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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梨原上谱 程予yu 40315 字 1个月前

她刚刚说的是胳膊,不是腿吧?

温梨的脸颊烧了起来,挣扎着要下来:“肖靳予你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别动。”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扯到伤口会疼。”

察觉四周投来的视线,温梨又默默把冰袋盖脸上了。

丢死人了!

片子拍出来的结果还好,没有骨裂,只是杠铃杆砸出来的软组织挫伤,红肿得厉害。

处置室里,肖靳予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沾了药水,蹲在她面前给她处理伤口。

全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碘伏碰到伤口时,温梨忍不住的一声抽气。

他的手放轻,动作也温柔下来。

处理完,温梨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

他的手先她一步,稳稳地拦在了门板上。

“你干什么?”温梨不解。

肖靳予抬手摘掉了脸上的口罩,露出整张清隽的脸,他颧骨处的伤还没完全好,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双眼此刻褪去了冷淡,带着近乎危险的执拗。

见他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温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医生还想扣押病人不成?”

“没有。”肖靳予眼里的锋芒泄了下去,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把我删了?”

想起这事,温梨心里还有点虚,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删了啊,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脚踏两条船又不专情的人,删个联系方式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我现在的解释没有用,但我不是故意要这么想你,就是不知怎么的,所有的误会凑到了一起……”

大概是性格使然,遇到事情他总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方向想。所以当有人告诉他,他们是情侣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求证,而是接受。

他想起心理学课本中的名词“自我欺骗”,出于对失去的恐惧,大脑反复暗示自己最坏的结果,假装这就是真相,直到对此深信不疑。

“不是故意这么想的?”温梨抬眼,眼眶忽然热了,积攒了快一周的委屈涌了上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什么样,你感觉不到吗?”

“……”

“你感觉不到,我有多喜欢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肖靳予喉结滚了一下,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可以感觉得到,他只是不敢相信,她对谁都那么好,队友、朋友、季丞……

甚至是刚认识的阿丰。

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 更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她对他的好。

温梨吸了吸鼻子, 别过脸去:“算了, 我不想说了, 你让开,我要出去。”

温梨知道, 肖靳予从来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只是不爱说话, 但他逻辑缜密, 语言表达能力优秀, 每次她伤心或心烦的时候,他都能精准戳中症结, 三言两语就开解她。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 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一定有本事让她感受到。

他明明就有这样的能力, 可是他没有。他永远把情绪藏在冷淡的壳子里, 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不知道他的心究竟在哪里。

是爱还是喜欢。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肖靳予说。

又是对不起。

她不想再听到这个了。

她要的不是道歉,是他明明白白的爱,是他毫无保留的坦诚。这些,他都没有给。

温梨用力推开他的胳膊, 拉开门离开了。

回到家,队里知道她受了伤,特意批了长假, 让她在家静养,直到国家队集训前都不用再回训练馆了。

这下倒好,季丞直接把她当成了重点看管对象,连门都不许她随便出。

她就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往届的比赛视频。

肖靳予给她寄了东西,医用冷敷贴,便签上用红笔标清了时间、贴敷时长,连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

季丞取快递时脸都黑了,骂骂咧咧说要扔掉。

温梨拦下来了:“不许浪费。”

她不是舍不得冷敷贴,而是舍不得便签上的字。肖靳予的字体很工整,飘逸但隽秀,不是那种潦草的医生体。她以前很喜欢他的字,还想过让他写句话印到手机壳上。

“我走了。”季丞每天出门前,都要咔嚓一声把大门反锁,钥匙揣进兜里才肯走。

温梨窝在沙发里翻白眼:“季丞,你幼不幼稚?”

季丞靠在门上,脑子里是肖靳予那张冷脸,那张脸确实容易勾引他妹这种颜控小丫头。

他越想越不放心:“我怕你经不住诱惑,转头就叛变,出门找他了。”

温梨还真 “叛变” 了,倒不是因为冷敷贴,而是因为阿丰发来的微信。

阿丰出院了,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温梨原本不想去的,也是怕再遇到某个人,但阿丰说后天是他的生日,她就不好回绝了。

大梨士:【生日快乐,我一定会去的】

阿丰:【好^o^】

大梨士:【你的腿怎么样了?】

阿丰:【可以拄拐走路】

大梨士:【那就好,上下楼梯记得慢点】

温梨又想起肖靳予,他估计也要去的吧。

想了一下,温梨问他。

大梨士:【你是只邀请了我一个人吗?】

阿丰:【还有几个朋友,阿予没空在值班】

这样啊。肖靳予不来,本来应该松了口气才对,为什么心里还有点失落。

_

在家闷了三天,温梨早就按捺不住出门透气的心思了。

她提前挑了个适合康复的护膝礼盒,又抱了一束开得热烈的向日葵,按着地址找到了阿丰家。

阿丰租住的是一间城中村的阁楼。房子不大,逼仄的楼梯上去只有一间紧凑的开间,却连着一个格外敞亮的露台,风裹着巷子里的槐花香吹进来。

阿丰正架着双拐站在露台边,给花盆里的花浇水。

他住了那么久的院,花也没人照料,大多都败了,只剩几株坚强的太阳花和月季还挺着腰。

温梨过去帮忙:“你慢点,我来吧。”

他笑着放下水壶,拄着拐给她比划每一株花的名字。

“这是给你挑的护膝,还有这束花。”温梨把东西放下,笑着打趣,“就是我的花只适合插在花瓶里,不如你的,能扛得住风风雨雨。”

阿丰:【你的也很好,很漂亮的】

两人在阳台聊了会儿天,阿丰的几个朋友也来了,都是聋人,他之前去上通用手语课时认识的。

可惜温梨手语会的不多,看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好去一旁干点活打发时间。

她把开败的花铲了,松了土,撒了花种,就等好天气看它们破土而出了。

温梨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洗个手。”

阿丰给她指了卫生间的位置。

她顺着楼梯下来,正好听到有敲门声。

温梨去打开门,很意外的,来人居然是程希灵。

“梨梨?”比她更惊讶的是程希灵,“你怎么会在这?”

温梨摸着后脑勺:“阿丰邀请我来的。”

她一脸狐疑:“你跟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住院那会儿熟起来的。”

“哦,我可以进来吗?”

温梨侧身让开,程希灵刚迈进来,被楼梯边的阿丰看到,他敛起笑意,拄着拐快步走到门口,用身体挡着门框:“你走!你走!”

他用含糊的发音喊着让她离开。

温梨:“?”这什么情况。

程希灵也跟他拗上劲了,用力推着门,非要进来:“阿丰,你干什么,让我进去。”

阿丰不听,死死抵住门:“不!你走!你走!”

程希灵秀眉微蹙:“你能别孩子气了吗?你能躲多久,一辈子都打算躲着我了吗?”

阿丰依旧充耳不闻,他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听不见,也不想听,只要听不见,就可以假装这场难堪的分手不会到来。

门外的程希灵用膝盖推着门,趁他力道放松的时候,把手伸进门缝,用力给他比了一段手语:【你就算是躲着,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阿丰的脸色瞬间白了。

程希灵趁机挤进来,看到从楼上下来的几位阿丰的朋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阿丰才来海市不到一年,居然认识了这么多朋友?他还以为他就认识她跟肖靳予。

但也只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拉着阿丰往屋里面走。

阿丰被他拽的一踉跄,进屋就甩开了她的手。

阿丰:【你别拉我】

程希灵:【不要再闹了】

阿丰:【我没有闹,明明是你嫌弃我,嫌弃我听不见,才要分手的对不对?】

程希灵:【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提分手只是因为……】

阿丰看着她,眼睛不自觉红了。

程希灵叹一口气:【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阿丰,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我的生活、我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分享,也分享不通】

阿丰的手势越来越急:【为什么,你可以给我分享,我可以听,我也可以看唇语,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去学的!】

程希灵无奈地说:“你学不了的。”

阿丰执拗回:【我可以学】

程希灵看着他,字字戳心:【那你知道我是学音乐的吗?大提琴你知道吗?】

他知道啊。

程希灵又说:【交响乐团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了。

程希灵:【我站在台上演奏,我想让我的男朋友来听我的演出,想让他欣赏我的音乐,想让他读懂我,我想跟他有灵魂上的共鸣,你能做到吗?】

阿丰咬唇。

程希灵:【你不能的,不是吗?】

他是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她所说的世界,他只知道她喜欢音乐,知道她拉琴的时候很好看,更多的他理解不了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是听不听得见的距离,而是完全无法交融的两个世界。

程希灵跟说他:【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我试过了,我试着跟你讲我的演出,讲我的曲子,可你听不懂,我看着你努力迎合我的样子,心理也很难受,我们只会越来越不合适,不如就到这里吧】

后面的话他不想再看了,转过身去背对她。

程希灵觉得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再傻也可以听懂,她把带来的生日礼物放到床头,转身要走。

刚开门就看到门口堵着四个男生,个子都很高,站在那像堵墙,围着她,气势汹汹的。

程希灵有些害怕了:“你们要干什么?”

男生们还没说话,就被阿丰冲过来拦住了,他推着他们给她让开一条路:“你走吧。”

程希灵走了。

阿丰重新回到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温梨还是听到了男生细碎的抽气声。

“阿丰好像哭了。”

她心里揪得慌,问阿丰的朋友们:“怎么办啊,你们有谁去安慰他一下?”

几个大小伙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揽这个责任。

温梨临危受命,只好鼓起勇气进去了。

阿丰坐在床头掉眼泪,背对着她,拐杖被扔在地上,温梨过去帮他捡起来。

“阿丰?”

温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

然后低头在手机里编辑了一段话:【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男孩子,你为了喜欢的人拼尽全力,很勇敢也很厉害,她不喜欢你,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不合适而已,你刚从鬼门关闯过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是你的新生,该为自己好好活】

阿丰看完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温梨:【不要哭了嘛,你还有那么多朋友关心你,笑一个好不好(=^▽^=)】

阿丰其实都明白。

他和程希灵,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是他贪心,非要把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

那年程希灵拿着音乐学院的招生简章,因为凑不够学费要红着眼圈说算了的时候,他心里疼得厉害。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叫梦想,只知道她提起音乐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应该是很喜欢的。

于是他把自己打了五年工攒的家当全给了她。

她抱着他哭了很久,说会一辈子对他好。

后来,她走进了那个他永远都理解不了的世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被他亲手拉开了。

阿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不过十几分钟,他就擦干脸,走了出来。

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太多了,腿都差点保不住,不过是失恋而已,不会压垮他的。

他笑着用手语跟大家比划,切了蛋糕分给每个人。饭桌上朋友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提程希灵,只说着些轻松的玩笑,阿丰也配合着笑。

饭后朋友们陆续告辞,温梨还不想回家,她好不容易出来透气,就待在露台上晒太阳。

阿丰看着她这满是心事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给肖靳予发条消息。

_

办公室里,肖靳予刚合上病历本,手机在桌面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是阿丰的转账通知,两万块。

肖靳予眉峰一蹙,点开微信:【你给我钱做什么?】

阿丰:【手术费,这次不够,我分期还】

肖靳予:【早说了你的手术没花钱。】

阿丰:【我没上过多少学,但不傻,想明白了就知道钱你出的,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不能白拿】

肖靳予看着屏幕。

他知道这是阿丰的底线。

阿丰很小就一个人在街头摸爬滚打,靠双手挣每一口饭,所以他的底线格外清晰,不拖累任何人,也不欠任何人,这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尊严。

肖靳予:【我收下了,剩下的不急着还】

阿丰:【好】

紧接着,两条消息接连弹出。

阿丰:【温梨在我家】

阿丰:【你来吗?】

肖靳予的目光停在温梨两个字上,指尖缓慢收紧。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沉思了半分钟,没回。

阿丰的消息又弹过来。

阿丰:【你们是吵架了吧,来跟她说清楚】

他不知道温梨想不想见他。

但他无比确定,他想见到她。

想得快要发疯。

肖靳予不再犹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大步往楼下走。

阿丰笃定,肖靳予肯定喜欢温梨。

这个结论不是凭空而来,毕竟对于肖靳予这样的人,愿意主动去靠近一个人,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了。

他十三岁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肖靳予,之后的一个月,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以为他是聋哑人,同理心让他不自觉想多照顾他一点。

结果后来发现肖靳予是会说话的,只是不想搭理人。

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不出来,别人也别想进去。

别的孩子很快放弃接近他了,说他怪,没人情味。只有阿丰。可能是他天生有受虐倾向,他越不搭理他,他就对他越感兴趣,日复一日地粘着他,走上了攻略高岭之花的漫漫长路。

肖靳予始终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后来有次,阿丰过马路时没听见鸣笛差点被车撞到。他回福利院就去跟肖靳予抱怨了,说自己遇到了危险,差点被撞死。他没指望得到回应,毕竟往常他说再多,他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何况他都看不懂手语。

没过几天,肖靳予带他去了市区一家卖助听器的店。

阿丰全程都是懵的,被店员领着测听力、配机型,直到戴上助听器的那一刻,模糊的风声、车鸣、人声顺着耳道钻进来。

他是重度听障,就算带上助听器对交流也没帮助,但是能听到微弱的环境音,已经可以规避一些危险了。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肖靳予居然是能看懂他的手语的,他每天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

阿丰当场哭了,问他哪里来的钱。

他说去培训机构卖了几套笔记。

尧山的教育资源太落后了,他整理的笔记赚了不少。

那时起阿丰就知道。

肖靳予这人只是表面冷,骨子里比谁都温柔,他在乎一个人的方式也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

_

肖靳予赶到的时候,阿丰已经等在门口,他往楼上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去。

肖靳予看懂了,踩着楼梯上去。

阳台的风有点大,裹着巷口的槐花香吹过来。

温梨靠在藤椅上,许是上午种花太累耗光了力气,抱着胳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侧,身上搭了件薄毯,受伤的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还能看到青紫的淤痕。

肖靳予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的藤椅坐下,没敢出声,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树影斑驳地在她身上游弋,在这光斑中还能看到她脸颊上的绒毛。

连日来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堵得他几近失控。肖靳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确认一下眼前这张鲜活的脸,并非触不可及的幻觉。

正巧,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她的脸边,他抬手帮她摘下了那片花。

指尖碰触到她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细腻的。

他盯着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皮肤看了很久,没舍得收回手,反而更放纵地用指腹去蹭她的脸,动作很轻,像摩挲一件稀世之宝。

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他想碰她。

最好揽进怀里,揉进身体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点亮后再也难以熄灭。

他弯腰,又凑近了一点。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还带着桂花的甜香。

肖靳予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惊动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样不合适。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理智在脑海里喊停,可那把点燃的火已经烧到了骨头,他灭不掉,也不想灭。

就在他的嘴唇离她的唇不到一寸的时候,温梨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他来不及收回的贪念。

肖靳予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那股火一瞬灭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猛地往后一缩,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温梨视线缓慢聚焦,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好似对他刚才的冒犯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说:“我回去了。”

她下楼跟阿丰道了别。

阿丰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想留她吃完饭。

温梨拒绝了他的好意,拿上包走出了家门。

一直走出巷口,她发现肖靳予还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距离,像甩不掉的影子。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眉头紧紧皱起:“你跟着我做什么?”

“对不起。”他垂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为自己刚才的逾矩道歉。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与人保持安全距离,可刚才不知怎么了,他像个失控的疯子,一味地想贴近她。

温梨忽然笑了,笑里全是无语:“肖靳予,除了对不起,你是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刚才是想干什么?该动手动脚的时候你装正人君子,连碰一下你的手指都要躲开,现在我不想了,你却蠢蠢欲动地要来动手动脚,有什么意思啊。”

温梨看着他,话虽轻,却句句裹着积攒已久的失望:“我们还是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分手快乐撒花

第47章

空气好似凝固, 风也停止了流动。

巷口的阳光昏昏黄黄的,光晕散开一圈,把两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地上,一个往东一个向西, 像是要分道扬镳。

肖靳予没反应过来, 慢半拍地问:“什么?”

“我们分手。”

温梨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没有回旋的余地。

肖靳予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胃里有些难受,不是疼, 是说不清的麻, 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啮咬, 沿着脊柱和神经, 最后成群结队地爬进他的大脑, 把里面的东西啃空了。

脑子空荡荡的,只剩下靳茉的声音。

——“你这种人, 压根就不会爱人, 等她失望攒够了,会离开的。”

——“你这辈子, 只配一个活在角落, 孤独到死。”

——“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你,没有人。”

不是。

她说的不对。

肖靳予用掌根压了压太阳穴,试图摆脱这些声音,最终却只是徒劳。女人尖锐的声线和狰狞的面目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又睁开,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喜欢我这样的人很累,是吗?”

他这样说,让她的心都跟着疼了一下。

温梨说的这句“分手”, 多少是带了赌气成分,她心里其实在想,只要他来哄哄她,说几句好话,她可能就不想分手了,他明知道她有多么喜欢他,她不是真心想分手的,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缓慢地垂下眼,像思考一道数学题,安静又专注。他想了很久,久到温梨都在心里替他打好了腹稿,然后他才启唇,吐出了一个字。

“好。”

没有预想中的挽留,也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异常的平和和果断,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字,简洁到冷酷。

听到这个字,温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可能会质问,可能会生气,或许也有那么一种可能会舍不得她,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干脆到好像这段感情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分手就分手!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咬住下唇,泪水像水龙头一样淌。

听见她的哭腔,肖靳予似乎也慌了神,他连忙捧起她的脸,手指碰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他手足无措地去给她擦泪,越擦越多,擦得满脸都是:“是我错了,你哭什么?”

温梨狠狠推开他,泪眼朦胧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你管我哭什么,你都要跟我分手了,你还管我哭什么,你走开!你讨厌死了!我讨厌你!”

“不是你要分的吗?”

他反问的理所当然。

这话却像一把刀,插进她胸口,让温梨彻底崩溃了。

是啊,是她要分的。

可是他就不能试着挽留一下吗?他就一定要这么理智,好似世间所有的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她一直欺骗自己,说他对她是不同的,他只是性格内敛,不善表现,可现在才明白,他明明就是不喜欢她,这个自欺欺人无数次的真相,还是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是,是我要分的!”温梨歇斯底里地喊,“但你就一点都没有要挽留的意思?分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一点都不会舍不得我吗?还是说你早就想甩掉我了,你是不是盼着早点甩掉我这个麻烦?你嫌我缠着你烦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让肖靳予有些反应不及。

他的脑子现在转得很慢,思绪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所以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罪名。

他想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希望她:“你慢一点说。”

“我不要,分手就分手,就当这段时间的真心喂了狗,以后再也不要见了,就算见到也要当陌生人,反正你一点都不会难过!”

肖靳予不知道她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她又怎么知道他不会难过。

他的心都好似被人勒紧,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可他说不出来,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挽留。

他只能徒劳地重复:“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不想听这个?他还能说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腕,把人抱进怀里,贴近的两对年轻身体带着轻颤,她的眼泪沾湿他的胸口。

有点烫,把他整个心口灼烧得狼藉一片。

温梨哭得没力气挣扎了,肩膀轻微耸动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怎么突然崩溃的,大概是听到他那个“好”,就一个字成了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就算此刻被他抱着,她也感觉离他的心很远。

“是我先喜欢你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愿意一直追着你,也愿意一直主动走向你,但是我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都不肯朝我走最后一步,只要我放弃一点,你就再也不会再朝我走来了,你就要放弃我了!”

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磨平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牵引着,这样的恋爱,让她太累了,也让她寸步难行。

现在她忽然想通了,也不想再迁就他了。

“我走不动了,你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我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走进你的心里,是我失败了,我放弃了。”

“没有感情”这几个字深深地刺进他的心。

靳茉说过他没有感情,院长说“这孩子太冷”,现在就连她也说他没有感情。

他要怎么才能证明?把心挖出来吗?

明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为什么指责的矛头都是他,他不明白。

肖靳予抱紧了她,微颤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要我怎么做?”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要走。

温梨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天,他也是这么追过来问她,他要怎么做?可是喜欢一个人是出于本能的,是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怎么做的。

“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罢了,我们就到这里吧,希望你幸福。”

肖靳予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全是悲凉和自嘲:“你要把我丢掉,却要我幸福?我要怎么幸福?你告诉我。”

“那是你的事。”温梨挣扎,“松开我。”

他不肯松开,也不能松。

只要一松手她就要走了。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现在却突然感觉恐慌,他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如果高考的时候有感情这门课,他是不是可以留住她。

但现在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辈子最卑微的两个字。

“求你。”

生平第一次他用了求这个字。

但是这些都不是温梨想听的,她推开了他,朝着街巷跑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巷口的风,吹过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衣裙,像一把刀,把裙角切平。

分明是澄澈无云的晴空,空气都是烈日炙烤过的沥青味道。他却恍然感觉身处一场暴雨中,水流钻进鼻腔,灌进肺里,他无法呼吸,也动不了。

阿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温梨跑远的背影,两步走下来,看到肖靳予捂着腹部,嘴唇很白,额上似有冷汗。

就一眼,阿丰脸色微变:“你怎么了?”

“胃有点难受。”

“你……坐、坐会儿。”

阿丰扶着他到路边的台阶坐下,他脸色惨白,肩膀微微弓着,垂眼的那瞬间,阿丰好似看到了他眼眶中的泪,顺着脸颊留下。

阿丰愣了下。

他从没见他哭过,包括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他,少年孤傲清冷,他穿着干净的衣裤站在脏兮兮的孩子中,面对四面八方带着恶意的打量时,他的目光也是沉静的,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见他哭。

_

温梨去操场跑了会儿步,卡着最后一分钟进了宿舍楼,刚进门灯就熄了,付琴和姜早已经上床了,被窝里透出屏幕的光。

她端着脸盆去水房洗了把脸,凉意钻进毛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然后回来上床睡觉。

第二天起床,照镜子的时候眼睛还是有些肿,双眼皮都快撑没了,她用手指按了按,也没出门,就坐在宿舍神游了一整天,等到傍晚的时候她才忽然醒转。

她真的跟肖靳予分手了。

还是她提的。

她真是出息了。

付琴和姜早下课回来,两人说说笑笑,还在讨论她们那个乐团的事,进门看到她,顺口问了句:“今天没去约会啊?”

“分手了。”温梨低声说。

付琴“呦”了声,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看到她那双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

宿舍一下子安静了,没有人再出声。

最后姜早小小声地询问:“怎么回事?”

温梨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我。”

见她这样,付琴立马以“姐妹全肯定”的姿态过来:“分就分了,那个肖靳予也一般,除了长得好点、身材好点、成绩好点也没什么优点了。”

姜早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一般。”

付琴拉她胳膊:“走吧,咱去南门吃宵夜去,化悲愤为食欲,吃饱了什么都好了。”

温梨点了头。

她换了件衣服,跟着她们出了门。

南门外的学院路白天平平无奇,但一到晚上就活过来了,一整条街都是小吃摊,烤串的烟混着铁板烧的油香,从街头飘到街尾。

付琴直奔章鱼小丸子的摊位,买了一盒,用竹签扎了一颗,吹了吹,塞进温梨嘴里。

外壳焦脆,内馅软糯。

付琴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不对不对,你是不是不能吃这些东西?我听说很多小吃里有兴奋剂什么的。”

姜早手里的竹签顿住,赶紧说:“梨梨,你快吐出来。”

温梨没吐,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事,我现在没在备战期,日常都是能吃的。”

姜早松了口气:“那就好,来,吃口烤冷面。”

温梨被左右护□□流投喂,每样来一口,街才逛了一半,她的肚子就快饱了。

她让付琴和姜早先去前面逛,自己排队买水果冰沙。

队伍不长,前面的是一对情侣。

男生搂着女生的腰,女生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男生低头笑了,顺便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温梨看着那两个人。

肖靳予就不会这样。

他只会在她想亲他的时候冷着脸躲开,等等,怎么想到他了,快打住!

“美女,你的冰沙好了。”老板娘把杯子递过来,温梨接过去,拿着冰沙去找付琴和姜早。

三人捧着冰沙站在路边,吃着冰沙聊八卦:“我们乐团的指挥在追钢琴,那可真是轰轰烈烈,全校都知道了,啧啧,真羡慕啊。”

姜早脸红地说:“哪有,你不要太夸张好吗?”

付琴笑着揶揄:“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姜早又气又恼的:“你别开我玩笑。”

温梨站在旁边,听着她们的笑声,笑了笑,又听她们说起来乐团的事,她们刚拿了奖,下半年有个全国性的演出。

温梨诧异:“你们这么厉害?”

温梨知道她们在搞乐团,偶尔还在宿舍看到她们排练,起初还以为就是大学生社团那种闹着玩的,原来已经可以全国演出了。

付琴:“要多亏了追早早的大指挥家喽。”

姜早:“首席大人,您真是谦虚了。”

“也是,”付琴骄傲地挑眉:“梨,你先去拿个世界冠军,说不定我们也有机会去维也纳大厅演出呢,到时候请你来看,前排VIP座。”

温梨笑道:“好。”

三个人举起冰沙杯,塑料杯撞在一起,沙冰在被子里晃了下。

“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干杯!”

“干杯!”

温梨吸了一口沙冰,抬头看天,今天没有星星,路灯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但她觉得,今晚的夜色挺好的。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_

肖靳予侧卧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屋里窗帘紧闭,房间暗得像一口倒扣的井,只有沙发旁忘关的落地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茶几上洒落的药瓶和凉透的水。

肖靳予这几天失眠的厉害。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去摸茶几上那瓶安眠药。拧开盖子,倒出一颗,不管用,依然没有睡意。

他感觉莫名的烦躁,一次性往掌心倒了十几粒,但是理智还尚存,他很清楚安眠药吃多了会出事。

他现在还不想死,他只是想睡觉,于是他计算了自己的体重和代谢率,卡着致死量吞了好几片。

世界终于安静了,他不知道睡过去多久。

等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

他揉着额头坐起来,年糕蹲在自动投食器旁扒拉,回头冲他“喵”了声,试图提醒他该放粮了。

肖靳予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年糕的碗里。

年糕埋头咔哧咔哧。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窄缝,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乱跑。这样好的天气,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女孩清亮的声音。

“小金鱼~来晒太阳喽。”

他心口猛地一缩。

怎么会有人,叫个名字都能让人心颤。

他打开手机,锁屏壁纸也是她。

是张自拍。

上次她非要换的,他当时说幼稚,但也没换回去。

照片里的女孩女孩笑得眉眼弯弯,鲜活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苗,能把靠近她的人都照亮。

她太美好了,美好的他有时候会恍惚,她是不是一个美丽的幻影,一个因为自己的生活太孤独了,而编造出来的幻觉?

可是自从和他在一起,她变得没有那么快乐了,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等到实在受不了才会哭着埋怨“你一点都不会难过”。

他都快把她的自信和灵气磨光了。

她有更好的选择,也配拥有更好的选择。

她说了分手,他也答应了。

她做出了选择,他就应该尊重,体面的不再去打扰。

道理他都懂,可是,心里还有股贪念。

他想要得到,想拥有,想独占她。

之前误会她有男朋友,他只敢想,无论结果如何,只要能偶尔见到她就好了,但是现在,他却想一直拥有。

感受过她毫无保留的喜欢,怎么可能甘愿于一别两宽。他卑劣、自私,又无法控制的想独占这份属于她的明亮。

肖靳予站在阳台,看了一下午的阳光,从刺眼的白到柔和的金,等到日薄西山,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楼下的梧桐树也从亮变暗了。

他才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吴老师。”

对面应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我想……”

他垂下眼,眼前忽然闪过温梨的脸,她的眼泪淌了满脸,委屈地控诉:“我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都不肯朝我走最后一步,只要我放弃一点,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她说得对,从始至终,他都站在原地,等她来,等她走,等她决定这段关系的所有方向。

这一次,他想主动朝她走一次。

“我想放弃直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吴院长没有问原因,他带过很多学生,肖靳予是最特别的一个,他非常聪明,却很空洞,他是个不会主动去做选择的人,他惊讶他的改变,也很欣慰他能找到方向。

吴院长问他:“确定想好了?”

“确定。”

“行,离毕业还有段时间,我给你时间考虑,如果真考虑好了,就来找我签字。”

“好。”肖靳予顿了顿,“这段时间感谢您的照顾。”

“别说客套话了,说实话你很适合做医生,但是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我也支持你,你参加的那个课题,如果感兴趣可以继续做下去。”

“谢谢吴老师。”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女孩的笑脸。

靳茉说,他这辈子注定活在阴暗的角落。

可他偏不。

他要走另一条路。

不惜死在阳光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分手后, 温梨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或者辗转难眠,伤感好一阵子。可都没有,她的眼泪大概在那天巷口的晚风里已经流干了, 回来后的日子异常平静。

集训报到的时间一天天近了, 她要去省队报备, 得在学校请假, 还要安抚爸妈。

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这种事情。

快节奏的日程推着她往前走,再说运动员的巅峰期这么短, 哪有时间留给她悲伤感秋。

一整个上午, 她跑遍了省队办公室和体院教务处, 签字、盖章、填表, 把集训相关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 已经是午后。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她眯了一下眼,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拐去校门口的便利店, 想买个饭团垫垫肚子,刚走到店门口, 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个很高的男生, 比门框还高,目测要一米九以上,小麦色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呦, 温梨?”

温梨恍惚了一瞬,脑子里没对上号,他已经笑着把胳膊搭过来了:“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周松,咱一个体校的。”

温梨想起来了,体校游泳队的。

当年还追过她。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朋友,你在这上大学啊?”

“嗯。”

“厉害啊!当初咱俩一块学习垫底,怎么你就来了这么好的学校,我只能去个三本呢。”

温梨凉嗖嗖地瞥他一眼:“谁跟你一起,只有你自己垫底好不好,我虽然在海大的学霸堆里排不上号,但在体校可是前几名的。”

“对对对。”周松可不敢惹她,这人可是当年的体校霸王花,“对了,我听说你要去国家队了?”

“哦。”

“牛逼,你先去探探路,说不定我过几天也能去。”

温梨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拍掉他的手:“我走了。”

“加个微信呗?”周松追了一句,语气很真诚,“放心,我不会骚扰你的。”

温梨没多想,就加了。

多一个躺列人员而已。

周松人热情,加上微信后,还把手里的冰红茶塞给他:“加油,别给咱体校丢人!”

“哦,谢谢。”

温梨接过水,往回走了。

店门外,苏宇成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幕,他本来是过来买水的,撞见两人后就偷听了全程,最后憋出一句国粹,牛逼!

此时,肖靳予刚和吴院长谈完放弃直博的事。

吴院长靠着椅背:“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也还有机会的,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肖靳予点头:“谢谢吴老师。”

他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拐过楼梯口时,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

“卧槽卧槽卧槽肖靳予。”苏宇成一个急刹,喘着粗气,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

肖靳予看见他就头疼:“你又有什么事?”

“我看到温梨了!”苏宇成语气夸张,“她刚刚又加了一个男的微信,那男的还给她水喝,两人聊得热乎着呢!好像还是老同学,真是绝了。”

肖靳予手指一顿,没有接话。

苏宇成:“我现在都开始佩服她了,她到底要养多少鱼啊?我就说她最近怎么不出现在你面前了,原来是有了新的。”

肖靳予忽然抬头:“她在哪?”

苏宇成:“啊?”

肖靳予:“温梨在哪?”

苏宇成:“就南门那边的超市啊。”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出去,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宇成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得来回晃动的消防通道门,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是,你干什么?上赶着往鱼塘里钻啊!”

肖靳予跑出教学楼,往南门方向跑,便利店的招牌立在店前,蓝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找到了她。温梨一个人走在路边,她穿了件浅色卫衣和牛仔裤,边走边喝冰红茶。

肖靳予定住,就这么看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偶尔蹦一下,去踩地上稀疏的树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好像在发光。

她看上去已经不难过了。

和前几天在巷口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树影里,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肖靳予独自走了回去。

毕业季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再把东西搬走。

他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

最上面的箱子里装着几本旧专业书,一沓打印的文献,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蓝色卫衣。

温梨给他的情侣装。

他把卫衣拿出来。

伸出手,食指落在那半颗心的边缘,沿着那条弧线缓慢地描了一遍,这是半颗心的位置,另外半颗,在她那里。

他以前觉得这件衣服太显眼,不敢穿。

现在他敢了,她已经走了。

_

又是一年毕业季。

梧桐树铺满了主干道,医学院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如期举行,校长、院长、学生代表轮流发言,从五年前初秋入学的青涩,讲到如今盛夏别离的坦荡,最后领着全体毕业生起立,重温医学生誓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的声浪在礼堂里回荡。

典礼散场,人流涌出门外,到处是抱着花的毕业生。

季丞刚被同学拉着拍了两张合照,怀里忽然被塞进来一大束向日葵,他低头一看,是温梨。

她穿着利落的运动服,突然出现:“帅哥,毕业快乐!”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季丞嘴上嫌弃,手却老实把花抱紧了。

“我刚从训练馆回来。”

“你去集训的票定了?什么时候走?”

“还有两周。”

“到那边别跟人起冲突,别打架,遇到事情要冷静,不行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温梨撇着嘴说“知道了”,满脸“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的表情。

后面又有人喊季丞去拍照。

温梨挥了挥手,溜了。

拍完照,季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看到肖靳予。他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他,这人不会孤僻到毕业典礼都不参加吧?

他拉住旁边的同学:“你们看到肖靳予了吗?”

“看到了。”一个女生指着教研室的方向,“刚刚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多谢,送你了。”

季丞把花往同学怀里一塞,转身跑了。

季丞到教研室门口找到人的时候,肖靳予已经签完字出来了,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签了个名,而不是放弃了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顶尖学府博士名额。

季丞跨过去,堵在他面前:“我听吴老师说你要放弃读博了?”

肖靳予淡淡 “嗯” 了一声,抬眼看他:“有事?”

有事啊,当然有事!

季丞拽着他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用得力气很大,生怕他跑了:“你在想什么呢?现在当医生多卷你不知道?就算你再牛逼,你是天才,你是神仙!一个本科生想进三甲医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五年书白读了?”

“谁说我想当医生了?”

“?你不当医生?那你想干什么?”

“考编。”

“???”这两个和他完全不搭边的字砸下来,季丞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疯狂循环着 “考编” 两个字,甚至都开始自我怀疑,难道说宇宙的尽头真是考编?连海大医学院这样的王牌专业都比不上了,要不他也放弃直博去考个编?

“你别放弃。”

肖靳予忽然开口,季丞吓得一哆嗦。

你会读心啊你。

肖靳予看着他说:“你会是个好医生,没有必要一直追着我,我走的路也不一定是对的。”

“谁追着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恶心,搞得好像我多关注你一样!”

“你没有吗?”肖靳予掀了掀眼皮,“如果你没有把我选课表贴在解剖学扉页,并打印我所有期末成绩单的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你、你偷看我的书?” 他梗着脖子嘴硬,耳朵却红透了。

肖靳予没接话,只是淡淡补充:“我放弃是因为我对医学没什么兴趣,也许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在你看来很……”他回忆了一下季丞可能会用到的词:“装逼。”

季丞嘴角抽了抽,你也知道啊。

“但我学医真的只是个意外,当初招生办给我打电话,说医学院有名额,海大医学还不错,我就随便报了。”

季丞听着都生气,什么叫随便报了?

什么海大医学叫还不错!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考海大做了多少习题集,掉了多少头发,而他一句,随便报的?

季丞压抑着想打人的冲动:“刚才礼堂里的誓言你当耳旁风了?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八个字是随便说说的?你五年泡在解剖室和实验室卷,通宵写论文,拿国家级奖项,卷到最后跟我说随便报的?”

“你觉得我卷,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只能看论文打发时间而已。”

季丞感觉自己被雷劈了,里焦外嫩的。

“……你自己听听说的是人话吗?”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我五年跟你卷生卷死,熬到脱发,就为了陪你打发时间?早知道你这么无聊,我大学五年天天拉着你打游戏,估计早考过你了!”

“可能吧,”肖靳予说,“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所以这边只能放弃了。”

“你的目标是……考编?”季丞还是觉得这两个字跟他太违和了,他这性格也不像是能混体制内的啊。

“嗯。”

季丞又陷入了沉思,脑子里开始盘算 ,这难道真是未来的新趋势?他是不是也该重新规划一下人生了,要不晚上去查一下考编的报名条件好了。

“你的目标不应该是超越我,”肖靳予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你本来就很优秀。”

季丞:“……”

“祝你前程似锦。”

季丞僵在原地,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们同寝五年,他把他当针锋相对的对手,暗中较劲,做梦都想压过他一头,但肖靳予对他一直是无视的,更别说是夸他了。

祝他前程似锦?

这句烂大街的祝福,从这人嘴里冒出来,怎么就让他浑身这么不自在呢。

恰好师兄路过,憋着笑调侃他:“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刚刚跟他表白了。”

“不是,我没被他夸过,有点不习惯。”

师兄:“……”

孩子都被虐傻了。

季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那个我刚刚的姿势帅吗?有没有压住他的气场?”

师兄:“……”

_

温梨回宿舍收拾东西。

进门看到程希灵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眼神闪躲一下,随即站起来,扯出一个笑。

“梨梨,这几天你一直没回宿舍,你在阳台晒的衣服我给你收起来了。”她指了下床尾整齐的那摞衣物。温梨看一眼,说:“谢谢。”

“小事。”程希灵,“都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却像根针扎得她胸口有点闷。温梨弯腰把衣服塞进袋子,忽然笑了:“我们是朋友吗?好像不是吧。”

程希灵脸上的笑僵了僵:“什么意思?”

温梨没急着回答。她把拉链拉好,袋子放在脚边,才慢慢开口:“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再当朋友了。”

“你……”她脸色涨红,眼眶也红了,“因为我喜欢肖靳予?”

温梨看着她的眼泪,却没有以前那种想过去安慰她的冲动了。很奇怪,她之前对程希灵有一种很强的保护欲,大概是因为她太瘦了,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你喜欢谁都没关系。”温梨说,“但是你跑去跟他表白,让我有点……膈应。”

程希灵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已经拒绝我了啊。”

“他拒绝你是他的事情。”温梨拉上袋子,拎起来,准备走,“但是在我这里,我很难接受我的好朋友做出这种事。”

明明知道她们在一起了,她却还要跑去表白,朋友才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不管程希灵存着怎么样的心思,只有一点是很确定,那就是在她心里,她温梨没有那么重要。

“再见。”温梨说。

“对不起梨梨,我……”程希灵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梨没回头,拉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程希灵跑太急不小心滑倒,膝盖磕在地上,很重的一声。

温梨的脚步顿了一下,程希灵手撑着地面摔倒在地上,膝盖也蹭破了皮,但她无暇顾及,就那样含泪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等着她心软回头接她。

温梨收回目光,离开了。

看着重新合上的宿舍门,程希灵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宿舍里四个人,温梨对她其实是最好的。

她知道,温梨并不是真的大大咧咧,相反她有很高的共情力,她总能捕捉到人群边缘那个最沉默的身影,笑嘻嘻地过来搭话,把她拉入热闹中。

所以从一开学,温梨就很关注她,之前她生病,她半夜背她去医务室,还在那边守了一夜;还有那次逛街,温梨看出了她喜欢那条买不起的裙子,找借口送给她了。

她对她太好了,以至于付琴和姜早还会吃醋,说温梨偏心,什么事都先想着她。可是现在,她看到她摔倒都不为所动,好像她已经是无所谓的人。

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合不上了。

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_

温梨离开前一晚,绕路去了肖靳予家。

宿舍里攒了一堆给年糕准备的罐头,她本来想托阿丰转交,或者干脆扔掉,最终还是装进了袋子,拎着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路口。她下车,走上那条幽暗的小路,路灯还是昏黄的,被茂密的植被遮盖住。

她把袋子放在他家门前,站起来往屋里看。

他的家里一如既往的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灯,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今晚的月亮挺亮的,她还记得她拿下u20冠军去看流星雨的那晚。

月亮也是这样亮堂堂的挂在天上,让周围的星星都失了颜色。她站在石头上说出豪言壮志:“我也要像月亮一样发光。”

肖靳予在她身侧坐下,没有看天上的月亮,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月亮不发光,是你在发光。”

她当时还以为他在哄她。

现在她明白了。

努力朝着梦想往前跑的人,身上本来就带着光的。

成长是一个痛并快乐的过程,这个过程有得有失,既然失去了一段感情,她总得得到一些别的东西。

她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_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

温梨陪爸妈吃完早饭,把叠得整齐的队服、护具塞进行李箱,拉着拉杆站在玄关晃了晃手:“我走啦,你们别太想我。”

温陶说:“我得再提醒你一句,我同意你去集训可是有条件的。”

温梨笑着说:“知道的妈妈,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温陶点点头,过去抱了她一下。

正在收拾餐桌的季青提抬头提醒她:“记得捎着伞。”

温梨扒着门框往外看了眼:“是晴天啊。”

“万一下雨呢,有备无患。”

她折回客厅,拿了折叠伞塞进背包:“走啦!”

大巴早已等在路口,上车就看到激动的向葵,两人挨着坐好后,然后给周国强通了个电话。

“这么快到了?”周国强声音急切,颇有老父亲守在电话旁等女儿报平安的架势。

“还没,在路上了。”温梨开了免提,两个小姑娘凑一块笑着说,“先跟您说一声。”

“嗯。到了集训地先去报到,食堂的饭不合口味也要吃,千万不能饿着肚子训练,晚上也要早点睡,少刷手机。”

温梨和向葵听着,鼻子都有点酸了。

“还有,”周国强的声音压低了,“向葵你的腰伤一定得注意啊,每次训练前要充分热身,尤其是冬天,拉伸时间不能少于十五分钟,别偷懒,腰可是你的命根子,你别不当回事。”

向葵“嗯”了一声,乖乖的,跟小学生听班主任训话一样。

“还有温梨,那边教练要是让你改技术动作,你先听听,别急着全盘接受。咱省队的路子跟他们不一定一样,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周国强越说越细,连每天泡脚的水温都嘱咐了一遍,“四十度左右,别太烫,泡十五分钟,促进恢复。”

温梨握着手机,忽然很想跟他说。

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集训简章上写着运动员可以带一名自己的教练,但是周国强还有省队的孩子要带,十几号人,肯定是走不开的。

“周教练,”温梨换了称呼,声音轻了些,“您觉得我们这次能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听周国强笑了:“你们什么时候不行过了?咱省都出多少冠军了,你俩肯定是下一个。”

温梨的眼眶热了一下,点点头应了。

“行了,别煽情了。”周国强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本严肃的调子,“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挂了。”

“好。”

挂断电话,温梨才有种要离开的实感。

她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街景后退。

终于。

她要去往国家集训基地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小金鱼儿追妻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更新,默默,发

第49章

集训的地点在一座山里。

大巴车沿着盘山路绕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外景色从城郊的灰白楼房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山不算高,但植被茂密。

向葵睡了一路,脑袋歪在温梨肩膀上流口水, 温梨推了她一下, 她哼唧了两声没醒, 温梨就由着她了。

就这样晃晃悠悠一下午, 司机喊了声“到了”,向葵猛地惊喜, 擦了擦嘴角:“到了吗?”

温梨拎包下车。

山里的温度比城里凉了好几度, 阳光倒是好, 蓝天白云的, 天空看着都高了很多。

这边就是国家队的封闭式训练基地, 无数奥运冠军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基地的入口是一扇电动伸缩门,门旁立着一块花岗岩走石碑, 上面刻着四个金色大字“冠军摇篮”, 石碑后面就是笔直的柏油路,两岸种着法国梧桐。

林姝就站在梧桐旁, 她穿了件蓝色运动服, 头发扎成低马尾,笑着朝她们走来。

“来了,路上累不累?”她的声音很亲切,像极了家里来亲戚时的长辈。

“不累不累,”向葵抢着答了, “师母好。”

林姝笑了:“你们好,你们周教练刚才还在微信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们。”

温梨笑说:“周教练可能拿我们当借口头想跟师母聊会儿,她可是天天把您挂在嘴边, 说您是女子举重界的标杆。”

林姝可是当年的世锦赛三连冠。

“别听他瞎吹捧。” 林姝又笑了:“你们的情况我都看过了,温梨,你胳膊受过伤,我专门给你指定了一位队医,随时关注你的情况,训练归训练,身体才是第一。”

温梨点头:“谢谢师母。”

“走吧,先带你们转转,认认地方。”

林姝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一边走一边给她们介绍:“训练基地分东院和西院。东院是训练区,田径场、训练馆都在那边;西院是生活区,食堂、宿舍、医疗处都在西边,规矩不多,就一条,严禁私自出基地大门。”

“那边是食堂,门口小黑板上每天更新菜谱,都是营养师专门定的。”

两人齐齐点头。

她又指了左边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那边是康复中心,理疗、康复、体检都在那儿,你们以后每周都要去报到一次,队医会给你做评估。”

温梨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三层小楼,窗户很大,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

“咱们基地是重竞技项目的合训,体操、柔道还有游泳、跳水都在这。”林姝继续说,“体操馆和柔道馆在东院最里面,往后游泳馆,至于咱们举重队嘛……”

她停下来,朝着一栋独立的建筑抬了抬下巴:“那栋,冠军楼。”

温梨和向葵顺着看过去,那栋楼比周围的建筑新一些,楼前是一片平整的小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领两人进了冠军楼。

“这栋楼去年刚翻修过。”林姝推开门,侧身让她们先进去,“一楼是训练馆,二楼是体能训练室,三楼是会议室和教练办公室,设备都是最新的,你们周教练来过一次,回去念叨了好几天。”

温梨走进去,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凉意,空气中带着举重馆特有的金属气息。

已经有队员在训练了,器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林姝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来来来,大家集合一下!”

队员们停下训练,擦了擦汗,慢悠悠聚拢过来,目光聚焦在温梨和向葵身上。

“今天有两位新队员报到,”林姝站在队伍前面,“我介绍一下,温梨,55公斤级,向葵,45公斤级,接下来和大家一起训练,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温梨微微鞠了一躬,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

“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女队总教练林姝。”林姝笑着说,“旁边这位是男队的主教练兼指导员,刘指导,以后两个组可能经常合练,大家互相熟悉一下。”

刘指点了点头,没说话,表情比周国强还严肃。

林姝转向队员们,开始点名:“宋亚楠、梅帆、夏之岚、温梨、向葵、柳菁菁,你们以后都是训练一组的成员。”

她看向最前面的高个女生:“夏之岚是你们的队长,以后有什么事,找她就好。”

夏之岚朝温梨笑了笑,伸出手:“欢迎。”

温梨知道夏之岚,一直是她和向葵的偶像。她拿过两届奥运金牌,世锦赛冠军更是数不清多少个了,没想到夏之岚居然是她的队长。

温梨有些扭捏:“谢谢岚姐,以后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互相学习。”

林姝继续说:“咱们这组非常年轻,除了岚姐,几乎都是20岁左右的小姑娘,算是新生梯队,后面的主要任务是备战亚运会。”

“亚运会的每个级别,我们国家队只有一个参赛名额,所以每周会有一次积分赛,最终积分第一的人才有参赛资格。”

向葵凑到温梨耳边感慨:“天啊,好残酷。”

温梨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林姝跟夏之岚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队员们解散。

夏之岚过来跟向葵和温梨说:“我们入队第一周要军训,明天早上你们吃过早饭,直接去康复楼一楼体检,下午休息一下,后天正式军训。”

向葵“啊”了一声:“不是吧,还要军训?”

夏之岚无奈说:“这是每年大集训的老传统了,别说你们新人了,我们老队员也很烦,熬吧,还能怎么滴。”

向葵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夏之岚说:“我带你们去宿舍?”

温梨:“好。”

从训练馆的侧门出去就是生活区了,楼前的花坛种着月季,开得正旺。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吃雪糕的女生,看见夏之岚喊了声“岚姐”,赶紧溜了。

夏之岚推开宿舍门:“这就是你们的房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才有。”

温梨进去把行李箱放好,夏之岚说:“你们先收拾,一会儿去一楼大厅领军训服。”

“好嘞。”

夏之岚走后,向葵蹦到床上开始打滚:“这床还挺舒服的,好软。”

宿舍不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干净整洁。

温梨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刚把鞋子摆齐,宿舍门就被推开了,是宋亚楠。她双手抱胸,倚着门框,嘴角还挂着那副让人牙痒痒的笑。

“呦,这不是咱的大冠军嘛,舍得从省队出来,来国家队见见世面了?”她的声音不大,就是听着人心堵,“你们的周教练这又卖脸又卖身的,可算是把你塞进来了,啧啧,真不容易啊,那么大年纪了。”

温梨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脸冷下来:“不会说话就闭嘴,手下败将。”

“嘿!”宋亚楠也来劲了,“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你们教练跟林教练那点事,走后门走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今天是不是没刷牙,要不要去洗手间借保洁阿姨刷过马桶的拖把刷一下嘴巴,或许会让改善一点嘴臭。”

“骂谁嘴臭呢,你……”

“我什么我?”温梨站过去,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气势上就赢了。

宋亚楠梗着脖子:“怎么着,你还想动手不成,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手打我,明天我就能让你滚回省队。”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向葵看势头不对,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推着宋亚楠肩膀往外走:“亚楠别生气,大家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不至于。”

她连推带哄地把宋亚楠拉走了。

这一走,就是半小时没回来。

门没关,温梨还能听到走廊里两人说话的声音,宋亚楠越说越来劲。向葵声音低低,像是在哄她。

温梨站在柜子前,胸口更堵了。

向葵你这个叛徒。凭什么去哄宋亚楠不来哄她啊!她才是被骂的那个好不好。

渐渐地,走廊里的声音消失了。

收拾完行李,温梨下楼去领军训服。

她想着顺便帮向葵一块领了,这样她就不用再下来一趟,结果刚报完她的名字,阿姨就说:“向葵的已经被人领走了。”

温梨愣了一下:“谁领走的?”

阿姨翻了一遍登记表:“宋亚楠。”

温梨接过自己的衣服,道完谢回宿舍了。

宋亚楠这人手伸得够长的,连向葵的军训服都要替她领,她们又不住一块。

晚饭时间,温梨去食堂吃了份牛肉面,全程没看到向葵的影子。

等回到宿舍,才看到向葵跟宋亚楠勾肩搭背的回来,见了她,向葵只挥了挥手,然后被宋亚楠拉着去了别的宿舍,说是去跟人打牌。

这一玩,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向葵脸上还挂着笑,胳肢窝夹着一袋瓜子,一看就是赢了不少。

她哼着歌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洗漱品、充电器,一样样的扔进行李箱。

温梨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你要去哪?”

被她这么一喊,向葵还有些心虚:“宋亚楠的舍友请了一周假,空了一张床,我准备去宋亚楠宿舍住几天。”

“?”温梨不可置信,“你要去跟宋亚楠住?”

“就几天。”向葵赶紧补了一句,“很快就回来了。”

温梨没说话,很明显的不高兴了。

向葵说:“我也是为了稳住她嘛。你想啊,她老是找你茬,我去了她那边,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她就没空找你麻烦了。我这叫深入敌后,谍战片都这么演。”

温梨心里那股气又被往上顶了一下:“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不用不用。”向葵举手跟她保证,“你放心,我绝对身在曹营心在汉,心还是向着你的。”

温梨没接话,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宿舍那阵叮咚的响声还在继续,没一会儿,房门 “啪嗒” 一声,向葵拖着行李箱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梨捂着被子,心里越发委屈。

向葵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这么快就叛变了,说好我们俩要在基地相依为命呢。

这才刚来第一天,就跑去围着别人转了,有这样抛弃太阳的向日葵吗?还去跟宋亚楠去打牌,不知道宋亚楠跟她关系不好吗?

你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温梨穿上跑鞋下楼,去田径场怒跑了十圈。

_

第二天清晨,体检中心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楼是通透的落地玻璃,斜阳切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气息。

温梨抽完血,往里面走去排队,两个体操队的小姑娘刚出来,脑袋抵着脑袋,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到温梨耳朵里。

“里面医生好帅,刚才我去测血压,差点同手同脚出来。”

“虽然带了口罩,但是看身形和眼睛,妥妥的大帅哥。”

“我刚偷看了他的胸牌,好像是新调来的随队医生。”

“有眼福了,以后我要多往康复中心跑。”

温梨没太往心里去,小姑娘看见帅哥犯花痴很正常,她以前见到肖靳予比她们还夸张。

很快排到她了,温梨拿着体检单走进去,诊室里只有一台医用血压计,旁边是身高体重秤。

诊桌后的男人,白大褂穿得笔挺,指尖捏着钢笔,正垂着眼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脸上,金丝框眼镜反着一点柔光。抬眼的瞬间,目光像早有预料般,精准落在她身上。

温梨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肖靳予?

他怎么会在这!

这是他们医院的外援任务吗?没有听季丞说过啊。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反倒是肖靳予先开口,声音冷淡,像对待一个普通就诊的队员:“请坐。”

温梨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把体检表递过去,手伸进血压带,全程没敢再看她一眼。

他放下钢笔,帮她把血压计袖带展开。

袖带缓慢充气,勒住小臂,直到 “滴” 的一声轻响,充气停止。肖靳予说:“收缩压 118/76,心率135。”

他语气没太大起伏,拿钢笔在体检表填下数值,又用红笔在后面补了行小字:心动过速,超出正常范围。

温梨终于回过神,看着这样显眼的字,有点炸毛了:“你写这个干什么?”

肖靳予:“客观记录。”

温梨:“也没见你在别人的报告上写小字啊?”

肖靳予盖好笔帽,抬眼看她:“因为别人的心率没有135。”

“……”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质问,被他一句话戳灭了。

“等等,你先别写。”温梨想都没想地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握着钢笔的手。

肖靳予垂眼,她的手指缠着绷带,手心的茧摩着他的手背,他看到她食指处又磨出了新的伤口。

心忽然疼了一下。

温梨很快意识到不合适,迅速缩回手,语气也带着点央求的意味:“能不能别写啊,你这样写,林教练会以为我心脏有毛病的,万一把我退回省队怎么办,我现在就是有点紧张,真的没病。”

“紧张什么?”

温梨卡了壳。

他还问她紧张什么?

不是他,她能这么紧张吗?总不能是看到前男友突然出现在深山老林的集训基地,紧张到心跳飙到135吧。

于是温梨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刚刚被门口突然出现的狗吓了一跳,所以这会儿心跳有点快。”

肖靳予有点怀疑她在指桑骂槐。

但没有证据。

他说:“那你去走廊平静一下,等别人测完后,你再过来测一遍。”

温梨赶紧点头:“好。”

还算通情达理,差点以为他要打击报复她了。

温梨出了诊室,先去把其他项目都做完了,回来后边深呼吸边等待,耳边都是小姑娘们压不住的兴奋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直到最后一个队员测完离开,她才重新进了诊室。

温梨坐会诊桌前,终于把憋了一早上的问题问出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医院还有支援国家队的任务啊?”

“不是,”肖靳予说,“我是正式编。”

“?”

“我是正规途径考进来的随队医生,”他抬眼看着她,“要给你看我的工作证吗?”

“……”

不是,他考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很难让她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温梨半天没说出话,肖靳予靠了过来,戴上听诊器贴到她的胸口。

温梨刚平复好的心跳再次疯狂跳动起来,连带着指尖都跟着发麻。

不到三秒,他摘下了听诊器。

温梨都不用他开口,就知道肯定130往上。

肖靳予说:“还是很快。”

温梨垮了脸:“那怎么办啊?”

她不会刚来第一天就因为体检不合格被退货了吧,前男友这种生物果然可怕。

肖靳予说:“你先别急,我给你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只要静息平均心率在正常范围,就不影响你的入队资格。”

温梨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好。”

肖靳予:“先加个微信?”

温梨立马警惕起来:“加微信做什么?”

肖靳予说:“仪器的数据需要传到APP里面统计,我把APP发给你,你在手机上可以看到。”

温梨“哦”了声。

合情合理。

她拿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肖靳予给她发了安装包,全程没有眼神交汇,也没有多余的话。

“跟我进来一下,贴电极片。”肖靳予拿起仪器起身。

温梨乖乖跟他去了里间,肖靳予撕开电极片的包装递给她。

温梨看着手里圆圆的贴片,一脸茫然,她没用过这个,不知道往哪里贴。

肖靳予犹豫了一下:“我帮你贴?”

温梨说好:“先贴哪?”

肖靳予戴上手套:“上腹部。”

温梨犹豫了一下,红着脸把衣摆撩开了。

她皮肤白,身上没有一丝赘肉,清晰的腹肌线贴着紧实的腰侧,线条流畅的像雕刻出来的白玉。

肖靳予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他收回乱了分寸的目光,捏着电极片,在她两侧肋骨的位置贴好,温梨立马把衣服放下,问他:“还贴哪?”

肖靳予:“锁骨。”

温梨点头,拉开了领口。

精致的锁骨横在她的领口下方,与平直舒展的肩线连成一片,白得晃眼。

肖靳予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专业,没有私人情绪:“再往下一点。”

温梨又往下拉了一寸:“这样?”

她把整个肩头都露出来了,但是与贴电极片的位置相差甚远,肖靳予咽了咽喉咙:“不是,要不你的内衣拉下来。”

话落,温梨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捂住了胸口,满脸的不可思议。

肖靳予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是医生。”

温梨两眼圆溜溜:“医生就可以耍流氓了吗?”

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到底看过多少女人的胸才能这么淡定。

肖靳予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发虚,他只好说:“如果你介意,我去找女医生帮你贴。”

算了吧。

她不太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心律不齐。

温梨鼓起勇气,用视死如归的表情,眼睛一闭,心一横,拽着运动内衣的上沿往下一拉,圆润的弧就弹了出来。

光洁的皮肤瞬间暴露在外。

尖端盈盈立着。

肖靳予闭了闭眼,有点后悔答应帮她贴了。

温梨闭着眼催促他:“你快点。”

“好。”肖靳予蹲下身,捏着贴片,一点点靠近,他尽量不去冒犯她,目光只落在在定位点上,不敢往别处多看。

但是指尖贴到她皮肤时,还是感觉到手下身体弹了下,白皙嫩滑的肌肤蹭到了他的小拇指,瞬间撩起一片火,让他呼吸粗重。

温梨很努力的在控制心跳了。

但是刚贴上两片,心跳仪的数字就往上窜了一截,直逼140了。

“别紧张。”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不可能不紧张的,这怎么可能不紧张!

她又不是木乃伊,这样被他看着还不紧张。

肖靳予你大爷的!

她确定了,他就是在报复她。

肖靳予动作放轻,尽量让每一次触碰克制到极致,贴完电极片,他把记录仪装进配套的防水袋里,递给她。

他叮嘱:“今天不能洗澡、不能剧烈运动,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找我。”

温梨全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把衣服穿好,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连体检报告都忘了拿。

肖靳予看向检测仪,数字还在一路飙涨。

140、144、148……

作者有话说:

:来当队医果然有福利啊

第50章

温梨红着脸跑出诊室, 身上被肖靳予碰过的地方好像有蚂蚁在爬,她要赶紧回宿舍冲个凉水澡冷静一下。

她低着头跑,没看路,径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哎呦!” 向葵被撞得一个趔趄, 扶住她肩膀, 看到是温梨, 纳闷问她,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温梨抓住她肩膀:“向葵!我刚才看到肖靳予了!你看到没?”

“看到了啊。”向葵一脸的理所当然,“还没去体检就看见了, 体操队那帮花痴女都快把诊室的门挤破了, 我还过去凑了个热闹, 想看看是哪个帅哥, 没想到是他。”

温梨心想, 居然真的是肖靳予。

不是她在白日做梦。

向葵挤眉弄眼地撞了下她胳膊:“可以啊我的梨!都追到这来了,这不就是追妻火葬场剧情, 我看他也没你说的不近人情啊, 这不挺痴情的。”

温梨拍开她胳膊:“不是,他应该是为了体育局的编制, 刚好派到这儿, 纯属碰巧。”

“拉倒吧,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一个海大医学院的顶尖学霸,三甲医院都抢着要的人,不继续深造,来这深山老林里当队医?”

温梨也不清楚, 她心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

刚好,向葵注意到她领口露出来的电极片, 伸手戳了戳:“你这是什么东西?”

温梨把衣服往上扯了扯,盖住贴片:“体检的时候我太紧张了,心率飙到135,肖靳予说我心律失常,让我戴动态心电图监测。”

温梨拿出记录仪,上面的数字还在往上涨,向葵凑过来看一眼。

“卧槽牛逼,150了。”

温梨:“……”

这样下去,她的动态监测不会也超标吧。

向葵摇着头:“你这是心律失常吗?你明明就是对他余情未了,看见他心都快蹦出来了吧!”

“真的没有!” 温梨好烦。

她想好好谈恋爱的时候他不跟她谈,现在她不想谈了,她只想心无旁骛地训练,他却跑过来扰乱她的心神。

他好讨厌啊!

“我这次真的想好好训练提高成绩,他这一出现,你说我该不会拿不了奖了吧?”

不对,她现在都不是拿不拿奖的问题,以她目前的心跳,她能不能安全度过明天都是问题T^T。

“啊啊啊!”她要疯了!

“没事的。”向葵安慰她,“你就当看不见他。”

“我怎么当看不见他?他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又不是瞎了。”

“影响真这么大吗?”向葵没谈过恋爱不太懂,“男人果然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啊!还好我不谈恋爱。”

温梨想哭了。

向葵安慰她:“别太放心上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他就是个队医,还能吃了你不成?”

温梨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平复一下心跳,我走了。”向葵转身要溜,被温梨一把薅住,“你要去干什么?”

向葵嘿嘿笑了两声:“我去找亚楠打牌。”

“??”温梨有点无语了,“你是来冲成绩的,还是赌博的?入队第一天就聚众打牌,被指导员抓住,直接给你退回去!”

“小赌怡情,我就玩点儿跑得快,”向葵说,“我最近手气超级旺,赢了请你去吃酱牛肉。”

温梨不再管她,自己回宿舍了。

_

清晨六点半,集训基地的出操号准时响起。

温梨换上衣服,迷彩T恤整齐地扎在迷彩裤里,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向葵从后面跑过来,勾住她的肩:“你穿这身还挺帅气的,有没人说你长得像宋慧乔?”

温梨差点被她夸乐了。

宋亚楠从旁路过,留下一句:“穿得再板正有什么用?又不是来拍电影的。”

温梨舔着后槽牙,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要不是向葵拦着她,她的拳头肯定要挥到她后脑勺上。

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教官是聘请的区里的特警,这次军训的内容并不复杂,核心就是站军姿、练队列,培养团队精神和纪律,也为接下来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打基础。

对于常年泡在训练馆练核心的举重姑娘们来说,站军姿的体力消耗不值一提,除了有点晒。

下午的整理内务就上难度了。

温梨对着自己叠了三遍还是塌角的被子,破防的一脚踹飞了,差点踢到前来巡查的教官头上。

温梨:“……”

教官:“你要造反啊?”

“不敢。”温梨老实了,弯着腰把被子捡回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叠豆腐块。

一天军训结束,晚饭时分的食堂很热闹,空气中飘荡着各项目队的说笑声。

温梨端着餐盘,找了个清闲点的角落坐下,刚扒了一口饭,对面椅子被拉开,坐下来一个人。

他穿了件白衬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温梨都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

肖靳予把餐盘放桌上:“这里可以坐吗?”

食堂空位很多。

温梨嚼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膝盖差点碰到。温梨下意识把腿往回收了收,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餐盘。

他餐盘里的东西很少,一份米饭,一份小油菜,一杯水,一点荤腥都没有,她记得他以前吃得没这么少吧。

“你就吃这么点?”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他吃什么,关她什么事。

肖靳予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近胃不太舒服。”

温梨想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沉默着,把自己餐盘里那盒酸奶推了过去,一直推到他的餐盘旁边,什么也没说。

肖靳予看着那盒酸奶,拿起来放在了自己餐盘里,是常温的,不是超市冷柜里的,可能是她自己带来的。

“谢谢。”他说。

温梨继续扒饭,吃得速度很快。

过了几分钟,肖靳予忽然开口:“你的24小时动态心电图,数据我看完了。”

温梨只听着,没抬头,嘴里还嚼着饭。

“平均心率在正常范围,没什么问题。”

温梨松了一口气。

“偏高的情况主要出现在两个时段,早上七点和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温梨的筷子一顿,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不会是昨天睡前,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时候吧。

“早上跑操心率高是正常的,”他的声音压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但晚上那个时段,你应该没有运动负荷。”

“我、我不知道啊,”温梨攥紧筷子,依旧嘴硬,“我那会儿都睡着了,可能是……做噩梦了。”

肖靳予没接话。

温梨偷偷抬眼,发现他在看她,逆着窗外的落日余晖,他的眼神专注,几乎算得上温柔的注视。

温柔吗?

温梨的心跳又快了两下。

“是吗。”他轻轻说了句。

温梨低头,含混地“嗯”了一声,扒完最后两口饭,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就要走。

肖靳予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很轻,一触即离。

“温梨。”他叫她的名字。

她低头去看他。

他坐在那里,逆着窗外的光,表情有几分失真,但是声音很清晰:“下次再做动态,你可以把那个时段做了什么记下来。”

他顿了一下:“这样我能判断是生理性的,还是……”

“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停顿很久,最终没把那句 “因为我” 说出口。

“别的原因。”

没再等她回话,肖靳予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餐盘,连同自己的一起端走,朝着食堂尽头的收餐台走去。

_

晚上还有培训,队员们换下军训服,被召集到冠军楼的三楼会议室。

林姝抱着一沓资料站在投影幕前。

“今天我们来上一堂必修课,讲一讲中国女子举重的历史。”

“很多人都知道乒乓球是国球,知道他们无敌,但很少有人知道,女举也是咱们在世界赛场上无敌的项目。1987年,第一届女子举重世锦赛在美国举办,那会儿的人们觉得,举重是男人的项目,女人力气小,怎么可能举得动杠铃,但是我们的中国姑娘,第一次参赛就包揽了四个级别金牌。”

幕布上罗列出历届赛事的金牌榜。

“从那之后三十多年,我们征战全球,拿下了超半数的奥运金牌,世锦赛更是常年霸榜,统治力丝毫不输国乒。”

“但是我们的关注度却远不如国乒,举重注定是一项冷门的运动,不被人理解,无人关注,就算拿了奥运冠军,出了奥运村也很可能没有人认识,但我们为什么要继续练呢?”

林殊停顿一下:“因为我们敢,我们敢在最不被看好的路上,举起最重的分量,我们扛起的不只是杠铃,还有这个项目十几年没有断过的传承。”

向葵举手,忍不住问:“我们这么强,为什么奥运只能报两个级别?我们不能全报吗?”

林姝说:“就是因为我们太强了,所以被国际举联针对了十几年,频繁修改体重级别,修改比赛规则,以此打乱我们的节奏,甚至我们还是反兴奋剂管控最严的队伍,奥运会的限制也是这样的,为了不让中国队一家独大。”

向葵撇嘴:“真不公平。”

林姝笑说:“没关系,即便被针对,我们依然站在世界之巅。”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混集训经历,而是要在别人划死的规则里,杀出一条路,把国旗升在最高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林姝笑说:“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下节课让肖医生给大家做反兴奋剂的专项科普,这节课是要考试的,注意认真听讲。”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哀嚎。

向葵倒是很兴奋,她来之前就背过册子了,肯定能考高分。

温梨听到“肖医生”三个字时心思已经飘远了。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去。

肖靳予推开会议室的门,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安静下来,后排还挤进来不少旁听的姑娘。

温梨跟向葵上个厕所的功夫差点没挤进来,向葵拉着温梨边往里面挤边抱怨:“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听课了。”

听个屁,刚刚林殊教练的课怎么没人来听!

好不容易挤进来,向葵坐下后才发现满屋子都是女生,她低头跟温梨咬耳朵:“你前男友也太受欢迎了吧。”

温梨以前在学校倒是没发现他这么受欢迎,大概是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好玩的太多,大家对帅哥都不感冒了,这会儿一群少男少女被关在这深山老林里,看帅哥倒成了唯一的解压方式。

发了会儿呆的功夫,肖靳予已经开始上课了。

没有寒暄,他直接切入主题:“这节课只讲反兴奋剂,先说结论,这根红线,只要碰了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结,没有任何的例外。”

“先讲个例子,2021年全运会,某运动员赛后尿检阳性,禁赛四年,成绩取消,原因不是他主动使用了违禁药,而是赛前喝了队友递过来的蛋白粉,里面有违禁成分,赛后他申诉过,但是没有用,反兴奋剂规则只认结果,不认理由。”

台下的女孩们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反兴奋剂最大的风险不是主动使用,而是误服,最重要的就是每天喝的水,你们知道哪些水不能碰吗?”

向葵举手:“外面买的功能性饮料!”

“对,还有吗?”肖靳予目光往台下一扫,落在了走神的温梨身上,“温梨同学。”

温梨没听见,还在神游。

“温梨。”他沉声又喊了一声

温梨猛地回神,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温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跟只被吓到的狐獴一样,呆住了。

“站起来。”向葵捂着嘴偷偷提醒她。

温梨缓慢地站了起来,向葵继续提醒:“回答问题,不能喝的水。”

不能喝的水?

温梨试探说:“马桶里的?”

话音落下,一阵哄堂大笑。

温梨耳朵尖红了,她说错了吗?马桶里的水本来就不能喝啊。

“坐下吧。”肖靳予也没为难她,“认真听。”

温梨坐下,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肖靳予说:“除了外面售卖的功能性饮料,比赛期间还有三种情况的水不能喝,第一,任何人递过来的已开封水,包括粉丝、队友和家人;第二,离开自己视线之外的水;第三,无明确配料表的饮品,包括酒店非密封的直饮水。”

台下赶紧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后面四十分钟,肖靳予又讲了日常几大红线,包括感冒药、口服和外用药,入口饮食等,尤其是备战期,除了队里营养师统一提供的食物,其他一律不准碰。

一节课结束,他拿起桌上的试卷:“现在开始闭卷考试,内容全是刚才讲过的。”

试卷发到手里。

温梨看着上面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以下哪种水是运动员可以正常饮用的?】

【误服含□□的感冒药,最低禁赛年限是?】

【举重项目重点监控的违禁成分不包括哪项?】

温梨的脑仁嗡嗡的,选择题还能瞎蒙,简答题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收卷的时候,她都不敢往肖靳予的方向看,拉着向葵就要溜。

“温梨同学留一下。”

刚溜到门口的温梨:“……”

那种上学时期考试不及格被老师留堂的恐惧感又冒来了。

她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其他人交完卷陆续走光了,只剩肖靳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她的试卷,用红笔勾勾圈圈。

最后在试卷右上方的写下红色的分数。

32。

肖靳予把试卷往她面前轻轻一放:“不及格。”

温梨:“……”

知道了,不用再反复鞭尸了!

温梨低着头“哦”了声。

肖靳予重新拿过来一份标满正确答案和批注的卷子:“抄五遍。”

“我才不要。”温梨赌气地嘟囔,“不就是个随堂考,至于嘛。”

“至于。”肖靳予说,“反兴奋剂考试不及格,扣3分选拔积分。”

亚运会的参赛资格是按积分排名定的,上来就扣3分还了得。

温梨一下子怂了,手指拽住他的衣角:“对不起嘛哥哥,我马上抄,不要扣我积分。”

话没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

温梨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整张脸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她之前撩他撩得太顺嘴,都条件反射了。

“老、老师我错了。”她慌忙改口。

肖靳予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藏着点没压住的笑意,他顺着话问:“错哪了?”

“我不该调戏队医。”

“……”

这话,肖靳予也接不住了。

空气里有莫名的暧昧因子在飘。

温梨拿过那张试卷,又想溜了:“我回去马上抄,保证一字不落。”

“在这抄。”肖靳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抄完我检查,写错扣积分。”

扣扣扣,你就知道扣积分!

几天不见,肖靳予你是进化成狗了吗?

温梨气呼呼地坐下,拿起笔闷头抄写。

肖靳予就坐在她斜对面,翻看着队员的医疗档案,纸张翻页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格外清晰。

温梨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但手下抄写的笔一直没停。

刺激剂包括:□□、□□、肖靳予。

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劲了。

草,她的积分。

划掉肖靳予,重新写上,□□。

温梨抄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手腕都酸了,才终于抄完。

“给!”温梨把五张A4纸拍他面前。

快看吧!

这全都是她亲手抄的。

肖靳予检查了一下,没发现错误,然后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温梨还以为是抄写试卷的奖品,接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支防晒霜。

温梨心里忽然被触动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没有防晒霜的?

温梨来之前不知道要军训,想着都在室内训练,压根没准备防晒霜,第一天军训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差点把胳膊晒秃噜皮。

温梨诧异:“你怎么?”

肖靳予看她一眼,语气还挺公事公办的:“队里发的,我没什么用,给你吧。”

队里还发防晒霜吗?

温梨看了眼那支防晒霜牌子,是国外的。

还是她以前用过的牌子。

作者有话说:

:当队医的福利真好,还能听到老婆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