气的苏团团。
凌岁寒拎着他的包和苏团团的小书包,走在前面。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心中再次升起一个念头。
时间一到,他还是赶紧走吧,趁着没人知道真相,还能脱身,对大家都好。
一天都不能多留。
他心中那股不知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总有种有一天他一觉睡醒,凌岁寒会站在床边质问他苏团团的身世的感觉。
苏致秋不想让自己的所有努力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进门的时候,苏致秋发现凌岁寒瞥了自己一眼,他知道凌岁寒这是害怕自己还在不高兴。
他对凌岁寒笑了笑,凌岁寒目光一凝,转过了头。
很晚了,又有苏团团在,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了卧室准备休息。
倒是苏团团忽然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住脚,对着镜子认真地捋了捋头发。
“爸爸,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他抬起头十分严肃地看着苏致秋,似乎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苏致秋非常熟知他臭美的性子,清清嗓子,在他身边拍着手,“好看呀,那会爸爸在车上就想夸你呢,特别帅,可酷啦!”
苏团团被他熟练地捋顺了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软乎乎的小脸蛋都红了起来。
但看那嘚瑟的小眼神,显然也是对自己的新发型十分满意。
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可没有在哄骗苏团团,剪完头发的小朋友显得更帅了,五官都立体了几分,尽管才五岁不到,却莫名有了些冷峻的味道,看起来……
苏致秋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岁寒。
和某人更像了。
毕竟之前在贵市的时候可没这个条件,一开始苏致秋直接自己给苏团团剪,后来大点了,就带他去路边的理发店。
那种小县城的理发店,怎么能与北城的比,况且他都不必问,就能猜出凌岁寒去的店肯定是贵得就差抢钱的那种。
饶是如此,苏致秋还是礼貌地对凌岁寒道了谢,不忘问了句,“这是在哪家理发店剪的啊?真不错,下次我也带团团去。”
凌岁寒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不明。
正当苏致秋疑惑的时候,就听男人开口说了一个人名,“他的工作室。”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盯着凌岁寒回忆了片刻,总算想了起来。
是圈子里一个很出名的造型师,专门负责发型这一块,可以说是同行业里的天花板了。
据说,他按分钟收费,出场费六位数起步。
而即使这样,想找他做造型的明星也是数不胜数,但他很难请,很多时候想塞个档期进去,都得托关系,看谁的背景硬。
他们几个五年前已经可以说是一线的顶流爱豆了,背后公司也不差,却也只在演唱会的时候请来了那位造型师一次,花钱如流水一样,差点把经纪人心疼死。
这还只是五年前,他还在娱乐圈的时候了解到的情况,不知道现在五年后,对方的身价是不是又涨了。
想到这,苏致秋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还在臭美的苏团团。
一分钟就一千块的明星造型师,给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剪头发。
他爸爸五年前都没做到的事情,苏团团五岁就做到了。
这待遇……
苏致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闭上嘴,没了再带团团去一次的心思。
他不是傻子,对方能答应给个小孩剪头发,凌岁寒开出的条件一定很丰厚。
为了自己的心脏考虑,他还是不问了。
不过他也清楚,对于这些已经实现了人生价值的造型师,钱不是万能的。
多半,还是看在凌岁寒背后的凌家。
对方再厉害,也得罪不起凌家,不如卖个面子。
他要是再问下去,就要自取其辱了。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下次有需要,可以找我。”
苏致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只在心底腹诽一句,他还是去小红薯搜搜哪家理发店性价比高吧。
凌岁寒像是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转过身对团团道:“团团,晚安。”
团团立刻对他招招手,无比乖巧地说:“帅叔叔,晚安。”
说完,凌岁寒对苏致秋微微一颔首,回了卧室。
苏致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板被关上,才收回视线。
苏团团臭美够了,乖乖跟着爸爸回房间。
一大一小站在镜子前洗漱的时候,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面露犹豫。
苏团团没有注意爸爸的异样,他正上上下下地认真刷牙,毕竟爸爸说过不认真刷牙,牙齿会变丑,那他就不好看了,而且还会很疼。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苏致秋轻轻拍着怀里的苏团团,才忽然问:“团团,你今天都和叔叔干什么了?”
苏团团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点也不困,闻言立刻抬起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们开了卡丁车,叔叔和爸爸一样厉害,开得超级快!而且叔叔玩丛林射箭的时候全射中了,我们还拿到了一个大玩偶呢,后来碰到一个走丢的小妹妹,团团看她哭了,就把玩偶送她了。”
苏致秋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们今天的经历这么丰富,不等他开口,苏团团就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对了爸爸,叔叔和我一样,也怕高!”
苏致秋一顿,扭头看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开心地说:“我们路过上次坐的那个过山车的时候,团团想再挑战一下,叔叔却说他怕高,原来爸爸没骗我,真的有好多大人都怕高啊。”
苏致秋好半天才搞明白他的逻辑,他喜欢的帅叔叔也怕高,这让苏团团受到了鼓舞,一下子就和帅叔叔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苏致秋笑着摇摇头,团团趴在他的怀里,忽然小声道:“爸爸,帅叔叔真好呀。”
苏致秋低头看他,把他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问:“你很喜欢他吗?”
苏团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叔叔长得那么帅,还那么高,对团团可好了,带团团去的地方都特别好玩,而且长得那么好看。”
苏致秋:“……”
他按了按额角,他好像听出来了,主要原因还是凌岁寒长得太帅了,直接把苏团团给征服了。
得亏苏团团在继承他的颜控基因时,还继承了凌岁寒那张脸,不然以后不得天天闹啊。
苏致秋轻轻嗓子,正要继续问,就听怀里的小孩突然又开了口。
“爸爸。”
苏致秋嗯了一声,温柔地低下头看着他。
苏团团抿起小嘴,像是有点羞涩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帅叔叔,我都,都有点想让他抱抱我。”
苏致秋的手僵在空中,他垂眸看着苏团团涨红的脸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所以,他陪我玩的时候,我觉得不管干什么都好玩。”
苏团团扭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显然说这样的话有点害臊。
“有多喜欢呢?比喜欢妈妈还喜欢他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只是在听完苏团团的话后,不小心说出了心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话已出口,再收回去也不可能了。
索性,他便盯着苏团团,等待小孩的答案。
苏团团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好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啊?”
苏致秋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便转移了话题。
“明天你干爹那边……”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团团忽然开了口,打断他的话。
“爸爸,你是不是困啦,怎么会把帅叔叔和妈妈放在一起呢?”
小孩子一天一变,苏团团也比刚来北城的时候长大了许多,不仅听懂了他的问题,还煞有其事地教育他。
“妈妈就是妈妈,不一样的,就算帅叔叔再厉害,那也不是我妈妈,爸爸和妈妈永远是最好的,爸爸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确陪伴苏团团太少了,不知不觉间苏团团已经懂事了不少。
苏致秋也意识到他对凌岁寒只是崇拜和喜欢,没有其他的意思。
同样的,凌岁寒对苏团团也一样。
只有他这个知情人,想多了。
苏团团其实是个聪明孩子,他分得很清楚。
傻的人,是他。
“你这么臭美,那如果妈妈不好看呢?”静下心神,苏致秋忍不住逗他。
哪知道,苏团团十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拿爸爸没办法的样子。
“在我心里,爸爸是最帅的,妈妈是最漂亮的,谁都比不了,别人再好看跟团团又有什么关系。”
苏团团人虽小,但神色却非常认真,显然不是玩笑话。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捏捏他的脸蛋,嘲弄道:“小马屁精。”
苏团团被他捏得咯咯笑起来,往他怀里躲。
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苏致秋没有再闹他,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苏团团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却忽然记起什么来,迷迷糊糊地说:“爸爸,要是妈妈不回来了,我们可以让帅叔叔当妈妈吗?反正,你都把大红鸟给他了。”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道:“睡吧。”
没有得到答案的苏团团还想问,奈何睡意来袭,迅速沉入了梦乡。
只留下被他弄得没了困意的苏致秋,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一句无心之言,苏致秋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大都是从前的事了。
一会是满脸通红的站在他面前威胁他不许找别的男人的凌岁寒,一会是他们去大峡谷录制时那个落日下的吻,一会是无数人追问他为什么要退团……
梦境不断变幻交织,最终凝结成凌岁寒的模样,不是十八岁的凌岁寒,而是已经长大的,二十五岁的凌岁寒。
梦中,凌岁寒还穿着重逢时的那件黑色风衣,一手斜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他。
他本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男人走过去。
然后,他看着凌岁寒红唇轻启,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我已经知道了。”
男人恶劣地弯了下唇,一字一顿道:“苏团团是你怀胎十月,给我生的孩子。”
轰的一下。
苏致秋感觉自己整个脑袋炸成烟火升空,全世界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身在何处。
只有凌岁寒那张狰狞的脸望着他,唇瓣张开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怪物。”
我不是。
我不是怪物。
团团也不是怪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致秋痛苦地跪在雪地里,感受着身前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可他根本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对方眼底的厌恶和嫌弃。
他抱住脑袋,崩溃地嘶吼起来,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或许是声音太大,在雪地里四处回响,吵得他自己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还好,周围一片漆黑,不是白茫茫的雪地。
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团子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没有……那个人。
苏致秋望着天花板,剧烈地喘着气,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梦中喊的。
慢慢缓下神来,他想要喝点水,便拉开台灯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被眼前的一道黑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惊恐地再次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定睛看去,终于认出站在那里的是凌岁寒。
凌岁寒没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向他房门这边。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率先问道:“做噩梦了吗?”
察觉到苏致秋在黑暗中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口渴了,出来倒杯水喝,路过你们的房间,正好听到有动静。”
苏致秋闻言,下意识看向那扇厚厚的木门。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眯起眼道:“这扇木门还是你选的,它的隔音效果你应该知道吧,我站在这里都听到你的叫声了……”
黑暗中,苏致秋的夜盲又犯了,他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无法探究对方此刻是何种情绪。
“做的噩梦这么吓人?”
凌岁寒像是笑了一声,“都快哭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问:“开关在哪里来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刚一出声却发觉自己嗓子十分沙哑,又赶紧闭上嘴。
不等他摸索着去开灯,就听耳边一道轻声,“站在那等着。”
话音落下,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后,停在他的面前。
视力下降后,感官就格外真实,苏致秋能嗅到对面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呼吸,只要他一抬起胳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抱住凌岁寒。
“水,刚接好的。”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开灯,只抬手握住他的手,失去视力的苏致秋乖乖被他牵起手,接住了那个温热的水杯。
触摸着上面的花纹,他摸出来是他自己的那个水杯。
凌岁寒了解他,知道他做噩梦后要出来喝水,提前给他倒好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后,总算感觉嗓子不那么疼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谢谢。”
凌岁寒对他的道谢不置可否,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淡淡道:“行了,回去睡吧。”
已经编好噩梦内容的苏致秋一怔,下意识追问,“你不问我到底梦到了什么吗?”
“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凌岁寒依言问他。
原本自以为编得很真实的苏致秋却失声了,他迟迟没能说出那些谎话。
似是早就猜到这一幕的凌岁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既然是噩梦,就不要再回忆一次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忘记它吧。”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在寂静的冬夜里没由来得带来了一丝安抚的味道。
苏致秋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尽数褪去,意识渐渐回笼,手脚也重新暖和起来。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凌岁寒已经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推着他进了房间,“早点睡吧,下雪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说完,漂亮的木门在他的眼前关上,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凌岁寒一眼。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木门看了半天,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
果然,一片片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打着旋落下来,地面已经铺上薄薄一层白色。
为了隐私考虑,家里窗帘都拉得非常严实。
凌岁寒大半夜不睡觉,突然拉开窗帘看窗外做什么?
而且他刚刚听着凌岁寒的声音,没有一丝睡意,显然不是半路醒了,而是压根没睡。
一个念头在苏致秋脑中一闪而过,太快了,他什么都没抓到。
苏致秋走进房间配套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照着镜子,苏致秋不禁暗自庆幸刚刚凌岁寒一直没有开灯。
不知何时,他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已。
想到那个噩梦,苏致秋关掉水龙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凌岁寒不是那种人,即使凌岁寒再不能接受,也绝对不会用那两个字去形容他和团团。
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恐惧的执念。
苏致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男人惊恐的叫声和癫狂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怪物,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杂种都会下地狱,会遭天谴的,没人会接受你们!”
“别靠近我,我想吐!求求你,别来恶心我!”
“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你这种怪胎?我都不敢出门,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了他生命的人。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却不惜用所有最恶毒最疯狂的词语来形容他和团团。
这就是血缘的劣根性,即使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的话。
可当听着父亲癫狂的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苏致秋悲哀地发现,他没有办法不去在乎。
那是他爸爸啊。
那段时间,他想过花大价钱找人做手术把这个罪恶的生命打下来,也想过干脆拉着他这个王八蛋爹去死算了。
幸好,没两天,那个男人自己意外死了。
看着他尸体那一刻,苏致秋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从他四岁开始,就一直折磨他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死了。
从此,没人能再威胁到他和他爱的人,他自由了。
最后,在那位好心医生的提醒下,他留下了这个孩子。
也幸好,他留下了。
想到往事,苏致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表,四点多了。
苏致秋双手扶住洗手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煞白,眼眶通红,跟鬼一样丑。
凌岁寒视力那么好,那会应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了吧。
水池一侧有水,苏致秋站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滑,差点撞到镜子上。
还好他及时撑了下墙面,站稳了。
收回手,苏致秋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人,他想起刚刚那个在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凌岁寒不睡觉,是不是因为他……手疼啊。
老妈遇人不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早忙到黑带着他和苏致枫。
年轻的时候太累,导致左腿留下了劳损的毛病,一到换季或是下雨下雪天,就疼得要命,直到去年做了手术才好。
她还经常对着他和苏致枫自嘲,自己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开始疼准要下雨下雪了。
那凌岁寒呢……
当时都已经到了撕裂做手术的地步了,是不是比老妈更严重呢。
苏致秋抿紧双唇,他想,他猜到凌岁寒知道下雪了的原因了。
想到这,苏致秋有些站不住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镜子前。
挣扎片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眼,要是凌岁寒锁门了,他就不管了。
要是没锁门,他就开个门缝,看看他睡了没。
苏致秋出洗手间看了床上的小朋友一眼,苏团团依旧睡得很熟,仿佛打雷都叫不醒。
和十几岁时的凌岁寒真是一模一样。
可惜,二十几岁的凌岁寒,已经开始失眠了。
罪魁祸首,是他。
所以当初凌夫人对他,已经算是客气了,甚至还安慰他。
换做是他,都快恨死对方了。
苏致秋再一次打开房门,走出去。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凌岁寒的房间走。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嗓音,“苏致秋。”
苏致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身朝后看去。
他的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辨认出坐在沙发上的那道人影。
凌岁寒蹙眉打量眼前的人,再次开口,带着不悦,“拖鞋也不穿,觉也不睡,你折腾什么呢?”
苏致秋打死都没想到他一直没回房间,而是在这里坐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顺着凌岁寒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自己房间的那扇木门。
所以,凌岁寒是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睡觉的卧室……
这个猜测涌上心头,苏致秋没由来的认定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滑稽地摸索着前进,好在雪色透过窗帘洒进来了一些,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
啪嗒一声,一盏小灯亮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正常视力,他立刻向沙发上的人看过去。
凌岁寒修长的腿交叠,支起一只胳膊撑着头,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漂亮的桃花眼半阖,唇红齿白。
真好看。
漂亮的人就连手都那么赏心悦目。
苏致秋看着他优越的侧颜,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
或许是因为那个噩梦,他忽然又想起父母。
他妈跟他一样,是个标准的颜控,当初和他爸在一起,除了他爸嘴甜会哄人之外,就是看重了对方的脸。
他唯一感谢他爸的,也是给了他这张能去当爱豆的脸,让他短暂的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被无数人追捧,让他遇到了凌岁寒。
但即使是这样,他爸依旧远远比不上凌岁寒,甚至可以说是碰瓷的程度了。
但凡第一次见凌岁寒的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惊艳,而是愣怔,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感叹真帅。
慢慢的,记忆中父亲那张憎恶与恐惧的脸,与眼前这张年轻帅气的脸庞重合。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一样的话。
“怪物。”
“恶心。”
“丢人。”
王八蛋爹的脸被替换成凌岁寒的,说出口的话的杀伤力仿佛增长了一万倍。
苏致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直到他跌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才猛地从梦魇中回过神。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上方投下打量的视线,凌岁寒在观察他。
苏致秋睁开眼,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那双眼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看得久了,好似旋涡一般,会将人吸进去。
“你怎么了?”凌岁寒眉头紧皱,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其实没有,但苏致秋却点点头。
他心头有股不知名的委屈,让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
凌岁寒看在眼里,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苏致秋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直起身,看向凌岁寒垂在一旁的右手。
“你手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他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发问。
等了一会,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男人,却见凌岁寒压根没有看向自己的手,而是紧盯着他的……衣领。
苏致秋随着他的目光朝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开了好几个。
露出一片白色的胸膛,还有其他的地方。
苏致秋一愣,连忙抬起手去系扣子。
没系起两个,就被凌岁寒拦住了。
苏致秋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系上的扣子又被男人轻松解开。
苏致秋先是一痛,顿时嘶了一声,瞪向眼前的男人,居然这么大力气。
随后又是一痒,让他刚刚因疼痛而直起的后背软下来,全靠一只胳膊撑着凌岁寒的胸膛才没倒在他怀里。
不等他开口,下一秒,身前一凉,他的睡衣直接被凌岁寒完全拽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屋里地暖烧得很足,却也抵不住这种与冷空气直接接触的凉意,苏致秋瞬间竖起汗毛。
他低声道:“有点冷,凌岁寒,我……”
不等话说完,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嘴里。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眼前晃悠,苏致秋全靠腰后那双大手扶着,才没软软地朝后倒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别这样,凌岁寒,太奇怪了,真的!”
凌岁寒拿他的话当耳旁风,置若罔闻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扶着他腰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暴露了男人此刻的兴致。
苏致秋彻底绝望了,真不知道怎么好好说着话,他就突然发疯了。
但他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扶住男人的肩膀,忍着羞耻。
他整个人坐在凌岁寒的腿上,知道他怕冷,就连光着的脚都被凌岁寒放在自己的毛衣里暖着。
昏暗的室内,苏致秋能感受到男人的兴奋劲。
就在苏致秋快不行了的时候,脑袋终于离开了眼前。
不等他松口气,凌岁寒就抬起头看着他,花瓣一样的唇上还带着可疑的水光,一张一合。
“什么感觉?”
他问。
苏致秋整个人都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这样做,你心里在想什么?”
凌岁寒捏住他的下巴,桃花眼里带着兴味的审视,不容他逃避。
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红透了,连耳朵眼都往外冒蒸汽,快烧着了。
他和凌岁寒对视着,半天说不出话。
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凌岁寒笑了,他一挑眉,十分恶劣地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
“是想起你儿子了吗?”
被他说中心事,苏致秋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被凌岁寒按住肩膀才没跳起来。
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颈窝,让他有些发痒,想躲,又被凌岁寒牢牢制住。
其实他这些年在外面闯荡,力气也不小,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都下意识不愿意强行推开对方。
凌岁寒忽然伸出柔软的舌头舔了下唇瓣,盯着他的时候像一条美人蛇。
苏致秋不自觉地注视着男人的唇瓣,泛着淡淡水光,好像……真喝到了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他的脸腾得一下再次烧了起来。
偏偏凌岁寒又一次追问道:“你给他喂过奶吗?他从小没有见过妈妈,一定会忍不住哭着找妈妈吧,那个时候你怎么办呢?给他奶瓶还是……”
苏致秋非常庆幸他没有完全说出来,否则他一定会因为浑身温度太高而自/焚。
随着凌岁寒的话,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记忆。
苏团团几个月的时候,或许是本能反应作祟,也或许是没有安全感,总是扑到他胸前试图找到“妈妈”的痕迹。
那时候,苏致秋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有了个孩子这件事,每当苏团团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裳不松手的时候,他都会狠下心把小手拽开,把奶瓶塞他嘴里。
苏团团从小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孩子,总是哇哇大哭。
他那股无处发泄的父爱还是母爱就会冒出来,反复几次后,苏致秋自己也受不了了,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这么放纵起了他儿子。
好在,苏团团满了一岁后,或许也是懂了点事,本能渴望渐渐褪去,终于不再扒他衣服了。
苏致秋也总算解放了,要知道那一年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实在要出门都得贴个女孩子的胸贴!
差点让他丢尽脸面。
而现在,苏致秋感到一阵异样,他低下头,正好和抬起头的凌岁寒对上视线。
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在眼前出现,只是画面中的人换了一个。
从儿子换成了儿子他爹。
带给他的感受也南辕北辙。
第48章
正想着,胸口又是一凉,苏致秋被拉回思绪。
没完了是吗!
苏致秋强忍着羞耻,从齿缝憋出几个字,“你怎么又……”
“看你陷入回忆那么痴迷的样子,”凌岁寒终于坐起身,还体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笑道:“还真喂过啊?”
苏致秋又羞又恼,快晕过去了,他不想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暴露了答案。
凌岁寒脸上那虚伪的笑渐渐退去,露出了被藏在下面的冷色。
他忽然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力气不大,冷冷道:“好像肿了。”
用那么大的力气咬他,谁能不肿。
苏致秋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但不妨碍凌岁寒看出他的心情。
“对不起了,”凌岁寒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出口的话却十分诚恳,十分割裂,“我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
苏致秋看着他面如冷霜的脸,听着这真挚的道歉,他终于后知后觉男人此刻的不正常。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人,犹豫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凌岁寒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即使有暖气,但只坐了这么一会,苏致秋已经开始感觉手脚发冷。
也不知道凌岁寒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就问了出来。
“你想我坐了多久?”凌岁寒却反问他,“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可以让你满意?”
苏致秋顿住,舔了舔唇,不知道说什么。
看出他的无措,凌岁寒深吸一口气,指着门扇道:“回去睡觉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垂着头,也不看苏致秋,语气茫然得像傍晚时分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身前人动了动,把脚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来,凌岁寒遏制住自己一把拽住那道纤瘦的脚腕,将人按在沙发上的冲动。
尽管,他真得很疼。
不只是手,全身上下,哪里都好痛。
苏致秋从沙发上站起来,踩上拖鞋,凌岁寒一直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一下。
脚步声渐渐响起来,凌岁寒僵硬的脖子这才动了动,缓慢地抬了起来。
不等他转过去看那道必定已经关上的房门,一道温热已经放在了他的肩头。
不烫,凌岁寒却依旧颤动了一下。
弄得身后人很紧张地拿开热水袋,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问他,是不是有点烫。
凌岁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后移去,对上苏致秋雪光映衬下亮晶晶的眼。
苏致秋对他笑了笑,解释道:“我看这两天天色不好,那会下车的时候就把热水袋带上了,这还是你给我买的那个呢,你还记得吗?我去输液的时候,你说热敷……”
他的话咽回了嗓子里,因为男人忽然将他拉到身前,搂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十分依赖的可怜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光彩夺目的大明星。
苏致秋想问问他怎么了,却又不愿在最后这几天里留下太多没必要的感情,两股力量在他心里交织。
最终,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已经主动说了起来,“苏致秋,我有点疼。”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我好嫉妒他,但我又没办法讨厌他。”
凌岁寒没说他是谁,但苏致秋心知肚明。
“我看着你抱着他,哄着他,对他说你最爱他的时候,嫉妒得快疯了,”凌岁寒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脑子有病,嫉妒一个小孩子成这个样子,太丢人了。”
苏致秋动了动,怕他窒息,想让他抬起头来。
但凌岁寒察觉到他的意图后,继续死死搂住他的腰,死活不肯动一下。
苏致秋知道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脸皮薄,要是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些话,凌少爷会尴尬死。
他只好把手放下去,只不忘把热水袋放在凌岁寒的肩膀。
“苏致秋,为什么你对我总是这么残忍?”
凌岁寒闷笑了一声,让苏致秋的心口剧烈得一疼,疼得他差点没站稳。
好在,男人很快转移了话题,“我肩膀疼。”
苏致秋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他眼底闪过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心疼,赶紧说:“你不要乱动了,我给你多敷一会,管用的。”
凌岁寒却硬要说:“不管用。”
苏致秋以为他自己试过,顿时有些慌乱地回忆自己以前在网上搜集的方法。
想起什么,他忙道:“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老家那边有个很厉害的中医,前阵子人家不在家,最近应该回来了,我和我婶婶说一声,让她把膏药邮过来,你先用用看效果怎么样,要是好,咱们就多去找几个中医看看。”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一低头却见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见男人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不禁有点生气,正要说什么,就听凌岁寒开口说:“再让我吃一口就不疼了。”
苏致秋啧了一声,看着男人,凌岁寒的白色半袖领口歪了,露出下面漂亮的锁骨,有些脆弱,说出口的话却和脆弱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
他没有傻到去问吃什么,只呆愣了半晌,就顺从地抬起下摆。
直到他从站在沙发边,到被凌岁寒拦腰抱在腿上,再到被按到在沙发上,苏致秋自己都数不清换了几个姿势,才终于被凌岁寒撒开。
他几乎是在凌岁寒刚一放手,就腾得站起来。
有好几次,他都感觉凌岁寒要忍不住做些什么了,可偏偏却又被男人死死忍住,没有出格一次。
不知为何,苏致秋竟有几分失落。
是还挂念着苏团团吧,知道苏团团还在屋里睡觉。
大家都怕凌岁寒,说他在娱乐圈只手遮天,不好相处,但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其实是个很有谋划的人,他很少意气用事。
他有些尴尬地拿抱枕护住身前,凌岁寒倒是满不在乎地靠在沙发背上,还慢条斯理地帮他拽了拽衣服,这才坐起来。
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破碎感。
可苏致秋却莫名觉得眼前人很难过,尽管他对自己耍流氓的动作没停,可他就是觉得凌岁寒现在很……悲伤。
或者说,痛苦。
无法发泄,只能放任在身体里乱撞的痛苦。
这种无声的痛苦被凌岁寒藏得很好,却依旧从他的每一根发丝中渗出来,不是足够了解他的人,发现不了。
苏致秋想起男人刚刚那几句低声的话,那几句充满羡慕与嫉妒的话。
认识凌大少爷十年了,苏致秋很少听到他这么羡慕的语气,好似含着手指头使劲吮吸却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吃糖的小朋友一样,可心酸了。
想想也正常,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的凌岁寒,真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可偏偏,他羡慕了,甚至是嫉妒。
苏致秋心神一动,他听见自己问凌岁寒,“还疼吗?”
凌岁寒坐在沙发边,对他抬头一笑,“现在不疼了。”
苏致秋嘴角抽了抽,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正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就听男人道:“马上五点了,回去陪你儿子睡觉吧,一会找不到你他会哭。”
听完,苏致秋莫名有种出来和情夫私会,情夫劝他赶紧回去,不然一会正宫醒了的错觉。
不过凌岁寒显然没有一点作为“小三”的自觉,给他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苏致秋一边朝房间走,一边不舒服地拽了拽胸前的衣服,预感到明天又要想办法贴个胸贴了。
下嘴这么狠。
以前凌岁寒没有这个癖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的毛病。
不会是因为见到了苏团团吧,所以脑补了一系列他和苏团团的相处,就吃醋了……
越想,苏致秋越觉得是这样。
他放下念头,转身要关门。
门被关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苏致秋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望着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问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料想到的话。
“凌岁寒。”
男人闻声望过来,苏致秋轻声却坚定地道:“要不,你来我房间一起睡?”
说完这么一句有点歧义的话后,苏致秋也破罐子破摔地解释,“你那个胳膊,我不放心,而且这个房间人多更暖和,你不会那么疼。”
话音落地,偌大的套间陷入寂静。
苏致秋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说的这叫什么话,找的这几个理由听起来也站不住脚。
还不如就干脆直接说看着凌岁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侧影,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他心疼了。
尽管整座房子都是凌岁寒的,反而他和苏团团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可他就是心疼了。
心疼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苏致秋见凌岁寒坐着没动,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要再解释,就见男人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凌岁寒停在他们房间门口,却没进来,只低头望着他道:“你确定?”
不等苏致秋开口,男人就轻声道:“还是算了,我怕你儿子一睁眼,就发现你被我压在下面。”
苏致秋额角青筋蹦了蹦,被凌岁寒描述的这个画面恐吓的。
“那你不那么做,不就行了吗?”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凌岁寒淡定地丢下一句话,“我对我自己的自制力非常没有信心。”
苏致秋:“……”
事实上,他也是。
有些东西一直不尝试还好,但凡开了个头,就会上瘾。
苏致秋过了清心寡欲的五年,这五年里他是真得没什么想法,可偏偏在和凌岁寒重逢后,他几乎天天都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就像干涸了许久的禾苗终于找到了那一汪属于它的清泉,饮鸩止渴。
所以,凌岁寒说的场景,的确很有可能会发生。
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凌岁寒一笑,忽然抬起手抚平了他紧皱在一起的眉头。
“胳膊其实没那么疼,我骗你的,看不出来吗。”
凌岁寒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推了一下苏致秋的头,带着藏不住的惫态,“赶紧关门,别折腾了,我也累了。”
多体贴,多细心,一点不见刚刚把头埋在他怀里时,那委屈又嫉妒的幼稚样子。
衣服一穿好,又是那个让苏团团崇拜到星星眼的帅叔叔。
苏致秋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反手扣住凌岁寒的手腕,将他拉进来。
凌岁寒猝不及防地被扯进卧室,一脸愣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