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剧情点
退出病房后,方淮失魂落魄地下楼。
他不断想起秦方好那声软糯的“妈妈”,还有病房里温馨却刺眼的画面。早该有所预料的,方如昔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秦方好展现出了特别的情感。
楼下有一排排加密的储物柜。
方淮麻木地摁下1020,其中一格柜门打开,他取出存在里面的方盒子。盒子里有两封信和一本日记,他目光落在那封没有写收信人名字的信封上,颤着手指撕下封条。
「好好,我是妈妈。
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陌生,也不一定认为我是你的妈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本以为不会再与你见面的。
你走进病房那天,妈妈感到好幸福,好像生命在这一秒停止也足够了。你对着我笑,和我说话,送我苹果……这些都是我二十年前把你留在秦家以后,从不敢奢求的事。
你给我带的花好漂亮,上一次收到花还是你父亲送的。
你们都选了同样的栀子花,连送出花时说的话都一样。不知道你以后给喜欢的人送花,是不是也会像他,可爱又笨拙地表达着情感。
好好,对不起。
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很舍不得你,但为了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不得不离开你。
你知道吗,你十岁以前,每次过生日我都会去秦家看你。守在别墅门口一天,总能远远见上你一两眼,你穿着精致的礼服,充满笑容的脸好可爱。秦家把你养的很好,身边的人都好爱你,没想到我和你父亲给你取名的心愿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十岁以后,我不再去找你,你长大了。
在A大报道日见到你是幸运的意外,我看见你从那辆有司机的车上下来,秦项渊给你打伞,夏晴举着饮料给你喝,你自然不过地冲他们撒娇……那时候我就想我的选择是对的,你过上了爸爸妈妈没能力给你的很好的生活。
虽然妈妈伤害了很多人,但这是妈妈一个人的错,你不要感到自责。
妈妈希望你能记住,你只有一个父亲,叫秦凌。无论秦项渊对你多好,你叫了他多少年“爸爸”,他都不能代你真正的父亲。你父亲是位很优秀的工程师,他很爱我,也爱你,只是没能陪你长大。
好好,妈妈爱你。
祝愿你平安健康,有人能替爸爸和妈妈,好好爱你。」
看完信,方淮捂着唇呜咽出声。
日记本是加密的,他暴力破了锁,一页页翻过去。
「好好就快出生了,得知他的名字差点被秦项渊取给他们未出生的小孩,我冲阿凌发了脾气。」
「阿凌这段时间工作不太顺心,总是晚归,也很少笑。看新闻是巨渊的项目出了问题,每次问他都说没事,我很担心。」
「好好出生了,我觉得好幸福,我和阿凌会给他特别好的爱。」
……
日记本有很多页张贴着裁剪下来的新闻头版,纸张泛黄,日期无一例外是二十年前。
【巨渊发生重大伤亡事故,项目负责人涉嫌严重失职被依法控制】
【巨渊召开新闻发布会,称将配合官方调查,提供项目负责人多项罪证】
【多罪并罚!巨渊项目涉事负责人秦某将被判处死刑】
……
接下来满满一整页。
鲜红的「秦项渊,我恨你」,力透纸背。
「秦项渊,既然是你犯的错,就让你的儿子来接受惩罚吧。
你说我可以用一些东西来交换,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肯过阿凌?那天在书房受尽你的凌辱,我真的想杀了你。
临走时我从保姆手中抱回孩子,第一眼就知道不是我的好好。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会放过阿凌,我会把儿子还给你的。
可是你没有!
你为了利益,不惜伤害无辜的阿凌,欺骗我,毁了我们的家庭……那一天,我只要再用些力就会把你的儿子掐死了,可是他的哭声让我想到了好好,我的好好……
失去阿凌和好好后,我会活在地狱里。
我必须要留下你的儿子。」
方淮满脸都是泪,但心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想到自己的名字,方淮。
凭什么秦方好是好,他就是坏呢?
他以为方如昔这么多年是爱他的,到头来发现她只不过是在赎罪。她的苛刻和严厉此刻都成了把爱变成恨的理由,这些不是为了让他更好,而是为了惩罚他。
方淮擦干眼泪,拆开最后一封信,心已经完全冷却了。
「小淮,对不起。
其实你并不是我的小孩,你父亲是秦项渊,母亲是夏晴。
你本该过上很优渥的生活,是我的自私把你困住了。
我不该把上一代的恩怨牵扯到你身上,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中,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被秦家认回之后,生命里不会有恨这个痛苦的字眼。
我是矛盾的,我很想爱你,可是看到你和你父亲越来越像,恨和爱抵消了。我只能把抚养你当成责任,力所能及给你最好的,虽然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请你在我死后烧掉日记本,把另一封信交给秦方好。信里附上了一张亲子鉴定书,你可以带着它去找秦项渊和夏晴,他们会认回你。
请你不要怪秦方好,所有的错都在我,对不起。」
方淮呵笑出声。
爱与不爱多么明显,所有人爱的都是秦方好,他真可笑。
如果不是拆了另一封信和日记本,他大概永远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回到病房,方淮双目通红,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冲詹皆明微笑:“詹学长,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嗯。”詹皆明淡淡扫来一眼,和醒来的方如昔道别,“阿姨,我先走了。”
方如昔出声:“等等……今天是几号?”
方淮攥紧衣角,笑意虚伪:“二十号。”
“小淮,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方如昔说完却看向了詹皆明,“还有……”
詹皆明即刻会意:“您想祝好好生日快乐是吗?我会转达的。”
得到这个回答,方如昔安静地闭上眼睛。
方淮低头,藏起了眼中闪过的痛苦恨意-
电闪雷鸣,雨水砸在眼前,泄愤一般。
方淮走进屋内,地毯浸出一个个湿印。
他停在桌沿,冷冷盯着秦方好。
“你怎么在这里?”秦方好脸色发白,起身揪住了方淮的衣领,“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
“我为什么不能?”方淮冷笑,“她儿子不是你吗?难道她死了还要我来尽孝?”
秦项渊看着那张脸,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听了这话,和同样错愕的夏晴对视一眼。
“……”秦方好脱了力气,“你说谁死了?”
方淮拂掉他手,像拂掉脏东西:“方如昔死了!她死了!”
秦项渊敏锐地眯了下眼,夏晴也慢慢回忆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方如昔,秦凌的妻子。
秦凌和秦项渊同为大学校友,他在毕业后进入巨渊成为高级工程师,手底下负责多个核心项目。秦项渊和他曾经是上下级关系,更是朋友。但在项目出现重大事故之后,秦凌入狱,两人的情谊到此为止。
那会儿正是夏晴产后抑郁最严重时,她连自己刚生下的孩子都无法照顾,更没心思关注这起事故。也是那时候,方如昔抱着才一个月大的秦方好来向秦项渊求情,两个孩子被粗心大意的保姆弄错,从此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秦方好双目猩红,控制不住情绪,握拳就要朝方淮脸上揍过去。
秦项渊喝住他:“秦方好!松手。”
夏晴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眼下情况不知道该劝谁。
“这是方如昔留给你的信,这份亲子鉴定是给你们的。”方淮将护在包里的纸张一一放到桌上,语气不甘,“我才是你们的孩子!他跟你们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
轰隆,平地惊雷。
让秦方好惴惴不安了一整年的剧情节点终于到了。
第42章 坏诅咒
傍晚下起的雨一直没有停。
夜里十点,詹皆明拿起伞出门,他给秦方好发消息。
Z:雨很大,等我来找你
Z:你别回来了
到了目的地,仍旧没收到回复。
詹皆明看着眼前陷入黑暗的别墅,猜想秦方好是不是已经睡了。毕竟这一天下来,他的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想到这,詹皆明很有耐心地等待。
只在夜里十二点,他准时发了一条语音。
说:“好好,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本来想当面说的,什么都准备好了。
为这场表白,他筹谋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雨在后半夜停止,别墅笼罩在湿雾中。
清晨,铁栅门缓缓推开,一辆黑色迈巴赫驶了出来,是秦方好平时常坐的那辆。
手机里还是没有消息,詹皆明拿过伞,紧随其后赶回都会园。到了门口,他脱掉外套,稍微擦了下发梢和身体,让自己少些整夜未归的凌乱,然后才推门进去。
“好好——”
沙发上的身影转头,是张意想不到的脸,一双湿润的柳叶眼楚楚动人。
詹皆明生出被冒犯的不悦:“方淮,你怎么进来的?”
方淮扯出笑容,很直接地反问:“这是我家的资产,为什么不能进?”
“什么意思?”
公寓里挂了气球和彩带,墙角一排尚未点燃的蜡烛,氛围灯在墙面投下浅淡影子,一切都被布置成要举行生日派对的样子。
方淮环视一圈:“昨天你从医院回来后准备了这些吗?真好看啊。”
詹皆明蹙眉:“好好是不是在医院?”
“好好……”方淮把笑收回去,“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明明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一个,凭什么现在还有人不同情他,转而去关心秦方好?好好,呵,秦方好到底有哪里好,值得这么念念不忘?
方淮揭开茶几放的蛋糕盒,摸了蜡烛插进蛋糕,两个数字凑成21岁。
詹皆明厉声制止:“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昨天也是我的生日,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方淮情绪激动,温和的面孔有几分狰狞。
詹皆明很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才是秦项渊和夏晴的亲生儿子,他秦方好不过是一个顶替了我身份活着的小偷!他跟方如昔一样恶心,凭什么要我让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寥寥几语,但詹皆明听懂了。
或者说是历来对秦方好的悉心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所有的线索都有迹可循。
方淮偏执地问:“詹学长,如果不是他,你是不是也应该喜欢我?”
“不会。”詹皆明对这个假设感到厌恶。
“我喜欢的只有秦方好一个。”他转过身,懒得再给方淮多余眼神,“不管有你没你,我都是要属于他的。”
身后传来拨弄打火机的声音,蜡烛依次被点燃。播出去的通话一直提示关机,所有消息也石沉大海。
“方淮。”詹皆明语气蕴着怒意,“我再问你一遍,知不知道秦方好在哪里。”
“不知道!”方淮歇斯底里,“方如昔昨天下午死了,就算你去医院也找不到秦方好!他去哪儿了?说不定现在已经下去陪方如昔了吧哈哈哈——”
詹皆明攥紧拳头,低喝:“疯子。”
“你骂我疯子?”方淮笑的更加疯狂,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说出最歹毒的诅咒,“詹皆明,虽然迟了,但我二十一岁要许的生日愿望是——”
“祝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烛火一颤,一缕烟渐渐淡了-
淡了的白烟四下蹿开,火焰熄灭。
秦方好偏头,剧烈咳嗽起来,一双眼通红的像兔子。他不太适应下葬时烧纸点蜡烛的习俗,动作相当生疏,指尖被烫出水泡,很疼,但顾不上。
仅一夜,秦方好就从A市辗转到了临南。
他带着方如昔的骨灰回家。
墓园寂静,深秋寂寥,两块墓碑紧密相邻。另一座墓碑的照片上是个英俊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意气风发。
秦方好摘掉墓碑上的几片落叶,对着他轻声说:“爸爸,我是好好,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无论是方如昔还是秦凌,都深深埋入地下。
生命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在天地之间。
秦方好身上的手机不知在何时电量殆尽,他也不想联系任何人。身上唯一的钱是社区在方如昔下葬后送来的抚恤金,三千块,从前还是小少爷的他半天就能花完。
但靠这三千块,秦方好在临南住下来了。
临南是秦凌的家乡,也是方如昔离开A市后落脚的地方,她的房子在患病期间已经转卖出去。
秦方好无处可去,一开始住的小旅馆,不知碰到什么脏东西,过敏起红疹到高烧发热,受不了就把药当饭似的吃。
后来他就在方如昔从前的房子隔壁租了一个小房间,每天浑浑噩噩过着,除了必要外,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那封信里的字迹变得毛茸茸,每个字都洇过眼泪。
突然某天,秦方好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很吵闹,有模糊的熟悉声音。但他把身体缩进被子里,躲起来,下意识隔绝掉那道声音。
临南的冬天太冷,也太难熬了。
外面此起彼伏放烟火时,声音直往秦方好耳朵里钻,像要把他拉回这个世界。
那是他这么久第一次有出去看看的念头。
秦方好漫无目的走到街上,他穿很少,身型愈加清瘦单薄,变长的头发挡住眼睛。
路人看见他都不自觉避开,像看见什么脏东西,嫌晦气。
往前走有座石桥,五颜六色的彩灯装点着两侧栏杆,行人纷纷。
秦方好刚踩上台阶,迎面跑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绊了一跤不小心摔进他怀里。口袋里的手机受到冲击滑落出来,扑通一声,直直掉进水里。
小女孩赶紧道歉:“哥哥对不起。”
“没事。”秦方好扶她站好,太久没说过话的嗓音发哑。
天色很黑,彩灯照不出水面深度。
秦方好看了眼,踩上栏杆就要往下翻,被周围路人紧紧拉住——
“喂!你干什么?!”
“小伙子年纪轻轻别想不开啊!”
“前几个月刚有人落水轻生,今天怎么又来一回……”
小女孩以为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哇一声哭了出来:“哥哥你不要死!我下次走路会认真看的,再也不撞到人了……”
秦方好揉了揉小姑娘脑袋,又说一遍“没事”,但还是想跳下去捡手机。半小时后,他就被热心群众送到了警局的疏导室里,和一位面目和蔼的值班民警面面相觑。
民警端来一叠热腾腾的饺子,问他:“吃不吃饺子?”
秦方好摇头:“不了,谢谢。”
“你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跳水里去呢,拉都拉不回来。虽然那里水不深,但也很危险。”
“我不是——”
“前段时间我们这儿刚有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年轻人跳水自杀。”民警神情严肃,“你是没看见家里人赶过来确认尸体时候,脸都白了。那么高一个帅小伙干呕得半天说不出话,眼睛布满红血丝,身体打冷颤,站都站不起来,看的我们心里都难受。”
秦方好沉默两秒:“我手机掉进水里了。”
“……”民警握拳轻咳,“那也不能跳下去捡是吧?我打电话找同事帮你去捞一下,手机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秦方好不知道,长时间没充电的手机里会有什么。也许会收到很多消息,他现在还不想看,但又不舍得不看……
民警边询问边记录:“还记得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秦方好说:“我没有家人了。”
“朋友呢?”
“……没有了。”应该。
“同学总有吧?”
秦方好不说话。
民警继续问:“家庭地址是哪里?”
“没有家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秦方好只能报了出租屋地址。
民警又问了些其他信息,记录完毕。
他语重心长道:“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你自己有注意到吗?”
秦方好慢半拍地说:“我不知道。”
民警把饺子再次推到秦方好面前,递了双筷子给他。秦方好没有再拒绝,夹起个饺子咬下去,咬到一个清甜的红枣。
他要了纸巾,吐出枣核。
民警笑了:“不错嘛,第一口就吃到了红枣,新的一年会有好运的。”
秦方好表情茫然:“新的一年?”
“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你听,外面还都在放烟花,刚街上你也看见了,到处不都是喜气洋洋的嘛。”民警认真地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什么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秦方好眼睛一酸,把目光移向窗外。
烟火绽放,照彻了黑沉沉的天空。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给詹皆明送了有红枣的饺子,还和詹皆明约定了下一年要一起过除夕,但现在他却失约了。
躲起来消沉那么久,也许是该回去了。
詹皆明说过会养他的。
第43章 又一年
“新年快乐,欢迎光临——”
除夕,便利店挂上彩灯和气球,机械又欢快的电子音不间断响起。
早晨七点,夜班已结束。秦方好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困倦的眼睛盯着玻璃橱窗外,十分钟后,一道染着黄毛的瘦高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成泽哼着短视频热歌,丝毫没有迟到的自觉,还有脸打招呼:“早。”
秦方好懒得搭理,转身去了休息室。即便只是换掉套在外面的员工制服,他还是谨慎地锁起门,果然,双手刚抓住衣服下摆,门就被用力推了推。
“好端端的锁什么门……”
秦方好抬脚就踹:“再推试试?”
“操,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让看的……”
那道声音渐渐远去,秦方好蕴着火气换了衣服。出来时成泽正蹲在收银台前摆新到的杂志,眼神心虚却露骨地往他身上打量,像条贪婪又恶心的狗。
看的秦方好想揍人。
……算了,答应过不要打架的。
他皮肤白,此刻耳廓边缘染一圈淡粉色,毛衣领口柔软地堆在喉结下方。身型薄但不羸弱,反有种恰到好处的纤瘦,眼尾微勾,那副谁都瞧不起似的娇纵样特带劲儿。
成泽手没拿稳,一本杂志掉到地面。
秦方好快步经过的脚步忽然收住。
杂志封面上,男人西装革履,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目视前方,冷淡眉眼不带多余表情。比起记忆里的样子多了成熟,还有陌生。
“我要买一本这个。”秦方好嗓音止不住发哑。
没想到会被搭话,成泽马上捡起杂志递给他:“直接后台入账,钱从你工资里扣。”
秦方好从货架重新拿了一本新的杂志抱进怀里,垂眼走出便利店。
“嘁,瞧不起谁呢……”
成泽把手里捧的杂志狠狠摔回地上。
租的房子在市区边缘,要乘十几站地铁。但坐一趟公交只要两块钱,还能在摇摇晃晃的路程里补觉。
秦方好坐在后排,没有睡,手指轻轻碰了碰杂志上那张脸。
隔着层塑封,温度冷冰冰的,心脏却不可思议地发热。
——好久不见,詹皆明。
回到出租屋,秦方好将杂志塞到枕头底下,趁卫生间没人迅速洗了个澡,换上件松垮的不成样子的深黑T恤,爬进被窝里就睡了。
晚上还有夜班,他没时间胡思乱想。
睡了四五个小时,秦方好被冻醒。狭小房间才十几平,处处透着寒意,厚重的棉被一点儿也不御寒,他灌下两杯烧开的热水,身体才渐渐不觉得冷。
晚饭煮了面条,加两个鸡蛋。
清汤寡水,很难吃。
秦方好吃完又坐公交匆匆赶回便利店。
进门看见店长坐在收银台后,表情严肃,成泽在跟她对账,手指戳在屏幕上乱点。
“秦方好。”店长叫住他。
“嗯?”那双浅棕色瞳孔还透着点困。
“正好今天除夕夜,辞旧迎新,你接下来不用干了。”店长抄起计算机,噼里啪啦摁下几个数字,“工资我现在直接结算给你,一共是两千三——”
秦方好不解:“为什么?”
店长直言:“你拿了店里的东西。”
秦方好再迟钝也听懂了,店长怀疑早上那本杂志是他偷的,“拿”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而已。
“我没有拿,那是我买的。当时已经是成泽值班,他说会在后台入账,钱从我工资里扣。”
“后台没查到这笔销售记录。”店长不近人情,“店里出了这种事总得有人担责,你懂吗?”
积怨由来已久。
店长是成泽姑姑,她早看不惯侄子被个同性迷得晕头转向。眼下出现过失,当然会追究到底。
成泽煽风点火道:“小偷。”
“你说什么?”秦方好听不得这两个字。
店长挡在他们中间,拿出一叠现金放到柜台上:“好了好了,赶紧把钱数清楚!走出去再说少了我可不管。”
现金都是平时收回来的污脏纸币,秦方好指尖蜷缩,犹疑几秒后一张张数起来,两千三不多不少。
下个月房租是两千,交完就剩三百了。
秦方好没有留恋地走出便利店。
成泽却追了出来,还嫌不够恶心他:“秦方好,你想要继续干的话,就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事。我跟我姑姑求个情,她会同意的。”
不行。
还是想揍人。
忍不了一点。
秦方好侧脸匿在深冬暮色里,脖子挂一条烟灰色围巾。没做什么表情,却看起来很柔软很乖巧:“晚上我来找你。”
成泽愣了下,欣喜若狂:“好!我晚上值夜班,在便利店等你!”
除夕夜,街道行人脚步匆匆,赶着回家吃年夜饭。
末班公交车只运行到下午六点,无论如何秦方好今晚都回不去出租屋了,除非他舍得花掉下个月所有的生活费打车。
秦方好找了条街边长椅坐下,脸蹭着围巾,边打瞌睡边等晚上-
“新年快乐,欢迎光临——”
深夜,便利店的感应门向两侧推开,灌入阵冷风。
“秦——”成泽眼睛瞬间发亮,在看清来者是个身高腿长的陌生男人后,那股冲动又压抑下来,“请进,您需要点什么?”
男人脸色些许苍白,唇薄,血色淡,五官带点漠然之意。
开口音色也是冷而稳的:“一杯咖啡。”
“好的,稍等。”
成泽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拿起杯子转身打咖啡,不经意往外头扫了眼。
街边,一辆黑车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银光,线形流畅。车前身的进气格栅和双R标志,一看便知是辆劳斯莱斯幻影,市价千万起步。
成泽将咖啡递过去,脸上多了些殷切的笑:“您的咖啡。”
男人从柜台拿了封红包:“一起算。”
成泽的目光与他接触上,那丝熟悉感终于有了来源。
杂志!
是新到的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男人!
杂志上怎么说来的?
A大毕业的商业传奇,短短三年身价已超千亿!
成泽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结完账,等男人走出便利店,立刻拿起手机给朋友发语音:“哥们今天出息了!店门口看见辆劳斯莱斯幻影,你知道车主谁吗?詹皆明!那个皆好集团的詹皆明——”
话音未落,便利店的感应门再次向两侧推开。
秦方好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神情似笑非笑:“去外面,旁边的巷子里没监控。”
“等你一晚上了。”成泽立刻放下手机,咽了口唾沫。
他在门上挂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跟秦方好往小巷去。街边那辆劳斯莱斯还静静停着,车灯刺目,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男人趴在方向盘上,身影蛰进黑暗深处。
秦方好视线顺着成泽目光扫了眼,兴致寥寥地收回。
关心一辆几千万的车子,不如先关心他自己扛不扛揍吧。
巷子很黑,路灯也透不进光。两道墙逼仄地压在一起,挤个人都够呛。
秦方好主动走向角落:“过来点。”
成泽身心发热,没防备地凑过去。忽然感到冷风刮脸而过,下一秒,颧骨刺痛。秦方好的拳头狠狠砸了过来,又一下,差点没把他下巴揍脱臼。
“操!”成泽惊呼,“你干嘛?!”
“我本来答应过不再打架,是你自找的。”
成泽对秦方好有那种心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他只是看中那张脸,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没想到那么乖的脸打起架来会这么凶。
秦方好脚下也没放松,把人往死里揍。
成泽求饶:“我错了!你别打了!”
“快了。”秦方好弯唇,漂亮的眼睛盈了星碎月光,说的话却很不中听,“等我气消。”
“啊!疼!!”
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声刺破夜空。
詹皆明抬头,蹙眉望向了巷口。
手落到车门感应器那一刹,储物格里的手机嗡嗡两声。
顾思齐:校草新年快乐!
顾思齐:最近有找到好好吗?
每逢节假日,远在英国的顾思齐都会发一条祝福消息来,紧随其后,必然是不死心地探问有关秦方好的消息,而詹皆明的回复也是清一色的两个字——
Z:没有。
詹皆明太阳穴的疼痛隐隐加重,一阵一阵,和心跳的频率咬在一起。他就着咖啡吞下第二片止疼药,摩挲手腕间那块看起来有些过时的表,试图调匀呼吸。
“好好……”
这是秦方好离开后的第三个除夕。
那年过完生日,他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满世界都找不到。
詹皆明拿起那封红包,往里面塞了张卡。第三个没有秦方好的新年,詹皆明并没有忘记过要给他准备压岁钱,这样等他回来,该有的都有。
好好会回来的。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要等我”。
詹皆明点进置顶聊天框,用细微发颤的手指打字。
Z:好好,新年快乐
Z:我每天都很想你
发亮的屏幕里,全被右侧头像发出的消息挤满。
太阳穴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詹皆明抬手摁住额角,另一只手不断上滑屏幕。三年来有成千上万条没收到回复的消息,他只是一味重复这个动作,十几分钟后,终于看见那两条。
Z:雨很大,等我来找你
Z:你别回来了
无论当时什么情境,他都不该这样说的。
万一……
万一好好听了呢,他那么乖。
想到这,詹皆明的心脏也折磨般的发疼。手指脱力,手机滑到座椅底下,屏幕那片白光在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屏幕上一滴湿泪。
第44章 男朋友
皆好集团,七十二层楼高,远看像一块平整的巨型玻璃,直.插天际线。
电梯迅速往上升,丝毫没有悬空感。轿厢底部中空的一小块透明玻璃设计,恰好能看见周边的高楼被一幢幢压下去,置身于此,心中难免生起一种什么都踩在脚底的睥睨感。
关延发出了到此为止的第十声惊叹:“姐,要不是政府牵线的采访,咱都进不来。”
“你以为在这里工作很爽吗?工作压力大的你发疯。”廖怡冷哼,翻看手中的采访提纲道,“短短三年,詹皆明能坐到这个位置,你猜他每天有几个小时是睡着的?”
关延耸肩:“压力大不大我不知道,反正薪水是真高,网上都是公开的。”
连最不值钱的实习生都能月入五位数了。
能顶住压力的狠人就能在这里赚到钱。
七十层以上划分为总裁办公区,有行政助理在电梯门口迎接。
等关延和廖怡在接待室入座,咖啡甜点都招待上,助理才微笑着开口:“抱歉,我们詹总今天临时有私事,恐怕无法接受采访了,你们下次什么时间方便呢?”
“今天下午三点不已经是预约过的时间了吗?”廖怡同样微笑着反问,不卑不亢,“如果下次詹总有事我们还得等?”
“抱歉,今天詹总确实无法接受采访,下次如果你们有方便的时间,他会推掉其他安排空出来。”
助理无从解释。
毕竟从新年复工以后,詹皆明就一直没有在公司现身,连处理工作都是线上办公。他头疼的旧疾是避讳,往外说是行业大忌。
助理递来一个平板:“空白处都是未被安排的时间段。”
廖怡过目:“不然定在这周日下午?”
助理脸上再次露出为难又歉意的微笑。
“周日不行,这天詹总有固定安排,是默认的休息时间。”
关延嘀咕:“我看这詹总私事挺多的啊,不像没时间睡觉的样子。”
廖怡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平板推回去:“那就你们来安排,有消息通知我。”
“好的,感谢理解。”
走出大楼,两人手上都拎了礼品袋。
关延看着那个奢侈品袋子又在惊叹:“虽然爽约不是人干的事儿,但收到这么贵的东西也太爽了吧!我查了下,这条领带官网价格三万多,转手我能净赚三万。”
廖怡收到的是一套化妆品,价格和那条领带不相上下。
“有钱真了不起——”电话打断了关延,他兴冲冲和那边说,“好,马上就来。”
廖怡问:“有新闻?”
“有个小新闻,姐,我想去。”
“你去吧,我直接回台里。”
关延送廖怡回了电视台,方向盘一转,往北大道开去。
他是今年刚来台里的实习生,对工作很有热情,从不挑新闻大小,也肯吃苦耐劳。这次能跟来采访詹皆明,完全是廖怡有心帮他留个转正名额出来。
小新闻发生地点在一家网吧。
两伙未成年的不良少年游戏没打拢,直接把键盘一摔,在网吧干起架来了。劝架的老板被迫加入,被打的鼻青脸肿时,没办法拽过来一位路人。
这位见义勇为的路人就是新闻主人公——
秦方好。
网吧门口,两排不良少年分队列蹲在墙角,等父母过来接。
有人冲秦方好挤眉弄眼:“哥,你哪个学校的?以前没见过啊。”
秦方好五官乖巧软和,穿件卫衣看起来年纪小,被当成高中生情有可原。
他也没解释,只说:“辍学了。”
“干,这破书我也不想念,我爸妈非要我把高中念完再说。”那人熟练地点起烟,咬到嘴边,“哥,你抽不?”
秦方好不满扭头:“掐了。”
“行吧,烟味是挺冲的。”
网吧老板过来刚好撞见这一幕,乐呵道:“他们还挺听你话。”
“你们别再打架了。”秦方好寻思着差不多该离开了,多管闲事地提一句,“好好学习知道吗?”
两排不良少年像小弟一样应和:“不打了不打了!”
网吧老板把秦方好拉到一边:“我联系了电视台的人来采访,你接受这次采访,我给你三千块见义勇为金!我们网吧正在招人,你考不考虑来这儿干几天?”
一来秦方好打架厉害,混混不敢闹事。
二来秦方好长得好看,上一次民生新闻说不定还能给网吧增加些知名度。
秦方好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太像无业游民。交完房租他剩下的三百块已经没多少,撑不了几天,正需要一份新工作。
秦方好点头:“我有个要求,三千块能不能今天给我?”
网吧老板爽快答应:“当然!”
半小时后,关延到了。
秦方好看着面前架起的摄像机,又有了新要求:“能打码吗?顺便把我的声音也特殊处理一下。”
见义勇为是件好事,露脸也不损失什么。
但关延看看那张漂亮的脸,心头一软,也应:“当然!”-
一千公里外,私人飞机落地临南停机场。
生活助理的汇报刚刚结束,他负责收集这一周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临南本地新闻,甚至有的已经不构成新闻,只是一些街坊邻里口中琐碎的消息。
然后在每周日的飞机上汇报给詹皆明听。
周日飞去临南是固定航线。
三年来,只要不受极端天气影响,这架飞机都风雨无阻。
至于詹皆明来临南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很低调,下了飞机都是单独行动,再晚也会回A市。即便回程的路上神情落寞,第二天也会准备充分地现身集团早会。
临南只是一座小城市。
三年来,詹皆明走遍了每条大街小巷,没有关于秦方好的任何消息。他甚至动用了政府关系去查,也只能查到一个小区地址和一间早就换了主人的房子。
从此以后他只能等。
等在小区门口,也许有一天,就会看见秦方好再次来到这里,来看看从前方如昔生活的地方。如果上天足够眷顾他,那一天刚好是周日……
詹皆明走进一家面馆落座,座位正对小区门口。
后厨转出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就问:“是你吧?”
詹皆明语气没有波澜:“什么?”
“我妈生病住院了,说今天会有客人过来吃面,让我开门等着。”
这家店从前是位年纪偏大的奶奶在看顾。
詹皆明习惯性地点一碗排骨汤面,吃完就坐到天黑,但客流再忙也没有被驱逐过。
第一次找来的时候,那位奶奶看了手机里秦方好的照片,说:“他来过我们这儿,点了碗排骨汤面,就坐在你这个位置。当时他还额外付钱要了一次性碗筷,长得特水灵嘛,尤其是那双眼睛。”
詹皆明回神问:“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女人摆摆手:“年纪大了有心血管疾病,得转去大医院,我们这儿看不了。”
旁边桌子有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在写作业,时不时从作业本里抬起头,偷瞄一眼。
在和詹皆明撞上目光之后,她大大方方笑了下说:“哥哥,你真好看。我奶奶说你是来找人的,我能看看他的照片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的,我有好多朋友哦!”
詹皆明唇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莫名有了些耐心,翻出照片给小女孩看。
小女孩视力很好,远远扫见屏幕就说:“我见过这个哥哥!”
詹皆明眉心微动:“你见过?”
“我之前不小心撞到这个哥哥,哥哥很伤心,差点跳进水里死掉。”
死掉。
詹皆明摁住手机屏幕的指节骤然泛白:“然后呢?”
小女孩赶紧解释:“然后他就被送走了,警察叔叔有安慰他,他没事的。”
“是什么时候?”
“去年,不对,是前年以前,很早的时候,那天是除夕夜。”
也许是秦方好来临南过的第一个除夕。
没有家人朋友,他孤单单一个人,光想到这,詹皆明心脏就痉挛似的疼。
小女孩轻声问:“照片里的哥哥是你什么人呀?”
“男朋友。”詹皆明没有避讳。
小女孩不太明白:“那是喜欢的人吗?”
“嗯,是很喜欢的人。”
“哥哥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了你很喜欢的人,让你伤心了。”
詹皆明留下一张名片:“奶奶的病如果有需要,让你爸爸妈妈随时联系我。”
小女孩眨眨眼睛:“谢谢哥哥。”
得知了一点秦方好的消息,都不能算无功而返。
即便这消息来的太迟太慢-
周一,集团早会气氛压抑。
任谁都看得出詹皆明心情不太好,先是批了市场部几个方案,后又压缩了合作项目的截止期限,用加班工资翻倍来代偿。
散会,詹皆明揉着眉心问:“下午什么安排?”
助理小心翼翼道:“巨渊的秦总约您谈项目,您之前批复邮件,同意了这个安排。”
“不见。”詹皆明少见地情绪用事,“替换成上周推掉的采访。”
“好的,马上安排。”
电视台,忙碌的剪辑室里。
关延盯着剪辑师剪片子,指指点点:“你给当事人脸打个码。”
剪辑师建议:“这么好看的脸,不打码收视更高。”
“采访对象要求的,咱得有点职业道德。”
廖怡招手喊关延出来:“下午准备去采访詹皆明。”
“哟,他终于忙完私事了?”
“别贫,待会儿给我正经点。”
“好嘞。”关延转头冲着剪辑师喊,“哥,我下午不在台里,你剪好片子马上发我。下午能剪出来,我请你吃饭哈!”
采访约定时间在下午一点,两人匆匆吃了午饭,提前半小时到达。
廖怡看着淡定,心里也挺紧张,路上一直在过采访稿。这次助理敲了总裁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之后,推门领他们进去。
詹皆明微微颔首和两人打招呼。
关延去采访室架摄像机,廖怡礼貌问:“詹总,能简单参观一下您的办公室吗?”
詹皆明语气散漫:“随意。”
办公室偌大,有一面墙设计成柜体,摆着集团创立三年来的各项荣誉。视野最中心的一格玻璃柜里,仅放了一枚宝石胸针,碎钻折射出耀眼光芒。
廖怡好奇地问起这枚胸针来历。
詹皆明没刻意隐瞒:“男朋友送的。”
“男朋友?”
“嗯。”
廖怡压下惊讶。
此前詹皆明在公开场合一直有提及自己是非单身状态,但模糊了对象的性别,没想到是同性恋人。
廖怡问:“你们感情肯定很好吧?”
詹皆明唇边浮现了些微无奈的笑意:“我很爱他。”
这个话题像是触动了某些回忆。
詹皆明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宝石胸针,那年晚宴上虞醒让他带给秦方好的生日礼物。他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还回去,便留了下来,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给秦方好更好的。
现在他终于给的起。
他的好好却躲起来了。
助理上前轻声提醒:“詹总,采访时那边准备就绪,您要现在过去吗?”
詹皆明滤掉所有情绪,系紧西装外套的纽扣起身。
采访室设备一应俱全,比电视台演播室还专业。灯光明亮,设备都是最新的,关延不太会操作,不小心把剪辑大哥发过来的片子投到了背景屏上。
这版片子还没打码,秦方好那张脸无死角地呈现在高清大屏上。
关延不由自主地停下欣赏两秒,意识到什么场合之后,赶紧去找关闭按钮。
音画同步,声音响彻采访室——
“您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情上前的呢?”
“网吧老板说见义勇为不算打架。”
“您就不怕伤害到自己吗?”
“他们打不过我。”
“这会打码吧?”
“您不愿意接受采访吗?”
“嗯,老板说给我三千块钱我才来的,我很需要这笔钱。”
……
关延余光一晃,差点魂都吓没了,詹皆明和廖怡都站在他身后。
他手忙脚乱:“抱歉抱歉!我马上关掉!”
“等等。”詹皆明出声制止,盯着屏幕的眼睛隐隐发红。
廖怡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关延欲哭无泪,要是搞砸这次采访就完蛋了,全电视台都得拉他陪葬。
节目时长总共二十八分钟,他们和詹皆明一起站着,战战兢兢看完了这期无聊的民生节目。最后五分钟,网吧老板出场,声情并茂地把事件进行了艺术加工,表演话剧似的。
“当时我说帅哥,快来帮个忙!
他说我不打架。
我说不是打架!是见义勇为!!
他就立马撩起袖子上来了,看着瘦,但打架可有劲,把那群不良少年打的都喊他哥。
我爱惜人才,马上把他招进我们网吧工作了,还给他发了三千块奖金。”
说到这儿,网吧老板眼神示意摄像机给网吧招牌拍特写。
摄像机镜头迟钝地移了过去。
廖怡扶额,想起业界传闻中,詹皆明的时间每分每秒都是以金钱计数的。实在无法想象,他浪费的这二十多分钟用金钱买是多少。
詹皆明一语不发地看完了视频,再开口时声音沙哑:“给我网吧地址。”
关延发愣:“就在北大道街上,256号。”
“谢谢。”詹皆明转身就走,“采访的事,恐怕又得下次了,实在抱歉。”
“……”关延和廖怡双双愣住。
詹皆明脚步迈的很急很大,好像迟一秒都来不及。
第45章 再见面
今天是秦方好到网吧工作的第七天。
在这儿工作比便利店轻松,就是气味太杂,烟味、汗味、泡面味……什么都有。他负责坐在前台给人开关机子,呼唤铃响了就送零食过去,最多每天动手再泡几桶泡面。
下午五点过后,隔壁几所职校放学,网吧客流陆续多了起来。
网吧不允许未成年上网,但这些学生大多已成年,只是还没拿到毕业证。
秦方好查过身份证才给开机子。
他正忙碌时,一杯奶茶推到面前:“哥,我要吃泡面,你亲手泡的。”
抬眼看,是上次不良少年混战中找秦方好搭话的男生,自从知道秦方好被老板招进网吧后,他每天放学都往这跑。
在秦方好第三次要查他身份证后,他还撇撇嘴抱怨上了——“哥,你怎么还没记住我名字,我叫宋佳木。”
宋佳木穿了校服,吊儿郎当靠在柜台前,笑的有些痞气:“哥,给你带的奶茶。”
“不喝。”秦方好继续忙他的事,“三十号机子,自己去。”
宋佳木扮个鬼脸:“别忘记给我泡泡面。”
街边,一辆车子从两点停到现在。
詹皆明坐在车子里,很安静地凝望对面,真见到了反而不敢上前。
太阳缓慢西沉,光影的角度就在那张脸上变幻。发梢、眼睫、鼻尖、唇畔……脸部细节被勾出一道明亮柔软的轮廓,眉眼长开更加张扬漂亮,但也清瘦了很多。
好好。
他的好好。
直到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男生出现,嬉皮笑脸地和秦方好搭话,模样混不正经。送奶茶是十七八岁年纪惯用的追人伎俩,幼稚而纯情。
詹皆明一刻也按捺不了,拉开车门下车。
右下角弹窗跳出新闻界面,遮挡屏幕。
秦方好把鼠标移过去,正要点叉,视线在标题停了会儿。鼠标不小心错开,再咔擦点下去,新闻页面直接占据整个大屏,他就这么和照片里的男人四目相对。
“都怪你……”
秦方好揉了下眼睛,咕哝。
推门的声音传来,一波客流过去,网吧又新进了位客人。
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秦方好视线模糊着,又揉了下眼睛问:“玩几个小时的?”
对方没有回答。
秦方好:“嗯?”
“包夜,你跟我走。”
声线沉,冷。
每个字都缓慢到像克制了什么情绪。
秦方好眨眼,视线再次清明了,然后他就这么呆住,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空对望。
多久没见了呢?三年,一千多天。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再见已然陌生,想说的千言万语出口都很苍白。
秦方好垂下眼,喉结滚动:“没法包夜,我八点下班。”
詹皆明从容应对:“那我等你到八点。”
“你走吧,我八点不一定能准时下班。”
“我等你。”
詹皆明的眼神没有移开半分,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秦方好身上。秦方好有点喘不过气,焦躁地偷偷掐了下胳膊,但无论什么举动都在加重他的狼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佳木清亮的声音传来:“哥,我饿了,你是不是忘记要给我泡泡面了?”没来得及回答,他已来到柜台前,感到奇怪气氛问,“哥,这谁啊?”
詹皆明缄默,在等秦方好说出想要的答案,也把这段关系的定义权交给他。
但秦方好闭了下眼睛说:“来上网的。”
宋佳木善解人意道:“那你先给他开机子呗,我的泡面不急,只要是你亲手泡的就可以——”
“你没有哥哥吗?”詹皆明语气不善,移开视线睨他一眼。
“没啊。”宋佳木钝感力很强,“你要想听,我也能喊你一声哥。我看你长得也挺好看的,身上穿的都是名牌。街对面那辆劳斯莱斯是你的不?真有钱啊。”
詹皆明皱眉,心头涌上不悦。
秦方好起身道:“你去玩游戏吧,我现在给你泡泡面。”
宋佳木表现得很听话:“哥,你真好。”
柜台后面的货架就是零食区,秦方好没有在泡面味道上多挑,随手拿了一桶开始拆。詹皆明从柜台前绕过去,抢走了秦方好手里那桶泡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剥开包装。
他穿了件黑大衣,羊绒与极细的骆马毛混织而成。品牌溢价加上材质奢贵,几乎无法清洗,穿脏一件就是五位数的花费。
以前的小少爷衣帽间里很多同品牌大衣。
但现在的秦方好只是拒绝:“不用你来。”
“这种事我以前比你多干了十几年。”詹皆明说,“你坐回去。”
秦方好没再抢泡面,但站着不动。
詹皆明看他身上穿了件单薄的卫衣,脱下大衣披给他,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将秦方好包围。这种感觉会让人贪恋,秦方好扯掉大衣,低头说:“有空调,没那么冷。”
詹皆明不再说话,泡完泡面往三十号机子的方向端,走前还拎走了柜台上那杯奶茶。
宋佳木停下敲键盘的手,摘掉耳机:“怎么是你?我哥呢?”
詹皆明冷声:“爱吃不吃。”
男人的气场从生意场上历练而来,平静漆戾,和少年人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宋佳木有点怵:“咋这样啊……”
“奶茶拿回去,好好不喜欢太甜的。”
“你咋叫我哥好好啊?”有过惨痛教训的宋佳木好心提醒,“敢这么乱喊乱叫小心被我哥揍,他最烦这些莫名其妙拉关系的称呼,尤其听别人喊他好好,不然你以为我干嘛不这么喊他。”
“你配?”詹皆明的戾气完全压不住。
宋佳木喃喃:“那你们也不认识。”
这意思是两人谁都不配。
詹皆明冷笑:“没谈过恋爱?没见过情侣闹别扭?不懂什么叫情.趣?”
这几句话信息量过载,宋佳木哑口无言。
“想趁虚而入?你没资格。”
“我没……”
“没有最好。”
游戏里的角色被大杀特杀,宋佳木觉得自己也被言语虐杀了一遍。
回到柜台前的詹皆明已恢复冷静。
这三年分别让他某些阴暗的欲望达到顶峰,跟一个小七八岁的高中生讲那些话,完全不是他现在身份会做出的事,要是被他那些下属看了估计全都得目瞪口呆。
爱使人卑微、失控,患得患失。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秦方好抓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乱点,隔几分钟还敲两下键盘,表现得很专注忙碌,但就是不肯抬眼和詹皆明有任何的视线接触。
詹皆明唇角微勾。
这副样子和集团里那些摸鱼怠工的下属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很忙,但有效产出为零。
他会批评下属,却觉得好好很可爱。
快熬到八点,同事提前十分钟来换班。
刚进门就大声分享趣事:“对面那辆劳斯莱斯真有意思,这条街超半小时严格限停,我看车上罚单都被贴十几张了,真是钱多没地烧的,花不完给我打点也行啊。”
秦方好朝同事看过去,詹皆明没挪开眼。
同事看着两人,在要问出什么八卦之前,秦方好取了大衣丢给詹皆明,拿上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往外走。
冬天的尾巴还没过去,入夜降温。
詹皆明走到秦方好身边,一靠近就把大衣往他身上披。
“你到底想干嘛?”秦方好躲开。
那样子就像流浪在外的小猫,对生人保持着警惕性。
可他是生人吗?
詹皆明温声:“送你回去。”
秦方好吸吸鼻子:“你不要跟着我了。”
“我没地方去。”
“这里多的是酒店,你去开个房间。”
“你跟我一起去吗?”詹皆明无法忍受秦方好离开他视线。
“……滚蛋。”
秦方好真是生气了。
怪不得詹皆明来找他,满脑子就这点事。
詹皆明后知后觉出话里的歧义:“不是那个意思。”
“滚。”就是那个意思!
“好好——”
秦方好加快脚步,走向公交车站。正赶上一辆要走的车,他两步跨上车,以为甩掉詹皆明的时候,听见司机在他身后嚷嚷:“哎哎哎,车票钱付了再往里走。”
詹皆明站在车厢前边,195的身高挡掉了车内大部分光线。
目光定定望向他:“好好,我……”
不会付钱上车来干嘛!
秦方好过去又扫了一遍乘车码,越想越气。他坐到后排靠近过道的位置,特意把窗边的位置隔出来。
詹皆明过来,用脚尖抵住他:“好好,我想和你坐。”
“你再说一遍?”秦方好狠踩那只皮鞋。
詹皆明动唇,似乎要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司机又在嚷嚷:“哎,后面的,赶紧找位置坐下,车子开了很危险。”
过道另一边位置有人,詹皆明往后面坐。
他沉凉的目光盯着秦方好后脑勺,一动不动,手指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小心碰了碰秦方好柔软的头发。
是真的有温度的秦方好,不是梦里那个冷冰冰的幻象。
手指缓缓往下,触摸到更温热的皮肤。
詹皆明呼吸变慢了。
秦方好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往前靠了靠。
詹皆明手指收紧,握在靠背上:“好好,我们去哪里?”
秦方好没理,过了会儿才纠正:“不是我们,你下你的站,我下我的。”
詹皆明说:“我还欠你车票钱。”
“……”秦方好又生气了。
就两块钱!
瞧不起谁呢!
一路无话到终点站,最后公交车上只剩他们两个。
詹皆明也终于得以从后排换到了和秦方好隔一条过道的位置,他不再没话找话,很安静地盯着秦方好看,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梭巡。
秦方好在犯困,神情变得很柔软,连微勾的眼尾都往下弯。
到了终点站他又一秒清醒过来,都不用提醒,也没有被迫醒来的烦躁。
詹皆明知道,这是很没安全感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他不希望好好乖了,他希望好好能和从前一样,再娇气一点,再依赖他一点。
市区边缘寂静,城市的声音湮没在这里。
年久失修的路灯闪烁不明,秦方好拐进一个没有门禁的小区,爬到六楼。
几乎每隔两楼就有一盏坏掉的声控灯,楼道污脏,扶手上有厚厚一层灰,墙面留着横七竖八的脚印和各种广告纸。
詹皆明对破败的环境并不陌生。
但他无法想象秦方好会住在这种地方。
越走近,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在一扇看起来像消防通道的门前,秦方好停下了。
他脸藏在黑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到了,你走吧。那两块钱算了,我不要你。”
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转两圈,屋内光亮透出。一间房又被隔成了好四五个小房间,卫生间和厨房公用,不大的空间里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詹皆明抬手摁住门:“让我进去。”
秦方好眼眸湿亮:“我很累。”
詹皆明手上松了力气,神态像恳求:“让我进去好不好?”
“……”
室友趿着拖鞋朝门边走的动静传来。
秦方好没时间再考虑,摸出另一把钥匙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仅一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塑料椅子,要穿的几件衣服都堆在箱子里,和简陋的台式风扇一起靠在墙角,甚至没有空调。
詹皆明一进来,房间似乎更小了。
“秦方好。”
重逢后第一回叫全名,显得慎重。
秦方好不敢转头,忽然感到肩膀发沉。
詹皆明从背后将他揽进怀里,脑袋靠上来,声音微微颤抖。
“你过的不好。”
第46章 床塌了
秦方好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该说什么,他口是心非:“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了。”
肩膀温热缓慢洇开。
变成湿的、沉甸甸的一小块。
詹皆明哑声:“秦方好,没有你这样的。”
肩膀传来极细微的颤动,拂过的呼吸短促、慌乱。
“那天在医院,你要我等你,我等了。我等了你三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你,可是你却不要我了,你真的舍得吗?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
如果能早点有钱养得起好好,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詹皆明声音含着细碎哽咽,他只能恳求:“秦方好,你别不要我。”
秦方好咬紧唇没说话。
当初他回来找过詹皆明的,可是……
“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秦方好再次说了谎,他强迫自己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挣出来,生硬道,“已经很晚了,你该走了,我还要睡觉。”
詹皆明像没听见,狼狈捂了把脸。
他只走了两步,在那条廉价的塑料椅旁坐下不动,低头很艰难地找话问:“你在这里住的惯吗?会不会过敏起疹子?没有眼罩还睡得好吗?”
“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詹皆明手指攥拳,沉默下来。
在这阵快要窒息的安静里,一墙之隔忽然传来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克制的呻.吟声。
隔壁有人在做.爱。
难过的情绪就这么变质。曾经有过肉.体关系的两个人同在一个狭小空间里,被迫听着各种充满情.欲的声音,脑子里本能地补上画面。
秦方好甚至回想起从前两人做的时候。
他深深吸气,挤到床头柜摸出一副耳塞递过去。
詹皆明却说:“不用。”
秦方好指指耳朵:“那我戴了,你别和我说话,我听不见。”
渐渐的,隔壁的喘.息声开始压抑不住,呻.吟也走了音调,床体重重撞击着墙面……杂七杂八的声音混在一起,耳塞无济于事。
就在秦方好考虑要不要直接赶詹皆明走的时候,隔壁没征兆地停了下来。像片子卡顿一样突兀,到一半就再没了后续,连至高点都还没来得及攀上。
这和此前的经验有悖,但秦方好还是松了口气,取下耳塞听见詹皆明说:“还以为会很迟才结束。”
秦方好嘀咕:“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詹皆明偏过头,无奈地笑:“经常这样?”
“还好。”也就半个月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