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之后的两天,凌岁寒依旧一有时间就跑去看苏致秋和苏团团。
苏致秋的假期余额快要不足了,他们放得晚,所以温觉非大发慈悲,没有初八就上班,但也晚不了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五,他们预计是初十开工,毕竟做的是娱乐圈行业,这个行业就没有节假日休息这一说,反而越是节假日,要忙的工作就更多。
一个外表光鲜亮丽,底下却俱是疲惫不堪的灵魂的行业。
他也没再多想那些事,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老妈总是提前带着苏团团出去玩,给他们留下两个人相处的机会。
他和凌岁寒这两天去了超市,去了花鸟市场,甚至还一起去打球,几乎走遍了他们年少时所有的足迹。
去花鸟市场的时候,苏致秋看着一盆盆开得骄傲的花,忽然想起了邹飞白。
这个季节没有小飞燕,它有点挑剔,在北城这种北方城市,它活不了。
凌岁寒听他提起这个名字,也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当时不在北城,赶回去的时候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正好听见医生说他双腿粉碎性骨折,植入了十几枚钢钉,以后连上楼梯都费劲。当时我就觉得,可能……留不住他了。”
苏致秋也紧紧抿住唇,一言未发。
这些事他当然早就知道了,温觉非当时转达给了他,只是那时候他的状态也很差,温觉非怕他知道了难过,没敢多说。
此刻,猝然知道这些多的细节,苏致秋心里也难受得很。
的确,邹飞白那种为舞蹈而生的人,却得知自己终生都不能再跑再跳,苏致秋不敢想象他会多么绝望。
“他的情况的确危急,但也不至于走得那么快。我想,主要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没什么求生意志吧。”
苏致秋听说人在弥留之际,听觉是最后丧失的,老人走之前,儿女都会不停地跟他说话,让他走得放心。
所以,邹飞白听到后撑不下去了吧,他无法面对失去双腿功能后的人生。
他太累了,实在走不动了。
恍惚间,苏致秋又想起了曾经他们的粉丝戏称他俩是拼命二郎,一个比一个拼命,一个比一个努力。
没办法,娱乐圈是残酷的。
一个团五个人,凌岁寒不必说,肖航家在北城也不差,温觉非和他老家一个地方,在他们那片也是个知名富二代。
只有他和邹飞白,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小人物,拼命地向上生长着,汲取着每一缕阳光和每一丝露滴。
他们也是最爱团队的两个人,当然,不是说温觉非他们就不爱这个团,而是他俩的爱中带着恐惧,对失去这一切的恐惧。
当爱豆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获得鲜花与掌声那么简单,更代表着逃出家庭,拥有理想人生的出路。
所以,他们热爱,他们珍惜这份职业。
只是说来嘲讽,到最后,反而最先离开这个团的人,就是他们两个。
一个带着不舍和无奈,一个带着不甘和绝望。
人生啊。
察觉到苏致秋情绪的低落,凌岁寒握了握他的手,感受到温热干燥的掌心,苏致秋找回两分神志。
“过阵子去看看他吧。”
苏致秋低声道。
凌岁寒嗯了一声,“好。”
苏致秋继续朝前面走去,他不会说人各有命这种话,听起来太冷漠。
但他知道,人要抓住当下的每一秒,迎接那个未知的结局。
冰箱被他们买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阳台也多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百合花,一盆含苞待放的腊梅。
让人看了心情都变好了。
当然,原本鱼缸里还应该有一个苏团团点名要养的小乌龟,但被苏致秋无情地拒绝了。
凌岁寒坚持要给孩子买,苏致秋熟知苏团团的尿性,三分钟热度,买来没几天就又不管了,小乌龟多可怜啊。
但苏致秋说了不行,凌岁寒和苏团团也没办法,毕竟凌岁寒听苏致秋的,苏团团又没有话语权。
有时候,白天时,苏致秋会在恍惚间觉得他们好像还是十几岁的时候,训练完,开完演唱会就偷偷跑去逛街,去吃好吃的,看着对方大笑。
但夜晚,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苏团团,苏致秋就又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逃避,而逃避是没有用的。
尽管已经决定将苏团团的身世告诉凌岁寒,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而且,自从这个念头出现后,他就又开始频频做那个熟悉的噩梦。
那个孩子被凌家抱走,凌岁寒带着淡淡嫌恶看着他,而那个魔鬼一般的老男人笑着嘶吼。
“我告诉你了,没人会接受一个怪物和怪物的孩子!”
他笑得很丑,很可怖。
苏致秋醒来的时候总是会冲向厕所,扶着马桶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想吐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每当冰凉的水扑到脸上,他会获得短暂的冷静与安心。
过完年吧。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起码让所有人过个好年。
母子连心,老妈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趁着苏团团不在的时候,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他。
他知道老妈的意思,老妈和苏致枫都不支持他告诉凌岁寒真相。
起码短时间内不要说。
原因不必多说,苏致秋早在这五年里反复思考过无数次了。
只是,老妈看着撅着屁股挖沙子的苏团团,无意间说了一句,“小孩子还是需要爸爸和妈妈的。”
她最后几个字加了重音。
苏致秋明白。
小孩子需要的是正常的爸爸和妈妈,或者哪怕只有爸爸也好,而不是爸爸和爸爸。
他没吭声,默默地低下头去,把苏团团丢下的小沙铲给他收起来。
他想辩解,想反驳,说苏团团很聪明,他也很喜欢凌岁寒,其实他已经默认凌岁寒会跟他们一起生活了。
或许是血脉的呼唤,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谎言,让苏团团对凌岁寒并不抗拒,甚至还偷偷问苏致秋能不能不叫他帅叔叔,叫妈妈。
他似乎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是女人,他的妈妈是个男人。
苏团团也不关心这个,只要有个妈妈,妈妈真的爱他,不会有小朋友嘲笑他没有妈妈,他就很高兴了。
但,苏致秋也知道,这是他还小。
如果他大了之后呢,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苏致秋一边不断在脑内进行逻辑推理,推理说出真相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一边又放任自己沉浸在短暂的快乐里。
一眨眼就过了两三天。
昨天破五,按照习俗刚吃了饺子,凌岁寒没有留下。
他是打算留在苏家吃的,被苏致秋推回去了,凌家也只有凌岁寒一个儿子,他不回去,凌夫人和凌总就只能两个人孤零零地吃饺子了。
谁的爸妈不是爸妈呢,苏致秋不忍心。
凌岁寒只好先离开,走的时候还被苏母塞了两饭盒饺子。
因为年轻时遇人不淑而操劳不已的女人,才五十,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对他笑时带着一脸褶子。
“知道你爱吃这个馅的,小苏给你多包了点,你回去再煮,不吃就放冰箱,别坏了。”
女人脸上带着一些忐忑,不是好东西,怕他看不上。
扫了一眼,果然是角瓜鸡蛋馅。
凌岁寒笑了,接过来,寒暄几句,就打消了苏母的疑虑。
临走的时候,照例让苏致秋送他,又给他拿了一堆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但都是这几天苏母观察他爱吃的,总是满满当当装一个后备箱。
“明天我就不来了,有点事,晚上有时间就过来。”
凌岁寒关上后备箱,对他说。
苏致秋点点头,“正好我明天带团团去柠檬家。”
两个孩子也就八九天没见面,就想对方了,约好几次了,苏致秋一直没时间。
凌岁寒是知道柠檬的,苏团团总是跟他提柠檬,柠檬长柠檬短的,句句离不开。
他早就查了柠檬家,知道对方没什么后才放心。
当然,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苏致秋了。
发动车子前,两人接了个吻。
驶出小区的时候,凌岁寒就啧了一声,他石更了。
过年这阵子天天在一起,时不时拉个手,摸个腰,好几次都差点擦枪走火。
但实在没那么条件,只能放弃。
他过了年也才不到二十六,正是青年,哪里忍得住。
他知道,苏致秋其实也忍不住,好几次他的反应比自己还大,脸红扑扑的,浑身软得要命。
弄得他得用尽二十五年来所有耐力,才能忍住不让自己把他按到床上。
一直开回家,他才恢复了常色。
见他进来,老妈和老爸都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回来。
他手里还拿着苏致秋妈妈给他包的饺子,以及两袋子吃的。
有人迎上来,他把东西都递给对方,嘱咐一盒现在下锅煮了,一盒放冰箱。
阿姨笑着点点头。
“怎么回来了?”凌夫人问他,“以为你又得在人家那蹭饭。”
凌岁寒转动了一下脖子,舒展的身体坐进沙发,随口道:“他怕你们在家孤单,让我回来。”
其实凌夫人和凌总都不在意这些,他俩都是大忙人,年轻的时候把凌岁寒一丢就是一天,过年也不见个人影。
老了之后,自然也没指望儿子天天粘着他们。
不过看见他,心里肯定还是高兴的。
凌夫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才道:“那孩子一直很懂事。”
凌岁寒最爱听别人夸苏致秋,闻言就点头,“他就是太善良太懂事了,爱多想,总怕别人不高兴。”
见他还上劲了,凌夫人翻了个优雅的白眼,看着阿姨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问了一句,“什么馅的?”
“角瓜鸡蛋的。”
凌岁寒走过来,坐下,也没支使阿姨,自己跑去给老妈老爸倒了点醋,拿了筷子。
“尝尝,苏致秋包的。”
老爸很感兴趣,夹起一个尝了尝,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爱人手艺不错。”
老妈也吃了一个,点点头,“他是真疼你。”
凌岁寒吃着饺子,却笑了,摇摇头,“不只是疼我,也是为了他儿子。”
老妈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慢悠悠地道:“他儿子,苏团团,也只吃角瓜鸡蛋馅的饺子。”
老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老爸倒是还挺淡定,一边吃一边道:“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们别多想。”
老妈点点头,问他,“明天报告就出来了吧?”
凌岁寒点头。
所以他明天不打算去苏致秋那了。
默然了一会,刚还说不要多想的老爸,忽然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是打算继续进文艺界吗?或者看他似乎挺喜欢做饭,你给他开几家饭店呢?他会不会高兴?”
老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不了解就不要瞎出主意,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去。还文艺界,真土,人家现在都叫娱乐圈。”
凌岁寒忍不住弯起唇,终止了老妈的攻击,“再说吧,他很有想法,看他自己的打算。”
老爸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嘱咐道:“既然舍不得,那就尽量做到最好,不要亏待了人家,你有困难的事就来找我和你妈妈。”
这次,凌岁寒认真地点点头,“放心吧,不会跟您客气的。”
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再次把老爸哽住。
老妈适时接过话头,“你这几次拿回来的东西都是他给的?”
凌岁寒随口道:“都是我丈母娘给装的,我丈母娘特疼我呢。”
“……”
老妈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那趁过年挑个日子,我和你爸也过去一趟吧,让小苏来咱家是一回事,我和你爸不去看看人家,显得不像话。”
凌岁寒应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笑模样。
他没有多嘱咐,老爸老妈都是聪明人,不需要他提醒该说什么话。
老妈说着说着,就忽然开始烦恼起来,也吃不下去了,站起身问阿姨要带去的东西去了。
老爸看着她急匆匆走了,对凌岁寒笑了笑,“偷偷告诉你,你妈其实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那个礼单快跟你一样高了,说梦话都是去亲家要说什么,她没好意思和你说而已。”
凌岁寒吃着饺子,忍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了。
第二天依旧是一大早,他就收拾好,打算出门。
出乎意料的,老妈他们也起得很早,齐刷刷坐在沙发上等他。
凌岁寒当然知道原因,他什么都没说,出了门。
拿到密封档案袋的那一刻,院长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答案。
凌岁寒没多问,甚至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按捺不住地直接拆开。
他拿着密封袋回到车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解开了绳线。
报告有好几页,写着各种令人头晕眼花的专业术语。
他一目十行地略过,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一般,迟迟没有向后看。
不知过了多久,深吸一口气后,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下意识落到检测结果上,凌岁寒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几乎要把报告捏破。
他的手指尖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他在发抖,可他浑然不觉。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停在他前面后面的车已经换过了两轮,他才终于把报告缓缓合上,收起来。
他没有理睬一个又一个电话的手机,只是趴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有一滴泪掉下来,砸在他的腿上,晕开一片潮湿。
开了一条缝隙的车窗,有北风吹过,翻乱了放在副驾上的亲子鉴定报告,露出上面的字迹。
薄薄的一页白纸上,渗出一抹水渍,像是刚刚有人对着它流下止不住的泪水。
过了许久,他给早就安排好的人打电话,“来接我吧。”
他已经开不了车了。
他的手、他的脚,甚至他全身都在发抖。
握着报告纸,他回到凌家,经过熟悉的花园喷泉。
这次,凌夫人和凌总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
凌岁寒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只是被凛冽的冬风一吹,涩涩得生疼。
他默然地走过去,在两个人复杂的目光中把报告递了过去。
报告纸已经被一向有洁癖的他弄得乱七八糟,皱巴巴的。
老妈扫了他通红的眼圈一眼,也不嫌弃,只是飞快地翻开,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这位曾经在公司陷入危机时,敢在几十人的收购董事会上立下军令状,签下对赌协议的女士,此刻手却抖得翻不开报告。
最后还是凌总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纸白字,字迹清晰。
委托人:凌岁寒
委托事项:亲生血缘关系鉴定
被鉴定人概况:性别男,关系父子,出生日期……
最下方是三名医生的联合签字确认。
而签字的上面,赫然列着最终结果。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异卵双胞胎等多项干扰特殊情况下,支持苏冬与苏致秋存在生物学关系。
看到最后一行字,两个人都愣住了,一起抬头看向凌岁寒。
“这……”
谁都知道,既然苏冬就是苏致秋的儿子,那他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凌岁寒的了。
除非苏致秋会生孩子。
但那不可能。
苏冬是苏致秋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那个女人或许很像凌岁寒。
分手的前任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还生了个和我很像的孩子。
这种事落到头上,真让人不知道是喜是悲。
凌夫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笨拙地扶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自己前阵子不是就说了嘛,不管怎么样,都会好好养这个孩子。既然他长得像你,说不定也是你的缘分,你放心,爸爸妈妈也会对他好的。”
凌岁寒却直直地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沉默不言的凌总,正要抬手也安慰一下儿子,却忽然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文件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儿子。
凌岁寒也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你们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孩子与我无关才哭的?不,不是的。我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我哭,是因为恰恰相反。”
“爸,您把下面那份报告也打开吧。”
凌夫人脑子已经不转了,她飞速地拆开,甚至把袋子撕破了一页,却没人在意。
报告前面的内容都一样,两个人随意地瞟过,就将目光定在最下方的一行字。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白纸黑字,只是上面的字却怎么都让人看不懂。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异卵双胞胎等多项干扰特殊情况下,支持苏冬与凌岁寒存在生物学关系。
哗啦一下,凌夫人手中一摞报告单散了一地。
她人也晃了几下,被凌总手疾眼快地扶住,凌总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一头撞到门上。
只有凌岁寒用一路上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此刻还能稍微保持镇定。
他甚至能平静地蹲下去,把母亲弄掉的报告单一张一张得捡起来,十分郑重地叠好,放整齐。
明明只是十几张薄薄的白纸,拿到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让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直到过了将近十分钟,凌总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怎么想的?”
他问凌岁寒。
凌夫人也回过神来,急切地抓住凌岁寒的手臂,仓促之下不好把握力度,抓红了一片。
“是啊,你怎么想的,凌岁寒,这个,这个孩子……”
但凌岁寒就像没感受到一样,只淡淡道:“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他的。”
他这句话说的像是废话一般,报告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苏冬同时与他和苏致秋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只是,竟没有一个人敢这句话说出口。
凌岁寒却一字一顿地口齿清晰道:“苏冬是苏致秋给我生的,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二年。”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瞬间击垮了在场的所有人。
凌夫人的眼泪滚落在脸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就是想哭。
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
明明有亲孙子了啊,为什么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或许是想到当初那个年轻人坐在咖啡厅里愧疚的表情,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一个孩子吗?
或许是后悔自己那时候的沉默,为了让儿子能收心走向正路,所以默认了那个年轻人的离开,默认了他们的分别。
让他们耽误了彼此人生中最好的五年。
也让自己的儿子错过了自己的孩子降生,错过了一个父亲的身份。
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她没有后悔,因为争夺资源得罪人导致儿子被绑架时她只是心疼与愧疚,可唯独没有后悔。
因为这是成功路上没办法的事。
但这一刻,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看着儿子那痛不欲生的表情,看着儿子那平静外表下已经鲜血淋漓的心。
她后悔至极。
凌岁寒仿佛看出她心里的痛苦,他慢慢走上前两步,伸手抱住了她。
“妈,不怪你,真的,我只是,恨我自己。”
“我一想到他一个人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紧张地等待着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我就疼得受不了。”
“他会想我的吧,妈,他一定会想我的,他其实可怕疼了,就是能忍。他一定很想我,很想看到我,可偏偏那个时候,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妈,你说,他得多……害怕啊。”
凌岁寒伏在母亲的肩头,他已经很高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凌公子了。
但此刻,却茫然地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的眼泪落得很轻,寂静无声,却莫名让人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悲伤,快要把他压垮。
他最崩溃的时候,有爸爸妈妈陪着他。
可苏致秋呢,凌岁寒了解他,他肯定是一边应付着定时炸弹般的父亲,一边瞒着母亲。
他一个人,在一座举目无亲的城市,孤独地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他会害怕吗,会孤单吗,会……恨他吗。
凌岁寒不知道。
但他明白,在某一个时刻,一个他一无所知的时刻,他差点就要失去他此生唯一的爱人和孩子了。
寻常女人生产的危险性都那么高,更何况苏致秋了。
硬是两只脚踏进鬼门关,才回到了世上。
经历了这样绝望的苏致秋,回来后却对他一个字都没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告诉自己真相。
为什么呢。
他恨他吧,一定是。
因为他自己都恨自己,好恨好恨。
“对不起,对不起。”
老妈抱着他,泣不成声,只是不停说着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老妈在对不起什么,他只是想,最该说这句话的是他。
北城风华绝代的凌少爷,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抚掉老妈脸上的泪,抬起头和老爸对视了一眼。
凌总何等剔透的人,眼圈泛红地看着他,早就猜出了他的心事。
他只慢慢说了一句话,“去看看他吧。”
凌岁寒咬住下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他当然想去,其实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就想去的。
但他又停下了,他不敢,或者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苏致秋。
但现在,他想,无论自己会不会没出息到看见苏致秋就哭出来,他都要去。
他要抱抱他,要亲眼看到他,才安心。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能回来和老爸老妈说一声结果,已经是用尽所有意志力了。
凌岁寒想,他最后掉头回去把另一份毛发拿回去给院长,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想测苏致秋和苏团团的亲子关系,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
所以院长问他的时候,他拒绝了。
但在之后的每一个时刻,他都在心里想:万一呢。
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概率,可他也不想留下遗憾。
好在,他的直觉没有出错,他没有再次错过他们父子两个。
坐在沙发上,凌岁寒拿起手机,给苏致秋发了条消息,问他们还在不在柠檬家。
今天苏致秋带着苏团团出去玩了,他是知道的。
贸然赶过去,还会打扰到苏团团和小朋友玩耍,他打算先去柠檬家外面等着,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们。
老妈和老爸都沉默地坐在沙发对面看着他发消息。
就在刚刚,老妈也要跟着他去,被老爸拦住了。
“以后机会多的是,”凌总拍拍老婆的手,“今天就别过去了。”
凌夫人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就是太激动了,有点思虑不周。
这种时刻,他们还是别露面,把时间留给更需要独处的两个年轻人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致秋并没有回复。
这也正常。
孩子们玩疯了,做家长的也不好就坐在旁边玩手机,更何况苏致秋那个最周到不过的脾气,现在肯定正和柠檬妈妈聊天呢。
凌岁寒抿抿唇,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痕,才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嘟嘟嘟声响了很久,最后只有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提示暂时无人接听。
坐在对面的老爸和老妈都听到了,纷纷安慰道:“玩的地方吵,听不到也正常。”
凌岁寒却没开口,他很快又拨出去一个。
然而,仿佛催命的鼓点一般的嘟嘟声结束后,又是一道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凌岁寒的手不自觉收紧,攥得手机都在嘎吱作响,随时有被他捏爆的风险。
出去玩不看手机,收不到消息、听不到电话的确都是常有的事。
但不知为何,凌岁寒的心就是七上八下的,总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快睁不开眼了。
事实上,这种心慌的感觉从早上起床就出现了。
起先,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要去取亲子鉴定报告,才这么烦躁,但现在坐下来冷静片刻后,他却依旧平静不下来。
凌岁寒站起来,用力压住心底那份急躁,宛如一只困兽一样在偌大的横厅里走来走去,浑身好像都带着火。
手机震了一下,凌岁寒立刻抬起手看了一眼,却是一条别人发来的祝福短信。
他看也没看就退出去了。
老爸老妈只以为他是因为亲子报告的事而焦虑,并不清楚他现在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凌岁寒也一边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又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血缘关系在作祟。
有句不吉利的话刚刚就萦绕在他心头,只是他不敢去看,不敢去多想。
但现在那句话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凌岁寒再也坐不住了,不管是血缘感应,还是他的心理作用,他都等不下去了。
不等凌夫人反应过来,凌岁寒就已经丢下另一只手的报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夫妻二人下意识追上去,怕他开车不安全,忙让别人送他。
好在,凌岁寒还没有丧失理智。
他坐在后座,依旧不断地低头看着手机,想打什么字,一大串输完后又被他全都删掉了。
有些话,似乎还是见面说更合适。
这么想着,他就更急了,不断催促司机快一些。
车辆刚掉过头来,凌夫人不放心地跟到窗边嘱咐他,“别慌,去了你好好说,把事情问清楚,说话要温柔,不要耍臭脾气……”
凌岁寒正听着老妈的絮叨,耳边就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他浑身一颤,刚要拿起手机,就见坐在前面的司机掏出自己的手机,接通了。
他松了口气,浑身失去力气一般地靠在椅背上,说不出一句话。
感觉一张嘴,就要没出息地掉眼泪。
老妈也终于嘱咐完了,拍拍车窗,就伸手示意司机开走。
司机却放下手机,扭头看了看他,脸色有些怪异地道:“凌少,好像是您的手机在响。”
凌岁寒用了好几秒才理解了他的话,他猛地坐起身,连由于过高的身高而撞到车顶的头也顾不上,打开已经不再振铃的手机。
上面赫然显示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
是苏致秋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轻舒口气,调整了一下语调才拨了回去。
那边很快接通了,连两秒钟都没有,仿佛一直在等他的回拨。
这让凌岁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
“喂,苏致秋,我刚刚……”
“凌岁寒,你在哪?”
那头,苏致秋的声音响起,一下子让他弯起的唇僵硬起来。
不等凌岁寒回答,苏致秋带着藏不住的慌乱的嗓音再次响起,“你,你能来一下儿童医院吗?团团出事了。我,我……”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凌岁寒只觉得一颗心猛地往下坠去,从早上起床开始的不安感成为了现实,让他脸色瞬间苍白,几乎听不到耳边的任何声音。
直到察觉他异样的司机,叫他:“凌少,凌少?咱们走吗?”
凌岁寒听着电话那头苏致秋急促的呼吸声,张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挥了挥手。
好半天,直到车子已经驶上了马路,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快点,快点,去儿童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在前面路口掉头后,不等他再催,已经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第67章
路边两侧的树木不断向后飞速倒去,刷刷刷的一大片,车子已经开得很快了,但凌岁寒还是觉得很慢。
儿童医院离他家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距离,但凌岁寒坐在车里,一边看着窗外倒下的景物,一边听着耳边苏致秋崩溃的声音,只觉得度日如年。
一颗心碎成了好几瓣,碎得悄无声息,却痛到了极致。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对刚认的亲儿子的担心,还是因为苏致秋不成句的抽泣,而心疼。
他觉得,可能是后者多一些。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小心地提醒道:“凌少,凌总他们好像跟上来了。”
凌岁寒没有抬头,他根本没有听到司机的话,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苏致秋,询问事情经过。
苏致秋是个很坚韧的人,他只崩溃了不到一分钟,就很快调整好情绪讲清了原委。
“今天上午,我和柠檬妈妈带着他们去了一家亲子宠物乐园,本来玩得好好的,都要走了,结果柠檬下楼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和团团走到他前面,我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是他从我手边滚下去了,我没拦住……”
苏致秋少有地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想到团团会跑过去拦他,他跑得太快了,只抓住了柠檬的衣角,自己却没站稳,从,从……”
他这次顿了好久,才有些费力地说:“从楼上掉下去了。”
凌岁寒抬起眼,他了解苏致秋,听出了对方话的暗意,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而是直接从楼上掉下去了。
眼前浮现相应的画面,凌岁寒猛地闭上眼,只觉得一片猩红在眼底浮动,逼得他耳边一片轰鸣。
“现在怎么样了?”他听见自己问,语气竟然还称得上平静。
“刚送到急诊了,具体……还不知道,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说到这里,一直强撑着尽量把事情说清楚的苏致秋,再也撑不住了,他捂住嘴,依旧从指缝里溢出细碎的呜呜声。
“怎么办,凌岁寒,”他说得很混乱,带着深深的茫然,“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么小,一个人在里面,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恨自己,我宁愿是我……”
一直强压着心头慌乱温声安慰他的凌岁寒,猛地拔高音量拦住了他后面的话,“苏致秋!”
那头不说话了,不吉利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凌岁寒也被这个突然的意外弄得措手不及,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彻底慌神。
这是在北城,今天苏团团好不了,他这个凌氏继承人也不用干了。
“别怕,团团不会有事的。交给我,我去联系个人,你在医院等我,我还有十分钟就到。”
他安慰道。
那头,苏致秋也稍微冷静了些,嗯了一声,就要挂断电话。
凌岁寒温柔道:“不用挂。”
他拿出工作手机,快速地打了一个电话,又很快挂断,再打下一个。
成年人的世界里,即使当下再崩溃抓狂,也要耐着性子,礼貌客气地笑着和人说话。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求得恋人一点消息的少年了。
苏致秋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呼吸声。
他一边跟电话那头客气地说话,一边分心留神着这边苏致秋的情绪。
最后,他给跟在后面的凌总和凌夫人打了个电话,一些人力物力他能卖人情调动,而有些大拿就不是他能请动的了。
他还太年轻,不够格让人家出马。
但凌总和凌夫人,可以。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儿童医院的大门在出现在眼前。
原本要三十多分钟的距离,在他的拼命催促下,硬是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一进门口,司机正要找车位停下,凌岁寒已经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早就得到消息的朋友就站在大厅门口等他,看见他就立刻迎上来。
对方梳着整齐的背头,胸牌写明对方的身份,是医院的内科主任。
男人一边给他说着刚刚去急诊问出的情况,一边引着他上了私人电梯。
没有人喜欢进医院,无论是鼻尖充斥的消毒水味,还是苍白的墙壁,以及长椅上人们疲惫忧虑的脸,无一不让人心生恐惧。
想起苏致秋之前每次来医院时那惨白的脸色,凌岁寒心中愈发焦急,紧紧盯着跳动的电梯楼层,恨不得夺门而出去跑楼梯。
但他依旧死死压住烦躁,认真地听着朋友给他介绍现在的问题和情况。
一个个他听不懂的专业字眼,蹦进他的耳中。
骨折、挫伤、失血过多……
尽管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听懂其中的危急。
苏团团,恐怕受伤的确很严重。
凌岁寒用力捏了一下拳头,闭上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决不能让苏致秋知道。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喜欢苏致秋事事瞒着他,那同样的,他也不会瞒着苏致秋。
作为生下苏团团的人,苏致秋最有资格知道团团的真实情况。
而且,他坚信苏致秋是个坚强的人。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就是朋友藏不住好奇的眼神。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要是不想我一会做手术的时候走神,还是告诉我这个小孩是你什么人吧?”
对方长得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性格却十分不沉稳。
凌岁寒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心情跟他磨叽,直截了当地吐出三个字,“我儿子。”
“?”
“什么?”
对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好像忽然听不懂话了一般,傻不拉几的。
不等凌岁寒再开口,眼前的电梯门就在眼前缓缓打开。
他没有理睬还在追问的朋友,大跨步出了电梯,身后人追上来,给他指方向。
“这边,前面右拐。”
“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这个小朋友都四岁了,你瞒了我们几个这么久?”
“不对啊,你不是对你的白月光守身如玉,怎么突然移情别恋了?”
对方一边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恐,一边急匆匆地跟上他。
不用再指路了,凌岁寒刚一拐过走廊,迎面就撞上一脸仓惶的苏致秋。
“我,我听着好像是你的脚步声,就过来了。”
苏致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恍惚,对他磕磕巴巴地说。
凌岁寒根本看不得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手比脑子快地将对方一把揽进怀里。
苏致秋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投入男人的怀抱。
凌岁寒抱他抱得有点紧,两个胳膊好像要把他的腰搂断,让他都快要喘不上气来。
但他却觉得刚刚好,这样用力的拥抱,恰恰弥补了他内心空掉的那一大块。
事实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找回了浑身的力量一般,终于清醒过来。
“没事啊,我来了,宝贝,我在呢,”凌岁寒抱着他,一直在抚他的后背安抚他,“别担心,我不会让团团出事的。”
听到团团的名字,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有些站不住。
“先听医生说说,了解一下情况好不好?”
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生最轻柔的时候,把身后男人惊得睁大双眼。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跟凌岁寒一起来的男人,看到对方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他一下子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有些紧张起来。
男人对他笑笑,笑得很是自来熟,甚至有点殷勤的模样,就是眼神有些奇怪,看自己像看动物园的大猩猩。
对方自我介绍是凌岁寒的朋友,又把刚刚的话也说了一遍。
苏致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越发惨白一片,和头顶的白炽灯一个颜色,人也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了。
看得凌岁寒心中又是一紧,一把扶住他。
只是,现在也不是寒暄的场合,他只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各个都很直接。
会有生命危险吗。
会有后遗症吗。
手术要多久。
有什么需要家属做的。
凌岁寒只问了四个问题,都是苏致秋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的。
他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因为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而变得瞻前顾后。
对方一一回答后,急诊室的门就开了,走出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耳边乱哄哄的,直到胳膊被凌岁寒握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环视一圈,发现刚刚的医生不见了,凌岁寒的那个朋友也不见了。
凌岁寒怕他着急,忙解释道:“医生们去手术室了,争取早点做手术,团团也能少受会罪。”
苏致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凌岁寒欲言又止的脸蛋,弄得他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他忙问。
见自己吓到他了,凌岁寒缓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才继续道:“刚刚医生说让我们做好输血的准备,团团失血太多,做完手术后肯定要输血。”
“但,你也知道,”凌岁寒有些无奈又焦躁地道:“现在医院的血库都十分空虚,根本没有那么多符合血型的存储。”
“所以,”凌岁寒不再拐弯抹角,“问你有没有能献血的家属。”
“我记得你是b型血对吧,”凌岁寒想了想,问他,“我还真不太清楚,苏团团是什么血型?”
苏致秋当然知道,脱口而出,“他是O型血。”
凌岁寒搭在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为这个意料之内,情理之外的回答。
苏致秋显然彻底方寸大乱了,没有留意到身边人不自然的停顿,只是紧抿着唇,盯着眼前的地板砖。
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看不见苏团团的身影,让他心焦。
苏致秋想,他果然还是最害怕医院这种地方了。
五年前,他在这里遇到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人,被毁掉了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人生,被迫放弃所爱不告而别。
五年后,他又要亲手扶着担架,把孩子送进来。
一幕幕可怖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生死未卜的苏团团也让他崩溃不已。
他人坐在这里,但心已经飞走了。
只有凌岁寒的触碰,可以拉回他的一丝神志。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因为恐惧凌岁寒的白眼而一直隐瞒苏团团的身世。
假如今天,苏团团真的有什么不测,他要带着从未见过妈妈的遗憾离开。
苏团团根本不能细想,只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疼得呼吸都困难,视线模糊。
身边凌岁寒扶着他的肩膀,在和他说些什么,苏致秋木然地看着他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懂。
好不容易,他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血型也是O型血,我先去问问可不可以献血,你别急,给阿姨和苏致枫也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一趟。”
凌岁寒声线急促,但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面的事。
苏致秋依赖地点点头,对了,凌岁寒也是O型血,和团团的一样,他会救团团的。
他心中稍定。
但下一秒,他忽得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抓住正要离开的凌岁寒。
他力气有点大,凌岁寒被他扯得差点撞到墙上,也只是好脾气地转过身,拿出十足的耐心询问,“怎么了,别怕,我很快就回来,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苏致秋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你不能献血。”
他怕自己没说清楚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给团团输血。”
凌岁寒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再挣动,只垂眸看着眼前憔悴的人,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和凌岁寒两个人,苏致秋想说出真相,但在最后一刻却还是结巴了。
凌岁寒看着脸色青白交织的苏致秋,最终还是叹口气。
他两手捧住苏致秋的脸,静静地,一字一顿地道:“因为苏团团是我的儿子,而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对吗?”
苏致秋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秒,意识到凌岁寒说了一句什么后,他仓惶错愕地抬起头来,眼中写满震惊与惶然。
凌岁寒原本还不打算说出口,但看着对方眼中藏不住的惊恐和焦虑,他还是开口了。
“秋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他轻声道:“原来我是苏团团的父亲,苏团团就是我亲生儿子。”
“他是你给我生的,在五年前。”
迎着苏致秋几乎傻住的目光,他尽量语气平静地道:“我都知道了,秋秋。”
“这几年,你很辛苦吧,”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凌岁寒还是下意识抚平他的皱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亏欠你们的太多了,让我用一生去弥补吧。”
苏团团张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苏团团还在里面躺着,他一定不会这样简单地结束话题。
他试探性地抬头去看凌岁寒的眼睛,那双最熟悉不过的桃花眼里有心疼、有懊悔、有欣喜,却唯独没有一丝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嫌恶。
一点都没有。
凌岁寒不是个藏的住事的人,从小过分优越的家庭条件,也让他不需要掩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所以,苏致秋总是能把他的眼睛一眼看到了底。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抓住凌岁寒小心翼翼地打探个不停。
但现在,他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是故意瞒着你”就闭上嘴。
却依旧把凌岁寒哄得最后一丝不开心都没了,离开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就这样……
就这样?
苏致秋坐在长椅上,盯着眼前鲜红的手术中字样,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这样结束了这件事。
苏致秋的确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轻松。
在他的想象中,凌岁寒会承认苏团团的,因为无论噩梦多么可怕,但苏致秋相信自己曾经的眼光,他喜欢的那个人脾气是大,但骨子里也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凌岁寒会相信他的话,也会对苏团团好。
可在这之前,他也一定会不解,像听天方夜谭一般觉得荒诞,甚至有些害怕。
他也是人,是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大的正常人,从小接受的是正常的生理教育。
更何况,苏致秋可不会忘记,他是被自己掰弯的,刚认识的时候,凌岁寒虽然没有表现过喜欢哪个女孩,但也绝对对男人没有兴趣。
这些事实,都让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凌岁寒会崩溃。
但他是没料到事情真得发生的时候,凌岁寒竟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他知道了。
苏致秋知道他的潜台词,他说他知道了,就表示他以后会负责任,会对他们好。
其实,就算不知道这件事,凌岁寒前段时间对他们父子的照顾,他也看在眼里。
只是,这毕竟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凌岁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掀起惊涛骇浪,又是否匪夷所思。
但起码,在表面上,男人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丝负面情绪。
唯一令人无法忽视的,就是那双桃花眼中藏不住的心疼。
凌岁寒在心疼他。
当然,也很可能是因为团团受伤了,生死未卜,对方的态度才这么平淡,不是不发,而是等着更合适的时机。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不用在儿子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再提起心力去应付设想中的狼藉,他很轻松。
但很快,望着眼前惨白的灯光,门上闲人免进的字标,他的心情就又低落下来。
凌岁寒来了,他心中的确松快了一下,大脑也能勉强沉静下来思考了。
不只是因为凌岁寒能抚平他的情绪,还有很重要的实际作用。
起码,凌岁寒一来,他得知的情况更加详尽了,对方调过来飞刀的医生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苏团团没有性命危险了,手术成功率很高,只是后续的康复护理需要多费心。
但,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经历过刚刚团团呼吸微弱的样子,苏致秋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
医生在来来回回地做手术准备,苏团团也被推到了楼上的手术室。
苏致秋全程跟着奔跑,却什么都没做,医生或许是怕他心理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受了凌岁寒的指示,没有让他见到苏团团的样子。
很快,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苏致秋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重松了口气,靠坐在墙边,抱住头,这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凌岁寒全程和他的交流不多,对方一直在忙着联系血液的问题,只在团团进手术室的时候过来陪了他一会,就又打着电话离开了。
一道阴影从身前投下来的时候,苏致秋下意识以为凌岁寒回来了。
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白色的女士皮鞋,他又以为是老妈,他刚刚给老妈和苏致枫都打了电话,嘱咐苏致枫看着老妈点,不要出事。
但很快,他终于用比平时慢了许多倍的大脑反应过来,老妈从不穿这样的鞋。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来,和一双熟悉又漂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认出来人后,他迅速站起身,礼貌地招呼道:“凌夫人。”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边另一个人,尽管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但他凭着曾在电视中见过的面孔,叫道:“凌总好。”
果然,戴着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对他温和一笑,“你好,你好。”
苏致秋有些惊疑不定地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两人,下意识朝凌岁寒离开的方向看去。
凌岁寒还没有回来,但他爸妈却都出现了。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凌夫人和凌总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不用说,他们一定是知道苏团团受伤的事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凌岁寒告诉的,还是他们自己调查的,毕竟以凌家的本事,医院看见凌岁寒后就告诉了他们也不一定。
乍一听到儿子跑到医院陪护一个小孩,父母肯定不放心,跑过来也正常。
再一看见自己,苏致秋设身处地地站在凌夫人的位置上想了想,觉得头大大了。
然而,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凌总忙开口道:“小苏是吧?你别多想,我们是跟着凌岁寒来的,听说孩子受伤了,很担心,没忍住上来看看,马上就走。”
苏致秋被这客气甚至有些殷切的话弄得一愣,不大自在地看了看凌岁寒的父母。
气质斐然的两个人,但看向他的视线中又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这种久居高位的人脸上,是有些违和的。
但或许是因为凌岁寒总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所以苏致秋倒生出几分熟悉感。
而且,听凌总的意思,显然是已经知道苏团团的身世了,而他们既没有羞辱他,也没有表现出要带走苏团团的意思,那就说明……
苏致秋抿紧双唇。
果然,下一秒,凌夫人就开口解开了他的疑惑。
“别担心,我,我们已经知道孩子的事了,虽然没见过他,但毕竟血脉相连,知道孩子出了事,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也实在是坐不住。”
“在楼下转悠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上来了,”凌夫人说话一向直接,现在已经很克制了,“你不用不自在,孩子出了手术室,我们就先走,有什么事我们等孩子好了再说。”
听了前半段,苏致秋放心了一些,等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是要考虑把苏团团带回凌家,不给他了。
苏致秋有些慌张起来,他还算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如果凌家这种庞然大物真得要抢苏团团,他又算得了什么。
实在不怪他多心,主要凌家这种家庭不可能不要下一代,而且凌岁寒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又喜欢上了男人,那么唯一血脉相连的苏团团可不就成了救命稻草。
但这可是他九个月生下,又当爹又当妈换来的孩子。
苏致秋望向两人的视线就不禁提防起来。
凌总叹了口气,看了自己老婆一眼,明明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今天也是着急了。
“你阿姨的意思不是要对孩子做什么,”凌总不急不慢,但十分认真恳切地解释道:“是想补偿你和孩子,这些年,你们实在不容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尽可能地照顾你们。”
他说话很平缓,和冷淡又毒舌的凌岁寒、直截了当的凌夫人一点都不一样,听到人耳朵里莫名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凌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点点头。
“谢谢,”苏致秋反应过来,轻声道:“我没什么介意的,孩子本来就……有凌岁寒的一部分。”
他只是怕凌家占有苏团团,但并不介意凌家参与进来,毕竟他清醒的知道,就算凌家没有权势,也是苏团团的亲爷爷奶奶,骨子里流淌着一半的血液。
更不要提,对方是北城不可小觑的人物,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再去阻拦。
而且,现在两位长辈的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就更不可能说什么了。
就算冲着凌岁寒的面子,他也不会说个不字。
更别说,这件事对苏团团来说,也不是坏事。
正要再说什么,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那头传来,三人同时转过头,见是凌岁寒。
凌岁寒一过来,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苏致秋身边,对着自己爸妈皱起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致秋看他这副样子,怕他误会,忙道:“就是和凌总他们说了一下现在孩子的情况。”
凌岁寒这才放松下肩膀,对苏致秋道:“最多再有十分钟,手术应该就结束了。”
听到这里,在场的其余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在长椅上坐下来,苏致秋又听凌岁寒转达了一些情况,听得频频点头,很认真。
等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凌总和凌夫人也同样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比董事会还专注。
等凌岁寒说完后,凌夫人略思了一下,开口道:“我听李胜说,手术做完后需要疗养,正好我有座岛,本来是打算投资用的,送给你了。你们带着孩子去住一阵子吧,私人岛屿清净,而且气候特别好,很多人都去那个城市疗养。”
苏致秋一愣,觉得李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总算想起来,刚刚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医生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
听凌夫人这语气,显然和对方很熟稔的样子。
苏致秋就明白过来,苏团团能请到李胜来手术,除了凌岁寒外,恐怕还有凌夫人的面子。
他正要礼貌地推脱,身边人就直接应了下来,“好的,正好我也打算买一个。”
凌岁寒这淡然的语气,买个岛好像跟买个包没什么区别。
凌总和凌夫人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见要么宠孩子宠习惯了,要么这点钱根本不放在眼里。
当然,更可能是两者都有。
苏致秋忙直起腰看了凌岁寒一眼,开口道:“我是想着让他先在北城待一阵子,毕竟……”
他没说完,但不妨碍凌总两个聪明人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爷爷奶奶以前没见过,现在肯定想好好稀罕稀罕下一代,去岛上一走又是一两个月起步。
凌夫人的脸上果然浮现一丝不舍,但很快就露出一丝笑意,“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她收起笑意,继续道:“去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孩子最要紧,需要什么尽管说。”
“就当是……当年的事给你赔罪吧。”
凌夫人垂下眼眸,轻声说:“要是那年,我拦住你就好了。”
说着,女人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懊悔和茫然。
苏致秋却没说什么没关系,您帮我解决那些讨债的人,我已经很感激了之类的话。
他知道凌夫人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何况,做了父亲后,他也渐渐明白了为人父母的不易。
他只是低声道:“不,刚走的时候我也想过会不会后悔。但后来,我再也不这么想了。因为,如果当年我不走,肚子会越来越大,苏团团就再也瞒不住了。以我的职业,能不能这样隐秘安稳地把他生下来还真不一定。”
“所以,我想,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苏致秋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
身边人的身体微微僵硬一瞬,苏致秋握住了凌岁寒的手。
凌夫人和凌总也怔怔地望着他。
凌总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他想,自己天之骄子般长大的儿子会一朝栽倒一个从小山村走出来的男人身上,果然是有原因的。
凌夫人看着他,也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只是,我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命运的馈赠,而是你坚强的证明。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也敬佩你。”
苏致秋一顿,笑了笑,他真得挺喜欢凌夫人的。
有着和凌岁寒如出一辙的傲娇,却少了点凌岁寒的毒舌。
不等再继续说,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掉口罩,微笑着说手术很成功,家属放心吧。
苏致秋彻底松口气,几乎要有热泪滚落。
凌总和凌夫人上前和医生交谈起来,果然十分相熟。
不一下,苏团团被推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血污,但睡得很香,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苏致秋立刻站起来走上前去,然而凌夫人和凌总比他还快,嗖一下扑到小床边上,盯着苏团团看个不停。
凌夫人甚至哭了,擦着眼睛低声道:“你看他长得,多可爱,和凌岁寒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受大罪了。”
凌总也唏嘘不已,盯着苏团团的脸看个不停,心疼极了。
两个长辈一路紧跟着病床不放,很快就离开了。
苏致秋和凌岁寒这两个亲爹倒是被挤到了后面,好在苏致秋出来的时候看了两眼,确认没事后也就放心了。
爷爷奶奶又正是心疼的时候,他就不往前凑了。
走出两部去,他忽然一阵头晕,晃了晃身体,幸亏被凌岁寒一把扶住了。
“团团要在特护病房待两天,家属不能陪护,我在旁边开了间病房,你先去休息一下。”
凌岁寒在他耳边道。
苏致秋没推拒,接连经历了两次大喜大悲,他的确有点扛不住了。
在柔软的床上躺下,苏致秋还是对消毒水味有些不习惯,手心忽然一热,他睁开眼一看,是个小小的热水袋。
他看了看,笑了。
凌岁寒站在旁边看着他,显然也想起了刚刚重逢时的往事。
“苏致秋,如果没有苏团团,你是不是明天就离开了?”他忽然问。
苏致秋一怔,他想了想,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没有苏团团,他可能已经被抓进去了,或者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要提离开,他根本就不会回来。
但这些话,显然太伤感了。
凌岁寒倒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前阵子我真得以为要留不住你了,以为你过完年真得会走。”
“所以知道苏团团是我的孩子那一刻,我又心疼你,又忍不住窃喜。以后总算有理由把你留到身边了,总算可以和你纠缠一辈子了。”
凌岁寒对他弯起唇角,“真好,我绞尽脑汁想的那些理由一个都没用到。”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苏致秋的眼眶一热,岔开话题,“你都想那些理由了?”
凌岁寒也不瞒他,把肚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话一一说出口。
苏致秋沉默地听完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什么工作,孩子,老人,甚至工作室的同事,唯独……没说他自己。
没说一句,为了我,别走。
可其实,这才是苏致秋会留下的唯一理由。
苏致秋心中酸涩,曾几何时,那个风华正茂的天之骄子每次提起他的时候,总是充满自信的。
十八九岁的凌岁寒总是看着他忽然笑,问他为什么笑,凌岁寒就藏不住眉眼间的嘚瑟,反问他,“苏致秋,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我呢?”
“你都喜欢我哪里?”
尽管那个答案,两人都能如数家珍,但每次苏致秋再回答的时候,凌岁寒都会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明明,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似乎和苏致秋在一起,要放弃更多东西的是他。
可现在的凌岁寒,似乎从他当年不告而别开始,就慢慢在无数个迷茫又孤单的长夜里磨平了那份棱角。
他不再自信,不再笃定苏致秋的爱意。
所以,苏致秋回来后,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了,千方百计把人留在身边就好。
其余的那些东西,不敢奢望。
只要没有期望,就永远不会受伤。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曾经拼命去爱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伪装成不爱呢。
他演技真得很不错,但有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凌岁寒说完这些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见苏致秋露出疲倦,就站起身去帮他接待赶过来的苏母和苏致枫。
看着凌岁寒拉开门要出去,苏致秋忽然叫了他一声。
“凌岁寒。”
凌岁寒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的外套,干净俊美。
这让苏致秋忍不住想起了他们初遇的时候。
那时候,凌岁寒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从一辆很酷的车上下来,脸色却臭得很,然而即使这样,也好看得不像话。
把苏致秋直接看呆了,和当时一起当练习生的温觉非站在路边,双双被小帅哥惊艳得忘了过马路。
凌岁寒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叫住对方,让对方能注意到自己。
但他不认识这个小少年,叫不出他的名字,殷切的眼神也只得到了凌岁寒一个漠视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一条小狗没有区别。
直到那个像珍珠一样浑身都闪着光的少年走远,他才回过神,心中有些失落。
那是他刚来北城的第三天,晚上妈妈给他打电话问他北城怎么样的时候,苏致秋对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只有三个形容词。
北城的路很宽,北城的楼很高,还有,北城的人……很好看。
见他久久不说话,凌岁寒也不催他,只皱眉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担忧。
苏致秋忽然笑了,他顺势捧住凌岁寒的脸,仰起头,在那片裸色唇瓣上落下一个吻。
他什么都没说,凌岁寒却什么都懂了。
凌岁寒搂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眼中是明晃晃的占有欲和爱意。
十二年前,他没能叫住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少年,十二年后,他却成了他儿子的父亲。
还好,他漂亮如初。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寒料峭,窗外传来小孩子们扔摔炮的噼啪声,不时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