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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征服 云从龙也 22496 字 1个月前

奇怪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他不再看那个只有茫茫白雾的方向,只很不情愿地追上正环臂抱胸停在原地,显然已经等急了的雪勒:“这是什么地方?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语气很警惕,毕竟几天前,他和雪勒才闹得很不愉快。

他在雪勒的逼迫下不得不亲自追杀一位他还算谈得来的代行者,天知道他为对方的新坟扫墓时内心有多想杀死雪勒。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雪勒耸耸肩,“我现在用不出神力呢,倒是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记忆神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兰瑟头一回在雪勒脸上看见这么肃厉的神情:“怎么?”

“记忆神力的侵蚀,会令人一点一点忘掉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是重要的事,再然后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事。”

雪勒的神色近乎冷厉了:“我可不想一眨眼睛,连自我都丢失了——你还记得多少人?这能让我们推算出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多长时间。”

兰瑟刚想说应该不久,毕竟他还记得每一个雪勒迫使他伤害的人,但陡然地,他意识到:“……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雪勒:“嗯?”

兰瑟张了张嘴,感到浑身发寒的同时,又格外抗拒这个答案:“……我只记得你。”

短短一句坠在地上,沉得好像能掀起地面的雾潮。

他听见雪勒站在雾潮的另一端,含着笑意“唔”了一声:“那真是巧了。我也只记得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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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真是讨厌透了。兰瑟想。

这种事情怎么还说得像在开玩笑一样, 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可即便是真的,难道就是好事吗?

在两个立场相悖、互相伤害的人心里,最重要的居然是彼此, 这多荒唐啊!简直可悲。

他决定抛开这些思绪:“那现在怎么办?”

“顺着神力走, ”雪勒向前扬了扬下巴——这家伙即使身处困境, 做这种小动作也跟施恩似的, “不管纯白之子在发什么疯,祂肯定是神力的源头。”

这解释倒是难得的简洁了当, 兰瑟闭上嘴跟上雪勒的步伐。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郁。以至于只是保持正常距离, 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某一刻, 雪勒忽然唤了一声:“兰瑟。”

“嗯?”

“没什么, 就想叫你一声。——还记得我是谁吗?”

“唔。”

“唔是什么意思??我叫什么?”

“隙响。”

“……”

“你再想想呢?”

“雪勒, 行了吗?我还记得!”

“……”

白雾里回归沉静。

过了片刻,兰瑟不情愿地吭哧:“我们应该找个东西, 系住我们。”

“这破地方上哪找绳子?”一道和兰瑟等高、也同样坚实的肩膀忽然撞过来, “得了, 就这么靠近点走吧。”

兰瑟无法否认,在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雪勒的体温、雪勒的身躯,他的心骤然安定了几分。

他肩背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 敏感地察觉雪勒肩臂的肌肉也从刚撞上来时的坚硬,变得松软了些许——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难道雪勒也是会感到紧张的吗?

“雪勒。”他忍不住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办?”

“放屁。”雪勒对这个如果很不满,“一具空白的行尸走肉还有什么苟活的价值?不如趁早入土。”

“哦。”

“——雪勒。”

“又做什么?”

“没事, 就叫叫。确认你还记不记得。”

“唔。”

“……我们应该多叫叫对方的名字,随时确认情况。我叫什么?”

身旁忽然没有声音了。

像站在雪山山巅, 身侧的山岩骤然坠落,只剩下呼啸的雪风冲刷过他的肩侧。

兰瑟心中咯噔了一声:“雪——”

雪……雪什么来着?

他忽然茫然地停在白雾中,有点疑惑地想: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我是谁?

……我是谁?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袭向他,他开始竭力在空茫一片的大脑里打捞任何能记起的回忆,但搜寻到最后,只有一片记忆静悄悄地躺在空白的脑海里,颜色鲜明到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鬼影幢幢,海啸般从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那是高悬的皓月,优雅而苍白的手指松弛地蜷曲着,蒙着辉白之光的指尖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祂就那样凌驾于一切之上,所有鬼影都在向天边的新月顶礼膜拜。

一股强烈的、发自本能的欲望轩然而起,催使他大喝一声,无视周围向他淹来的鬼潮,将手中唯一的武器狠狠掷出!

“隙响!!!”

——鬼潮吞没了他。

在视野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天边那静默的巨手忽地翻掌,美得像玉的手指如莲花般绽开,而后,越过无边鬼影,向他探伸而来。

“——我是谁?”兰瑟抵着额角喃喃了一声,紧跟着无所谓地哼笑了一声,放下手,觉得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眼下他想做的,是离开这片奇怪的雾海,找到那轮皓月,完成他之前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征服。

“好……真好。”一道轻柔到危险,笑意中透着憎怒的声音突然在身旁的白雾内响起,“看看这是谁?”

风声骤变!

兰瑟一个侧身让过袭来的攻击,下一瞬有点惊讶地看见那道悍利嚣张得像豹的身影在向前摔的途中猫一样地改变姿势,一记横扫带着强横的蛮力,霎时将他带倒在地。

接下来就是一串互不相让的争夺控制权,在地上滚了十来圈,兰瑟才带着极大的兴趣问:“你是谁?好像认识我的样子。还有——”

兰瑟又看了眼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吗?”

谁也没能争夺到在上的权利,两人此时面对面侧躺着,手臂还控制着彼此的要害,恍神间甚至会产生他们正在亲昵的错觉。

有着漂亮绿眼睛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气息故意讥嘲轻佻地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沁人干净的冷香:“怎么,怕死?”

“怕这个鬼地方会让人失去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兰瑟饶有兴致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眯起了眼睛,似乎思量了一阵,然后道,“隙响。我是隙响。”

“——”

兰瑟很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瞳孔扩张了,一股近似于亢奋的情绪像电流般蹿过他的心脏,又迅速主宰了每一条毛细血管。

但他表面上还是很沉稳,继续很温和地建议道:“总待在这片大雾里总不是事,难道要这样悄没生息地死在这里面吗?不如先解决大雾的问题,再处理其他恩怨?”

两人在地上对峙半晌,踩着同一个时间点将手松开了。

爬起身时,兰瑟还特别热心地伸手扶了隙响一把,被对方条件反射式的避开。

“顺着这个方向走,”隙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但也不解释,人有点边界感怎么了?祂拿下巴点了一下前方:“我有感觉,那边的气息最危险……去看看?”

世上没多少疯子会在记忆一片空白时,还兴致昂扬地往危险的地方钻。不过很凑巧,现场就有两个这样的疯子。

两人都面上带笑,表面和谐地并肩前行。

隙响有没有戒备,兰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趁着雾大悄悄往怀里摸了一下,指尖在触及某两团光明神力充沛的东西时一顿,即使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心里顿时有底了。

“呼……”

像是猝然间跨过一面风墙,他们眼前的画面一变。

一大片春意盎然的绿铺陈开,兰瑟发觉他们站到了一片原野上,细白小花缀在草绿间摇摆,偶尔擦过脚踝。

“看那。”别人的“看那”都是往哪儿一指,隙响的“看那”是直接迫不及待地往那方向冲,“有只在写字的兔子!”

“?”兰瑟惑然望去,发觉所谓的“兔子”其实是个头发雪白的人。

那人身板很单薄,伏在案间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记录得特别忘我,连续爆发出几串咳嗽,也没有打断他。

“喂。”隙响走过去轻踹了一下“兔子”的凳子,“你——”

祂的问话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鬼魂一样穿过了板凳:“——什么鬼情况?”

兰瑟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他走到“兔子”身边,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全是鬼画符,根本看不懂。

隙响在旁边像猫拍玩具似的折腾了“兔子”一会,很快无聊:“有点糟了啊。我们碰不到他,他好像也感觉不到我们在场?这样要怎么解决问题?”

祂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兔子”还在记录,但草原一晃又变成了一片乱糟糟的坟地。

漆黑的雾沉沉压在坟地上方,大量瘦骨嶙峋的尸首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裸露出来的肢体臃肿腐烂。

“咔……”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从尸山下传出来。

兰瑟循声望去,用手臂推了隙响一下:“那是什么?”

有白生生的东西从尸山下探出来,最初还看不清到底是蚯蚓还是什么。

它挣扎了很久,期间还沉寂了片刻,而后再度努力,终于探出半只小手。

“一个小孩?”隙响揣着手踱到小手边,像观察蘑菇探头似的新奇打量,“这小孩有什么特殊的,能让这地方专门放一个这样的场景?”

兰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景太逼真了,逼真到恶臭都如此清晰。

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很能忍耐、有必要时可以忽略这些小问题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刚好揣着另一种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隙响,趁着对方正兴致盎然、研究着那小半只手时,微微偏头,鼻尖靠近隙响鸦羽般的长发轻嗅了一下。

嗯,那股冷香的确是从这位神祇身上来的。

倒是和他对隙响的第一印象很相近,都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隙响的实力是又绝对强大的,这倒是跟这冷香带来的脆弱感又矛盾起来了。

“……”隙响兴致勃勃的左右端详顿住了,须臾后,高挑着眉毛扭过头,“你在做什么?”

兰瑟没在对方的脸上发现恶感,之前准备好的那一长溜借口顿时咽了回去,半真半假道:“这里的气味太要命了,借你的气息躲一躲。”

他这话说得艺术,把“我想闻嗅你的气息”、“我觉得你很好闻”等等直白露骨的欲望藏在了看似光明磊落的体面下。

隙响肯定是听懂了,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忽然有点莫名难辨,但很快祂就大笑出声,一把压住兰瑟的头发搓小狗似的一通搓揉:“好你个家伙!你就是这么敬重神明的?”

祂大笑完,又学着兰瑟往兰瑟侧颈一嗅:“嗯……”

兰瑟忽然有点在意:“我身上应该没有味道。”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搞香水修饰的人。

“谁说没有?”隙响趴在他肩窝侧过脸,淡色的唇角刀锋似的上勾,“没有我怎么闻到一股狼子野心的味道?”

隙响语带调侃,显然根本没把兰瑟的话往心里去,这就让兰瑟感到有些不悦起来:“我——”

“咔吧。”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落在两人身后。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就见黑雾中,一道白得像雪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路避着尸首,绕到那只小手前蹲下。

不用祂动手,那些堆压在孩子身上的尸体、砖石,就都被凭空移走了,露出孩子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双腿扭曲得不忍目睹的身躯。

隙响小小地吸了口气,看看那孩子雪白的头发,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伏案疾书的身影:“原来是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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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投雷评论我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才看见,但新章已经发了,只好挪到今天来感谢了,谢谢谢谢!

第37章

难怪“兔子”看起来病虚得不行, 多半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蹲在小孩面前的人问:“你的父母呢?”

“……”小“兔子”虚弱到说不清楚话,“死……吃掉……”

“你的父母死了?被怪物吃掉了?”

小“兔子”说:“人……是人……”

兰瑟发觉自己忽然能看懂“兔子”的文字了,当然, 也可能是对方恰好更换了他能读懂的语言。“兔子”写道:

‘这是神罚日的最后一天。

怪物横行, 饿殍满地, 还活着的人龟缩在地下庇护所,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的父母饿死没多久,尸体就被旁边饿疯了的乡亲们盯上了。

因为照顾我年纪小, 他们还忍着饥饿给我也留了一份血肉,高烧和饥渴交织在一起,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该恨还是该感激。’

“什么是神罚日?”隙响颇感兴趣地询问兰瑟。

兰瑟也记不得, 好在“兔子”在那段残酷的话后标了个[1], 又在书页尾端写:

‘[1]神罚日, 指黑暗时期的最后三天。

曾有占卜师预言,黑暗时期会被光明圣殿的征讨终结, 所有怪物都将被圣殿骑士杀死。

但讽刺的是, 最终结束黑暗时期的却是7位新神的降临。

祂们在降临的这3天内, 给人间造成了无可估计的伤害,史称神罚日。

而后,祂们或是选择隐居, 或是选择沉眠。

其盘踞的地区成为祂们统治的领地,由此,人间获得了相对的平稳, 黑暗时期终于结束了。’

兰瑟以为隙响在看完这段描述,会龙颜大悦, 毕竟“兔子”把新神们描写得很英明神武的样子。但实际上隙响的表情讥讽大于愉悦,嗤笑了一声就接着追剧去了。

“你没有父母。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披着雪纱的人影说, “要和我走吗?”

孩子试图抬起头:“你……是谁……”

“纯白之子。”人影轻声道。

“好怪的名字。这个名字也是你的父母帮你取的吗?”

“不,我是神明,神明生而知之。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纯白之子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直到孩子没话问了,才伸手抱起小“兔子”。

“你要……带我去哪……”

“神之花园。光辉之神陨落前居住的地方。”

“我想在那里安歇,但空袍正盘踞在那里……哦,你大概也不知道空袍是谁,祂和我一样,也是新神,是掌管空间的神祇……”

记忆的画面倏然崩散了,化作无数彩砂,嘶嘶作响地坠落。

但很快,它们又凝聚成型,编织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花园。

“啊……”兰瑟没忍住惊叹了一声,“这才是神明该住的地方!”

他欣赏着花园中极尽奢美的雕梁,纯净美丽的每一朵花。

浅淡的雾气像滤镜一样蒙在花园中,露珠折射出润亮的光泽。

隙响却很反感地皱眉盯着那些雕梁:“你不觉得这地方的造型很像鸟笼吗?”

“?”有吗?兰瑟向后退了几步,发觉还真的挺像。

但这种圆形穹顶式建筑,镂空了应该都长这样吧?如果真有问题,纯白之子怎么还会带着孩子,想搬到这里定居,为此不惜跟空袍发生冲突?

隙响见兰瑟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登时不悦地冷笑了一声:“那就这么想好了:现在让你住这里面去,你乐意吗?”

兰瑟:“?”

花园中,已经治好了腿脚的孩子正围着纯白之子撒欢,显然病弱并不足以磨灭孩子的天性。

纯白之子神色平和,微微闭眼,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明明是祥和活泼的画面,但不知道是不是有隙响的话先入为主,兰瑟总觉得“兔子”活泼是活泼,但这蓬勃的孩童天性却被框死在了花园里;纯白之子的神情安逸是安逸,但总有种负罪之人自我囚禁、以求心安的既视感。

这古怪的感觉不被点明倒还好,一被隙响这么一解释,兰瑟顿觉很不自在,再想隙响的那句你乐意吗:“——也许不。”

他不是那种甘于被囚牢困住的人,如果真有人违背他的意愿这么做,他大概会不假思索地动手,不惜玉石俱焚。

“哦,这下觉得不乐意了?”隙响这才满意,拉长语调嘲笑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又逗弄道,“那要是我呢?我把你关里面去,你乐意么?”

兰瑟“哈”地笑了出来,觉得隙响和这片花园更配,当然明着不能这么说:“你陪我吗?”

隙响大概是觉得兰瑟在反讽,笑眯眯道:“我陪你?可以啊。那你乐意么?”

兰瑟点头:“可以啊。”

“这可不——”隙响的促狭顿住,“嗯?”

兰瑟注意到隙响又露出了那种不自在的、带着抗拒和戒备的神情。

之前他说“借你躲一躲”时,对方最初也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但很快就转化为了大笑,擅自地将他隐晦的好感表达理解为玩笑和挑衅。

兰瑟觉得很有趣,那样高高在上的神祇,竟也会在面对正面情感时手足无措,甚至选择逃避么?

他故意将回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可以啊。为什么不呢?”

“你——”隙响看起来像是想发怒。

祂浑身都绷得很紧,半晌才令自己松快下来,脸上转阴为晴,重新挂上看似调侃,实则警告兰瑟的笑意:“那要是我在笼子外面,你在笼子里面呢?”

兰瑟完全无视了隙响“你最好想好了答,别逾矩”的警告眼神,理所当然道:“要么我拆了笼子去找你,要么我把你也拽进笼子。”

他说得特别天经地义,好像本就该是这么个理。

隙响一时又被噎住了,兰瑟觉得对方此时就像只弓背的猫似的,处在“攻击”和“逃走”反应之间举棋不定。

这谁能忍住不上前逗一下,兰瑟正要开口——

“轰……”

雷鸣一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膜,从远方传来,带着一股叫人感到不祥的气息。

兰瑟倏地住口,几乎和隙响一道回头,就见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了一角,乳白色的雾气瀑布似的从裂隙口流入,又向他们所处的方向涌来。

“那是什……”隙响忽地捂头,露出忍耐的神情。

兰瑟估计自己的神情也没有比隙响从容到哪去。

他能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底凿了个小口,那片孤自躺在脑海中的记忆就从那小口流淌了出去。

最开始是忘却了记忆的颜色,然后是遗忘了周围的哭嚎。

而伴随着遗忘升起的,不是畏惧,而是焦烈的愤怒——他不能容忍自己失去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如果是这样,不如趁早入土。

——既然如此,死前怎么能不大闹一场?

兰瑟几乎不假思索地将手放进怀中,摸到两块神力碎片时犹豫了一瞬,正想着是否要和对方分享保命的武器,就见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隙响几乎和他同时袭向脚下唯一夯实的土地!

“轰……”

原野震荡,原本坐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兔子”被一下掀倒在地,错愕抬头。

兰瑟没忍住大笑出声,抓着碎片的手掌向着隙响一掷:“用这个!”

也许他应该提前思考一下“是否该和危险系数极高的敌人分享武器”,或者“邪神真的能用光明神力吗”。

但在看见对方几乎和自己同时发起攻击时,他完全被这种无需言说也能想到一起的默契取悦了,这令他产生一种美妙的错觉——仿佛天然就和对方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对抗整个世界的错觉。

隙响接住碎片,像是有些愣怔疑惑的样子,但下一秒,他们就几乎同时将碎片凝成武器,一齐刺向花园中的纯白之子!

“不!!”

“兔子”的低吼被他们抛在脑后。

兰瑟选择纯白之子的原因很简单,他比较喜欢杀人诛心,而且挑敌人总得挑个最强的吧,打病秧子算什么?

隙响选择纯白之子的原因也很简单,祂只跟强者交手,而且最近刚体会到杀人诛心原来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两人居然就这么想到一块去了,也幸好想到一块去了——两把匕首刚挨上纯白之子的身躯,只听:“轰!!”

强悍霸道的冲击波从接触处炸开,兰瑟和隙响几乎同时被掀出几米远。

调整着姿势落地备战时,抬头就见两枚和他俩手中的武器同款式的碎片冉冉升起,恰好罩住纯白之子和整片花园回忆!

“?”兰瑟瞥了纯白之子好几眼,确认这肯定不是对方做的。

现在一整个花园记忆都像是琥珀般凝固在原地,唯一有可能做到这点的,就只有从地上摇晃着站起身的“兔子”。

“你们不能……你们不可以这么做。”

“兔子”双手都在发抖。

之前没抬头,两人还没注意,现在面对面一瞧,这家伙的眼珠子都很不正常地往内深陷了,活像头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他的两颗眼珠似的,看得隙响搓了搓发麻的手臂,感觉这家伙的眼睛随时有可能“啵”地一下变成两个黑窟窿。

“不能怎么?”隙响显然不喜欢听别人的教导,大有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就偏要做给你看的架势,“你要不要先自己照照镜子,再来管我呢?”

“兔子”并不喜好辩驳,下一瞬就直接袭向站位更靠前的兰瑟。只听:“锵!!”

兰瑟几乎凭身体本能横刀一挡,被向他袭来的两片碎片撞飞出去。

与此同时,隙响在意识到“兔子”很可能也身陷陷阱、而阻止“兔子”清醒过来的就是眼前这片花园回忆后,不假思索地一举手中匕首。趁着敌人手中的两块碎片还追杀着兰瑟,刀刃抹过纯白之子的脖颈!

“噗通。”

花园中的纯白之子跪倒在地,而后向前倾颓。

杀红眼了的“兔子”骤然回头,目眦欲裂:“不!!”

他“不”得再大声也没用,只听“啪嚓”一声。

记忆的幻境终于全部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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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所有受困于记忆幻境中的人, 都被陆续刷在了轻轨站里。

守在站台的军方简直喜过望外,虽然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先拿着水和食物冲进站台, 抓紧安置, 结果差点被记忆还混乱着的人们下意识地攻击。

记忆复归是一个缓慢、连续的过程。

兰瑟一只手还挡着想攮死他的记录者, 空荡已久的大脑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回放各种回忆。

最开始是他如何成为代行者、怎么跟隙响同居, 又被要求喊“雪勒”这个名字的,看得他颇为惊喜, 没想到现实里,自己居然是被隙响接回家照顾了。

就他刚苏醒时, 隙响——啊不对, 是雪勒的反应, 他不相信雪勒就是凑巧一坐, 他凑巧一醒,很明显对方是经常在他床边守着, 才能“恰好”撞见他醒来的那一刻。

他正想着“再没有什么能比‘我很在意一个存在, 却发现原来我和祂的人生早已重叠这么久’更令人惊喜的事了”, 下一秒,大脑就跟丧失了耐心,粗暴地举起箩筐, 哐哐往外倒东西一样,将剩下的所有记忆都倒进了他空旷的脑袋里。

二十余年的戏弄和反叛、终于揭示的真实身份、决定承担的救世责任……

兰瑟:“…………”

之前有多欣喜,这会儿他就有多木然。

他在心中不可置信地想:在意?!惊喜?!记忆丢了, 难道我的脑子也丢了吗?!

他居然还觉得冷香和雪勒的气质特别匹配,真是……真是——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汇, 因为并不喜欢回避的性格提醒他,记忆是不会说谎的。他忘却的顺序已经很清楚地说明, 在他的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他口口声声对自己说要肩负的责任是最先被抛开的;然后是他的新家人;再然后是和雪勒的胜负。

最后,使他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居然是神罚日战场上那惊鸿一瞥。

在放下了一切责任之后,他的本心是真觉得雪勒像皓月一样高高在上,不染尘埃,是强大且美、值得征服的。

雪勒之前那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现在做的、现在所想的,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想和我作对”,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出错。

很难形容这一刻兰瑟受到的打击,唯一能让他稍感安慰的,是雪勒在幻境中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居然也是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带着恨意……?

兰瑟再次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在浓雾中两个“崭新”的人“初见”时,雪勒的确是带着憎怒袭击他的,如果不是神力受限,兰瑟都不确定结局会如何。

可为什么呢?

令他成为如今的自己的,是战场上的一瞥,令雪勒成为如今的模样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令雪勒对他抱有憎怒?

他不由地看向雪勒,登时和一双酝酿着怒火的绿眼睛对上视线:“……”

又怎么了,这又是在气什么?

雪勒不负责答疑解惑,只管兴师问罪:“你手上哪儿来的两块光神碎片?”

远方,正飞奔而来,想和家长们汇合的克莱尔一个急刹,惊恐地僵在原处,瞪向翻车现场。

军方更敏感,一听这个架势像是要处理什么内部问题,立马竖起屏障,隔开大人物们和无辜池鱼。

雪勒紧盯着兰瑟:“之前还挺会说的,现在又突然变成哑巴了?”

兰瑟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或者还没从失忆状态里走出来,才会觉得雪勒根本不关心光神碎片有几块这档子事。

会这么恼羞成怒,完全是因为回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是如何面对正面情感手足无措、选择回避的:

“——之前是私下收集过一块。也许它能让你我对战时更加享受呢?”

此话一说完,兰瑟就堪称震悚地紧闭上了嘴。

他发誓,自己根本没过脑子,这句狡猾哄骗的话自己就从舌尖溜了出来。

甚至溜完以后,他内心深处还对这个应对方式非常满意,毕竟这时候的雪勒就得顺毛摸,这个家伙似乎只有在面对真实情感时才会炸毛防备,一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义成互相征服,这家伙就又能哈哈大笑,当个玩笑把天大的事当纸糊的揭过了。

“……”一旁的克莱尔和记录者都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心说这谎撒的,谁信啊!

大使更是将冷气大吸特吸:哄骗这个事,也许兰瑟从前没试过,但代行者们和贵族们肯定是试过无数次的。猜猜那些试图用马屁蒙骗隙响的人都去了哪里?伦敦公墓欢迎咨询。

现场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起来,记录者出于对领地的保护欲,正要开口打圆场。

兰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冲着雪勒伸手:“现在幻境破了,能把您手上那块光神碎片还给我了吗?”

众人:“!?!”

天呐祖宗哪!您是嫌您踩的雷还不够多,还想继续深耕是吗?!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见血了……

正这么想着,众人就震惊地看到雪勒蹙着眉稍加思索,旋即神色转晴,俨然一副被取悦了的样子,很慷慨地将光神碎片往兰瑟手中一丢:“算你有心。”

众人:“?!?”

这对吗?这有的心是颗什么心您也不看看吗?

还是大使经验老道,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地收起震惊的表情,心中哂笑:这有啥的。不就是双标吗?他懂……

诡异的气氛中,也就只有当事人还神态自如,该干什么干什么。兰瑟自己都微妙地瞥了雪勒一眼,觉得对方轻拿轻放得太过容易。

按照雪勒一贯的性格,即使被拍马屁,想问到底的事情都会问到底。没有揪着不放,只能说明祂真的不在意——也许就像不久前祂说的那样,祂的确正在期待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雪勒仿佛完全没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祂身上,正扭过头,要降尊纡贵地同记录者说话,眼前忽地一亮!

众目睽睽下,悬在记录者肩膀上的两枚光神碎片乳燕投林般、争先恐后地撞进兰瑟的怀里。

“啊这……”就连上一秒还在想“双标而已,稀松平常”的大使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哪怕不论这两个光团子是不是光神碎片,单论首席代行者这对光明的亲和力——不不,这都不能叫亲和力了,该说是吸引力——首席大人的立场也很存疑啊!这不能再熟视无睹了吧?

果然,下一秒就有人激愤地站了出来:

“——还给我!”

“??!”大使对着站出来宣示主权的记录者直瞪眼。

不是!现在收集禁忌之殿的东西已经不算是个事儿了是吗?成你们首席代行者间流行的消遣了是吗?!

两个光团子霎时钻进兰瑟的衣襟,就差把“我要跟这个”尖叫出声。

大使正用谜一般的表情观望着谜一般的事态发展,下一秒,更加谜的发展就来了:

只见雪勒看似随意地往兰瑟面前一挡,恰好抵住大步跨来的记录者:“别急,首先呢,谁都能看出来那两块光神碎片想跟谁,你有什么立场说‘还我’?其次——”

雪勒上下打量了一下越气咳得越厉害的记录者:“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纯白之子的神力全在你这儿?怎么,是魂穿小说照进现实了吗?”

“?!”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突然砸落的重磅情报骤然一变。

如果不是咳得太厉害,记录者像是想否认的样子。

但兰瑟很快意识到:“——纯白之子是不是出事了?如果不是,你怎么会被那种记忆困住,不舍得离开?难道真实的神祇还比不上虚假的记忆吗?”

“咳……!”记录者面如白纸,坚持地说,“没有……这回事。隙响的话你们也信吗?我只是比较容易钻牛角尖而已。”

“小孩儿。”雪勒的语气明显变得危险起来,这危险一旦不是面对兰瑟的,就真实很多。

祂慢条斯理地拉着兰瑟的手,用光神碎片切断了手铐,周围的空间霎时撕开数道小口,隐约有金戈摩擦声溢出:“之前你在机场的确遮掩得很好,要不是有骨语代行者袭击的意外,都露不了馅。”

“但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你只是个普通人类,容纳不了那么宏伟的神力,未来你的身体只会每况愈下,就像个——”

雪勒还想用“破漏的水球”打比方,大谈一下“与其浪费,不如让我今天笑纳”的鬼神逻辑,兰瑟将喵喵咪咪准备破坏邦交的神祇往身后一拎,转回头对着敌意浓厚的记录者道:

“骨语死了。”

短短一句,记录者的神色霎时改变。

兰瑟接着道:“没人知道祂是怎么死的,哪怕是祂的代行者。”

“而在祂死后,有一个黑袍人找上门,给予骨语代行者们一块光神碎片,鼓励他们来找你的麻烦——如果纯白之子真的出了意外,我很怀疑祂的意外会不会另有蹊跷。”

几句话,记录者的神色一变再变。

大使简直感动到两眼含泪地看着兰瑟力挽狂澜,没让邦交开倒车,就差“嗷”地嚎一声,扑过去抱住兰瑟的腿,求他一定要当一辈子的首席了。

兰瑟最终道:“请您考虑——如果我主说的是实情,那么7位新神,如今已经有2位已经遭到不测……”

“将近三分之一的神祇无声无息、没有缘故地突然陨落,这背后藏着的一定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大阴谋。如果这都不能让我们合作,那等待我们的下场,除了坐以待毙,还能是什么呢?”

兰瑟无视内心割肉般的不乐意,将新入手的两枚光神碎片捉出来,放到记录者面前:

“请告诉我们,纯白之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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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记录者还没来得及反应, 雪勒先怪声怪气地感叹:“可怜的神祇。因为已经陨落,后人就能将祂的灵魂碎片随意让来让去了吗?”

兰瑟动作一顿,记录者已经伸出去的手尬在原处。

偏偏光神碎片像应和雪勒似的, 在兰瑟松手的瞬间忙不迭地往回蹿, 一路攀着兰瑟的手臂呲溜进衣襟瑟瑟发抖。

记录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算了吧, 它们看起来更想和你走。至于我主……”

他望向兰瑟的衣领,犹豫了片刻, 最终道:“我可以和你单独谈。”

“你在开玩笑吧。”雪勒毫不客气地说,“纯白之子始终不露面, 祂的全部神力都不知怎么的跑到了你身上, 你觉得一句单聊就能打发走我?你是不是更希望我把其他同僚都喊来听你的解释呢。”

这话雪勒虽然说的强硬, 但的确是记录者不占理在先, 哪怕兰瑟隐约感觉记录者似乎是有什么不方便在雪勒面前说的话想跟他单聊,这时也跟大使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地装哑巴。

私下商谈随时都能找机会, 但刚顺毛摸完的大猫要是再发疯, 他可不确定能不能再哄下来。

可怜记录者孤立无援, 没人帮他说话,也没有神当靠山,被噎了一下后有那么一瞬似乎是想头铁硬刚的, 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制止:“——我们换个地方谈。”

·

人善被人欺,理智的人更容易受气,兰瑟和记录者都是最好的例子。

同样的处境, 但凡换成雪勒估计说干就干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记录者和兰瑟这两个劳碌命还得权衡利弊,好比此时记录者就想着:

大不了有些不该说的话就不说, 因为这种事让隙响煽动其他神祇一起来攻打我方,这也太蠢了。

聪明人都有形象包袱,形象包袱让人憋屈。还好记录者手上还有一个现成的出气筒——昏迷不醒的主持人。

对主持人的审判以极快的速度在轻轨站当场开庭,当场宣判,从主持人被唤醒接受审判到接受枪子,前后加一起也没超过5分钟。

记录者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多了。将被吃掉的无辜乘客们复苏后,他觉得自己又有精神面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了。

15分钟后,众人在当地政府会议室中就座,克莱尔被工作人员带去纵享当地美味。

“——我主已经陨落了。”

记录者以一记重磅炸弹开启自己的陈述。

“但不是因为意外——至少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在祂陨落前,祂就无数次谈及过这件事,祂是……自愿走向毁灭的。”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雪勒问。

出乎兰瑟意料的是,雪勒这句话里没有多少追问的意思。

他讶然抬头,看见这位向来肆意张扬的神祇脸上蒙着一层怜悯和悲怆,仿佛即使不追问,祂已经知晓答案,甚至和纯白之子有些同病相怜。

“记忆压垮了祂。”记录者低声说。他的情绪很糟糕,以至于维持不住社交礼仪,两眼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祂掌控的权柄是记忆与传承,因此世间所有记忆与世代更迭,都会流经祂。这令祂比起神祇,对生灵更加亲近,也更认同生灵的情感和观念。”

记忆是重要的。传承是重要的。

“但祂的神职,说起来是‘记忆与传承’,实际上是对记忆与传承的‘抹消’。”

“发展到后期的时候,祂已经……无法记住任何事了。”

这对纯白之子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每天感受着记忆从祂的脑海中冲刷而去,却留不下任何痕迹——这会让祂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祂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每天那么努力地挽留冲刷而过的记忆,但永远是徒劳。

但凡这问题只是发生在祂自己身上,祂可能也就这么活下来了,毕竟记录者肯定还是希望祂继续陪着自己的。但祂的神力,还会对他人的记忆与传承造成抹消。

记录者:“所以从很早之前,自我终结这个念头就一直在祂脑子里打转,明明什么事都记不住……只有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按理来说,兰瑟应当为这个故事感到悲伤低落,但实际上他此时的大脑里只掠过一个画面和一句话:

‘你不觉得这地方的造型很像鸟笼吗?’

之前他还想过,人的观念很容易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他会觉得那座花园在禁锢孩童的活力、纯白之子在自我囚禁,只是受到雪勒观念的影响。但现在看来,纯白之子还真有可能是奔着自我囚禁去那儿的?

又被雪勒说对了?

兰瑟有些犹疑地想着这些跟当下对话毫无关系的事。他简直想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回忆过去自己和雪勒的每一段对话。

如果说之前的赌局揭示了雪勒心中藏着很大的秘密,而祂对神之花园的见解又如此正确——

会不会在过去他不曾注意的地方,雪勒也曾揭示过某些真相,也许还囊括了祂的秘密呢?

他正琢磨,小腿肚忽地被某个坚硬有棱角的鞋尖不轻不重地抵住。

雪勒堂而皇之地开小差,冲他挑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兰瑟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家伙,心说我要是直说‘在想你’,你怕是又要浑身炸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就是记录者说的这些事。”

“胡扯。”雪勒的鞋尖嚣张地一路向上,在他膝头踩了踩,而后潇洒地一调坐姿,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就跷到了他腿上,“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在撒谎我还看不出来吗?”

“……”兰瑟的注意力本来都被腿上那富有弹性的重量引走了,闻言不由得抬头,心说如果真是这样,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秘密在瞒着祂呢?

他不禁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仔细看向身边的神祇——

“咳!咳!!!”旁边的大使都快把肺咳出来了。

真求求了,他们还在谈判桌上呢,怎么连首席大人也这么不靠谱了!

兰瑟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清咳了一声:“换句话说,其实你并没有亲眼目睹神祇陨落的现场?”

幸好他抓重点的功力不受影响,记录者的眼神才没那么可怕了:“对。所以你提到也许有人在背后暗自谋划神祇陨落的阴谋后,我会愿意交谈——”

既然没有亲眼看见,那就还是有可能存在疑点。

当然,这更可能是作为生者对亡者的不舍作祟。就好像只要死因存在疑点,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不放下这件事,继续沉湎于悲痛中。

一旁的雪勒满脸无聊,这家伙之前还对纯白之子的死很在意的样子,这会儿又不在意了。

兰瑟尽量忽略雪勒怎么拿腿骚扰他,思忖片刻后问:“纯白之子是什么时候陨落的?”

记录者深吸了口气:“一年前。”

“好。”兰瑟起身,走到白板前列了一张简易的表。

【黑暗时期/光神遭囚禁、取血/未知名贵族老爷

八十年前至十六年前/克莱尔家农场遭到异常污染/?

一年前/纯白之子陨落/?

半年前/骨语陨落/凶手未知,但黑袍人随后找上门,且送出光神碎片

半月前/莱特街连环袭击案/黑袍人组织,且送出光神碎片

今日/记录者遇袭/骨语代行者动手,但黑袍人提供助力,即送出光神碎片】

兰瑟放下笔,正想总结,看着白板有些愣神的记录者忽然道:“等等……如果这样看,那所有案件间的联系还能再加上一条——当我主陨落时,祂留给我的除了祂的所有神力,还有一块放在祂床头柜上的光神碎片!”

记录者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在白板前大步徘徊了一圈,陡然用力一锤会议桌:“真的不是祂抛下了我……真的是有人害了祂!”

“嗯——”雪勒发出不怎么赞同的声音,“先别这么肯定吧?”

“怎么不肯定!?”会议桌在记录者的第二拳下英勇就义,但他一点没在意,只大口喘着气,面上浮起一片病红。

“祂走的时候,我收拾祂的遗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祂床头会有一块光神碎片?此前祂从没提过光辉之神,除了带我去光辉之神住过的花园落脚。”

“祂也没有时间,更不可能随便出去寻找光辉之神。还记得吗?我说过祂到后期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祂是在茫然的情况下意外离开花园的,祂又是怎么带着光辉碎片自己晃回来的?”

“如果你说‘也许祂的失忆情况有所好转了呢’,那都有所好转了,祂又为什么要自戮?!”

兰瑟觉得记录者的逻辑很通顺,但他暂时只是将“光神碎片”填在了“纯白之子陨落”后:“那你手上的另一块碎片又是怎么来的?”

失控并不是记录者的常态,他很快就咳着压下情绪,哑声道:“那时的我不清楚为什么床头柜上会放着一块光神碎片,觉得可能是主未了却的念想,所以四处搜寻……我手上的第二片,就是在骨语的国度找到的。”

“而且,很凑巧。就在骨语经常盘踞的赌场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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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骨语陨落后, 先有黑袍人千里迢迢送光神碎片,后有记录者在骨语的盘踞地捡到遗落的光神碎片,听起来黑袍人和骨语的死更脱不开干系了。

大使用力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骨语肯定是被那个黑袍人给害了呀!不过那家伙害完人以后, 肯定又出了个什么意外, 导致不慎遗落了一块神之碎片在现场……”

大使推测得很保守。他觉得不管怎么说, 也不可能有人舍得把光神碎片随地乱丢吧!肯定是意外遗落了。

记录者希望是这样:“能这么‘不小心’, 说不准是被人袭击负伤了,仓促之下才出了疏漏——等等, 我是在半个多月前捡到这块碎片的,你们觉得那个黑袍人, 现在还会因伤逗留在骨语的国度吗?”

雪勒已经彻底退出了讨论, 此时正饶有兴致地叠一只纸青蛙。

兰瑟眼睛眨也不眨地抬手, 恰好抓住弹向他的脸的拇指青蛙:“也许我们应该去骨语经常盘踞的那家赌场看看。如果骨语真是在那里被害, 并且黑袍人真是在那儿遇袭、遗落碎片的,现场说不定会留有线索。但在那之前——”

老大一只异教团长被兰瑟从巫术袋里抖搂出来, 神经质地缩成一团, 摇晃着喃喃。

兰瑟冲着记录者示意:“这个人曾和黑袍人见过面, 你试试能不能从记忆里摸寻到什么线索?”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当初究竟是哪一支贵族家系,害得他家破人亡的?”

“……”雪勒有些讶然地抬头, 像是没想到兰瑟会提这一遭。

倒是团长在哆嗦时无意间看见雪勒手中叠了一半的纸青蛙,突然一下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走到雪勒身边, 抓过纸青蛙,又旁若无人地就地坐下。

他熟稔地叠着纸, 对着身边的空气沉稳又和蔼地说:“这青蛙不是这么叠的,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好好好, 爸爸给你叠!还要叠什么?小金鱼?小鸟?咱们一个一个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使叹了口气。

记录者也不好发表什么评论,更别提他现在并没有想其他事的心情。

团长坐在地上,一边对着空气絮叨,一边折出一大堆小动物的时候,记录者迅速将团长的记忆检查了一遍:“贵族的名单我一会儿列给你,至于黑袍人……你在听我说话??”

兰瑟看着雪勒,走了一会神。

团长刚在雪勒腿边坐下时,他其实是想上前拉开团长的,毕竟有些大猫就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个距离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雪勒对于团长的靠近反应相当平静,祂撑着侧颊垂下视线时,甚至让他有种错觉,好像祂在悲悯。

可是在此之前,那么多恶毒的、善良的、不那么良善也不那么恶毒的人都曾死在祂的脚边。是什么让这个团长与众不同?

雪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询问地回视:“?”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将是雪勒不愿讲的又一个秘密。

兰瑟一时说不清内心的感受,总之不大愉快。他收回视线,看向记录者:“黑袍人怎么说?”

记录者狐疑地看了兰瑟好几眼,主要是他每次抓包兰瑟走神,兰瑟下一秒又能逮着重点反问,整得他都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啊?

带着几分狐疑,记录者接着把话说完:“……你在时间线上不是写过一个贵族老爷吗?是不是怀疑他可能就是黑袍人?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虽然那个黑袍人在团长的记忆中完全没有露过一寸皮肤,但从举止和谈吐,也能看出这个人肯定受过贵族式教育,那股子自然而然的矜贵气,绝对是养尊处优的环境里走出来的。”

这消息着实让兰瑟精神一振:“你们这里不是有很多圣殿遗迹的考古活动吗?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记载。不论如何,将光辉之神接到自己家里奉养,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吧?”

记录者赞同地点头,没点几下,就捂唇泄出一连串咳嗽,咳得兰瑟都做好随时叫人急救的准备了:“我没……咳咳!没事。不过,骨语那边我恐怕去不了了。”

“身体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现在骨语陨落,各方可能要乱上一阵,我得在境内坐镇着。而且……”

记录者干咂巴了下嘴,带着点回味的意思。

他才把骨语的代行者当众处死呢,这会儿再进入骨语境内,怕不是要被当成趁火打劫、来占地盘的来了。

记录者尽量委婉:“几大神祇、包括代行者,都不常在境外走动,走动就是为了扶植异教团,争抢地盘。唯一的例外,可能也就只有你们……”

别人都是有的放矢,也就隙响是甭管天晴天阴打雷下雨,都爱没事往人家窝里手欠地掏两下,搞得兰瑟天天东南西北地跑,但没有一次是为了扩张地盘的,全是为了赔礼道歉、给隙响擦屁股的。

“……”兰瑟突然之间陷入沉吟,心说自己明明动手的次数也不少,为什么贵族和同僚们却老有他很好欺负的错觉,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记录者又爆发出了一轮剧咳。这次咳得一口黑血呕了出来,惊得大使当场大叫急救,会议室顿时被冲进门的军方和医护人员挤满。

记录者说不出话,只能对着他们摆摆手,示意送客。

接上扒在门口往里看的克莱尔出办公大楼时,克莱尔还在忧心忡忡地回头:“真没事吗?他咳得都呕血块了!这能治吗?”

几人走到记录者帮他们新配的车边,克莱尔一路操心,想也没想就上了副驾座,留下两个大人在车外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等谁请你吗?”雪勒最先开口,神色如常地坐进后座。

兰瑟低头刚要进门,一条大长腿就往他面前晃了一下,某人以一种大张旗鼓的坐姿霸占在后座上,只给兰瑟留了一点点空间。

这显然是故意为难,雪勒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他:“还不上来?”

兰瑟微抿了一下唇,胸口像有什么易燃的东西擦出一点小火星,令他想也不想地伸手扣住雪勒的足踝,施力使面露错愕的雪勒屈起腿,紧跟着一屁股坐上重新空出来的座位,关上车门:“开车。”

前排通过后视镜目睹这一幕的大使:“……”

娘诶这是我能看的吗??大使一脚踩下油门,觉得自己开的这不是雪铁龙,是自己的灵车。

克莱尔本来还想追问“神祇都没办法吗”的,此时也默默伸出一根指头,示意大使升起了前后座间的挡板。

——这么贴心实在没必要,兰瑟本来也有很多想自己思考的事,并不打算招惹麻烦。

给自己腾好位置,他就松开了雪勒,最多在蹙着眉转头看向窗外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雪勒的视线从窗户倒影上蹙起的眉宇和摩挲的指尖上一掠而过,本来准备好的满腔斥问骤然就哑火了,僵持片刻,祂便若无其事地调整坐姿,也扭过头看向窗外。

雪铁龙过了个急转,车身微微颠簸。

明明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后座的空气却那么沉,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强到无法忽略。

某一刻,兰瑟没忍住问:“那个异教团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能有什么特别,你抓的啊。”漫不经心的回复。

兰瑟直接转回头:“我抓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没怜悯其他人?”

雪勒哂笑:“怎么,你吃……”

吃什么?吃醋?

虽然是调侃,但这话似乎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毕竟有兰瑟回答的“我可以”在先。

雪勒只是顿了半秒,就若无其事地改口:“你吃错药了吧,根本没这回事。”

兰瑟霎时感到无名火起,哪怕雪勒说一句“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呢?这样糊弄算什么:“你——”

他还没你完,前后排之间的挡板又呜呜地降下来了,挡板后露出克莱尔满含忏悔的后脑勺:“那个……有个事,我想跟你们说说。”

“——”兰瑟硬生生把火气吞了回去,“什么?”

克莱尔吭吭叽叽,食指抠着皮革:“就是……在雾里啊,我好像是喊着要找家人,从你们面前跑开了,我、我觉得很对不起……”

兰瑟当时可能是有一瞬的受伤,但现在脱离困境,冷静回想,难道他还指望克莱尔能把他们这个临时拼凑、居心叵测的家真当家,甚至提起家的时候只想起他们,忘记亲生父母吗?

“那不是你的错。”兰瑟说。

他觉得更多的错还是在自己跟雪勒身上,有没有给克莱尔提供一个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有没有把克莱尔挂在心上?有没有考虑过克莱尔此时最需要什……

兰瑟忽地一停,懊恼霎时袭来:“我完全忘了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上学!明——算了,等着趟家庭旅行结束,我就送你去高中!”

克莱尔:“??”

不是,话题怎么突然就跳到上学上了,你清醒点啊!我们的目标是清剿邪神,拯救世界!

兰瑟觉得克莱尔的当务之急是追上进度,考个好大学:“就这样定了。至于雾里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愧疚。”

他淡淡道:“感情是处出来的,你要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就爱我们胜过父母,反倒应该担心吧。”

原生家庭究竟得有多糟,才能把他和雪勒这儿当天堂啊。

克莱尔嘿嘿笑了几声,挠挠脸:“我就是觉得,不论怎样都应该道个歉。这种事不说出来的话,会在我心里一直堵着——说出来就好了嘛!嗯!回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小太阳斗志盎然地将后座两个略微阴湿的大人烤了一会,又缩回前座,快快乐乐将挡板升回去了。

“……”兰瑟也是很久没直面如此充沛的正面情绪,一时之间忽然很能理解雪勒为什么会产生回避的条件反射。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在缓过神后转身,左手撑住雪勒大腿边的座位,以一种近似于逼迫的姿态微微前倾身体:“听见了吗?回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那个团长到底有什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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