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林威廉的声音,陆知铮的脸色“唰”一下变白,昨天半夜?贺纾安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董事会上被当众罢免,该会多么难堪?
他越想越是心惊,所以贺纾安一早上没回他的消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比昏迷住院了?
林威廉发了新的语音:“不过现在还在国庆放假,他们集团内部的公告可能没那么上来,但总裁换人这件事,应该是确定无疑了。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想问另一件事。”
陆知铮打字如飞:“什么事?”
“有小道消息,昨晚会议上,贺纾安说是突然整个人一抽一抽的,跟疯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林威廉压低了声音,“现在圈内都在传,他要么是精神出了问题,要么是……
咳,吸了不该吸的玩意。总之谣言越传越离谱。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你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听着林威廉语音里那些刺耳的字眼,陆知铮的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贺纾安真的出事了?
不会,不会的,一切都只是传言而已,做不了数。
“……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纾安绝不会是碰那种东西的人,威廉,我先打电话确认一下,好吗?”
挂了电话,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拨通了贺纾安的电话,就听那头传来了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陆知铮不死心地又打了几遍,可回应他的永远只有那段重复的盲音。
就在他急得恨不得直接买张机票飞往海南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电的是他存了号码,却从没有联系过的前老板,白彰英。
想到白彰英是贺纾安的发小,应该知道点什么消息,陆知铮立刻接了电话:“喂,白总?”
“对,你是陆知铮是吧?”白彰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急切,“你现在和贺纾安在一起吗?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
陆知铮心头一沉:“没有。我只知道,他昨天去了海南。”
“丧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我联系他的秘书问了,他订的是今早回A市的机票,”白彰英的语速极快,“你知道吗?他……集团里出大事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是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家里了。”
陆知铮脱口道:“你是说他在家里?”
“对,”白彰英皱着眉头,“我现在人在外地,一时没法赶回A市。你听我说,贺纾安现在的状态,身边不能没人,他有——”
白彰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作为贺纾安多年的发小,他一向习惯了帮贺纾安隐瞒焦虑症的情况,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同陆知铮明说。
“我知道。”陆知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打断了对方的顾虑,“我知道他有严重焦虑症,也知道他发病时有多危险。我有他家的指纹锁,我立刻过去找他。”
电话那头的白彰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郑重道:“你知道就好。陆知铮,贺纾安他现在的情况十分艰难,算我拜托你,一定要多陪陪他,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我怕他……会想不开。”
陆知铮立刻打车去了贺纾安的住处,抬手按下了门铃:“叮咚——”
没有任何回应。
陆知铮的心揪成了一团,再按,再按。
“叮咚,叮咚,叮咚……”
皆是无人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纹去解锁,可智能锁却响起了冷冷的提示音:“门已反锁。”
陆知铮的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贺纾安真的走了什么极端,用手大力去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纾安!我是陆知铮!你开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陆知铮近乎绝望地以为这扇门永远不会打开的时候,门锁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防盗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看不到里头情况。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纾安,你……”
“你母亲需要的进口药和后续的所有医疗费用,我已经让秘书都转交给博永医院了。”透过门缝,贺纾安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陆知铮,我已经彻底厌倦你了。拿着我的钱,滚吧。”
第46章
贺纾安说完, 毫不留情地想要将门合上。
可还没等门缝彻底阖上,陆知铮却凭着敏捷过人的反应,在千钧一发间, 死死地撑住了门沿。
“贺纾安!你别这样!”
陆知铮手掌抵着防盗门的雕花边缘, 手臂上健美的肌肉发力,将原本狭小的门缝生生撑大,终于看到了贺纾安的脸——
才两天不见的工夫,贺纾安却好像已经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桃花眼空空洞洞, 竟宛如一潭死水般。
陆知铮的视线缓缓下移, 就看到贺纾安真丝睡袍没有遮住的手腕上,竟隐隐露出几道泛着血丝的红痕。
陆知铮脱口道:“纾安,你是因为集团的事吗?我听说了,你大哥他……”
贺纾安的脸色骤变,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般,眼里闪过一阵难堪与屈辱,随即又被他掐灭了下去。
“原来你都知道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也是,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他盯着陆知铮,眼里带着无限防备,不想要对方知道知道自己的脆弱:
“以前我是贺氏的总裁, 能帮你弄到母亲的救命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你还赖在我这里干什么, 想看我的笑话?别来烦我。”
话音未落,贺纾安骤然加大了压在门把手上的力气, 试图将门关上。
然而陆知铮多年健身,又铁了心不想离开,力气大得惊人,双手死死撑住门沿,这几日来心力交瘁的贺纾安,根本没法与他分出个胜负。
眼看眼前的铜门连一厘米也移动不了,贺纾安彻底被自己的无能所激怒,一阵血气上涌。
既然陆知铮不是真心爱他,一切都是只是任务、只是为了坏债,那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看他的笑话!
贺纾安陡然拔高了音量,近乎刻薄道:“陆知铮,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多特殊吧,你只是我无聊时候找的一个消遣,现在我早就不需要了。”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猩红得像是流泪的眼睛,心中无比清明:
他知道贺纾安在撒谎,在逞强,就是像是刺猬亮出浑身的尖刺,只是为了保护内里的柔软。
也正因此,他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放手。
“消遣?”陆知铮用力撑门的手指微微发白,大声道,“这谁世上有谁会去体贴照顾一个‘消遣’,又有谁会煞费苦心给‘消遣’的家人找药治病?贺纾安,你不要当其他人都是傻子!”
这一声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质问,让贺纾安微微一滞,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想来温顺的陆知铮,用这种强硬的口气跟他说话。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让陆知铮成功找准了时机,沉下肩膀猛地用力,一把拉开了防盗门,闪身进了贺纾安的家里。
然而,还没等陆知铮松一口气,大平层客厅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富有设计感的Baxter茶几被整个掀翻,两人之前从越野车里搬上来的玫瑰花散落了一圈,花瓣早已枯萎,到处都是被打碎的瓷器碎片,而那中间,散布着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药片,说不出都是些什么药物。
整个客厅里一片死寂,看着这一地狼藉,陆知铮仿佛能感受到贺纾安在焦虑症下经历怎样的折磨。
“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无药可救了。”贺纾安抱着臂,讥道,“现在,你满意了吗?”
陆知铮没有理会他那些自暴自弃的违心话,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去,试图帮贺纾安一片片捡起地上那些散落的药片。
然而他这种毫无怨言的行为,落到敏感脆弱至极的贺纾安眼里,简直像是同情与施舍。
“陆知铮,你听不懂人话吗?”
贺纾安突然发了狠,不知从哪里爆发的力气,一把将陆知铮按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我!一条被大哥踢出集团、当众羞辱的丧家之犬!我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还演这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谁看啊?!”
看着眼前人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原本漂亮无比,如今却猩红的桃花眼,陆知铮心中那条阻碍他将爱意诉诸于口的锁链突然碎了。
是,他那阶级差异巨大的父母,婚姻最后以悲剧收场,母亲被抛弃后,被迫一个人拉扯着他和妹妹……陆知铮确实觉得,如果他和贺纾安在一起,总有天要重蹈母亲覆辙。
可比起以后可能来临的抛弃,他更怕现在就失去贺纾安,怕没人关心照顾的贺纾安会先一步坠落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以后的事,那就以后来说吧。现在,他只想要让贺纾安好好的。
陆知铮张开结实的双臂,将这个满身带刺的男人死死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对方的温度贴上来的那一刻,贺纾安浑身一僵,随即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陆知铮不顾贺纾安的反抗,反而将其抱得更紧:“我不走。”
他的态度坚定而又平和,如一座大山,压住了贺纾安的暴躁:“我今天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想留下来照顾你、陪着你,这和你是不是贺氏的总裁,没有一点关系!”
听到“我喜欢你”四个字,原本还在他怀里挣扎的贺纾安突然停下了动作。
“要我说,你现在不是总裁,我心里其实还更开心一点。”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贺纾安错愕的目光:
“因为这样你就不用一天到晚忙着工作,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战略、管理。以前,我总觉得我离你太远了,现在,我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和我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贺纾安呆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让他本就因过量药物而迟钝的大脑一片空白:陆知铮不是只因为他的资源,才接近他的吗?明明一个晚上之前,他那样求着陆知铮说一句“喜欢”,都没能如愿……
还没等贺纾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陆知铮的手掌忽按住了他的肩膀,对着贺纾安的嘴唇,猛地吻了上去!
本着行胜于言的道理,陆知铮含着贺纾安的唇,想要通过这个吻,将自己满腔的爱意传达对方。
唇间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贺纾安的睫毛剧烈颤抖,有那么一瞬间,第一反应并非享受喜欢之人的亲吻,而是奇怪:
为什么一夜之间,陆知铮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之前在酒店套房里,这个男人明明宁可被他当作玩偶折弄,都不肯施舍给他半句喜欢。为什么现在他父亲去世、自己被拉下总裁的位置,陆知铮反而主动凑上前来,说着这些从未有过的动听情话?
贺纾安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合理解释,就是陆知铮这样做其实还是为了还债。
原本他身为贺氏总裁,看起来一切正常时,陆知铮不愿意违心说喜欢自己。
可如今见自己发了疯,陆知铮或许是对他生出了怜悯,看他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实在可怜,所以用甚至算得上是深情的方式来曲意逢迎,满足他这个疯子的感情。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施舍的同情!他是要一个人真心的喜欢,而不是陆知铮为了报恩强装出来的爱意!
“唔……放开我!”
短暂的失神后,贺纾安双手抵住陆知铮的胸膛,重重往外一推。
陆知铮正全身心沉浸在安抚男人的吻里,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朝后方摔去。
慌乱间,陆知铮本能地用右手往地上撑了一把,手心里却传来一阵剧痛。
“嘶。”陆知铮吃痛地皱了眉头,原来是地上尖锐的瓷杯碎片划破了掌心,一时间,鲜红的血水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滴在地板上,染出了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看到陆知铮手上的伤口,贺纾安的瞳孔骤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去抓住陆知铮受伤的手,拉他去书房里拿纱布,替他去止血。
可就在手指将要伸出的刹那,他却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脸色惨白地将手硬生生缩了回来,浑身都在颤抖。
“看吧……我都说了,谁靠近我,谁就会受伤。”贺纾安死死地盯着陆知铮手掌上不断冒血的伤口,绝望地嘶吼道:“我就和我爸一样,是个把身边人都伤害个遍的疯子!当年我妈去靠近他,去爱他,可她最后得到了什么?”
贺纾安的眼里泪水横流:“陆知铮,如果你不想像我妈一样丢了命的话,就给我滚啊!滚啊!!”
这一刻,原本憔悴不堪的贺纾安,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蛮力,一把将陆知铮推出了门外。
厚重的防盗门在陆知铮身后猛地关上。紧接着,门内隐约传来了一连串凌乱而急促的反锁声。
陆知铮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心,转过身疯了一样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铜门上拍打起来:“贺纾安,你不是你爸!你和贺广源根本不一样!你开门,让我进去陪你!”
然而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用力拍门,贺纾安都铁了心没有再来开门。
陆知铮喊得嗓音沙哑,无力地靠在门板上。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陆知铮不抱希望地解锁了屏幕,居然是来自贺纾安的微信消息:“我们分手吧。”
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我们分手吧”,陆知铮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还没等他回复,贺纾安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外面下雨了,山上应该很冷。”
陆知铮愣了一下,山上很冷是什么意思?贺纾安现在明明就待在自己的家里。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颤抖着在键盘上飞快回复:“我不分!你把门打开,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清楚。”
点击发送。
陆知铮还想着再写点什么,刚刚那条急切的消息旁,猝不及防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消息已被拒收”。
贺纾安把他拉黑了。
陆知铮盯着那个刺眼的感叹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僵在了原地。泪水在这一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蹙着眉,狠狠揉了把眼睛。
陆知铮转头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心想:贺纾安,就算我们真的要分手,我也绝对不会就这么放弃你的。
至少……至少也要等你清醒了,当着我的面,亲口对我说出那句话。
他右手的手心,原本汹涌的鲜血已经渐渐止住了,原来伤口并不算深,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
陆知铮最后看了一眼贺纾安的家门,他有心想要离对方近一点,所以没坐电梯,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旁边的防火门,沿着空无一人的安全楼梯,一步步缓缓往下走。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水裹挟着秋后的寒意,顺着通风口大股地往建筑里灌,吹得陆知铮一阵发凉。
就在他快要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陆知铮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在天井开口的雨声之外,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从低沉哀婉的大提琴声。
那琴声穿过细密的雨幕,凄凄而来,深情中又透着无尽的悲伤,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雨中哭泣,连陆知铮这种毫无音乐修养的外行听了,都觉得心中猝然一阵悲怆寂寥。
陆知铮在空荡荡的楼梯拐角,驻足了良久。
上个月贺纾安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也是这样执拗地演奏,直到大提琴断弦,弄得他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陆知铮的眼角泛起湿意,不由想:
如果这一次,贺纾安的琴弦又断了,又有谁能走进那间反锁了房门的屋子,帮他处理伤口呢?
第47章
陆知铮在高档小区边上随便找了家麦当劳坐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转暗。
他失魂落魄地翻阅着手机上早已烂熟于心的菜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阵凄婉而绝望的大提琴声。
陆知铮又一次打开了他和贺纾安的聊天窗口,看着对方拉黑他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外面下雨了, 山上应该很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起林威廉说的那些风言风语, 还有贺纾安今天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陆知铮的不安便疯狂地在心中滋长,唯恐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山,下雨,很冷……
突然, 陆知铮脑海中灵光一闪:
虽然贺纾安现在拉黑了他的微信, 但先前两人蜜月期的时候,贺纾安为了不让他担心,曾在手机系统里直接给他分享了自己的实时定位。
陆知铮立刻点开了手机里的位置分享,当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不由一滞。
只见代表着贺纾安的那个图标,此刻竟然不在附近的小区,而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偏远的城郊,并且还在不断地往西移动!
陆知铮放大了地图, 贺纾安图标移动的那个方向, 沿途没有任何值得一逛商业区,真要说起来,只有再往西, 有一个觉耀山。
陆知铮的脑中轰然一声响, 倒吸了一口冷气。觉耀山, 那山上的观景台岂不就是贺纾安母亲坠崖身亡的地方。
贺纾安在雨夜上觉耀山,是去缅怀母亲, 还是要干点其他什么?
“纾安,你千万别做傻事啊。”陆知铮瞬间慌了,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麦当劳。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陆知铮在路边不断加价,终于打到了一辆网约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觉耀山景区的脚下。
雨中的山上水雾弥漫,能见度可谓糟糕。但由于正值国庆长假期间,即便下着大雨,山道上依旧能看到一些穿着雨衣夜爬的游客。
陆知铮顾不得去买雨具,戴上外套的兜帽,不断超越登山的游客,马不停蹄地奔上了山上的观景台。
觉耀山的海拔不算高,可山顶的风却很大,大风夹着冷雨,吹得四周锁链哗哗作响,陆知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地在雨雾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又一个拍照的游客,最后终于在最边缘的一处护栏旁,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大雨中的贺纾安。
贺纾安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发,神色空洞地眺望着眼前黑黝黝一片的山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游客都是结伴而行,独他一个只身一人站在这里,仿佛一阵大风刮过,就会消失不见。
陆知铮鼻尖一酸,想要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贺纾安。可他刚刚才被对方分手,赶出了家门,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刺激到贺纾安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陆知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贺纾安斜后方几米开外的位置,找了一颗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将自己的身躯藏在了树后,想先观察一下贺纾安究竟打算做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动作,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出手营救。
原本狂暴的大雨似乎渐渐小了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唤道:“贺纾安。你到得挺早,别来无恙。”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躲在古树后面的陆知铮心头狠狠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来的人无疑就是贺明沛!
陆知铮心头警铃大作,觉耀山并不是一处开发程度很高的景区,加上山体大,有太多的监控盲区。贺明沛约贺纾安雨天在这里见面,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借着雨雾的掩护,陆知铮迅速掏出手机,拉近镜头,对着不远处的对立的两人拍下了一张照片留作证据。
细雨中,贺纾安率先开了口:“客套就免了。你说我妈当年不是意外从这里掉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我倒想问问你,难道你真觉得,她是意外失足?”贺明沛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漫天雨丝淋不到他分毫,“贺广源那点精神方面的毛病,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他焦虑症发作的时候,砸东西、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发疯掐人的脖子,你妈她当年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见过母亲身上大小不一的淤青,也见过她深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知道至少在这点上,贺明沛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你想说什么?”
贺明沛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微微偏过头,点燃了一支烟:“既然她早已不堪重负,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贺家吗?”
贺纾安长睫上挂着冰凉的雨水,手指死死扣进掌心:“为什么?”
贺明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纾安:“当然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贺纾安面色骤变,质问脱口而出。
“不管你信不信,贺广源私下跟我妈亲口说过,”贺明沛吐了口烟,“你妈当年多次想要离婚去追求自己的音乐事业,她不要财产,只想要你这个儿子的抚养权,可贺广源当然不可能同意。所以,贺纾安,是你这个无能的拖油瓶,把你母亲死死拖在这深渊里,直到耗尽了青春,健康,还有生命。”
贺明沛看了眼一旁深不见底的山崖,恶意满满地笑了一声:“不过,饱受痛苦的她从这跳下去,大约也算是解脱了,毕竟,我要是她,看到儿子遗传了老公的疯病,我也得疯。”
贺纾安的脑海,仿佛一道惊雷炸响。母亲当年一直没走,原来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这个累赘,才让母亲一直被困在贺家这个窒息的地方,无法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实现她的梦想。
“你胡说、胡说!!”
他摇头否定贺明沛的说辞,可童年时母亲深夜的哭声,父亲发作时的怒吼,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贺纾安的面色发白,长久折磨他的焦虑症在这一刻再度爆发,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大口喘息了起来,企图汲取到一丝稀薄的空气。
贺明沛见状,非但没有半点惊慌,那双和贺纾安酷似的眼睛中反而爆发出了一种森然的狂喜:
“看吧,你这种继承了贺广源的疯病的人,活着也是在人间也不过是受罪,不如现在就去底下陪你妈吧!”
话音未落,贺明沛蓦地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刹那间,远处一个原本披着雨衣观景的“游客”,突然转过身来直冲向这头。
那穿雨衣的男人动作极快,朝着呼吸困难的贺纾安的家那边那个,向后方的山崖处狠狠推了过去!
那是蓄意谋杀!
“你要干什么!”目睹了全程的陆知铮肝胆俱裂,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抡起拳头猛地冲了过去。
正行凶的雨衣男不料贺纾安还有同伴在场,正推搡贺纾安的手顿了下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陆知铮一拳砸在了肚子上。
那穿雨衣的男人发出一声吃痛地闷哼,见赶来的陆知铮身形强健,挥拳的样子像是个老手,作势退了几步,连滚带爬地溜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纾安也愣住了。
原本视线模糊的他睁大了眼睛,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陆知铮?你……”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贺纾安脚下一滑,身躯因刚才推搡的惯性后倾,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铁链栏杆,朝山下坠去!
“贺纾安——!”
陆知铮回头,看到的就是贺纾安的身子越过了只到成人大腿的铁链,朝山崖跌去的情景。
这一刻,什么阶级,什么自卑,什么他和贺纾安究竟能不能长相厮守的概念,都统统消失不见。陆知铮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贺纾安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
来不及犹豫,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陆知铮不顾一切飞扑上前,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贺纾安颤抖的身体。
耳畔是呼啸的狂风和铁链晃动的声响。
在失重坠落的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紧紧地地将贺纾安护在自己的胸前,闭上了眼睛。
万幸的是,他们跌落的这一侧断崖并非当年贺夫人坠落的绝壁,而是一处陡峭的斜坡。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在斜坡上剧烈翻滚了几圈,天旋地转之间,只听一阵沉重的闷响,陆知铮皱着眉头,在狂跳的心跳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来他们被一棵从峭壁里横生出来的松树半路截住。
由于下落姿势的变化,率先着落的贺纾安,饶是一手撑树,后脑还是由于惯性对着树干重重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吃痛出声,便软绵绵地塌在了陆知铮的怀里,昏了过去。
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谷,陆知铮不敢乱动,一手紧紧抓着树干,搂着贺纾安唤道:“贺纾安!贺纾安你醒醒!”
然而,无人应答。
漫天雨水砸在陆知铮慌乱的脸上,他看着脚下黑漆漆的万丈深渊,不敢托大拿出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上方撕心裂肺地大喊:“有人吗!救命!!”
所幸观景台上还有些夜爬的游客,听到求救的动静,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救援队来得很快,带着专业设备合力将精疲力竭的陆知铮和昏迷不醒的贺纾安救了上来,送上救护车,一路赶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
经过急诊室的一番检查,陆知铮全身多处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在医护人员帮他处理好伤口后,陆知铮也不愿回家休息,只死死守在抢救室的门口,等着里头贺纾安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头的红灯熄灭,门终于再次打开,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快步从里头出来。
陆知铮猛地站起身,目光追在病床上面如纸色的贺纾安身上,突然,陆知铮的目光颤抖了一下,钉在了贺纾安暴露在外的左手上。
那只手……原本是那样的修长优雅,可以说是陆知铮这辈子见过最漂亮而节骨分明的一双手。
可此时此刻,那只曾在琴弦上翻飞的左手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泛着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甚至都看不出来原本修长的模样。
陆知铮的脑海里猝然闪过几个小时前,在安全通道里听到的那段悠扬华美,却又无比哀伤的琴声。
陆知铮一阵难受,连忙转头问一旁的医生:“医生,他怎么样了?”
带着口罩的医生语气凝重:“患者头部有明显撞击痕迹,已经做了脑部CT扫描,目前从影像上看,颅内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似乎没什么大的问题。但头部撞击的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进一步留院观察,等他醒来再做综合评估。”
陆知铮听见医生说后脑的伤没什么大问题,略微放了点心,胡乱地点着头,又追问:“那他的手呢?我看他的手好像伤得很厉害。”
医生叹了口气,给他看了X光的报告:“根据X光的结果,病人左手指关节有多处粉碎性骨折,伤情严重。”
陆知铮虽然不搞音乐,也清楚手指对于一个大提琴演奏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喉咙一阵发紧:“那医生你看……他的手指以后有机会恢复吗?”
医生看着这个自己都浑身是伤,却依旧关心患者的青年,安抚道:“他左手的这个情况,经过手术和后期的康复治疗,日常生活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你是他的家属吗?也不用太担心了。”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医生你听我说,他是拉大提琴的,手指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那个,他家里有钱,费用不是问题,去上级医院,或者用进口的药,找最好的专家,这样能有机会完全恢复吗?”
医生看着他急切而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她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和残疾,可看到陆知铮眼里的期盼,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无奈。
乐器演奏对手指的灵敏度要求,跟一般日常活动本就不是一个等级,如果是专业级的演奏,那手指的任何一点损伤,对最终演奏效果无疑都是致命。
医生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委婉道:“病人的手伤势严重,如果你说的是高水准的专业演奏,实在很难恢复到巅峰水平。”
陆知铮听懂了医生的意思,脱力般靠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目送着病床上的男人被一路推向外科诊室。
贺纾安已经失去了至亲。如果等他醒过来,发现连唯一能给他慰藉的大提琴也失去了,贺纾安该会如何?
陆知铮最后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的时候,病床上的贺纾安睫毛微颤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纾安!你醒了?!”陆知铮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险些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架子,大气也不敢出,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纾安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然而,贺纾安没有答话,转头看向他时,眼神也有些奇怪。
那双桃花眼里,从前的阴霾、防备,又或是干练的精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湖水般的澄澈。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知铮,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心间。
就见贺纾安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在陆知铮脸上停留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问:“你是……?”
第48章
“纾安, 你别吓我啊。”陆知铮愣了一下,还以为贺纾安仍在气头上,故意跟他说气话。他慌忙伸出手, 小心翼翼拉住贺纾安那只没受伤的右手, 急切道:“我是陆知铮啊。”
贺纾安上下打量着眼前浑身带伤,而又显得无比焦灼的混血青年,轻轻从陆知铮那里抽回了手,诚恳地说:
“抱歉,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你。”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眼里不似作假的茫然,意识到对方好像真的把他给忘了, 就像他以前陪妹妹看的韩剧里, 发生车祸后失忆的男女主一样。
可没人会希望自己的生活真是一场“新奇”的狗血剧。
陆知铮垂在腿边的手攥紧了裤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不顾一切去救贺纾安,虽说不是奔着回报去的,却也绝不会希望事后贺纾安就轻飘飘地把他给忘了: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几乎显出痛苦的表情,轻声问:“所以,我们之前认识?”
陆知铮的鼻头酸得厉害,想要开口,却是一时语塞——他和贺纾安之间, 到底算是什么呢?
男友?可他在不久之前, 刚被人提了分手;朋友?这未免瞎编硬造。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称,半晌, 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是你的私人健身教练。”
病房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贺纾安观察着陆知铮即便在外套遮挡下, 也看得出来的宽阔胸肌,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手,有些一言难尽地的笑了一声:
“私人教练?……那我平时还挺拼的, 都生病了还坚持健身,让你来病房里给我加练?”
“呃,你误会了。”陆知铮连忙摆手,他本就老实,被贺纾安这么一调侃,脸都有些发红,“我只是送你来的医院。”
贺纾安看见陆知铮眼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还有眼下的青眼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有健身教练在雇主病房里守上一整夜的?陆先生,你把我当傻子吗?”
看着贺纾安虽然对他陌生,眼神里却不再满是悲伤与愤怒,甚至用堪称温和的目光注视他的模样,陆知铮的心又软下来。
虽然贺明沛之前在山上没有得手,但保不准会对贺纾安采取什么更疯狂的举动,他想要保护贺纾安,为此,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其实……我是你男朋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是吗?”贺纾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歪头看着眼前脸颊泛红的陆知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非要编个健身教练的身份骗我?”
苦涩的心情瞬间蔓延了整个胸腔,陆知铮在心里默默地想:当然是因为,我这个“间谍”在昨晚已经被你亲口分手了啊。
可既然他要保护贺纾安,要留在对方的身边,他当然不能把真相就这么说出来。
“因为我们昨晚吵了一架。”陆知铮真真假假地说,飞快地思索着有没有能佐证自己谎话的证据。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拿过了贺纾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你看这个。”
贺纾安凑过去一看,只见锁屏壁纸上,赫然是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合照,双方都满身是暧昧的痕迹,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可能是普通的雇佣关系。
贺纾安看着照片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股奇异的,说不清到底是难过还是开心的悸动。
其实哪怕没看到照片,他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醒来,看到身边红着眼睛,守了他一整夜的青年,他心里就已然有了某种本能般的放松与依赖。
“现在,你该信了吧。”陆知铮熄灭了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贺纾安心里其实早已信了。可看着陆知铮那副战战兢兢的紧张模样,他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逗逗这个看着就无比老实的青年。
“嗯,看着倒是挺真的,”贺纾安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挑剔的模样,“不过,一张照片而已,我还是不太信。”
“我真的没有骗你。”陆知铮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急得头上冒汗,“我……”
贺纾安见他这副慌得不行的模样,心有不忍,轻咳了一声,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知铮英挺的面容:“既然你说你是我男友,那我需要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下。”
陆知铮心跳得厉害,讷讷地问:“怎么证明?”
贺纾安微微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陆知铮,暧昧地笑了一声:“亲我一下。”
“……”陆知铮僵在原地,红晕从耳朵尖一路染到了脖子根。
看着眼前虽然脸色苍白,可眼睛却亮晶晶,甚至带着期待的贺纾安,陆知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早知道自己喜欢贺纾安,可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只要看到贺纾安这样朝他笑,他的整颗心就瞬间甜丝丝的。
陆知铮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顺从了内心的渴望,撑着病床边的护栏缓缓俯下身去,通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在了贺纾安那有些苍白的唇瓣上,吻了下去。
这一吻不带任何欲求,只是属于爱人间的一次亲近。
陆知铮只碰了一下贺纾安干燥的嘴唇,就轻轻退开,不料却看到原本还花言巧语调戏他的贺纾安,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开了红晕。
贺纾安的心跳得厉害,刚才那句恶作剧般的“亲我一下”,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内心不安与紧张的伪装。而当陆知铮真正凑过来,干燥而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时候,他上一秒还还在焦灼的心,突然奇异地放松下来,变得安稳。
那感觉,就像是风雨中漂泊的小舟,突然回到了属于他的港湾。
贺纾安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头发,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这个青年陪在他的身边。
陆知铮错愕地眨了眨眼,在他的记忆里,贺纾安没发病的时候,向来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在情事上更是的从容不迫,何曾有过这样纯情的一面?仅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就让男人害羞到脸红。
失忆后的贺纾安,简直的就像是剥去了满身硬壳后的红毛丹,露出了内里洁白柔软的果肉。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平时矜贵的男人,正宛如刚睁开眼睛的雏鸟般,依恋、需要着他。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正是陆知铮长久以来所渴求的。一直以来,他就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在那里他不可以用再强装懂事,不用再永远当那个“顶梁柱”,他有人可以依靠,而对方,也可以放心地依靠着他。
现在看来,这个他想找的人,理所应当就是贺纾安。
想到这里,陆知铮的心微微发热,轻轻握住贺纾安的手,稍微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纾安,你是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贺纾安有些丢脸地拿湿巾擦了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意:
“当然记得,我是贺纾安。不过——”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眼前的病房,看着窗外熟悉的A市建筑,颇为疑惑地说,“我记得我还在美国读MBA,正在图书馆里赶工复习呢,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国内的医院里。”
“那之前的事,你都记得?”
“对,清清楚楚。但之后的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包括……我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对不起。”
陆知铮记得贺纾安是今年上半年,才被贺广源紧急从国外叫回来,取代大哥贺修岑出任了内地CEO的位置。也就是说,贺纾安所忘掉的,唯独这半年接管集团后的腥风血雨。
或许,也正因忘了这些,贺纾安此刻才能这样平静地坐在他的面前。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陆知铮的话才开了个头,门外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陆知铮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一般来说,医生也不会这么早查房。他示意贺纾安稍等,走过去开门。
然而,门打开的一瞬间,陆知铮脸上的神色便冷了下去。
来人一身定制西装,从头顶的发丝到脚下的皮鞋皆是一丝不苟,正是贺纾安的大哥,贺修岑。
陆知铮一看到他,就想起林威廉对他说的,贺修岑得知父亲死讯后,连夜从美国飞回贺氏总部,召开董事会会议,从贺纾安手里夺权的事。
不客气地说,贺纾安之所以会彻底爆发焦虑症,在众人面前尊严尽碎,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
况且,昨夜的坠崖事发突然,陆知铮彻夜守着贺纾安,还没把对方受伤住院的消息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贺家的人,贺修岑居然就这么快精准地找上了门来,难道是早就和贺明沛那凶手通了气?
陆知铮的眼神冷了下来,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房门,不让贺修岑看到病床上贺纾安的一丁点情况:“贺先生,纾安还在休息,现在不方便见客。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贺修岑没有理会陆知铮的敌意,他的目光越过青年的肩膀,试图一窥病房里的情况,最终却只能看到病床的一角。
贺修岑收回了目光,用一种审视商品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知铮:“你就是我弟弟养在身边的‘伴儿’?”
陆知铮的脊背瞬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刚刚当着贺纾安的面承认了自己“男朋友”的身份,不可能转头又改口,沉声道:“我是纾安的男友。”
贺修岑冷笑了一声:“正好,我有事找你。”说着转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陆知铮眉头紧皱,不知道贺修岑找他做什么,难道真像烂剧里演的那样“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弟弟”?他转头朝贺纾安说了一句稍等,关上房门,快步赶上了贺修岑。
两人乘电梯到了天台,贺修岑转过身,单刀直入:“陆知铮,你是受了贺明沛那个不要脸的私生子的指使,才故意接近我弟弟的吧?”
陆知铮的面色骤然一白,这件事贺修岑怎么会知道?贺纾安看起来绝不会是会和大哥分享这种事的类型,所以是贺修岑自己调查到的?
看着陆知铮脸上藏不住的慌乱,贺修岑嗤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质材料,甩到了陆知铮怀里:“自己好好看看吧,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
陆知铮匆忙翻了翻文件,开头的内容似乎是对贺明沛那家黑心药物流通公司的调查报告。
贺修岑抱着臂,语气冷酷而讥讽:“我弟弟出任总裁的这半年来,一直致力于打击市面上流通的仿冒贺氏的假药,而这件事,恰恰断了正在做这种假药生意的贺明沛的财路。所以他才会处心积虑找方法针对我弟弟。这其中,就包括将你这枚棋子送到贺纾安的身边。”
陆知铮没想到贺修岑竟已经把整件事调查得如此清楚。
他颤抖着手,一页页翻看着手里那叠沉甸甸的资料,那里面除了贺明沛的安链公司,还有其他数家同样非法售卖仿冒贺氏的假药的公司。
所以,贺纾安不但保护了他的家,还在保护着无数像他母亲一样的潜在受害者。
陆知铮猛地抬起头,并不避讳他曾犯过的错误,坚定道:
“我一开始确实被贺明沛欺骗利用了,我也恨我当时的愚蠢。但现在,我只想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是吗?”贺修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可以把贺明沛彻底送进去的机会,就看你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样有决心了。”
陆知铮忙问:“需要我做什么?”
贺修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自从贺纾安被撤去职务后,我不免担心他暗中搞什么动作,所以派了人手暗中盯着他的行踪,发现他昨晚去了觉耀山,我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跟上山,但他们在山脚下蹲点时,意外看到贺明沛的车也进了景区。”
陆知铮脱口道:“就是贺明沛!昨晚山顶的观景台上,他先用语言刺激了贺纾安,然后买凶将人推下了山崖!要不是有一棵树拦了一下,就……”
“话可不能乱说。”贺修岑的神色并没有太多波澜,听不出一丝弟弟大难不死的庆幸,“贺氏家族内部的争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旦捅到媒体面前就是两败俱伤。你说他买凶杀人未遂,可口说无凭。”
“我有!”陆知铮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了他躲在古树后面偷拍的,贺明沛与贺纾安两人对峙的照片。他不断放大画面,只见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朝这头看来。
陆知铮指着那个雨衣男说:“推纾安下去的,就是这个男人。”
看到这张照片的刹那,贺修岑眼神终于微微一变,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狠辣。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二维码,施舍般递到陆知铮的面前:“加个微信。你把照片的原图发给我。”
陆知铮看着眼前的二维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照片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贺修岑好像早有所预料,轻蔑地看了陆知铮一眼:“你想要什么?”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对上了贺修岑的眼睛:“我想请你以后,别再用集团的事去刺激纾安了。他现在……受了伤,不会再对你造成任何威胁,而且总裁的位置已经还给你了,希望你放过他。”
安静的天台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鄙夷的讥笑。
贺修岑的目光在陆知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知铮外套里那件看似低调,却昂贵柔软的山羊绒毛衣上——那正是之前贺纾安带他去专柜的时候,亲自挑选的衣服。
“陆教练,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当了几天男伴,就成了我们贺家人了吧?”
第49章
贺修岑字字如刀:“有些话, 我本不想说。但陆知铮,你这种别有用心、靠出卖色相接近我弟弟的间谍,现在居然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你想清楚了。如果你现在不把照片交给我, 由于缺少证据, 贺纾安的坠崖很可能被判定为一场意外失足。而贺明沛和他的团伙依旧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对我弟弟再次出手。到时候,你所谓的‘保护’根本就只是个笑话。”
贺修岑逼近了一步,看陆知铮的眼神冷如寒铁:“还是说,其实你私底下还是站在贺明沛那一头,不给我照片, 是为了帮你的雇主隐匿罪行?”
陆知铮死死攥着拳头, 他知道,因为他曾为贺明沛效力的那些证据,贺修岑早已将他定性成了那种给点钱就什么都能干,甚至在贺家两个公子间左右横跳的卑鄙角色。
更何况,贺修岑只知道贺纾安昨晚被送进医院,根本不知道在那场坠崖事件里,他是怎样不顾自己的安危扑向贺纾安。
陆知铮没有想要挟恩图报的意思,也不想用他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去标榜他的深情, 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屈辱感中冷静下来,顺着贺修岑说过的话仔细思考了片刻,突然捕捉到了一丝违和。
他抬起头, 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贺修岑的眼睛, 冷静分析道:
“贺先生, 恕我直言,觉耀山景区离市区几十公里, 就算纾安真的因为被罢免了职务想要反击,留在市区不是更方便?怎么想也犯不着大半夜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如果你既然只是想防着他,似乎并没有派人一路跟着他去那么远的山上的必要。”
听到这番话,贺修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动,竟然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陆知铮看着他微微僵硬的侧脸,心中那股被羞辱的愤怒突然散去了大半,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笃定:“其实,你心里也是关心他的,对吗?你怕他突然遭受了那么许多,深夜出城去山上,会想不开……”
“你想多了。”
贺修岑打断了陆知铮的话。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将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衣领口用力整了整:“贺纾安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要是死在外面,麻烦的是集团的舆论和股价。我只是合理规避风险,不想刚接任就遇上这种烂摊子事。”
他脸上的神色重新回复了之前冷酷的模样:“集团那头早已雇佣了顶尖律师团队,搜集了关于非法流通假药的证据,对贺明沛正式提起了诉讼。但从这一步到正式开庭,大约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贺明沛已经是一条疯狗,在开庭前,必须有人24小时跟在我弟弟身边保护他。”
“我会保护他。”陆知铮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
“我完全可以请来更专业的保镖团队。”贺修岑冷冷地反驳。
“保镖不过是拿钱办事,不会有我上心。”陆知铮眼神没有丝毫退让,“而且,我现在就可以拿照片做交换。”
两人对峙了片刻,最终,贺修岑拿出手机,通过了陆知铮的好友申请。确认收到的照片无误,贺修岑转身便准备离开。
“你不去看看他吗?”陆知铮看着他没毫不犹豫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贺修岑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吗?”
“额……”陆知铮一噎,局促解释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去叫醒他。”
“不必了。我很忙,没空与他闲聊。”贺修岑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扫了陆知铮一眼:
“这阵子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顾好他。等月底开庭结束打完,他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向我开个价,只要数字别太离谱,我会满足。然后,拿着钱,彻底滚出我弟弟的生活。”
说完这句,贺修岑再也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消失在了门口。
陆知铮一个人站在天台,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晨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知道贺修岑看不起他,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利用贺纾安。关于这段过去,他没法否认。
可是,开个价?彻底离开?
陆知铮攥着拳头,在心里发狠地想: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真心想要在一起的人,而贺纾安显然也依赖需要着他,他为什么要走?
除非是贺纾安亲口要他走,否则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陆知铮回到病房的门口,对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开门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贺纾安那双清亮的桃花眼。
见陆知铮进来,贺纾安带着几分探究地问:“刚才来的人是谁?”
陆知铮知贺纾安应该听到声音了,疑心他明知故问,仍是解释说:“是你哥哥,贺修岑。不过最近发生了点事,所以你俩的关系——”
“不太好?”贺纾安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我看你刚才在门口那个架势,像是要跟他打起来。”
陆知铮的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别担心,我和他的关心一直都不算好,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我刚才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外面说,你是我的人。”贺纾安忽然凑过身来,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原来家里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
对上贺纾安促狭的目光,陆知铮的脸顿时烧得更烫了。仔细想来,贺修岑刚才的原话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虽然对方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呃,算是吧。”真说起来,他倒也确实跟着贺纾安见过贺广源一面,陆知铮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那个,你刚醒过来,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仔细检查看看。”
“别走。”还没等他迈开步子,贺纾安倏而拉住了陆知铮的手。
陆知铮回头过去,只见病床上的男人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张平日里矜贵沉稳的俊脸,竟破天荒露出了一个有些脆弱的表情,低声嘟囔:“我头疼。”
看着贺纾安略微耷拉下眉头,带着委屈似的小表情,陆知铮的心就像被收起爪子的猫儿轻轻挠了一下。
陆知铮虽是个老实人,可他不傻。看着贺纾安那双明亮而不见一点痛苦的眼睛,陆知铮明白对方大概率是在装可怜,想留住他。
而他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看着原本,躺在病床上,用这种撒娇似的小表情抓着他的手,陆知铮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走,俯下身来,张开结实的双臂,温柔地将贺纾安抱进了怀里。
“好,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医生来查房。”陆知铮拍着贺纾安的肩,轻声哄道。
直到落入这个熟悉而宽阔的怀抱,贺纾安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了下来。
其实,贺纾安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从容和淡定。
骤然在一个陌生的医院醒来,面对自己布满伤痕,甚至左手彻底无法动弹的身体,贺纾安一直处于高度的不安中,只是他习惯了骄傲,习惯了在旁人面前强撑。
可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面对了眼前这个守了他整夜的青年时,他全身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贺纾安暗暗打量着陆知铮,对方不但脸和健硕的身材都极符合他的审美,性格看上去也温和老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难怪在感情之事上向来挑剔,又十分缺少安全感的他,在失忆前会选对方做自己的男友。
既然两人已经是情侣,贺纾安便也想要好好对待陆知铮。
他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早已想好了,将来有了伴侣,他一定好好对人家,绝不能做像父亲那样,总是让母亲偷偷落泪的负心汉。
贺纾安把头深深埋在陆知铮紧实的胸膛里,听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声,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陆知铮……虽然那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好像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陆知铮搂着贺纾安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了几分。贺纾安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忽问:“既然我们是这种关系……那我能叫你铮铮吗?”
陆知铮的心头猛地一颤。铮铮。
连他的母亲和妹妹,都不会用这么肉麻的方式叫他,更不用说从前那个高傲的贺纾安嘴里说出来,一股隐秘的满足感瞬间充斥了他的心间。
可这股满足的幸福中,还伴随着丝丝心虚:从前的他,为了完成任务,蓄意接近、背叛了贺纾安;而现在的他,又一次用新的谎言,去欺骗了失忆的贺纾安。
但即便如此,陆知铮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想放手。
经历了昨晚在觉耀山上眼睁睁看着贺纾安下坠后,他再也不想要放开贺纾安了。
“好。”陆知铮的喉咙发紧,“你想怎么叫都行。”
听到他的应许,怀中的男人满足地勾了勾唇角,温热的呼吸喷在陆知铮的锁骨上,有些痒。
贺纾安抬起头来,一双如明星般熠熠的桃花眼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知羞耻的黏糊劲儿,直勾勾地盯着陆知铮的眼睛:“那你呢?你能也叫我安安吗?”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种称呼,陆知铮一定会觉得肉麻得要命,涨红了脸瓮声瓮气地拒绝。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带着无限依恋的贺纾安,陆知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裹挟着他,几乎将他融化。什么阶级隔阂,贺纾安恢复记忆后会怎么想,对他来说,突然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红着眼眶,温柔地抚摸理了理贺纾安有些凌乱的黑发,而后低下头,顺从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动情地吻了贺纾安的唇:
“……安安。”
缠绵的深吻过后,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贺纾安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最初红润了不少。他从边上拿过了自己的手机,有些无奈地朝陆知铮展示了一下漆黑的屏幕:“铮铮,我的手机好像没电关机了,你有充电器吗?我想看看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看到那部黑屏的手机,陆知铮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又骤然紧绷了起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手机里不仅有贺纾安拉黑他的证据,还有对方亲口提的分手。
要是等贺纾安充上电开机,那他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无情戳穿。
“啊,你说充电器啊。”陆知铮慌忙把手机从贺纾安那拿了过来。
其实他外套口袋里就揣着昨晚在医院一楼借的共享充电宝,但他绝不能当着贺纾安的面开机,扯谎道:“我身上也没带充电器。你等我一下,我帮你去外面的护士站看看能不能借到。”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贺纾安的眼睛,急急忙忙地推开门跑了出去。
一路小跑到无人的走廊尽头,陆知铮才松了口气,靠墙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充电宝,把线插在贺纾安的手机上,屏幕上亮起白色的苹果标志,陆知铮立刻输入了和保险柜一样的开机密码。
手机解锁后,铺天盖地弹出了无数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陆知铮根本顾不上这些,点开微信直奔黑名单,果然在里头看到了自己。
陆知铮将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随后点开了两人的对话框。再次看到贺纾安的那两句:“我们分手吧。外面下雨了,山上应该很冷”,他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他咬了咬,果断将这两条对话从两人各自的手机里都点了删除。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如同打了一场大仗般,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脑海中又浮现出病房里贺纾安看他时,那干净而充满依赖的眼神。
陆知铮心底的占有欲和渴望突然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既然已经骗了,那何不一骗到底?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陆知铮拿着贺纾安的手机,迅速找出了之前在瑰叶酒店的包厢里,贺纾安和他们一家的合照。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微笑,气氛温馨得简直就是家庭聚餐,陆知铮把这张合照了,设置成了他和贺纾安特别的聊天背景。
接着,他点开资料页,把贺纾安给自己的备注删掉,改成了情侣之间最常见的“宝贝”。
看着自己头像上方明晃晃的“宝贝”两个字,陆知铮的脸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红。他有些羞耻地揉了把发烫的脸,随后点进自己的手机,把他给贺纾安的备注改成了“安安”。
看着两部手机里“天衣无缝”的恋爱证据,陆知铮深吸了口气,拿着还在充电的手机站起来,重新朝病房走去。
第50章
陆知铮回到病房的时候, 主治医生已经带着护士在查房了。
陆知铮见状,紧张地凑了上去:“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 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病人的底子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回家静养。”
陆知铮点头,医生便详细交代了一大堆具体的注意事项,什么受伤的手不能碰水、不能提重物、要如何清淡饮食等等。陆知铮听得极度认真, 甚至从随身携带的腰包里摸出纸笔, 像个小学生一样细致做着笔记,生怕漏掉任何一点细节。
“行,大体上就是这些。”医生的目光落在贺纾安那只被重重包裹的左手上,叹了口气,“至于以后拉琴——”
大提琴!陆知铮记笔记的手猛地一顿,他怕医生会说出“以后再也不能拉琴”这种残忍的宣判,更怕这番话会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贺纾安脑海里那些痛苦绝望的记忆之门。
“医生!”陆知铮打断了对方的话, 错步挡在医生和贺纾安之间, 疯狂使眼色示意,“关于左手的恢复的问题,您日后复查, 再仔细帮我们看看, 现在我先带他回去静养, 对,静养最重要了。”
医生虽有些意外, 但行医多年,也见惯了家属不愿对病人坦白实情的情况,点点头,和护士一起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重新关上。
陆知铮转过头,就对上了病床上贺纾安那一双盛满了茫然的桃花眼。
贺纾安微微偏了偏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像个大白粽子一样的左手,又看了看紧张得脸色发白的陆知铮,有些迷茫地轻声问道:
“铮铮,刚才医生说拉琴?我还会拉琴吗?”
陆知铮僵住了。
他本以为贺纾安只是忘记了这半年的事,选择性地忘掉了这期间的家中恩怨,和两人间不堪的纠葛,却不料眼前的男人竟把大提琴也一并忘了。
那可是他心爱的大提琴啊。曾经哪怕满手是血,他也紧紧抱在怀里的大提琴。
而现在,贺纾安似乎是他把最珍视的东西,连同那些痛苦一起,统统丢走了。
陆知铮的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拼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轻搂住贺纾安穿着病号服的肩膀,含糊其辞道:“你以前是有拉大提琴的习惯,算是业余爱好。不过既然不记得了,也别强求,刚才医生说,如果愿意可以出院了,你想回去吗?”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令他心动的灰眼睛,点了点头:“我想回去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陆知铮应了一声:“好。我去问问医生出院手续的事。”
他说着,匆匆出门追上了走廊里要去其他病房的医生:“医生,请等一下。”
陆知铮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我男友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很多事情他都记不起来了,这、这正常吗?”
医生有些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的青年:“病人送来时头部就受了撞击,之前我也听你说起,他的家庭和职业上遭受了重大变故,这种应激下记忆缺失的情况,在临床上并不罕见,就是所谓的选择性遗忘症。
当患者在现实中遭遇了巨大创伤,因为觉得太痛苦,大脑为了不让他崩溃,就会主动选择遗忘某些关键的事件,或者它们相连的时间段的记忆,这也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听到“太痛苦”这三个字,陆知铮的心猛地一揪。
昨晚在悬崖边的贺纾安,遭遇了至亲的离世,大哥的威胁,私生子弟弟的迫害,还有……他这个表面温柔,内里却是间谍的“男友”的背叛,贺纾安的内心该有多疼,多绝望?才让他的大脑彻底开启了保护机制,亲自忘却了过去的人生?
“那现在该怎么办?”陆知铮的喉咙发紧,声音带了丝哀求,“需要我带他去精神科,或者别的心理医生来看看吗?他这种情况,是不是要吃药才能改善?”
“病人现在各方面的认知都正常,如果只是遗失了部分记忆,不影响日常生活的话,药物很难达到满意的效果,”医生说,“当务之急,是要亲友多陪伴他,让他时刻感受到关爱,有安全感。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再让他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刺激了,否则容易引发二次精神崩溃。”
“好,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下午,确认了贺纾安的各项指标稳定后,陆知铮顺利地给贺纾安办好了出院手续。
两人打车回到了贺纾安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到了公寓门口,看着那扇厚重防盗门上的指纹锁,陆知铮停住了脚步。
昨天傍晚,贺纾安就是在这里,将他赶出了家门,提出分手拉黑了微信。以贺纾安当时的决绝程度,大约在拉黑他的时候,就已经抹掉了他的指纹权限,将他的一切都清楚的干干净净了吧。
如果他现在再不知好歹地把手指按上去试,接下来等待他的,势必是刺耳的警报声,这简直就是一场自取其辱。
陆知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过头想让身后的贺纾安开门。
然而,话到了嘴边,看着贺纾安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还有那乖巧站在一边,几乎是安安静静等带着自己“带他回家”的神情,陆知铮猛地攥紧了手。
一股说不清是自虐还是期盼的冲动,突然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起来——哪怕是要死,他今天也想死个明明白白。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在那个大雨滂沱,充满绝望的夜晚,贺纾安到底有没有恨透了他,有没有希望他这个不要脸的间谍,彻底滚出自己的世界。
陆知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奔赴刑场一般,心一横,将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门把的指纹识别区上。
千万别亮红灯,千万别报警,他在心里绝望地祈祷。
“滴”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紧接着锁芯转动,门,开了。
陆知铮看着那道敞开的细细门缝,眼睛微微睁大。哪怕是昨晚贺纾安最痛苦绝望的时候,对方也依旧没有删去他的指纹,在家这个最私人的领域里,留下了属于他的权限。
可这份震动与欣喜大约还没持续一秒,陆知铮心念一转,又觉得自己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好笑:或许,只是贺纾安当时太过激动,一时疏忽,忘了删除指纹而已,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激动些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贺纾安并不知道陆知铮心里的百转千回。
贺纾安只看到陆知铮轻车熟路地用指纹开了大门,心里愈发笃定,眼前这位宽肩窄腰,一身诱人肌肉的青年,无疑就是自己的正牌男友。
可贺纾安等了片刻,却没见陆知铮进门,不由上前探头看去,意外看到陆知铮眼圈红透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贺纾安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疼,好像要哭的不是陆知铮,而是他自己一般,低声问:“铮铮,你怎么了?”
“没事。”陆知铮狼狈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只是觉得……昨晚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你现在还能平平安安地站在我身边,真好。”
“那你更该开心一点。”贺纾安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两人都好好的。”
“没错。”陆知铮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扯出一个笑,“你记得这里吗?这是你在A市的家。”
贺纾安并没有这处房产的印象,想来应该是他回国之后新购置的。他对房子本身没什么执念,眼里只有陆知铮笑中带泪的模样,他以为那是喜极而泣,轻轻捏了一下陆知铮的手,桃花眼里荡开笑意:
“傻瓜。怎么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陆知铮心里泛起苦涩的甜蜜,酸涩与满□□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孰真孰假。
或许,这就是偷来的幸福吧,陆知铮心想。
在这个“我们的家”里,贺纾安曾真挚地对对待过他,把他当作真正的爱人,为他洗衣做饭,也和他一起,在家里插满鲜花。可偏偏……他亲手将这一切都给毁了,甚至成为加重贺纾安焦虑症的帮凶。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陆知铮,你现在又一次用谎言为贺纾安筑起了一座城堡,让他相信你们就是一对爱侣。可如果有一天,贺纾安的所有记忆统统恢复,你说,他是会原谅你,还是会更加痛恨又一次对他说谎的你?
还没等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自责的汪洋里,贺纾安先一步推开了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停住了脚步。
迎面而来的,是满屋的狼藉。开阔的客厅如被暴风席卷,洋洋洒洒铺了一地的瓷器碎片,角落里的玫瑰花瓣已经干枯发黑,间隙中散落着数不清的各色药片。
陆知铮脑中嗡的一声,经历了这一整天的大喜大悲的变故,他满脑子都是如何面对贺纾安的受伤和失忆,一时间竟完全忘了这套公寓里还是这副一片混乱的德性。
贺纾安也呆住了。看着眼前如打过仗般的混乱,他有些迟疑地转向陆知铮:“铮铮……我们家里进贼了?要报警吗?”
“啊?不是,不是家里进贼了。”陆知铮慌乱地连连摆手,走上前试图用身体去挡住贺纾安的视线。医生才告诫过他,千万不能让贺纾安再受到任何的精神刺激,陆知铮硬着头皮扯谎:
“那什么……我不是也跟你说了吗,我们俩昨天吵架,就,闹了点小脾气。这一晚上急急忙忙的,我还没来得及收拾。没事,你别怕。”
“小脾气?”
贺纾安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解释持怀疑态度。他弯下腰,轻轻捡起了地上一片白瓷碎屑,只见瓷片锋利的边缘上,还沾着一片已变成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拿着那碎瓷片,朝陆知铮走去。
陆知铮看他逆光走来的身影,有那么一刻,似乎与昨夜焦虑症爆发,朝他低吼的贺纾安重叠在了一起,他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或是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
贺纾安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怒火,反而是满满的心疼与自责。他张开右手,将陆知铮紧紧搂在了怀里:“铮铮,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
贺纾安把下巴搁在陆知铮宽阔的肩膀上,皱着眉头低声说:“我以前,是不是脾气真的很坏,总对你发火?才让你现在看我稍微皱一下眉头,都这么害怕?”
“没有,没有!”陆知铮连连摇头,他看着那带着血迹的瓷片,生怕贺纾安突然受刺激想起那天满屋绝望自残的画面,连忙将碎片从贺纾安手里拿了过来:
“你平时对我很好,真的!只是那天,工作上有些事情让你心情不太好,我们才起了点小争执,你千万别乱想。”
然而,就在陆知铮急急忙忙想要把瓷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贺纾安的目光却一下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一把攥住陆知铮的手腕,将他的手翻了过来。只见那布满茧子的掌心里,此刻正突兀地横亘着一道昨晚被瓷片划伤后,刚刚结了痂的伤口。
“那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贺纾安死死盯着那道伤,眉头拧在了一起,“这也是我之前发火的时候,弄伤你的对不对?”
“这只是我昨天想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而已。”陆知铮害怕贺纾安想起什么,不愿多聊这个话题,心虚地把手抽回来,“你手上还打着石膏,现在肯定累了,先去卧室休息一会,我来把这里的碎片收拾一下,好吗?”
贺纾安站在满地药片与碎片之中,看陆知铮那副几乎有些低声下气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好。”
陆知铮一愣:“怎么了?”
“既然这是我们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些?我陪你,我们一起收拾。”
陆知铮只觉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暖流,他拉着贺纾安的手,半哄半推地带着对方往主卧走:
“你还是病人,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多休息。这样,我从平台上叫一个钟点工过来打扫,这总行了吧?”
贺纾安刚出院的身体确实有些脱力,觉得陆知铮的建议也合理:“好吧,都听你的。”
看着贺纾安转身乖乖进了卧室,陆知铮的嘴唇忍不住偷偷弯了起来,像吃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眼前的场景无疑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争吵,没有高不可攀的阶级差异,只有一个会心疼他,也愿意听他话的男友。
陆知铮微笑着拿出手机,在预约了一个评分最高的钟点工,转身准备去厨房给两人倒点水喝。
可路过书房的时候,陆知铮的脚步却顿住了,书房里面那扇不起眼的暗门,此刻竟然大开着。
陆知铮的眼皮跳了一下,屏息走了进去,就见暗室里保险柜的门,竟然也没有关死,只是半掩着。
他的瞳仁一缩,莫非昨晚贺明沛见杀人未遂,趁他和贺纾安在医院的间隙,派了窃贼潜入这里,偷走了贺纾安的焦虑症病例?!
陆知铮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拉开了保险柜的门,急切地查看着里面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贺纾安那叠重要的病历,还好端端地放在原位。边上放着之前和贺明沛交易时,他佩戴的微型摄像机和读卡器。小偷似乎并没有光顾过这里。
反而在边上翠鸟挂件的下面,多出了一张手写的A4纸。
陆知铮认出那纸上是贺纾安的笔记,犹豫了一下,小心将它拿出来。就见纸的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