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整整六个小时的手术结束, 阿丰被转去重症病房,需再观察几天才能确认是否度过危险期。
肖靳予从观摩室走出来,这场手术很凶险,清创的时候, 周主任的镊子探进创腔深处, 夹出一块碎玻璃。
如果这块玻璃没被发现, 它会成为一个持续的感染源, 让吻合的血管在术后五天内悄悄烂掉,然后一切回到原点。他的腿还是保不住, 而且这只是其中一块,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没有发现的玻璃。
他站在观摩室, 目光紧紧盯着周主任的手。
手术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 阿丰才被推出手术室, 要继续重点观察。
肖靳予回到办公室,他今天还要值夜班, 急诊一晚上也没消停, 连轴转到次日七点,交完班才离开医院。
清晨的太阳刚升起来, 光线是淡金色, 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看到了靳茉。
她站在急诊外的花坛边,头发凌乱,眼底挡不住的青黑,显然是等了一整夜。
他缓步走下台阶:“你怎么在这?”
“对不起。”靳茉的嗓子有点哑,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通,没办法,我只能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她, 一瞬间,诸多猜疑在心头盘旋,最终只凝结成一个。
他启唇跟她确认:“齐思远怎么了?”
靳茉垂眼,眼眶红了:“你能去看看他吗?”-
齐思远的ICU是单独一间,安静得不像病房。
肖靳予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男孩安静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监护仪的线从被子里伸出来,缠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思远的病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重。
“上次移植手术失败了?”他问。
“也不算失败。”靳茉的脸始终是垂着的,“只是两个月前他开始出现排异,反复高烧,医生说只能重新移植。”
肖靳予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齐思远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突兀地绷着。
靳茉扣着手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再救他一次吗?”
他没回答。
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许久,他忽然开口:“如果昨天我没有动那张卡,你还会来找我吗?”
靳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吐字变得艰难。
她没脸去辩解。那张卡当初给他的时候,她确实是真心想让他好好养身体的,但现在好像成了她要挟他的工具。
然而最可耻的是,昨天她收到银行扣款通知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隐秘的窃喜。她很高兴他需要用到钱,好像这样,她就有理由跟他开口了。
她为自己这样的心思感到羞耻。
她闭了闭眼:“不会。”
肖靳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寒意。
放不下自尊来找他,就是说还没有逼到那个份上。
“所以是骨髓库匹配到了?”
“国外有一家骨髓库匹配上了,配型能对上六个点,但是你与他全相合,匹配越高术后排异反应越小,医生说如果这次移植再出意外,那么他很可能就会……”
她不敢冒险。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靳茉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妈妈求你好吗,你想要什么?要钱也可以,要什么都可以,我给你跪下好吗?”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膝盖还没碰到地面。肖靳予后退了一步,她的手从他袖口滑落,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匍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肖靳予看着她缩在地上,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走廊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他迫切地想逃开,想彻底远离这里。
他不想再看到她,最好永远不要。
他转身想逃,后面的声音像藤蔓一样缠了过来:“阿予,如果你的朋友后面需要用钱,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没应声,快步离开了医院。
初春的风裹着寒意,街上行人稀疏。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跑,跑得又急又猛,喉咙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一直没减速,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穷追不舍,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温梨的宿舍楼下。
他没想打扰她,原本只想在这里站一会儿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
背后忽然传过一声轻唤。
“小金鱼?”
声线是上扬的,带点软乎乎的儿化音,全世界只有她会这样喊他。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伸手把人牢牢拽进了怀里。
温梨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怀抱,手里刚买的柚子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路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箍住她的腰的胳膊也在微微颤抖。温梨没有动,抬手拍了拍他背,一个安抚的动作。
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她呼吸不畅。
可唯有这样。
他才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你怎么了?”温梨轻声问他。
“阿丰出车祸了。”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胸口那团湿棉花好像散了些。
温梨紧张起来:“严重吗?”
“嗯,但手术做完了,还算成功。”
她松一口气,抬手顺着他的后背:“那就好,我明天去看看他,你别难过啦。”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刚刚做了噩梦的小孩,“阿丰这么坚强,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闷声应着,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
_
三天后阿丰醒来。
他的视线从惨白的天花板下移,输液管,病床,然后是腿上的固定钢针,钻心的疼后知后觉漫上来,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去喊疼,而是钱。
他没有钱。
这场车祸带来的手术,后续的治疗,每一笔都是他掏不起的巨额费用,他甚至顾不上手背扎着输液针,挣扎着要坐起来。
对床的护士看过来,提醒他:“你别乱动。”
阿丰急急忙忙比划了一大段手语,指尖都在抖。
护士满脸茫然,完全看不懂啊。
他急了,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含混不清的 “唔啊” ,越急越说不明白,额角青筋都崩起来了。
护士没办法,找人去喊肖靳予。
肖靳予赶过来时,正看见阿丰半个身子探到床外,输液管被扯得笔直,回血都漫进了滴管里。
他快步上前按住人,抬手打了段手语:【你在闹什么?不要命了?】
阿丰看见他,眼睛红了。他拽着他的胳膊,手语又急又乱:【住院太贵,我不治了,我要出院,你给我办出院】
肖靳予的眉头皱得更紧。
手指也缓慢攥紧
阿丰:【我不治了】
肖靳予:【不住院,你的腿怎么办?】
阿丰:【不管了,我不管了,让我死了算了】
肖靳予的太阳穴跳起来。
阿丰长着一张幼态的娃娃脸,眉骨有条很深的疤,是被他爸拿烟灰缸砸的。但他笑起来时依然阳光,他也总是笑着的。
他回想起自己刚到福利院的时候。
有小孩仗着阿丰听不见,就在他背后骂他,阿丰从来不生气,没脾气似的跟人比划。孩子们听不懂,只觉得他比划手语的样子滑稽,笑得更大声了。
肖靳予第一次知道,孩子的恶意远比成人恶劣,因为他们不需要理由,只是看你好欺负,欺负你就变成了一种游戏。
肖靳予不想管闲事,只是阿丰似乎把他当成了聋哑人,总缠着他,他走到哪,他跟到哪,絮絮叨叨地比划。
阿丰总说他对他好,可是肖靳予自己知道,他对他一点都不好,甚至有些烦他。但他依然被他当朋友,把自己不舍得吃的东西全留给他。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的翻出来给别人看。
但是现在,这个永远笑着的人,跟他说不想活了。
肖靳予深深呼吸。
放缓了手语的速度:【你的手术没花钱】
阿丰满脸的不敢信:【不可能,手术怎么可能不花钱】
肖靳予:【科室有个临床实验,免治疗费和医药费,你符合条件,不用花钱】
阿丰简直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种好事。他从小倒霉,超市再来一瓶都没中过,有好事也不可能落到他头上的。
阿丰半信半疑:【你没骗我?】
肖靳予:【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阿丰简单的头脑,确实想不出他骗他的理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乖乖躺回来了床上。
肖靳予跟他说:【好好治疗,不要给医护人员添麻烦】
阿丰懵懂地点头。
护士没看懂两人在说什么,但看着病人安定下来,也算是放心了。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希灵拎着果篮进来。
看到她进来,肖靳予就准备要走,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可衣角却被阿丰攥住了。
肖靳予低头:【松手,我还有工作】
阿丰偏过头,拒绝沟通,也拒绝让他走。
肖靳予没办法,只能留在这里,微微侧身避开了视线。
程希灵坐到床边,余光里,他看到程希灵跟他打手语,一些关于治疗和康复的话,还让他好好住院听医生的话。
可是阿丰始终闭着眼,头都没转一下。
听不见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闭上眼睛,就可以不用回应,不用面对,也不用分手了。
肖靳予自然察觉到两人别扭的氛围。
可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他不好插嘴。
直到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肖靳予才借由头,和程希灵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零星的说话声。
程希灵犹豫了一会儿,缓慢开口:“谢谢你啊,阿丰手术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肖靳予:“他的手术费,你还什么?”
“他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我,他出事,我不能不管。”
“这是他自愿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可是我们分手了。”
这话落下来,走廊瞬间陷入了沉默。
肖靳予去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她的脸,她脸小下巴尖,眼睛也不算大,但是一颗黑眼珠占据了太大的位置,看人的时候有种空洞感。
沉默几秒,他开口问:“为什么?”
“因为……”程希灵攥紧手指,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她深呼吸,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才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因为我骗不了自己,因为……我喜欢你。”
肖靳予有那么一瞬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眶就红了,她抬起脸,用毕生的勇气去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重复:“因为我喜欢你。”
肖靳予确实是懵的,他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女孩,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你喜欢我?”
“是,”程希灵的眼泪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你会看不起我,我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很不要脸,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
“在很久以前,高中或者初中,从我第一次知道喜欢是什么的时候,也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肖靳予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随即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为什么?我跟你好像……不熟。”
“是啊,我们不熟。”她苦笑着,眼泪越流越凶了,“没什么联系,也没说过几句话,可是感情不就是这样吗?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温梨又见过你几面,她不是也喜欢你吗?她可以喜欢你,我就不可以吗?”
喜欢肖靳予是件很容易的事。
在那个满地脏乱、没有人对学习感兴趣的中学。他穿一身干净的白衣黑裤,代表优秀学生演讲。麦克风里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偏偏融化了她满心的焦虑不安。
她一眼就记住了站在光下的他。
她喜欢他清俊的眉眼,喜欢他坐在窗边低头解题时的认真模样,喜欢他哪怕身陷泥沼也依旧笔直的脊背。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永远理智,永远冷静,仿佛世间万事到了他手里,都能被处理得游刃有余。
他天生不属于那里。
好像跟着他,她也能逃离那个地方。
但是她太怯懦了,以至于她只敢躲在阿丰身边偷偷看他,只敢在深夜无人时念他的名字,偶然间的一个对视都能让她的心跳加速好久。
她没有办法向温梨那样大胆地表达爱意。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他的余光之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苔藓,卑微又执着地仰望着他。
但至少此刻。
他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她想,这样也就够了。
肖靳予依旧没说话。
或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与程希灵唯一的交集便是阿丰。他从未为她做过什么,反倒是阿丰,在她高中因交不起学费险些退学时,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她来读大学,他便跟过来陪她,生怕她在学校受委屈,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买她喜欢的裙子。
但是现在程希灵却说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
荒谬。
“抱歉。”最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不用跟我抱歉。”程希灵擦了擦眼泪,“我也没想过让你回应我什么,我就是想说出来而已。”
她只是想勇敢一次而已。
温梨可以做到的事,她也一样可以。
“那阿丰呢?你不喜欢他,却心安理得接受他所有的付出,你觉得合适吗?”
他的声线偏冷,即使是质问也不带任何起伏。
“是我对不起他。”程希灵的嘴唇抖了抖,“我会慢慢把钱还给他的,我会补偿他的。”
肖靳予没再多说。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言尽于此,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下脚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去跟他断干净,这是你最好的补偿方式。”
“……”
肖靳予心里有些烦乱。
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搅在一起,让他理不清楚。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没注意门后有人,胸口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影。
她没有丝毫停留地扭头就跑,以至于他只看到拐角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温梨?
_
温梨冲进洗手间,拨开水龙头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依然冲不走烦乱的思绪。
她本来是过来探望阿丰的,出电梯看见程希灵魂不守舍地往病房走。她那点爱八卦的心思又冒出来了,就偷摸摸跟到了她后面。原本是想听到她跟阿丰的八卦,结果撞到了她给肖靳予表白。
程希灵喜欢肖靳予?
怎么可能。
她跟她同寝那么久,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程希灵本来就习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之前她甚至不知道程希灵和肖靳予认识。
现在怎么办?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还撞到舍友跟自己男朋友表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擦干手,磨蹭着从卫生间出来,抬眼就看到等在门口的肖靳予。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跟你解释。”
温梨眼睫忽闪,有些不安:“什么?”
肖靳予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去了楼道,才问她:“你刚刚听见了对吗?”
温梨不确定自己现在要说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肖靳予已经开口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程希灵喜欢我。”
这件事温梨还是知道的。
她追了他那么久,就差把喜欢刻脑门上了,他都不知道她喜欢他,程希灵这种闷声不吭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察觉到。
温梨垂着眼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喜欢她。”他直说。
“哦,就这样吗?”
“我以后不会联系她,不会跟她说话,离她远远的。”
“也没有必要这样吧。”
肖靳予眉峰拧起:“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也很尴尬,程希灵是我的舍友,阿丰还是你朋友,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伤害到她。而且这对阿丰打击也很大,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他才刚做完手术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走不出来的,等会儿我再去安慰安慰他。”
肖靳予听着,心里越来越乱。
她就只担心阿丰和程希灵吗?
她为什么不胆心他,她最在乎的人不应该是他吗?不对,她怎么可能最在乎他,她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人,每个人都能分走她的关注,季丞、向葵、程希灵,现在连阿丰都成了她牵挂的朋友。
那他呢?他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
他忽然感觉好累,说不出这种很深的疲倦感从何而来。
肖靳予往后靠着门框,看着她在黑暗中依旧亮晶晶的眼,思绪渐渐开起小差。
温梨注意他的异常,收了话,去看他:“你没事吧?”
他揉了揉额角:“没事。”
“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因为程希灵吗?”
“不是,就是有点累。”
“没休息好?”
“可能吧。”
“那需要抱一下吗?”她张开胳膊,“来我这里充会儿电?”
肖靳予没有迟疑,展臂,把她揽入怀里。
她身上还是清爽的茉莉香,盖过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心安。
温梨小声说:“你要是真的累了就回去休息一下,不要硬撑着,我会帮忙去看阿丰的。”
“我没事的。”
温梨 “哦” 了一声,也抬手环住他的腰。
_
肖靳予回到家,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年糕满屋子跑酷,看到他回来,耳朵一竖,蹭的一声,飞到了立式空调顶上蹲着。
他扔掉外套,坐到沙发上,这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让他身心俱疲。手机里靳茉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他没看。
反正内容都是那些。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一些很久之前的画面。
齐思远五岁的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当尾巴,他写作业,他就搬个板凳在旁边画画。画完了举到他面前:“哥哥,这是你!”画上的人有圆圆的脸和三角形的身体。他看完“嗯”了声,齐思远就高兴得满屋子跑。
那会儿吃饭时,靳茉还会把排骨夹到他碗里,笑着说“阿予多吃点,学习辛苦了”,然后对齐思远说“阿远也要多跟哥哥学习,不要整天就知道玩”。
后来的画面就变了。
齐思远总是住院,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靳茉逐渐开始疏远他。
他以为是自己学习不够努力,于是上课更用功,捧回一张又一张的满分试卷,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只希望得到一句夸奖。
但是靳茉并不会因此而感到高兴,好像他越努力越优秀,她的眼神就越冷。
她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惧怕,就像是观察一只还没有长大的怪物,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挣扎,是该继续养着这只随时可能反扑的幼兽,还是趁他没有反击之力丢掉。
于是她选择了后者。
那会儿就该结束的,不应该拖到现在。
手机握在手里。
肖靳予点开了靳茉的对话框【我答应你】
按下发送键。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闭上眼。
就当还了她的三十万,以后她们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体检科诊室的门虚掩着。
肖靳予坐在对面, 手指搭在桌沿边,等那张体检单翻过来。
医生说:“你的血钾不合格,最好延期再捐。”
肖靳予语气平稳:“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了,低钾而已, 开两盒缓释片就好, 不用延期。”
医生抬眼看他:“你确定, 低钾也有可能是病理性的, 最好重新做个检查。”
“我四个月前做过全套体检,没有原发病。”
“行, 那你按时吃药, 三天后复查……”
肖靳予接过处方, 去药房取完药回到阿丰病房。
推开门, 温梨坐在病床边, 正对着阿丰比划手势。
阿丰恢复不错,除了夜里骨头疼得厉害打电话骚扰他又说不清楚话, 只能吱哇乱叫以外, 一切正常。
阿丰靠在床头,右腿架着, 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温梨趴在床边翘兰花指:“这样?还是这样。”
阿丰看着她翻来覆去快要打结的手指, 笑出一口白牙,他伸出手又给他比划一遍。
“懂了,我再来一遍。”她活动活动手腕,深呼吸开始比划,“A, B,C,D, E……”
“不不不,”阿丰抓过她的手,将她的食指弯折,然后和中指呈现一个角度:“K、这样。”
“‘K’是这样比啊,我刚才比的那个是什么?”
“L。”
“懂了懂了,这个是K,”她勾着食指,“这个是L,对吧?”
阿丰点点头,温梨笑着用手机备忘录跟他说:“字母我都差不多学会了,你教我个句子呗,你就教我说‘你今天很帅’”
手语虽然有自己的字母体系,但大多数聋人日常交流并不用它,阿丰也是后来才学的通用手语。
是刚来海市时,肖靳予让他去学的。
起初,肖靳予不同意他去送外卖,说太危险了,阿丰却觉得送外卖能有什么危险,何况他也找不到别的工作。
僵持一阵,肖靳予松了口,前提是晚上去上课,学通用手语。
他说,通用手语相当于听障人群中的“普通话”,全国有2400万听障人士,掌握通用手语可以拓宽社交圈。阿丰答应了,他很相信他,在他眼里,肖靳予是他生活里最聪明的人,他对他的眼界和规划深信不疑。
肖靳予还替他在聋校报了成人技能课程。
他翻着册子,问他对哪一项感兴趣。阿丰指了指“网站维护”,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着很高大上。
肖靳予没同意:“你听不懂,美发和西点,选一个。”
阿丰选了西点。
可惜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又不赚钱,还不如多接几单外卖,他只去上了两天,就跑出去送餐了。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认真学做西点的。
_
俩人聊得太开心,一时都没注意到肖靳予推门进来了。
肖靳予站在门口,看着俩人的脑袋越凑越近,男生的手贴着她的手背,手把手的教她比划完整的句子。
他不太懂,为什么这俩人鸡同鸭讲的却能聊得热火朝天?他走过去,单手扣住她的椅背,往回一拉。
温梨连人带椅的一起滑了出去。
“?”温梨,“你干嘛啊?”
“阿丰累了要休息。”
病床上的阿丰拼命摇头:【我不累,不休息】
肖靳予瞥他一眼:【现在不休息,晚上腿疼的时候不许打电话骚扰我】
阿丰老实躺下了。
温梨走出病房,跟肖靳予去食堂吃饭。
打完饭,温梨神秘兮兮地给他比了个手势,手指翻飞,动作快到像结印。
肖靳予却问:“你的手在抖什么?”
“什么嘛,”温梨气鼓鼓地,“我这是手语。”
“比的什么?”
“你不是能看懂手语吗?”
“是看得懂,但你这个看不懂。”
温梨有点怀疑自己动作记错了,可是刚刚阿丰就是这么教她的啊。她又给他比了一次,这次慢了一些:“这次看懂了吗?”
“没有。”
难道真的记错了?
温梨放弃挣扎:“好吧,是我爱你啦。”
他“嗯”了声。
“?你嗯什么?”
“你爱我。”
“?你居然炸我!”温梨忽然反应过来,“小金鱼,你都学坏了!”她对着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大坏蛋。”
肖靳予低笑了声。
吃饭的时候,温梨也闲不住,凑过来问他:“你的手语是阿丰教的吗?”
“没有,跟他待久了慢慢就看懂了,”他补充一句,“他话比较多。”
温梨其实发现了。
阿丰虽然听不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她每次去找他,两人就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明明语言不通,一个比划一个猜,就这都能兴致勃勃的聊三小时,每次都被护士以“病人要休息”为由把她赶走。
也真是难为阿丰了,夹在肖靳予和程希灵这两个闷葫芦之间,怕是憋坏了。
温梨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话多啊?”
肖靳予想了下:“你比他好一点。”
“真的?”
“嗯,你只吵耳朵,他是眼睛和耳朵一起吵。”
“……”
阿丰虽然说话不太清楚,却很爱说话,手语比划到激动的时候总是“哎呀呀”个不听。
温梨都能想象得到,当年阿丰是怎么天天缠着他,一边比划一边叫唤,才跟他成为朋友的。
温梨笑道:“他都这么烦你了,但我感觉你好像也不讨厌他嘛。”
肖靳予没吭声。
“承认吧,小金鱼,”温梨胳膊搭上他的肩,“你就是会被我们这种热情的小话痨吸引,对不对?”
他倒没有反驳。
不否认就是承认。温梨心满意足了,夹了块笋片,慢吞吞吃着。
肖靳予话少,所以吃得比她快。吃完后,他从口袋摸出一板药,扣了片白色药片,就着水咽下。
温梨好奇地凑过去:“你吃的是什么?”
“维生素。”他把药揣回口袋。
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我也想吃,给我一片。”
“不行。”
“为什么,我也缺维生素啊。”她的手指勾了勾,像是在催他。
“不行。”还是这两个字。
温梨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嘴角带着狡黠的笑:“那我吃你嘴里的。”
肖靳予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你能矜持一点吗?”
温梨:“矜持是什么?能吃吗?”
肖靳予:“……”
温梨还想再逗逗他,余光里看到季丞端着盘子正在四处找位置。她吓了一跳,当即端着盘子蹲下,躲到餐桌底下。
肖靳予低头看她:“?”
温梨“嘘”了一声,用手指往后一指。他抬眼看到是季丞,心里了然。
餐厅人满为患,正是午饭高峰期,座位早被占满了。
季丞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看到了肖靳予的位置,他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应该是吃完了。
季丞端着餐盘走过去,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问他:“你吃完了没?”
“嗯。”
“吃完了赶紧走啊,让位子。”
“我还想再坐会儿。”
“现在餐厅位置这么紧张,你就不能出去坐会儿?”
肖靳予没抬头:“不能。”
这人还真是让人火大!季丞气得胸口疼,跟这人说话纯属浪费口水。
他气呼呼地端着餐盘转身走了,离开前还低骂了句:“神经病。”
等季丞走远,温梨才从桌底下爬出来。她蹲太久,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起来,锤了锤腿。
肖靳予坐在旁边,没看她。
温梨感叹:“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温梨听出他这个“嗯”有那么点不高兴的味道了,她软下声音哄他:“他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才是神经病。”
他不高兴并不是因为季丞怎么样,而是因为在季丞面前,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躲起来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温梨又哄了好一会儿,才把男朋友哄好。
她心想,男人的心也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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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最近在宿舍格外低调,也不咋呼了,做什么都规规矩矩,尽量缩小存在感。
付琴窝在上铺刷手机,忽然探出脑袋,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哎,梨梨,你最近怎么不提你老公了?”
以前温梨没心没肺,什么都在宿舍说,恨不得连肖靳予今天跟她说了什么都逐字逐句汇报。但现在不行了,因为她知道了程希灵也喜欢肖靳予。她怎么可能还毫无顾忌地乱说。
温梨随口一说:“没什么好说的。”
付琴没察觉异样,反而来了兴趣,托着腮冲她挑眉:“是不是觉得跟高岭之花谈恋爱挺无聊的?”
温梨哭笑不得:“……也还好。”
“果然,”付琴摇头,“谈恋爱还是得找火辣小奶狗,热情奔放还会撒娇。”
温梨没接话,余光偷偷扫过程希灵的书桌。她看上去没太受影响,背对着她,手里的笔没停过。
晚上,温梨去水房洗衣服。
进去的时候,程希灵正在里面洗内衣,水龙头哗哗地响。温梨站在门口,她这会儿扭头就走会不会显得她在躲她,可要是进去,肯定得说话,不说话更尴尬,可是说什么呢?
她头脑风暴了一会儿,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啊。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打开水龙头,程希灵冲她笑了声:“梨梨,你最近训练是不是挺忙的?”
温梨抿唇。
程希灵竟然比她坦荡的多。
温梨说:“还行。”
程希灵点头,顿了会儿:“其实你……那天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
“那天在楼道里,跑出去的人是你,对吧?”
温梨手指紧了紧,她居然看到她了。
“抱歉,不是故意听的。”她声音很紧。
程希灵说:“没关系,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跟你男朋友表白挺不要脸的?”
“……”
不是,说这种话让她怎么接啊。
她没回,程希灵又说:“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感情,我就是想说出来,不留遗憾而已。”
温梨盯着自己盆里的泡沫,心里乱糟糟的。
她是不留遗憾了,那她呢?她以后怎么在宿舍混,不尴尬吗?她好讨厌这样的发展。小时候看电视剧最讨厌女主和女二都喜欢男主的剧情了,就觉得天下那么多男人,就非得喜欢上一个吗?这会儿发生在自己身上倒是老实了。不对,她这会儿到底是女主还是女二啊?真是烦死了。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又听程希灵说:“其实我觉得你们在一起还挺配的,我很羡慕。”
“你跟阿丰也很配啊,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程希灵脸色瞬间就变了:“哪里配了,凭什么我就要跟一个只会吱哇乱叫的聋子配!”
温梨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不对吗?”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你竟然这么嫌弃他,为什么要收他的钱?”
“钱是我跟他借的,我会还他的。”
温梨这话有些凶,程希灵肩膀缩了缩,眼眶又红了,只是倔强地憋着不肯哭出来。
温梨都快有些不认识她了:“我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有问题,对你好的人你看不见,你非要去喜欢一个压根不喜欢你的人,肖靳予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不了解他。”
程希灵咬着唇,目光也不再柔和:“我比你认识他更久,你能比我更了解他?”
温梨舔了舔后槽牙,她不想伤害她,所以一直好声好气跟她说话,但她要是这样的态度,那她也不想再客气了:“我男朋友,我怎么不了解了?”
程希灵呵了声,很短,像笑又像叹气:“那你知道阿丰的手术费是谁拿的吗?”
温梨愣住,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肖靳予拿的?”
程希灵没有回答,继续问她:“你知道阿丰的手术费多少钱吗?”
“……”
“是三十万,你又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三十万吗?”
“……”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了解他?”
程希灵端起盆走了。
温梨盯着自己盆里那件没洗完的衣服。
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掉。
程希灵的问题她一个也不知道。
_
第二天训练结束,温梨去看望阿丰。
到走廊时看到肖靳予在打电话,走廊太吵了,他开的免提,隔得不远,声音似有若无的飘过来。
“血钾还是低,有病理性低钾的可能性,这种情况我们不建议捐献,你最好住院做全套检查,明确病因。”
“我知道了。”
“体检报告我找人放你桌子上了。”
“谢谢。”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到温梨在阿丰病房前傻站着,他走过去:“怎么不进去?”
温梨说:“我刚来,你在跟谁打电话?”
肖靳予:“一个病人。”
温梨“哦”了声,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总感觉不对劲。
晚上的时候她趁着肖靳予在忙,偷偷溜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桌面很整齐,键盘端端正正,文件按日期放好,笔筒里的笔帽朝向都一致。
温梨觉得他可能有强迫症。
她拉开抽屉,看到最上面放着几张打印纸,是体检报告,下面还有几盒吃了一半的药片。
□□缓释片。
她拍照去网上搜了这药的功效,药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结合他的体检报告就有问题了-
肖靳予回办公室时正好看到温梨跑出来,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差点撞到门。
肖靳予拉住她:“你怎么了?”
温梨立刻背过身去:“没事。”
肖靳予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是哭了吗?”他试探问。
她没回。
肖靳予去掰她的肩膀。
她硬是背对他,不许他看。
“是因为我?”他试探问。
她定了定神,呼吸急促地转过身来:“是,就是因为你。”
肖靳予微怔:“我……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这个。”她的手轻轻抬了下。
肖靳予看到了她手里的体检单,很快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要去捐髓。”
肖靳予沉默了下,过了好久才说:“我拿了她的钱,我不想欠她。”
温梨眼尾通红:“那你的身体呢,不在乎了是吗?”
“我没事的。”
“怎么没事,网上说了至少要隔半年才能二次捐赠。”
“四个月就可以。”
“四个月可以的前提是身体健康,你看看你的体检报告,哪里正常了,就算我看不懂指标,下面的结论我看不懂吗?下面写了不建议,有风险,你是看不懂字了吗?”
肖靳予试图跟她解释:“报告写得夸张而已,只是低钾,我是医生我知道的,普通的低钾不会有影响的。”
“是,你是医生,你比我懂,你可以冷静的分析数值,但我不行,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风险。”
“……”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温梨含着泪问他,“那我呢?你也不在乎是吗?你不知道我很关心你吗?”
“关心”两个字像根针一样猝不及防戳了他一下,心口细细麻麻地发疼。
肖靳予一瞬间僵住,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记忆中没有人对他说过“关心”,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句话。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颤。肖靳予下意识抬起手,用指腹蹭过她的颧骨。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用干哑的嗓音问。
温梨哭得鼻尖通红,抽噎着反问他:“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关心我?”他问得很慢,像是认真求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温梨一听,泪水淌得更凶了,她去捶他的胳膊:“关心还要什么理由,你是不是傻了?”
她吸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连程希灵都知道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是觉得,我根本没必要知道,不配关心你是不是?”
“不是……”
肖靳予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但是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我要先走了,你放开我。”
“我送你。”他立刻收紧指尖,又怕弄疼她,慌乱地松了松力道。
“我不要,我想自己走。”
肖靳予看着她通红的眼尾,慢慢松开了手,低低应了一声:“好。”
指尖移开的那一刻,温梨似乎情绪更崩溃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背影都裹着压不住的委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肖靳予靠在办公桌边,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他打了一行字:【到宿舍了吗?】
又删掉。
对话框的光标闪动着,一下下地催促他,他重新打出一行字:【对不起】
发送。
他靠着椅子,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尾说关心他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_
温梨好几天没回消息, 肖靳予试图联系她, 又怕打扰到她训练,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这天,他正在做数据标注, 听到走廊传来保安的声音。
“这里是办公区, 病人家属不能进。”
“谁说我是病人家属了, 我是医生家属!”
“那也不行, 没有工作牌不能进。”
“肖靳予, 你出来!肖靳予!”
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肖靳予站起来, 去打开了门。靳茉四处张望着,正要继续喊, 看到走廊末端的门开了。
他站在那端的光影里, 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她是来找我的。”
保安没再阻拦,刚转身,靳茉就疯了似的冲上去,扬手往他脸上扇。肖靳予退一步, 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人甩了回去。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扬声质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肖靳予冷声回:“电话里说的不够清楚吗?”
她不清楚, 也不敢相信,一定要亲眼见到他问清楚:“你说要拒绝给你弟弟捐献,你是真心的?”
“嗯,体检不合格。”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合格,四个月前你不是很健康的吗?哪里不合格了?”
“低钾血。”
靳茉出乎意料地笑了声:“低钾血而已,低钾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吃点药就好了。”
“是啊,没有影响,我也这么觉得。”他也跟着笑了,“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可是她在乎,我不想让在乎我的人哭。”
“谁?”靳茉有些生气了,“那个学体育的女孩?她没文化你也没文化吗?低钾血又死不了人,这些年你读的医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靳茉向来是个极有涵养的人。
这样不顾体面的尖锐,还是头一回。
肖靳予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你去找别人吧,钱我会还你。”
“肖靳予!”她歇斯底里地喊,“你以为我在乎钱吗?三十万在我眼里什么都不算!我在乎的是你,你现在因为她的一句话,见死不救,让你的弟弟去死!”
“他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她不可置信,“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人。”
“对,我是冷血。”肖靳予走进两步,直视她的眼睛,“靳茉,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以前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好好学习,你让我回福利院,我回福利,你让我捐骨髓,我捐骨髓,可是你呢?你对我的评价是什么?冷血,白眼狼,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很想问问你,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
“就因为旁人的几句煽风点火,你就觉得我狼子野心,是条咬人不会叫的狗,我咬过你吗?我有从齐思远的手里争过一点东西吗?他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碰一下,生怕让你不开心,但是结果呢?”
他步步紧逼,靳茉退了一步,后背靠着墙。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他好高,比阿远高了那么多,几乎是带着压迫感的高度,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你在胡说什么?”
肖靳予在笑:“是你抛弃的我,却希望再见面时我能像狗一样冲你摇尾巴,乖乖听话,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
靳茉咬牙:“肖靳予!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明明是你欠了我的!”
“我是欠了你,可是当初不是我选的,是你跪在外公病床前发誓要好好照顾我,你做到了吗?”
靳茉嘴唇开始发抖:“我没有做到吗?从小到大我为了培养你给你花了多少钱,我什么不给你最好的!如果不是我,你早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吃干抹净了!我待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你待我好?”他又笑了,“那为什么把我丢了,全国有那么多的福利院,环境好的那么多,而你偏偏把我丢去了尧山,你敢说你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吗?你不就是希望我永远回不来,烂在那里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我报复?如果你真觉得待我很好又为什么会怕我报复?”
“你……”靳茉眼泪直流:“斗米恩升米仇,你还是在恨我,是不是?”
“我不恨你。”肖靳予说,“我只是没有那么在乎你了,也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的幻想。”
靳茉被他的话刺痛,眼眶猩红。
“以前你说什么是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你说我欠你一条命,那我就还你一条命,我无所谓。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听你的了,也不想因为你伤害身体,你根本不值得。”
“你……”
“我要留着健康的身体待在在乎我的人身边,我有一点错吗?”
“好,很好,”靳茉笑了,无奈的苦笑,“那你觉得那个女孩真的喜欢你吗?她了解真在的你吗?她了解了真正的你还会这么在乎你吗?”
肖靳予一言不发,目光黑沉沉的。
以前总有人说肖靳予的眼睛像她,其实他的眼睛并不像她,而是像他的亲生母亲,她的双生姐姐,靳莉。
那个冷静到骨子里的女人,做什么都理智自信,地震时被埋在地下,胸口插了两根钢筋,还能镇静的写下遗嘱,指定最信任的监护人,为自己儿子的未来做细致打算的狠女人。
她确实把儿子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以为会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可惜她算漏了父亲的身体状况,她的孩子依然流落到了福利院。
不知道她的姐姐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难过吗?应该是不会的,她的姐姐是这个世间心肠最硬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难过这种情绪。
而她的儿子也和她一样,冷血又无情。
她不是没有尝试去爱他,尧山下雪的那天她其实没有走,她的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直到深夜。他明明看到了,其实只要他转身过来喊她一声“妈妈”,她会带他回去的。
可是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人们领养一条狗都希望能乖顺粘人一点,凭什么她就要无条件的付出,换来他一次次的漠视,她又不欠他的。
靳茉笑着说:“肖靳予,我太了解你了,你这种人,压根就不会爱人,等她失望攒够了,一定会离开的,就像我一样。”
肖靳予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冷白的手背有血管微微绷起。
他看着她腥红的双眼,白眼球浑浊布满血丝,如淬毒的钩子,狠狠盯着他。
他忽然感觉害怕起来。
“你这辈子,只配一个人缩在角落,孤独到死,你不配被爱。”
她字字咬实,满嘴恶毒,好似要把最恶毒的宿命全部封进这句诅咒里-
肖靳予猛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快步跑下楼,冷风灌入胸腔,他才觉得可以重新呼吸。
晚上七点,正值晚高峰,路上车水马龙。
他跌跌撞撞跑出医院,像个无头苍蝇般,盲目地在大街上乱走。车流在他身侧呼啸而过,鸣笛声、刹车声此起彼伏,司机探头骂他“不要命了”,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街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着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身后女人的声音还追着他。
如魔咒一般。
他不会的。
他不会。
他翻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几秒,断了。
她没有接。
肖靳予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后座,报了学校的名字。
到宿舍楼下,他没再打电话,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仰头去看楼上灯火通明的窗户。
他其实不知道要过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总感觉,她身边的氧气要浓一些,呼吸更顺畅,没有那种烦闷的窒息感。
夜晚寒凉,下晚自习的女生结伴往宿舍走,说说笑笑的,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雨丝飘起来了,细细密密,凉丝丝的,他不觉得冷,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坐在那里没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头顶忽然遮下来一把伞,雨声变远了。
他仰头,看到一张小巧的脸。
程希灵。
他没说话,垂下眼。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安静坐了一会儿后,她问他:“你找温梨吗?”
“没。”他回,“就坐一会儿,不要告诉她我在这。”
她“哦”了声,不再开口。
两人安安静静,谁都没看谁。雨丝渐渐弱了,宿舍楼下的脚步声也散了。程希灵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黑暗下静静坐着的男人。
“温梨她……”程希灵停顿一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可能要去国家队集训了。”
“……”-
程希灵回宿舍时看到温梨正在收拾东西。
付琴问她:“去哪?”
她回:“我去我哥那住几天。”
付琴没说什么。程希灵安静地走进去,回到自己位子上,她没有告诉她在楼下遇到了肖靳予的事。
她什么都没说,就像守着一个隐晦的秘密。
温梨离开宿舍,不是为了躲程希灵,主要是她最近情绪实在不好,不想把坏心情传染给付琴和姜早。
于是每天训练结束后就回季丞家躺尸,抽空还把鱼缸搬过来了,看上去有常住的打算。
季丞这人有洁癖,自从她住过来后一天打扫两遍卫生,天天抱怨。
“你的长头发就不能去剪一剪?”他烦躁地冲着水,“地上全是你掉的头发。”
温梨寄人篱下,敢怒不敢言,抱着靠枕委屈吧啦地说:“我脱发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说这种扎心的话!”
“你们比赛不是要严格控制体重?”季丞说,“剃成光头的话还能给肌肉腾出一斤空间。”
温梨朝他扔抱枕:“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我这是为你好,反正你留长发也找不到男朋友。”
“你个光棍闭嘴吧,我有男朋友的。”
“嗯?”季丞警惕的目光扫过来,“谁?”
“就是……”温梨立马改口,“乙游里的啊!”
警报解除。
季丞安心去拖地了。
温梨窝回沙发里回阿丰的微信。
阿丰:【怎么不来医院了好久,我无聊了】
她前段时间去医院太频繁,都跟阿丰混成了朋友,才几天不见,他就来催她了。
大梨士:【对不起啊,我最近有点忙】
阿丰:【阿予你们吵架了?】
大梨士:【没有吵架啦,你好好养病,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去看你,乖啦^^】
阿丰:【猫咪打滚.jpg】
大部分聋哑人用文字表述时会出现语序混乱的情况,因为手语有自己独立的语法,所以逐词转成汉字时,就会显得很乱。
所以温梨每次跟他发微信,都有点像在跟小学生说话,语气不自觉就变温柔了。
温梨开了电视,随便找了档综艺看,季丞提着抹布蹲在茶几旁收拾饮料瓶。
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温梨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当即用脚踢了下季丞的腿:“哥,你的桃花找上门了,是姜老师!快接。”
季丞抬起头,心头先是掠过一丝诧异。姜舒婉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不逾矩,大半夜给他打电话还是头一回。
他扔下抹布捞过手机,刚沉声吐出一个“喂”,就听到对面带着哭腔的声音:“季丞,对不起,我……救命,我不知道该找谁了,有人在砸门,啊!”
季丞脸色瞬间变了:“别紧张,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奶茶店,有人在外面砸玻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很急,背景里有很重的敲击声,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报警了没有?”季丞他抓过玄关柜上的钥匙,脚步已经往门口迈。
“报了,他们说附近有警情,人手不够,一会儿才到……”
姜舒婉的声音越来越抖。
“别挂电话,我马上就过去,五分钟,你等我五分钟。”季丞拉开房门往外走,温梨也跟了过来:“我也去。”
季丞看她一眼,没阻拦。电梯太慢了,温梨当机立断拽着季丞往楼梯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
上了车,季丞开了免提,语气依旧平稳的安慰着听筒里的人:“他们还在砸吗?你离门窗远一点,别出声。”
“现在,没砸玻璃了,他们站在门口抽烟……外面被泼了黏糊糊的东西……”说着,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季丞,他们会不会是在泼汽油,他们不会是要放火吧?”
“不会。”季丞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脚下的油门踩到底深,“你到卫生间去,别靠近门窗,我快到了。”
“嗯。”姜舒婉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慢慢挪动的脚步声。
温梨坐在副驾,紧张地盯着前面的路,晚高峰已过,还好这会儿路上没什么车,但偏偏有个电瓶车晃在路中央。
季丞烦躁地按了喇叭,电瓶车猛地往旁边一偏,车子疾驰而过。
“半糖”奶茶店所处的街道,白天热闹,到这个时辰早没了行人,只剩一排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车子急刹在店门口,两人往店里看去,地面一片狼藉,玻璃门碎了大半,墙上还被泼了油漆。
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扫过,季丞眯了一下眼,那车看到他们,忽然加速,跑了。
温梨下车就要追,被季丞一把拽住:“别追了。”
温梨气得跺脚,冲着那辆车喊了一嗓子:“王八蛋,早晚把你们全抓进去!”
季丞没再管车,快步走到店门口:“姜舒婉!是我!季丞!”
门里面很安静,隔了十几秒,才传来细微的挪椅子声,门被打开一条缝。姜舒婉的脸从缝隙露出来,头发散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季丞的那一刻,她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断了,水果刀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一样,肩膀垮下来。
季丞往前一步想去扶她,被她死死抱住。季丞被她撞得往后仰一下,随即伸手搂住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姜舒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温梨默默转过身去,去看对面那盏路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都变得发灰了。
她忍不住嘀咕,她现在应该比那盏灯泡还亮。
几分钟后,警车到了。
两个警察下车查看现场,又去查监控:“一共三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不过车牌被拍下来了,我们回去马上查。”
另一个警察说:“看着像报复性行为,你最近有欠钱或者跟什么人起冲突吗?”
姜舒婉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是我前夫,裴文谦。”
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第一次了。”她声音低下来,“最近半个月,晚上打烊后,我总看到有人在店外面晃悠,店里小妹害怕,我就没让她上夜班,自己过来收拾的。”
她没亲眼见过裴文谦,但很肯定绝对是他找来的人。当初离婚打官司,为了抢女儿,他一口咬定她有精神病,最后谎言被拆穿败诉。
现在无非是想报复她,或者真想把她逼疯,然后把夏夏抢走。
“一定是我前夫。”她咬唇,很肯定的说。
警察在本子上快速记着:“这个情况已经够刑事立案了,你们跟我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姜舒婉点了点头。
等录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季丞拉开车门,姜舒婉和温梨坐在后排,一路上,温梨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她红着眼眶,一遍遍地说谢谢。
走到半路,姜舒婉忽然察觉路线不对,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是要去哪?”
“先去医院。”季丞目视着前方,“做个检查。”
“我没事,不用麻烦。”
“你肩上有血,”季丞打断她的话,“应该是刚才在店里,你用后背抵门的时候,被碎玻璃割伤的。”
姜舒婉愣了一下,伸手往后背摸去,指尖刚碰到布料,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刚才太害怕了,都没觉得疼。
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给她处理了伤口,挑出好几块玻璃渣,又开了防感染的药。
等处理完,季丞说下楼买点早餐。
温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回了椅子上,抢过话头:“我去我去!你在这儿陪着姜老师。”
季丞:“?”
“哎呀,姜老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正需要人安慰呢。” 温梨冲他挤挤眼,出去带上了门。
温梨在外面的早餐店买了粥和包子,拎着袋子往回走,刚拐进急诊楼的走廊,就看到了肖靳予。
他似乎刚值完夜班,带着口罩,身上白大褂还没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看到她,肖靳予脚步倏然顿住。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人在空旷的走廊对望。
肖靳予先开口,声音沙哑:“能聊一下吗?”
温梨攥紧了早餐袋,努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哦,我先去送个早饭,你等我一下。”
他点头,靠在墙边,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温梨送完早饭,又在病房里面磨蹭了很久,一会儿深呼吸,一会儿加油鼓气,最后对着墙比划一套军体拳。
季丞一脸莫名:“你抽什么风?”
“没,我出去了!”她重振旗鼓,推开了门。
肖靳予还站在原地等她,晨光落在他肩头,白大褂染成浅金色。
她走过去,跟着去了旁边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关门的声响暗了下去,只有走廊的光透过门缝,落下狭长的微光。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
“我没事。”肖靳予说。
温梨茫然地 “啊”了一声。
“我拒绝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似乎很急切地要跟她解释,“我拒绝她了,我不捐了,所以你……”不要担心。
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被她轻飘飘截断:“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只是他的事情吗?
可是她为他哭了,他不愿意看到她哭。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肖靳予没有让开门,直直地去看她的眼睛:“你不高兴,对吗?”
他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温梨的防线也塌了一角:“没有,我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没有。我那天确实有一点不高兴,但不是你的问题,就是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好吗?”
“你要想什么?”他追问。
“想……”
温梨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边是想着干脆放手好了,跟他在一起真的好累,她快筋疲力尽了,一边又舍不得松开。
就像现在,只要看见他,她就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了。
“想一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想一想……我们的关系?”
肖靳予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温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希望能把词藻润色的更温和一点。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因为我感觉我好像很不了解你,你的事, 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你开心或者难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肖靳予急着说:“上次的事,是我错了。”
“不只上次的事。”温梨摇了摇头, “有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应该去适应你,但我现在有点忙, 未来可能会更忙……我可能没有时间再去适应你了, 所以……”
她没有说完。
但“所以”后面略去的话,比任何话都重。
肖靳予忽然觉得通体的寒冷。
他听得懂她说的每一个字, 但连在一起, 他就不懂了,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怕问了。
那个不好的预感就成了真的。
恰时,季丞的高音从走廊里传过开:“温梨,你人呢?又去哪鬼混了?”
“我在这里!”温梨应了声, 转头看肖靳予,“我先走了。”
“别走。”他几乎下意识拉住她,手指收得很紧, 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你还有话要说?”
“我……”
他要说什么呢,他想质问她。
她要把他扔掉吗?
之前说的长期关系不算数了吗?
她是不是腻了他了?
明明前几天还说着关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变卦了。他有好多话都堵在心口,可是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梨等了片刻,最后说:“那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也想一想,可以吗?”
他垂下眼,似是自嘲般笑了声。
靳茉说的果然没错,没有人会真的接受他这样的人。
肖靳予退了一步,缓慢的松开了她的手腕,什么都没说,拉开门离开了。
他不想再当被抛弃的那个了。
就算是结束,他也要做先转身的那个。
至少这样,尊严是他自己的。
厚重的消防门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声控灯应声亮起,又灭了-
肖靳予的课题推进得比预期快。
他翻遍近十年国内外关于ACL重建术后康复的文献,从系统综述筛到随机对照试验,逐篇做笔记,把不同方案的优劣列成表格,贴在办公室的墙上,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师兄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他:“你这是要把人逼死,进展这么快,别人还活不活了?”
他没接话,也没想把谁逼死,只是发现,工作的时候能让脑子静一静。
写在纸面上的结论至少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像她,他根本读不懂。
他正开着网页查资料,页面右侧弹出一则推送。
体育总局的招聘公告。
他本想点关闭,鼠标悬在叉号上,目光却被标题里几个字钉住了。
【国家举重集训队,队医岗】
程希灵的那句“她要去国家队集训”忽然又传进了脑子里。他扫了眼招聘要求,学历、资历、专业方向都符合。
肖靳予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在走廊喊他:“过来开会了。”
他合上电脑,出去了。
_
在那之后好久温梨没再见过肖靳予。
国家队集训的名单公布了,她和向葵都在里面,下个月去报道,队里给出了足够的时间准备。
周末,她跟向葵去采买装备。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向葵问她。
“我可能要分手了。”
事业批向葵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姐妹,你终于清醒了,准备抛弃男人认真搞事业了,对吗?”
温梨剜她一眼:“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好像没有很喜欢我。”
“展开说说。”
“我感觉他对我忽冷忽热的。”温梨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没谈过恋爱,只是觉得不对劲,别人谈恋爱一定不是她这样的。
“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喜欢我,拥抱时抱得很紧,亲我的时候也……很热情,但有时我又觉得他很抗拒我,牵一下手都会躲开,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而且他心里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啊。”向葵分析说,“按我的分析来看,他估计只是馋你的身子,但对你的人不太感兴趣。”
温梨懵了一下:“只馋我身子?”
“他想抱你想亲你,是身体本能的欲望,但他不愿意花时间了解你,不愿意对你敞开心扉,这就是不喜欢,换句话说就是他只想跟你啪啪啪……”她附和着拍了三下手,才继续说,“懂了吗?”
温梨没懂。
向葵给她解释:“哎呀男人嘛,都是人鸡分离的,有个洞就能钻,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很诚实,他亲你的时候当然会滚烫滚烫的了。”
温梨被她这么糙的话臊的耳朵红。
“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喜欢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向葵用一种“姐妹你快醒醒吧”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我问你,他会主动找你聊天吗?”
温梨:“……”
莫名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他会给你准备节日惊喜吗?会记住你的所有习惯和喜好吗?他会每时每刻迫不及待想见到你吗?”
温梨:T^T
连中三箭,知道了,别骂了。
“可是……”身中数箭的温梨还在顽强地撑着一口气,“他也没有提过要跟我……那个啊。”
“估计是时机没到,幸亏你没让他得手,他真要把你吃干净了,估计装都懒得装了。”
“不会吧,他不是这种人。”温梨下意识地反驳,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肖靳予会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太单纯了。”
“说的跟你多懂似的,单身狗一条。”
“我理论知识丰富,我看过很多文献的。”
“什么文献?”
“言情小说啊。”
“……”
温梨彻底没话说了。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
已经一周,他们的对话框里干干净净。
他果然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是她先找话题,他才会回几个简短的字,只要她不主动,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联系了。
可是她也会累啊,他就不能主动来找她一次吗?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堵得她鼻子发酸。
她心里难受,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有她患得患失,她那么喜欢他,他却一点都不在乎她,这样的关系太不对等了。
她再也不要给他发消息了。
温梨没兴致继续逛街了,提前结束回了家。
刚到家,就看到季丞站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抓了头发,脚下踩着锃亮的牛皮鞋,甚至还对着镜子喷了两下香水,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温梨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倚着沙发扶手看他:“你这是弃医去夜店当鸭?”
季丞自动屏蔽她的嘲讽,拎着两条领带来问她:“你帮我看看,这条藏青的和这条格纹的,哪个好看一点?”
温梨点了藏青那条:“这个吧,不扎眼,配你这身刚好。”
“行,就这个了。”季丞开始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系领带。
“不是,你穿这么骚包去干什么?”
季丞一脸得意:“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约会?”
“真的假的?”温梨不信,“姜老师约你?”
“嗯。”季丞系好领带,“她主动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请我吃饭。”
“她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还没,但是差不多了吧。”季丞说,“自从上次店里被砸,我感觉她对我态度明显转变了很多,经常主动找话题跟我聊天,还跟我说夏夏的事,应该是在暗示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约你是为了……”温梨停顿一秒,“狠狠拒绝你。”
“嫉妒,你纯属是嫉妒。”
“嗯,我嫉妒,嫉妒你被拒了八百次。”
季丞春心萌动,已经自动屏蔽她的语言攻击了:“我走了,你自己在家吃泡面吧。”
温梨:“……”
季丞到约定的巷口家常菜馆时,姜舒婉已经提前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一桌,垂着眼看手机。
季丞一眼就看见了她,呼吸慢了半拍。
姜舒婉穿了件橘色的连衣裙,领口是简约的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烫了微卷,好像还化了妆。
她鲜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以前在学校当老师,要顾及师德,面对的是青春期的半大孩子,太惹眼的女老师总容易被议论。所以她常年都是素色的衬衫长裤,连裙子都很少穿。后来离婚,被前夫缠得焦头烂额,每天忙着开店、照顾女儿,连睡个整觉都难,更别说花时间打扮自己。
此刻她坐在那里,季丞仿佛透过时间,看到了六年前的她。
那个鲜活,爱笑的女孩。
季丞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落。
姜舒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小声问:“我头发是乱了吗?”
“没。” 季丞移开视线,拿起菜单假装翻看,心脏跳得咚咚响,半天才憋出一句,“很好看。”
姜舒婉的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低头抿了口温水,笑了声。
“你想吃什么?刚才老板推荐了肉沫茄子。”
“哦,你点就行。”季丞。
姜舒婉已经好久没在外面吃饭了,也不知道点什么,随意选了几个。
点完单,菜很快上齐了,刚出锅的菜还冒着热气。
季丞喝了口果汁,状似随意地开口:“怎么,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打算接受我了?”
姜舒婉低着头吃菜,没说话。
季丞也没逼她。
这段时间他被拒绝无数次,早就锻炼出了钢铁般的心脏,已经习惯了。
他语气轻松:“行,那我改天再问。”
姜舒婉被他这话逗笑,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无奈:“季丞,你为什么喜欢我?”
“需要什么理由吗?”
“需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所以一直关注我,然后就把这种同情错认成了喜欢?”
季丞嗤笑:“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喜欢给别人的感情定性。街上可怜的人多了,我喜欢的过来?”
“不然我想不通,你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明明有很多同龄女孩喜欢才对,我离过婚,带着孩子,还有个甩不掉的前夫,我配不上你的。”
“你这人,不光喜欢给我的感情定性,还特别会给自己打折。”
“……”
“优秀的女孩子是很多,但我只喜欢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姜舒婉抬眼看他,眼里带着茫然:“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原本的样子,我看过下雨天,你给在路边休息的环卫工送热开水;看过你给门口哭鼻子的小女孩递水果糖;别人眼中的你,是软弱、狼狈、不堪一击的,但我眼中的你却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打压之下,还能一次次爬起来,过好自己的生活。”
姜舒婉彻底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露出惋惜的神情,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说她遇人不淑,遭遇家暴过得太苦,除开这些狼狈的标签,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别人只看得到你淋过的雨,可我看得到雨里的你,你一直是那个爱笑、温柔、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从未变过,这个理由可以吗?”
姜舒婉低头,眼眶有些热:“季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以后你会失望的。”
“失望不失望的,以后再说。”季丞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你现在想拒绝也没事,不用有负担。”
姜舒婉只是低头沉默,许久,久到季丞以为她又要开口拒绝,才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抖,却异常清晰。
“那要不我们就…… 试试?”
啪嗒一声。
季丞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被拒绝太多次,导致各种说辞都听了个遍,这个没听到过,这是什么新的拒绝方式吗?
“我是说我们试着在一起吧。”
……
走出餐馆时,季丞还有点懵,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现在是什么情况?姜舒婉同意跟他在一起了,她是他女朋友了?那他是不是能牵手了,不对,他怎么走马路里侧了,绅士怎么可以让女生走外面,他刚要跨出去,又想起来,别人说他的左边脸比较好看啊,走右侧她就看不到他的左脸了。
他开始左右横跨,犹豫着走哪边。
姜舒婉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看着落下五米远的季丞:“你怎么了?”
“哦,我……”他情急之下蹲下来,“我系鞋带。”
“你不是穿的皮鞋吗?”
“哦对,我擦个鞋!有点脏了。”
“……”
季丞无语死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哪有出来约会蹲在路边擦鞋的。
姜舒婉也不急,蹲在他旁边看他擦皮鞋。
好诡异的画面。
别人会不会以为他俩在偷井盖。
“好了,我们走吧。”他猛地站起来,大概是蹲太久有点晕,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顺手就拉住了姜舒婉的手。
她的手很软,温度有点低,被他攥在手里,刚好被他的手掌包裹。
季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下一秒想起来,自己的手刚擦过皮鞋,这怎么能牵她!
他赶紧松开,结果却被姜舒婉反握住了。
她笑吟吟地看他:“要不要牵着走?”
“……”季丞耳根爆红,把另一只手插兜装酷:“随你吧。”
“嗯。”姜舒婉,“那我就牵着了。”
两人手牵手,顺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姜舒婉侧身跟他说话:“夏夏最近在幼儿园学了新儿歌,跑调跑得离谱,回去让她唱给你听。”
“哦。”
“店里新出了一款青提味的奶茶,卖得特别好,改天你也来尝一尝。”
“嗯。”
季丞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手好软,但是他的手出汗了,这样握住会不会不礼貌。
他正沉浸在约会的喜悦中,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口冲了出来。
季丞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季丞!” 姜舒婉吓得尖叫一声。
姜舒婉第一反应就是裴文谦又来找麻烦了,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赶紧要摸手机报警。
季丞捂着脸,借着月色看清了眼前的人:“肖靳予?你他妈发什么疯!”
肖靳予站在他面前,额角的青筋暴起,浑身压不住的戾气。他一言不发,冲上来,抬手又是一拳。
这次季丞有了防备,侧身躲开了,可肩膀还是被打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当下也顾不上别的,他也冲了过去,两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你别打了!” 姜舒婉想过去拉架,但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力气比她大太多,她根本拉不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那个梨梨的朋友对不对?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啊!不要打人啊!”
可肖靳予像没听见一样,红着眼,拳头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温梨晚上窝在家里看综艺,看得正上头,忽然接到肖靳予的电话。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距离上次楼梯间的谈话已经过去一周,两人没再联系过,她甚至都默认他们这算是冷处理后的分手了,没料到会突然收到来电。
她指尖微微发紧,搓了搓指腹才划开接听:“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那个清冷的调子,只是带上了浓重的沙哑:“你在哪?”
温梨顿了下:“我在我哥家里。”
“你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沉下去,“季丞?”
“嗯。”
“具体地址。”
“你要做什么?”
“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梨看一眼时间,都十点多了:“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想见你,”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必须当面说,你住哪?我去找你。”
温梨咬唇,沉思了几秒,报了个小区的名字。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这么晚还非要来找她。
除了分手,她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她对着天花板叹气,明明心里攒了好多对他的埋怨,怨他忽远忽近,怨他这一周的冷暴力,可真到了要分手这一刻,却还是舍不得。
温梨,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半小时后,她跑下楼,推开单元门,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肖靳予。
暖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形依然挺拔,但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颧骨带着擦伤,嘴角也破了,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平日冷静克制的眉眼也拧成一团。
温梨快步走过去,诧异地打量他:“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他没接话,目光死死锁着她:“你跟他住在一起了?”
“他?你说季丞啊,我就是过来借住,我最近不太想住宿舍,也不想回家,就来这住了,但很快就搬走了。”
“不行。” 他突然开口,下颌线绷得死紧,青筋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耳根,“你能不能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温梨彻底懵了:“为什么?”
“他有女朋友了。”那些积攒已久的醋意,失控打人的懊悔,还有她的那句“想一想”,在这一刻全缠到了一起。
“他跟别人在一起了,所以能不能不要选他?”
他的话里带上了卑微恳求的味道。
肖靳予从没这样跟别人说过话,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他不屑去讨好任何人。
但这一刻,感性占据了理性。
他想恳求她。
不要丢掉他,去选择季丞。
“什么女朋友?你到底在说什么?”
肖靳予看着她这幅茫然的模样,心底涩意更重,所有没说出口的不满和委屈在此刻冲破了理智,冲口而出:“你就不能一次只谈一个?”
晚风骤然停了,路灯的光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温梨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缓慢冒出一个问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你就不能一次只谈一个?”
这句话像块板砖, 结实地拍在她脑门,让她当场宕机。
温梨重启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把这句话拆解明白,他的意思难道是说她在跟他谈恋爱的同时, 还劈腿了另一个人?
谁啊?
她上哪去找另一个男朋友, 每天的训练已经很累, 挤出时间谈一个就很不容易了, 还谈俩?
温梨奇怪地看着他:“除了你……我还在跟谁谈?”
“季丞。”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这个名字。
温梨更懵逼了,她在跟季丞谈恋爱?是她理解的那种男欢女爱、牵手接吻贴贴的恋爱吗?
她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二十年的智商, 在这一刻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哪天喝多了, 跟季丞签了什么自己都忘记的恋爱协议。
老旧城区的夜晚很静, 只有巷口的灯昏昏黄黄亮着,风卷着落叶擦过墙根, 刺啦一声, 格外清晰。
她的沉默落在肖靳予眼里,却成了默认,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要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好。”温梨懵懵地回。
不对,好什么好。
她什么时候跟季丞在一起了。
温梨倏地抬眼:“谁跟你说我跟季丞谈恋爱了,他是我哥。”
肖靳予没反应,依然目光沉沉看着她。
温梨气得太阳穴直突突:“我亲哥, 一个户口本,一个爸妈,一个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那种亲哥哥, 你明白了吗?”
肖靳予嘴唇动了动,愣住了。
亲哥?
这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因为温梨也经常喊他“哥哥”,她嘴甜,喊人的时候声调软乎乎的,他就只当是情侣间的昵称,从来没有往血缘关系上想过。再说,温梨跟季丞长得一点不像,性格更不像,怎么可能是亲兄妹。
温梨上下打量他:“所以你现在这样,不会是去跟我哥打架了吧?”
“……”
“你在想什么?”温梨简直不可置信,“你自己脑补了一出狗血大戏,然后先去把我哥打了一顿,还把我当成脚踏两条船的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
“就算是我之前哪里让你误会了,你怀疑我劈腿的时候就不能先来问我一句吗?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瞎想,我压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梨都要急死了。
她气的从来不是误会本身,是他从头到尾没有信过她的真心,也没想过去求证真相,就这么给她定了罪,认定她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另一边,季丞和姜舒婉刚从药店回来。
季丞伤得更重,尤其是脸上,颧骨肿得老高,眼睛也青了。他心里头憋屈,第一次约会就被打破相了,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姜舒婉拿着药,看他一直往边上躲,去拉他的手:“你别躲,给我看看,别感染了。”
“我不。”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往家走,拐进小区,季丞老远看到单元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气氛不太对,再定睛一眼,那男的可不就是刚揍了他一顿的肖靳予,而女的……温梨?
两人站在路灯下不知说了什么,女生扭头就要走,肖靳予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了回来。
季丞瞬间炸毛了。
这个狗东西打了他还不够,居然还来纠缠她妹妹!他们家上辈子是跟他有仇吗?这么不放过他们。
“你他妈还敢来!”
“季丞!”姜舒婉一眼没看住,旁边人已经撸袖子飞过去了。
拳头裹着风,肖靳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电线杆,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他站稳,看清是季丞,没有躲。
毕竟是他先动手的,这一拳,他该挨。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满脑子都是 “季丞是温梨的哥哥” 这句话。
那他刚才岂不是打了……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令他恍惚一瞬,季丞的第二拳又过来了。
“你哪只手碰她了?今天不把这只手给老子留下,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哥!别打了!” 温梨挡在肖靳予前面,伸开胳膊拦着季丞。
姜舒婉也快步跑过来,拉住季丞的胳膊,柔声劝着:“季丞,你先冷静点,别动手。”
季丞还在指着肖靳予骂:“肖靳予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肖靳予站在温梨身后,嘴角挂着血,脸上的伤又崩开了。
他搞不太清楚状况,看着愤怒的季丞,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哥,对不起。”
听到这话,季丞更加暴跳如雷:“谁TM是你哥。”
“你不会是想追我妹吧?你等下辈子吧!不对下辈子也不可能!”
肖靳予:“……”
说着季丞又要上来揍他,姜舒婉把人拉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硬拽进楼道:“先回家。”
外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一吹,带着深夜的凉意。
“温梨,你给我滚进来!”楼道里传来季丞的催促,“不许跟他说话!”
温梨不想再掰扯这堆离谱的事:“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对不起。”他说。
温梨没回话,上楼前看了眼他还在渗血的嘴角,丢下一句:“记得回去上药。”
转身关上了单元门。
肖靳予站在寒风里,直到单元楼的声控灯彻底暗下去。
他开始回想这件事的起因。
他跟宿舍里的人没有太多来往,最开始只是偶尔听到宿舍人提起过季丞女朋友,他听过就忘了。
后来是苏宇成天天在他耳边咋呼,说她是海王,说她有男朋友还撩他。他不信,但这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了芽,最后是姜舒婉,明确的说出两人在交往。
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逻辑里形成了闭环,最终让他推导出了这个错误结论,并深信不疑。
他确实没有问过她,任由事情一天天发酵。
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_
屋里。
季丞顶着半边青肿的脸,坐在沙发上,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义愤填膺地输出:“说了让你离他远点,你是一点没把我的话放心里是吧!”
姜舒婉拿了碘伏和棉签过来,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脸上新添的伤口。
棉签刚碰到颧骨,季丞“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我们班里团建、年级聚餐,他一次没去过,完全不屑于社交,理性到了极致,他能把谁看在眼里?”说到这,季丞自己都有些不信了,“但是一言不发就打人,确实不像他的风格。”
处理完伤口,姜舒婉就想去厨房煮点雪梨给他润喉。
别人打架靠拳头,季丞输出全靠吼,他那嗓子哑的快劈了,比脸还惨。
季丞没在意,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但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他,你赶紧跟他断干净。”
温梨嘴上应着,视线却黏在手机上。
微信里,肖靳予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没有多余的话,全是“对不起”。
一条接着一条,隔几分钟一条,十几条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反复都是这一句话,让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还是有点生气的,气呼呼地把他“男朋友”备注删掉了,想了想又不过瘾,换成了狗头emoji。
她看着那个狗头,心里闷闷的,谈不上解气,好像也没有更开心。
“你又在跟他聊天对不对?”季丞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抢过了她的手机,果然看到了肖靳予的对话框:“不许跟他聊,给我把他删了。”
“你别啊!”
温梨扑过去抢手机,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季丞把他删了。
温梨皱起眉:“你干嘛,怎么可以随便删人。”
“我删的是人吗?肖靳予他还算是人吗?”
“他不是给你道歉了,”温梨说,“而且你也打回来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告诉你温梨,我不接受,你不许跟他在一起,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就去跳楼,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看着办!”
温梨哭笑不得:“你幼不幼稚。”
刚好姜舒婉端着雪梨出来,温梨立马跟她告状:“姜老师,你管管他,我哥说要去跳楼。”
姜舒婉笑了声,把碗放在茶几上,看向温梨时,脸上带了点愧疚:“梨梨,其实这事……说起来也有我的责任,对不起啊。”
温梨抬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舒婉说:“就是你那个朋友,之前来过我的店里,特意问起你跟季丞的关系,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们在交往。就跟他说你是季丞女朋友,还说你经常来他这里住,感情很好,所以他才误会的吧。”
温梨诧异,居然还有这段故事。
她立马转过头,瞪了一眼季丞:“所以还是怪你,让你想出这种损招骗姜老师,最后害人害己,你挨揍也是活该。”
回旋镖正中眉心,其实到这会儿,季丞骂完,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但他嘴上依然不饶人:“那不行你再把他加回来呗,但是你跟他在一块这事,门儿都没有!”
温梨叹气:“算了吧。”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跟肖靳予之间的问题也不是只有这个误会。
_
第二天。
训练馆里,杠铃砸在橡胶垫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今天是冷战的第四天,不对,现在应该叫断联。
温梨握着空杆站在深蹲架前,连最基础的热身动作都磕磕绊绊。这几天的训练都是调过的,强度降到了最低,全都是她闭眼就能完成的基础动作。
可她的心思压根没落在这。
向葵倒是很高兴,因为要去集训的事兴奋地睡不着,提前好几天就到处给人炫耀。
“看见没?”她举着她那个盖着红章的集训通知,纸边都被摩挲起毛了,于是她特意去打印店塑封了三层,走到哪带到哪。
“体育总局举重馆的集训通知!下周就去报到了,整整三个月,备战亚运会的专项集训!”
旁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反应淡淡:“看见了,你牛逼!你是我们省队的骄傲,行了吧?”
没人理她,向葵只好来骚扰温梨:“梨梨,你看这个训练大纲了吗?入队第一天就要体能达标测试,垂直纵跳要到 45 厘米,还有30米冲刺,有一项不合格就要退回省队。”
“所以?”
“所以赶紧准备啊,你还在这里举空杆干什么?”
“这不是基础测试吗?一般都能过的。”
“你看,你又大意了吧,”向葵拉她,“走,我们去田径场测一遍!。”
温梨:“……”
温梨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被她拉去了田径场,30米冲刺全程划水,但好歹底子在这,算是及格了。
跑完,向葵又跟个打了鸡血的小炮仗似的过来问她:“你看反兴奋剂手册了吗?入队必须先通过准入考试,考不过会被退回来的,我这几天天天背知识点,你背了吗?”
温梨面无表情。
“我就知道你没背,没事,我念给你听,”温梨张嘴就来,“第一部分,赛内禁用刺激剂、例如□□、□□……”
温梨坐在那,向葵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蜜蜂,扰的她脑子更乱了。
不想听唐僧念经,温梨起身逃回深蹲架前,想借着训练清净会儿。
她随手加了两片杠铃片,因为没太注意,握杆的力道偏了一寸,起身等等瞬间杠铃猛地往下一坠,砸在了她的小臂,随即哐当一声摔在橡胶垫上。
“啊!”温梨疼得没忍住喊了出来。
“我靠,梨梨!”向葵扔掉水瓶,嗷一嗓子冲过来,扒开她的袖子,看到红肿的一道印子,不偏不倚正好是她去年受伤的位置。
向葵一下子慌了:“你在发什么呆,这么轻的重量都能砸到。”
周围的队友和教练也围了过来,队医拎着急救箱快步跑过来,做了紧急处理,用冰袋裹住。
队医说:“去医院拍个片看看吧,别伤到了骨膜。”
“不用了吧,” 温梨嘴硬,“我就是蹭了一下,养两天就好。”
“不行!” 向葵第一个反对,“马上就要去集训了,万一受伤怎么办,必须去,队医都这么说了!我陪你去!”
医院急诊楼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温梨用冰袋捂着胳膊,等向葵去挂号。
门诊的人很多,挂完号还需要等一会儿。向葵去给她接了一杯水,她坐在候诊厅的塑料椅上等着,刚抬眼就撞见一道熟悉的视线。
肖靳予刚从病房出来,口罩拉到鼻梁,依然是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温梨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的第一反应是溜。
刚站起来就被向葵拽住了:“你干什么去?”
她用冰袋挡脸:“卫生间。”
向葵:“我陪你。”
温梨:“我去卫生间你陪我干什么?”
向葵:“我感觉你一只手会不方便脱裤子。”
温梨:“……”
说着,那道白色的衣角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怎么了?”他问。
向葵如实说:“她的胳膊被杠铃砸到了,我们来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温梨脸上的冰袋还没拿下去,只觉得身子忽然一轻,肖靳予弯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往门诊里走。
向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