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孩子像是终于受不了父亲的牢骚,咳嗽着开口:“会不会他暗地里也筹谋着类似的仪式?”
赛斯恼怒,“嘭”地一锤床头柜:“他要是有倒好了!”如果有,他也不会这么不甘心,这么不平衡,“细作从早到晚盯着他,想找出他办事不周的马脚,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没缝的鸡蛋啊!怎么能有人做得这么周全呢?他还是人吗?”
说着说着,竟连赛斯自己也生出了几分不确定,记录者在旁边不知为啥又“嘶”了一声。
孩子见安慰不了父亲,只得换个角度:“那——咳咳!”
小孩烧得实在眼中,病得几乎就剩一把骨头,皮肤和眼睛都没有光泽。即使如此,他还是得给父亲做疏导:“那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的名声不够好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赛斯不悦地看向儿子。
孩子倒没因为父亲威严震怒的瞪视畏缩,也可能是病得也无所谓了,只想赶紧把父亲打发出去:“从前,先祖亚瑟创造造神堆,是凭空捏出一个神祇,本身这个造物就是非人的。但父亲,您是人,成神的第一步,会不会不是与人和善、待人亲近,反而是要远离人、先脱离人类这个本来物种呢?”
雪勒在旁边突然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是聪明。”
“?”克莱尔很惊讶,“什么意思,难道他说对了?”
雪勒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倒是赛斯,很警觉地说:“什么意思?难道我之前派人散播关于那家伙的谣言,说他是个征服欲旺盛的好战分子,只顾穷兵黩武,不顾士兵死活,还是帮了他了?”
光是谣言肯定是无法成神的,还得是有真的实力,但这话孩子没说出口,只道:“父亲,您刚刚提到他的时候,说他‘怎么能有人做的这么周全呢?他还是人吗?’,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在想,‘这小子,该不会本来就是光明诸神到人间行走的化身,或者身上流淌着光明诸神的血脉’?”
“我——”赛斯本能地就想反驳孩子的话,但张口却发觉自己无话可驳。
孩子将眼睛闭上了:“所以,我觉得,人成神,和凭空捏神不同。”
“不光要信仰和神力,人想成神,第一步得先脱离人——需要的,不是善名,而是敬畏。”
兰瑟脑海中的某根神经被拨动了一下,忽地想起轻轨站中,他和雪勒的某几段对话:
“你还真是这块料子。”那时的雪勒看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
“?”他很疑惑,什么料子?
后来,他又追上去问雪勒:“你刚刚笑什么?”
雪勒那时候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知道吗?令人敬畏有时也是一种天赋。”
赛斯听不见雪勒的认可,因此这会儿只是恼火了骂了几句天马行空,就大步流星出了房间。
临到门口时,孩子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睁眼看着床顶,又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但愿是我天马行空,不然,父亲你岂不是一直在为敌人做嫁衣吗?”
赛斯气了个仰倒,转身就想大骂。
孩子又淡淡道:“在我这个病秧子这里浪费时间真的好吗?听起来,您那位敌人随时都可能成神呢。”
赛斯冷笑:“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都忘记谁供你和你母亲吃喝,谁是老子了!——不劳你担心,我这趟回伦敦,就会开启最后的成神仪式。先锋军里的那个怪物实力增长得实在太快,再不动手,他恐怕真要抢在我前面登神了……”
赛斯很快又重重“哼”了一声,找回身为家主的威仪,矜傲地微抬下巴:“抓紧时间跟你床边的阳光告别吧,仪式开始后,这个世界就将不再有光辉了!”
“?”床上一直没动的孩子在这时忽然回头,甚至微微撑起了身体,“父亲,您要对光辉之神下手吗?祂可是世上最后一位神祇了!而且——而且,北边的豁洞也需要祂的血来补啊!”
“你对祂倒是有良心,不过就是童年做过几个月的玩伴而已。”赛斯新奇地看着孩子,仿佛孩子身上长良心是什么少见的奇闻一样,“要怪就怪先锋军里那个怪物好了,原本祂还能多活几年——也许更久的,但我不能再等了!”
赛斯的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便骤然一黑。再恢复视野时,已经回到了现实。
兰瑟因为赛斯最后那几段话发愣,正想着“竟是我加速了光辉的陨落吗”,脚下的地面陡然巨震!
“这、怎么回事?!”克莱尔还没喊到一半,就被雪勒甩上了后背。
一行人顶着不断崩坍的砖石匆忙出逃,冲出建筑群时,克莱尔忽然指着天大喊:“我去,快看!”
兰瑟仰头,就见星空的南侧裂出了一条缝隙。
一只灰白色的、看着像是破麻袋一样的巨物探了进来,空袍之下,是仿佛能吸走灵魂的虚无。
“▇▃▁▂……”
雪勒还有闲情逸致给同僚做翻译:“祂说‘闯入者……你们胆敢打扰永恒’!”
同僚情是不可能有同僚情的,没把同僚气死就不错了。
空荡的灰袍骤然翕张,众人顿时像碗里的绿豆一样被抖搂出了独立空间。
兰瑟和雪勒这种反应快,或者早就做好准备的倒还好,记录者和克莱尔猝然踩上冰面,顿时摔了个夫妻对拜,狼狈撑起身时,记录者脸都绿了。
“那个那个,”克莱尔又不像记录者那样恐同,而且也没有那么博学各国问话,摔趴了就赶紧爬起来呗,对着不知道藏匿于何处的空袍申辩,“我们也没有破坏花园里的东西啊,要不是你最后自己地震那一下的话……”
“▃▇……▁▂!”
周围的空间开始像万花筒一样旋转颠倒,分割线风扇般旋转着割向四人。
克莱尔和记录者都弯腰闪避,雪勒还在一本正经地配音:“窃取……永恒!”
“没有哇!”克莱尔倍感冤枉,“我们看记忆用的是幻境,又不会抹除记忆……耶,兰瑟你咋这个表情。”
兰瑟正琢磨自己炸的那个台阶和整个花园。
他动手的时候,克莱尔正上课,逃出来的时候,克莱尔还以为花园是被空袍自己震塌的。更不要说他巫术袋里装的那么多头颅了……他有些心虚地错开眼神。
克莱尔:“?——??你、你真偷了东西??我这——你怎么——快还回去啊!”
兰瑟并不打算将那些应当入土为安的尸骨交还出去,他们并不是可以商议归属的财物:“这片花园本就是——”
他正准备拿花园的归属问题说事,话讲到一半,忽地灵光一闪:“——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啥问题啊??”克莱尔叫苦不迭,心说你还有心思琢磨别的事!
记录者一把将克莱尔提到身后,张开纯白之子的神力庇护住未成年。
“什么是永恒的?”雪勒饶有兴致地接话。
祂似乎并没有把空间的分割放在心上,祂的头颅被切割成十来份,碎玻璃似的在漩涡中打转,都不妨碍祂的眼睛从其中一片“碎玻璃”里向兰瑟投来兴味的眼神。
兰瑟再度看了眼并没有说受到特殊待遇的记录者,更加确信自己一闪而过的灵光:“答案是真相。真相是永恒的!”
造神堆能有什么价值呢?除了造神,可能就是承载着当年的真相了。
但进花园前,记录者提到过自己曾猜测答案是神祇,但是是错的;面对所有人中既拥有着新神之力,又守不安稳的记录者,空袍也没有重点攻击,掠夺神力,这一切都意味着空袍重视的,并不是造神堆能够提供的变强的功效。
那就只能是真相了。
兰瑟看着流转的破碎空间逐渐停滞,空荡荡的灰袍从裂隙中浮出,袍下的虚无似乎正凝视他。
其实仔细想想,对于新神来说,位于伦敦的温斯特族地有什么价值,足以让祂一路拖着这方空间,从伦敦一直跋涉到格陵兰岛呢?
随着漫长的时间推移,过去曾兴盛的光明神殿也已经被抹平痕迹,唯有这个空间中的花园与红砖建筑依旧保存如昨,仿佛一直在等待什么人来将它们重新启封,如此,一些过去不曾揭露的事实终将被揭露。
“你是说……空间之神把神之花园从伦敦挖到格陵兰来,是为了保存当年众神陨落的真相?”克莱尔很吃惊,毕竟谁都知道新神们和光明诸神不共戴天,也就纯白之子的态度缓和一点。
神祇将空无一物的脸靠得离兰瑟更近,某一刻,雪勒都看不下去了,从空间碎片中取回祂那十几来瓣头颅拼回去,伸手将空袍往远了一推:“贴那么近干什么,找打呢?”
空袍似乎也深深看了雪勒一眼,并没有争论,只是忽然长长地吁出了口气,声音带着千重回音,在冰洞中几乎听不真切:“责任已尽,终可沉眠……”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惊喜空袍原来能说人话,只见空中的斗篷忽地一旋,如同被卷进绞纸机般蓬然喷出一片碎布似的灰雾,最终随着雪勒轻轻一吹,彻底散了。
有什么东西“哒哒”落地,在冰面上滚了几圈,硬邦邦地撞上兰瑟的脚尖。
兰瑟低头一看,竟是一块光神碎片。
“等等,”克莱尔有点呆滞地说,“刚刚发生了什么?空间之神这是……回去沉眠了还是……自、自戮了?”
第57章
就连兰瑟都不确定。
想想之前倒吊人闹出的阵仗, 至今整个萨克岛仍是分崩离析、悬在空中像个滴胶立方体。
这还只是时间之神的一个分.身被召唤时闹出的动静,更妄论是神祇陨落了。
雪勒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意思:“你们以为神祇陨落会闹出多大的阵仗?火山爆发,地震海啸?之前纯白之子和骨语陨落时, 不也就是无声无息的。”
“可是、可是……”克莱尔还是难以接受。
他的确觉得神祇陨落应该是个大场面, 至少要来个天降异象吧!像现在这样, 连风都没有丝毫改变, 也太平淡了。
平淡得和普通人去世没多大差别。
他看着兰瑟拾起冰面上的光神碎片,有点出神的喃喃:“原来也有这样的神祇……”
他脑子活泛, 最开始看见光神碎片掉下来时,差点以为空袍就是当年光辉之神被瓜分的碎片之一。
但转念一想, 他又反应过来了:哪有邪神一陨落, 灵魂就变纯洁的道理?那人跑去非洲晒黑了, 在那里去世, 尸体还能瞬间白回来吗?
兰瑟也是这个想法:“光神碎片应当是祂自己找到的。也不知道祂和光辉之神有过什么渊源,为什么要抱着光神的碎片, 守着这个真相在格陵兰岛一等就是几百年。”
克莱尔盯着空袍消失的位置发愣。
从纯白之子到空袍, 都向他展现了新神有别于邪神的一面, 让他一时很难再坚持当初纯粹的理想,要将所有邪神全部杀死。
兰瑟想的则是另一回事,他仍记挂着赛斯最后的那几段话。
但愧疚感还没来得及加深, 一旁的记录者别别扭扭地清咳了一声:“这个赛斯也是会找借口。自己想早点成神,非要扯别人做旗帜,好像没有军团长的存在, 他就不会对光辉之神下手似的。”
兰瑟回神,抬头时就见记录者冲他偷瞥了好几眼, 带着几分纠结和尴尬的意思,之前的敌意完全烟消云散了:“?”
记录者的心, 海底的针。
克莱尔还在那儿感慨,活像看完电影还逗留在电影院不舍得散场似的:“还有赛斯那个孩子,可惜了,明明看起来挺聪明,人又挺恋旧情的,如果父亲不是赛斯……”
世上有太多不如意的事,都可以用“如果不是”开头,但现实就是不可能事事如人意。
记录者已经开始收拾地上落的冰杖、保暖用具,带着几分示好的意思询问兰瑟:“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的?”
空袍陨落,这应当是七神中陨落的第三位神祇了。
好在跟紧密把控着国度权柄的谎言、纯白之子不同,这位隐居在北极苦寒之地的神祇并不问事,所以即使陨落,也不会影响格陵兰岛、丹麦等属地的正常秩序。
兰瑟沉吟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大堆待办事宜。比如虽然得知了赛斯的过往阴谋,但对于现在赛斯想做什么,他们仍是毫无线索,这条线还得接着追下去。
比如得知自己的存在即使不是导致光辉之神陨落的元凶,但也间接地加速了光辉之神的死,他想要修复光辉灵魂的念头更加坚定。
再比如为巫术袋里的那些头颅下……
他事情还没罗列到一半,目光落在雪勒身上,思绪就像在雪上滑了一跤似的,一下出溜得老远。
神祇又不畏惧严寒,在冰洞里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像个滑稽的拥抱熊时,此人就只穿了条布料硬挺的西裤,上身是绣着细闪铃兰花藤的白色丝绸衬衫。
光线透过冰壁落在雪勒身上,将这人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格外鲜明,甚至还铺上了满肩如梦似幻的碎钻。
兰瑟心中微动。
之前在进出记忆幻境时,雪勒几次拿吻有意无意地勾他,却又不给他深入的机会。
现在离开神之花园,那些和正事全然无关的念想全涌上来了,令他隔了数秒,才在记录者干瞪眼的注视中勉强回神,先找了个最好完成的:“回伦敦给造神堆里的骨骸下葬。”
记录者也很勉强地点点头,催眠自己遗忘刚刚看到的英国佬行为:“那我们一起回机——”
他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记录者一听铃声就条件反射的皱眉,就算是工作狂听到又有新工作,也是会抵触的,但他还是任劳任怨地接了:“怎么了?”
除了雪勒,大家都很识趣地走远点,然而挡不住冰洞的结构天然就很收音,只听电话另一端带着几分惊骇之后的茫然说:
“主……主祂降临在神殿,好像……失忆了?”
记录者:“——什么?!”
·
已死的神祇重新降世,这种情况谁都闻所未闻。众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是假的”?
记录者压着火气:“谁敢伪冒主的名义,祂——”的神力还在我身上呢!
然而一切质疑脱口而出前,雪勒先情绪难辨地淡淡说了声:“果然,想死也不是那么好死的,毕竟是神祇。只要信仰不灭,神祇就仍有复生的机会……不然你们以为,当年为何要那么不留余地地围剿光明诸神的信徒?”
“……等等?”记录者的神情近乎茫然,“你、你的意思是,降临在神殿里的主,是真的?!”
兰瑟和克莱尔没想到神死后居然还能复活。
克莱尔大惊失色的是那他们的弑神计划不是铁定破产了,毕竟他们也不至于为了弑神,把所有人都给杀了,兰瑟想的则是被他杀死的倒吊人。
但转念一想,纯白之子复生后记忆都丢失了,只要倒吊人也想不起自己之前是怎么死的,那他干嘛在乎?
于是兰瑟很快便拍了下还僵硬着的记录者:“还不赶紧回去吗?”
“对,对——啊!”记录者一个魂不守舍,在冰面上摔了一跤。
克莱尔赶紧在雪勒无情的嘲笑声中把人扶起来了,一行人都风风火火地往机场赶。等到登机时,由于记录者得立即赶回俄罗斯,两队人各自上了不同的飞机。
“这次航班又不延误?”兰瑟有点惊讶,来机场的路上,他们明显能感觉到风越来越大了,还有点降雪。
负责这次航班空乘服务的,似乎是一位并不太会英语的本地人,伸手帮他们将行李搬上行李架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听不太懂的语言:“#¥@#%”
“什么?”冷风在舱门外呼呼作响,空乘小姐的声音又不大,兰瑟不得不靠近了追问一句,顺道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让进里面。
家庭旅行刚出发时,兰瑟还不得不坐在雪勒和克莱尔之间,现在却不用了。
想到这点,兰瑟坐上座位时的心情都是轻盈的,刚伸手想要拽出压在身下的安全系带——
“哗啦。”
他像是突然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眼前的画面陡然一变,原本被他抓在手中的安全系带变成了数条黑沉沉的铁链,一头拴在他的手腕和足踝上,另一头牵着他身下的座椅。
“怎么……”他的眉头几乎立即皱了起来。
环顾四周,他似乎正身处于一个法庭上,锁链和牢椅将他困在被告席上,原告和法官席上都站着人,未曾谋过面的老人慢慢在法官席上坐下,而站在原告席上的,却是一张熟面孔:“——4号?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裹着保暖衣物,他差点都要以为之前令他心情轻盈的种种,不过只是一场幻觉罢了。
4号冲他耸耸肩,刚要开口,高位上的老者严厉地扫来视线:“你们现在正站在终焉法庭——七位新神在诞生初年共同创建,并提供神力,保障法庭的威信及强制力的宣判席上。”
“在今日之前,这个法庭已经在数百年间审判,并处决过34名对圣殿来说举足轻重的元老、祭司或圣骑士,而后因不再有份量足够重要的犯人而沉寂。”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死亡与终焉之神的眷属,凯兰,举报兰瑟·克莱尔身为混乱与纷争之神的首席代行者,实际身份却是数百年前,率领圣殿骑士团先锋军的军团长,是个彻头彻尾的光辉之神信徒!”
“有鉴于此,本法庭时隔四百余年,再次开庭,公开审理兰瑟·克莱尔的死罪!”
法槌当当两声,兰瑟很有些猝不及防——
首先,这个终焉法庭他真的头一次听说,可能真的是沉寂已久。
其次:“谁是凯兰?”
4号吗?
怎么他们公务员行列里混进了这么多奸细,前有脚踏多条船的11号,现在又出了个4号,雪勒挑代行者的时候,难道是专找麻烦精往桶里丢?
原谅他很难升起警惕畏惧的心情,一来,他天生缺少敬畏心,遇到比自己强的敌人,只会见猎心喜或者感到憎恶。
二来,小老头说得是很威严,但是在兰瑟面前——包括原告席和法官席前,都安装了一个油管博主似的直播摄像头。搞得兰瑟都开始怀疑了:
时隔这么多年,终焉法庭再次开启,究竟是为了审他,还是为了趁机展露一下头角?是不是多年前七神提供的神力不够用了,所以急着开庭,想搜刮一波信仰?
他看向原告席上的4号,对方倒是很坦荡,冲他摊了摊手道:“别当我是11号,我可是很随遇而安的。能喂饱我的就是金主,让我饿肚子的,那我也只好跳槽了。刚好死亡与终焉之神一直在猎杀圣骑士,我又需要一块敲门砖……”
小老头更用力地敲了下法槌:“请原告不要和被告直接搭话!好了——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法庭出于公平公正的理念,会向七神的代行者们发出邀请函。”
“所有首席代行者——当然,除了被告,将共同组成陪审团。其余代行者们,可遵循自愿原则,应邀前来法庭旁听。”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位上瞬间刷出乌泱泱一帮子来看戏的代行者——不过兰瑟掀起眼皮掸了眼,发现都是那种既跟他有过矛盾,又爱出风头的人。
看见他投去目光,这些人纷纷停下抢座位的动作,向他回以或矜持或嘲笑的神情。
紧跟着,像是想对他施加什么心理压力似的,这帮人明明有一整个旁听席可以坐,偏要一股脑挤在4号的身后,好像他背后空空如也就能让他吓破胆似的。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的网民都被强制置顶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直播间吸引进来,只是短短几分钟,直播间个个爆满,评论刷得飞快:
【什么‘审理兰瑟·克莱尔死刑案件’,怎么个事儿?】
【我去!终焉法庭!给不知道的人科普一下,这个法庭背后可是靠着死亡与终焉之神——七神中最强大的神祇的!
之前我刷到这个兰瑟·克莱尔的视频时,就说这家伙这么明目张胆,早晚吃挂落,还一堆人嘲讽我,现在好了吧!直接把沉寂数百年的终焉法庭给惊动了!
之前嘲讽我的那帮人还在不?还说有隙响罩着这家伙不?】
身处法庭上兰瑟看不见这些评论,更不可能因为那些讨厌鬼幼稚的示威感到紧张,他就是有点好奇——11号作为时间之神的首席代行者,同时又脚踩着沸梦这条船,敢抛头露面吗?
正琢磨着,他忽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有人入座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雪勒正在他身后的家属席上落座,旁边是一脸无措、但又有点新奇的克莱尔。
雪勒闲散地翘起二郎腿,冲他挑了下眉:“怎么样?怕不怕?”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终于要写到这段最爽的了,激动搓手.jpg
第58章
“……”兰瑟看着雪勒, 一时没有答话。
法庭是个圆形的结构,中间低四周高。
雪勒坐在旁听席上,就带着股高高在上, 不可冒犯的意味, 偏偏这人又用鞋尖不轻不重地抵着兰瑟的座椅靠背, 霎时就在其中又添了几分亲昵, 几乎像撩拨。
兰瑟的视线落在雪勒跷起腿后,因西裤裤脚上扯而裸露在外的足踝上, 手掌莫名微微收拢了一下,感觉恰好能将那足踝牢牢攥住。
直播间里的全球网友们根本不晓得这俩人在调情, 好些cp粉都快和自己发的emoji表情包一起爆哭了:
【怎么会这样……一直以为神子和兰瑟跟那位都有关系, 可是现在一看, 神子的绿眼睛完全跟家属席上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还有心情嗑cp呜呜,眼看着首席都要死了!你看看, 这都跟爱人和孩子告别上了, 一直低着头, 是不敢对上眼睛,徒增悲伤吧……】
完全没有,兰瑟只是在用内心的道德准绳, 把那些不适合在人前做或想的念头绑回去。
然而评论区的各国网友们却很吃这一套,一时间,评论暴涨。
与此同时, 也有更加正经的反对言论在评论区刷出来:
【凭什么审兰瑟·克莱尔??那么多代行者里,难得有一个真关心人能不能好好过日子的, 就非得把他干掉??这个法庭,还有这些代行者, 到底安得什么心!】
【我也坚决反对,之前每次因为神祇或者被代行者的争斗波及,都是首席先生专门复活我们的,之前外交部还宣称什么‘死亡率极低’……那是代行者们的功劳吗?!不都是首席先生一个人在力挽狂澜!我都怀疑没他,我们国度的人是不是早死光了】
【我不在乎终焉法庭牛不牛逼,那些挤进旁观席里坐着的代行者什么来头,我只知道首席先生能让我还有我的家人过上安稳日子,上头打生打死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首席先生不能被处刑!绝对不可以!】
【没错!我也反对!】
【我去……这才开播多久,我都听到外面街上有游行抗议的声音了,咋想的呢外面这帮人?等兰瑟·克莱尔死了,不就轮到他们被清算了?】
【兰瑟·克莱尔要是真死了,我们又能活几年?不管了,我也要换衣服出门!】
外界的舆论几乎在短短几分钟内发展出风暴,然而风暴并不能扫到法庭内。
陪审团的空位上,最先到来的是骨语的首席代行者,甫一露面就冲着兰瑟冷笑了一声,显然是奔着了结旧仇新怨来的。
紧跟在他后面抵达的,是沸梦的首席。这位一露面就蒙着眼睛,步履漂忽,梦游似的飘到座位边坐下后,同样向着兰瑟转头,因为神的烙印覆盖了整张面孔,很难看出她的态度究竟如何。
空袍不理世事,祂的代行者席位是空的。
旁边属于死亡与毁灭之神的代行者席位,同样空空如也。
还剩下两个位置,11号甫一露面,就冲着兰瑟特别热情地挥手臂:“嗨嗨嗨!”
【我的天,差点以为所有陪审团都跟首席先生不对付了,我心说这还怎么辩护!】
【现在也没好多少吧……这不就只有一个跟他关系看起来还行的?】
【快看,记忆之神的代行者也来了!】
不光是记录者来了,由于记录者放心不下自家刚复生的神祇,他把少年模样的纯白之子也带来了。
此时他嫌恶拿身体隔开想上来搭讪的骨语代行者,冲着兰瑟身后指了一下:“能请您坐在那儿等我一会么?”
【?记录者带来的那个少年又是谁?也是家属?】
【什么家属能用上敬语啊,记录者还一直低着头……等等,难道,是神祇本尊?!】
局面一下变得很微妙了,毕竟终焉法庭之所以有威信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七神都注入了神力。但也只是神力而已,哪里比得上神祇本尊?
众人眼睁睁看着纯白之子径直走到兰瑟身后的旁观席,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地在家属席和旁观席间看了一回,最终走到雪勒身边坐下。
纯白之子特别有礼貌:“你好。”
雪勒也很礼貌:“哦。”
场面冷淡得非常让e人内耗。
【???纯白之子咋坐兰瑟的家属席上了!是不知道旁观席和家属席的区别吗?】
【怎么可能,刚刚祂明明停在区位分界线边上犹豫了半晌!】
【我劝你们不要想太多,那也可能人家神祇在犹豫,是自己躲清静,还是坐到前排。你看记忆之神还特地跟兰瑟那个情人打招呼,那么友善都把那小情人吓得不敢说话,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私交了】
——那纯粹是满法庭的丑东西碍着雪勒的眼了。打从进门坐好后,雪勒就明确了只专心欣赏自家首席惊为天人的外表的方针。
纯白之子琢磨了一下,还想接着跟雪勒搭讪,法官席上,小老头重重敲了下法槌。
“现在请检察官上前陈述!”
——直到这一刻,远在伦敦的1号看着直播,还处于幸灾乐祸的状态。他转头冲着旁边的夫人说:“看看,兰瑟甚至连个辩护律师都没准——”
他话没说完,只听脚下“锵啷”一声金戈击鸣声,下一瞬,整个人就目瞪口呆地连人带椅往下一坠,坠进几秒前他还在看直播的法庭里。
1号:“……”
都不用问把他揪来的人是谁了,收拾收拾认命当被告律师吧。
1号恶狠狠地跺着脚走进辩护席,看也不看兰瑟地狂吃空气柠檬,竭力不去想自己之前濒死时如何虔诚祈祷,神祇都毫不回应,现在兰瑟光顾着跟他情人眉来眼去,神祇却特意大老远地把他从伦敦抓过来给兰瑟辩护!
检察官上前:“国际法明文规定,任何与末神及禁忌之殿有关的人、事、物,都应立即销毁,仅记忆之神的国度因为神权特殊而不囊括在条例内。”
“被告兰瑟·克莱尔,身为隙响之国的首席代行者,其真实身份却是禁忌之殿的先锋军军团长,按照国际法规定,应当判处死刑。”
法官很满意,看向脸都快酸到扭曲的1号:“下面请辩护官上前陈述!”
1号特别想装老糊涂,装自己反应不过来辩护官就是辩护律师的意思,但头顶神明,他哪怕心脏都快被酸穿了,还是不得不起身:“绝无此事。无稽之谈。我方主张无罪释放!”
他想给兰瑟整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都难,神祇绝对在什么地方盯着这场庭审看。
法官再次看向检察官:“请被告提交证据。”
检察官特别敏捷地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将视频证据投放到屏幕上:“请看。这是隙响外交部官方发布的一段视频,拍摄的是兰瑟·克莱尔杀入萨克岛时的情景。”
为了强调兰瑟的危害性,检察官还特地换了个说法,没说这是营救,只说这是杀入萨克岛。
视频往大屏幕上一投,之前还只是一些关注美国乱象的网友看过,现在全世界同步播放。
1号看得都想翻白眼,等视频一停,立马起身:“反对!所有人知道,兰瑟·克莱尔在进行萨克岛的营救行动时,没有任何神力傍身。”
检察官眼睛都瞪大了,指着摩西分海切开倒吊人帷幔,势不可挡的兰瑟:“你跟我说这叫没有神力傍身??”
1号:“那咋了,我们首席就是剑术厉害点。”
【‘点’???】
【对不起奥,你的点我的点好像不一样……】
【我滴妈,没有神力,但是在神祇的领域杀进杀出,这个兰瑟·克莱尔到底有多强??】
法官不知道,法官只觉得这个不能锤死罪名的证据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不过还好,兰瑟越厉害,最终被处死时,法庭能获得的信仰就越多,他敲敲法槌:
“反对有效。请被告继续提交证据。”
检察官不服气地揣着第二段视频就上来了,虽然能通过晃动的镜头看出,这只是路人随手拍的热闹,但兰瑟是如何净化俄罗斯地方大楼门口的梦游症、金光如何整栋大楼的,都完整拍摄了下来:
“这是兰瑟·克莱尔在俄罗斯使用禁忌神力的场面,证据确凿,并且有不同角度的拍摄片段,都可以在网上找到。”
1号心说这证据找的就不错了,可是他还得驳斥这不错的证据,于是又变得不太好:“……呃。”
他一时居然没能想得出要怎么破这题。
记录者扫了眼看似严谨,其实从规矩到立场都不严谨的法庭,直接开口:“我反对。”
“检查方自己也说,国际法明文规定,‘仅记忆之神的国度因为神权特殊而不囊括在条例内’,兰瑟·克莱尔在我们的国度做任何事,自有我们自己顶多判断,外人凭什么干涉?”
“事实上,当时的情况相当危急,沸梦之神亲身私自侵入我国境内,袭击我方政府,兰瑟·克莱尔见义勇为,及时施以援手,如果不是法庭召见得太急,我本打算给他颁一枚和平友谊外交勋章呢。”
此话一出,评论区再次爆炸:
【我去,前面还是闯神祇分.身的领域,这一波直接刚正神??】
【……有点魔幻了。不是我说,真有点魔幻了。我现在在怀疑,兰瑟·克莱尔到底是不是人类?隙响对他如此宽容,会不会有啥亲缘关系啥的……】
【说不定兰瑟·克莱尔其实是混血神呢?这不就能解释记忆之神为啥坐家属席了?】
【我也觉得……实在是……没有涨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意思,但是,人类,不太可能做到这样吧?】
后座,因为插不上话只能一边旁听,一边开着手机静音刷评论的克莱尔:“……?”
咦?等等。
这个剧本走向他怎么感觉有点熟。好像才看过一轮?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爽,搓手激动.jpg
感谢凰离的地雷×1~谢谢谢谢,鞠躬.jpg
第59章
从神之花园里出来后, 克莱尔还一直想找机会跟兰瑟聊聊,“成神的方法咱们知道了,你有啥想法不?”, 这下倒好, 想都不用想了, 终焉法庭直接开整了!
还特地搞了个全球直播……克莱尔都不知道该骂法庭, 还是感谢法庭。
检察官并不清楚克莱尔一言难尽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还当对方也意识到这个辩护其实站不住脚, 不禁有些得意:“但这个证据仍能证明兰瑟的确是禁忌骑士。”
“我罗列这条证据并不是为了追究他在记忆国度使用禁忌法术的责任,而是证明他的身份——即使您颁给他外交勋章, 也没法抹灭身份的问题吧?”
即使是1号也哑口无言。检察官微微挺胸, 正志得意满, 忽听一阵“巴巴拉巴巴”的音乐声在安静的法庭内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
雪勒在跟纯白之子卖安利:“这个经营游戏挺好上手, 重点是画风精良。光苹果就有百来种图鉴——你看这个水晶苹果,是不是极其美丽?”
图鉴一放大, 纯白之子的眼睛都快被所谓的“水晶苹果”特效闪瞎了, 光看得出来闪, 看不出来苹果。
但祂脾气好,审美不一致也就是:“嗯嗯。”
雪勒很满意:“反正你回去也没别的事做,玩玩这个吧, 刚好让我偷……”
差点把偷菜给说出口了,雪勒正要强行改口,转念一想, 偷菜就偷菜呗,有什么好遮掩的:“——让我偷菜。”
祂索性直接安排起来了:“我现在还缺这几款图鉴, 得从头走不通的研究分路,回头我给你拉张表……”
纯白之子:“……”
纯白之子无法理解, 只是一味答应。
另一头,法官本来气得想一锤子敲桌上,判处雪勒一个“藐视法庭”之罪,然而看雪勒是在和纯白之子聊天,他又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憋着气,看向检察官:“原告方还有什么证据?”
检察官也对雪勒的行为极其不爽,原本他还想一个一个倒逼兰瑟承认自己的身份,此时直接拿出最压轴的证据,掷地有声道:
“请看!这是一份来自禁忌之殿法国分部的出土文物,其中明明白白写着,数百年前,将本已衰颓的禁忌之殿重新振兴、杀死进化同族无数的先锋军军团长,正是兰瑟·克莱尔!”
“I’ve seen the world,done it all……”
又一次。
这一回是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法庭中响起。
雪勒嫌检察官说话太大声,索性起身,沿着长排座位侧着往外走,边走边说:“嗯?哦快递啊……放家门口吧,我上法庭呢。什么?什么这么重?哈哈,给家里孩子买的辅导材料……”
克莱尔的天轻轻地塌了。
但比他更义愤填膺的,是老法官,此时他终于逮准机会,重重一敲法槌:“法庭之上是能随意接电话的吗?!藐视终焉法庭,就是藐视神……祇……”
金戈骤鸣。
无数裂隙或横或纵地撕开空间的口子,像千万只柳叶状的眼睛,流淌着恶意和戏谑,从黑暗的罅隙中窥探向羔羊一样无害的人类。
幸好纯白之子及时挡了一下污染,法庭上的众人才没有全体暴毙。
即使如此,当看见苍白的残手于巨大圆形穹顶下展露真容时,无人不肝胆俱骇,痛失神祇靠山的骨语代行者们更是差点当场滑跪。
“……”老法官目瞪口呆,大脑空白。
直播间也像突然卡顿了一下,半晌评论区都一动不动。
雪勒指不定就等着这一刻呢,此时施施然再从真身化回人间体,好整以暇地咨询:“请问你刚刚说什么了?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刚刚支使纯白之子当赛博苦力给自己种地,雪勒都没有不好意思,这会儿说不好意思显然纯属故意。
“……”老法官仿佛突然丢失了思考和组织语言的能力。
网友们先他一步活过来,评论骤然爆发:
【难怪之前纯白之子会选择坐那儿……】
【神祇坐家属席啊,这什么含金量!哪怕法庭有七位新神当年赐予的神力,那也比不上两位神祇本尊坐这儿吧?这还审什么?】
【莫名有种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的感觉……好不容易重新开张,还搞了全球直播,估计是想干票大的吧,结果是拉了坨大的,立威立到神明头上了】
【妈妈……您的女儿嗑的cp成真了!!隙响之神真给祂的首席站台来了!!
我的头好晕,先让我捋下逻辑:所以,神子和‘情人’长得像,其实是神子和隙响之神长得很像,所以神子长得和兰瑟、隙响都很像,所以……】
【别捋了,你家产连娃都有了,端上饭你就吃吧。】
【……啊?我……啊??】
【哈哈,这id好眼熟,怜爱直男哥】
法官和旁听观众其实还好,大家屁股下面都有椅子撑着,检察官是真的腿一软跪下了,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腿脚不听使唤,他当场就想逃离法庭。
这种时候,反倒是之前一直存在感很低的沸梦首席先开了口:“不论神祇在不在场,并不影响兰瑟·克莱尔的身份存疑吧。”
“你打算说什么?让我猜猜,先步步紧逼,再说宽宏地一句‘算了,千错万错应该都是那把明显属于禁忌之殿的光剑的错,把剑交公,万事大吉’?”
记录者本就因为之前的袭击,就对沸梦极其敌视,此时冷笑嘲道:“你的燕国地图会不会太短了点。”
骨语代行者们眼看是把隙响得罪透了,当下立即往沸梦这边倒,你一言我一语地替沸梦首席说起话,原本肃穆的法庭霎时吵得像菜市场。
法官不得不硬着头皮敲了敲法槌,看向雪勒:“他——我是说,克莱尔先生,他是您的首席,您肯定清楚他的身份,他是圣骑士么?”
【?怎么听着像服软了,不是说终焉法庭背靠死亡与毁灭之神的吗?看来也不尽然】
【废话……有多少神祇会为了专门给人站台而露面啊……真奇葩……】
【哈哈,直男哥还在挣扎吗?想催眠自己这是感天动地上下级情?】
不论如何调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场闹剧也就是这样了。
终焉法庭已经服软,这会儿只等着隙响说一句“对啊,他不是”,法官就会立刻将兰瑟当庭释放。
游行示威的人松了一口气,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
然而旁听席边,雪勒偏头想了想,饶有兴致道:
“对啊,他是啊。”
法庭内:“——?!”
评论区:【——???】
直播间的热潮刚退,又掀新高。才切出直播,想干点正事的人很快就被还在直播间的同事或同伴的疯狂拍击或者猛肘下又切回来了:
【不是!我这有点看不懂了,怎么这个台站着站着,还帮兰瑟定罪了??】
【难道是想表达,‘他是圣骑士又怎么样,他是我要保的人,谁敢动他’?】
【诶,我突然发现,我们都好慌,只有兰瑟这个当事人好像一点都不慌……】
一场庭审下来,谁都发过几次言,只有兰瑟坐在原处,神情淡淡地看着闹剧,好像闹剧中被宣判的人不是自己。
他最多就是在雪勒闹出大动静时,回首瞥一眼对方,有时无语,有时好笑,但大体都纵容地看着,不像在看神,倒像是在看家猫满地打滚。
等到雪勒喵喵咪咪完了,他又耐心等了会,确认对方已经满足完表演欲,才站起身,禁锢着他手脚的锁链顿时“哗啦”一响。
法官:“你、你做什么?庭审还没结束,回到你的席位上去!”
他人都快傻了,心说这是让他判,还是不让他判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光神碎片从兰瑟胸膛中浮出,划出数道弯月似的光弧,在兰瑟手中寸寸凝结成剑。
兰瑟没有停下动作,一边走一边拿光剑切开锁链。按理说七神神力铸成的镣铐应当坚不可摧,却在他的刃下如黄油乳酪般断开。
他在鸦雀无声的众目睽睽下走到法院中庭,站定,而后平静道:“不久之前,我就对11——时间的首席说过,按照新神降临后最正式的律法,是非不清之事,用鲜血决断。”
“现在我的答复还是一样。”
光剑一抬,刃尖毫无敬畏之心地挨个指过席间众人,兰瑟就站在法庭的最低处,对着环伺着他的牛鬼神魔:
“谁想要我的交代,就站到我面前来。”
直播间内一静,半晌:
【我槽……】
【咋回事?咋回事直男哥,你槽什么,你支棱住啊,不要当着几千亿观众的面就被掰弯了啊】
【#@#¥我这叫慕强!慕强明白吗!人之常情而已!】
的确是人之常情,但人之常情中往往也有另一条,叫做人多胆壮。
虽然还在畏惧隙响的现身,但一来隙响并没有包庇兰瑟,二来兰瑟要的是决斗,仍有神力傍身的代行者们并未亲身体验过兰瑟的实力,觉得他们完全可以用车轮战耗死兰瑟——这种情况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要不怎么说同意在法庭上用决斗自证清白很愚蠢,根本没人会这么做呢。
僵持了不到数秒,真有将近大半的代行者往台下走,有人还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在骂兰瑟还是给自己打气:“真当我们怕你不成——来排队!”
立马就有人想往后走了,谁都想做那个摘桃子的人,而不是开头的炮灰。
兰瑟淡淡扫了一眼:“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一起上。”
【槽!】
【完了,直男哥又看爽了】
【废话,你们看得不爽?接下来可是要大开眼界了,法庭里现在有骨语的、沸梦的、死亡的代行者,还有一个沸梦首席,除了当年神罚日的神战,都没有过这么大的场子吧!录播录播,赶紧——】
确实是特别大的场面来着。
所有人都相当舍得地用出了全部神力,光鲜亮丽的法庭只在一息之间就被灼烧腐蚀得只剩大坑。
但也就只是一息而已。
雪勒的眼睫轻轻闭上,再睁开时,一片金海已经浩浩汤汤铺陈而来,眨眼将周围丑恶的一切全部吞没,只剩下纯净而霸道的白。
光海渐退。
丑如鬼怪的身躯都匍倒一地,只剩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尸堆间,垂落着剑尖:“——乌合之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概还有一小波爽的,搓手.jpg
第60章
直播间里, 像直男哥一样开启了录播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严阵以待着一场跨世纪大战,谁也没想到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就是一秒钟的事——甚至可能都没有一秒。
网友们大脑放空数秒, 而后骤然喷发出大量无意义的语气词, 和爽到天灵盖都发麻的感叹性大骂。
直男哥俨然已经彻底沦陷了:
【牛。这是真的强。看刚才那个剑光, 我感觉都已经脱离人类能达到的强度范畴了吧?反正我没见过哪个军警能把佩剑给使出剑光的, 能有个反光就不错了】
【我真求你们外邦人有点文化……那不止是剑光,更多的是光明之力, 圣骑士经过训练能够转为己用的力量之一……不行你们来我们国度多看点考古展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眼快了, 差点把光明之力看成光明神力】
【朋友, 没差了吧?除非你告诉我, 单纯的光明之力就能跟切黄油似的切七神神力凝成的镣铐?】
兰瑟并不能看见直播间的言论, 不然一定会认真纠正,那是他手里的光神碎片的功劳。
于他而言, 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内心, 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挥剑也是平平常常地一挥,岂料干完架剑还没来得及收,一股庞大到可怖的力量骤然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拍来!
兰瑟差点以为是死亡之神真来替法庭找场子了。但紧跟着, 那力量便疯狂涌入他的身躯,将在他骨语国度就锤炼过一次的身躯进一步开拓、夯实。
一旁的记录者也以为有敌袭,正要做出反击, 坐在旁观席第一排的纯白之子惊叹:“这难道……是要升格成神了吗?”
直播间霎时炸裂:
【我没听错吧??之前只是那些人胡乱臆测,我还当儿戏看呢, 结果纯白之子亲口??】
【不是,这也太突然了, 今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怎么一看直播,隔壁国的人都在为他游行抗议,现在又突然要登神了??】
对于直播间的网友们来说,兰瑟成神完全是突发事件,可能突然得都有点突兀。然而知晓真情的人却清楚,这是兰瑟数次夯实基础,水到渠成的事。
数百年前,兰瑟就已经经历过一次淬炼,而后在骨语的国度经历了第二次,现在又是强度空前绝后的第三次……
‘铛!’
灵魂与□□的锤炼声如同撞钟,音浪荡开时撞得记录者和11号齐齐向后踉跄了一下,也将直播间中的困惑荡清。人们都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牢牢盯着这举世难见的一幕。
‘铛!’
又是一声。
喜马拉雅的雪山之巅,死海的湖床上,拉斯维加斯的奢华酒店里,神祇们都若有所感,纷纷抬头。
沉睡了三个世纪有余的死亡与终焉之神缓缓苏醒,睁开祂三只如同被覆岩浆的星球般的眼睛。
仿佛占据了整个世界的寂静中,只有雪勒在大笑,笑得格外痛快。
那个小老头还问祂“兰瑟是不是光明骑士”,难道祂有必要为这种事撒谎吗?说是又怎样?不论以祂的实力,还是兰瑟的实力,都不需要做任何隐瞒。
评论区偶尔飘过几条新评论,有时是乱码,有时是没有意义的紧张尖叫。
此时,兰瑟能相当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距离跨过那道质变的台阶,就只差一层薄如蝉翼的距离,以至于身体的本能驱使他不由地将视线投向手中的光剑。
“咕咚。”他忽然像饿了许久的人一样,吞咽了一口口水,光神碎片在此时突然变得格外具有吸引力。
‘吃呗。想想祂还怪可怜的。’心魔浮现出来,靠在被告席边哼笑,‘记忆幻境里那个神仆不是说了?神陨之后,祂们的灵魂就会到北极去看门,都没有自我意识了还得辛辛苦苦做看门狗,何苦呢。倒不如,你帮祂解脱。’
这话很难说错没错,哪怕是兰瑟,也很难说得清是死后还得接着出卖劳力惨,还是被吞噬更惨。
幸运的是,他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成神,数百年前可以,现在一样也可以。用得着吞噬光神碎片?他的骄傲不允许。
兰瑟收回光剑。光神碎片飞入怀中时,听见雪勒在旁边像是不高兴,又带着点高兴地哼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位到底在高兴什么,不高兴什么。那张看似百无禁忌的嘴里总是藏着他猜不透的秘密。
兰瑟这么想着,在饥肠辘辘般的烧灼感中看过去,视线不由地落在雪勒勾起的唇上,明明是凌厉的线条,却让他想起互相攫取时柔软的触感。
“?”雪勒感觉到兰瑟的注视,微微收敛笑意,询问地看过去。下一瞬,祂的瞳仁倏地扩大。
眨眼前还站在中庭的兰瑟,一眨眼后就出现在了祂面前。
那张找不到任何瑕疵的面孔放大逼近,祂下意识地向后让了一下,一只有力宽大的手掌就压上祂的后腰,带得祂的小腹和对方的重重撞上,隆起的骨骼撞得都有些发痛。
闷哼被淹没在唇舌交缠间,雪勒只觉有股过电似的麻感从后颈一路掀上头顶。
啧啧几声水声后,祂放下手臂,同样抬手按住兰瑟的后脊,将人更近地压近的同时,脚步向前逼了一步,从被吻得微微后仰身体,到抵角而争似的互相掠夺。
“……”记录者这一刻的心情很难描述,总之先木着脸遮住纯白之子的眼睛,免得自家纯净的主神被这种画面玷污。
克莱尔就不了,路过被踹这种事终于不止发生在他身上,评论区里刷出来一片片“??”,让他格外幸灾乐祸地想:这才哪到哪啊!想想他每天过得都是这种一不留神就被踹的狗日子……
【……敲。真的假的。之前有人说端起碗就吃吧,我还跟着开玩笑,结果跟我说不是玩笑吗?】
【亲都亲上了,怎么反而不敢相信了】
【直男哥呢?我的电子宠物怎么不说话了,不是刚刚网卡了吧?如果没看到一定跟我说,我录了屏,可以免费分享给你哦】
【诶,别!别忙着亲啊,难道只有我在意到底成神成功没吗??】
仿佛就连神祇都看不下去了,下一瞬:“轰——!”
有什么巨如陨石的东西,裹挟着岩浆般的温度砸入法庭。
本就已面目全非的法庭彻底崩坍,直播断线时,画面恰好卡在兰瑟反手抽剑格挡,扛住一整颗几乎像山脉般庞大的黑色球体的那一幕,激起一片恐慌:【咋回事?这啥?这又怎么了??】
法庭内。
所有的东西都在以飞一般的速度腐朽、枯萎。
记录者有神力傍身,还有纯白之子护着,反应倒还好。
可怜11号的主神不在身边,也不可能应召离开雪山替他撑腰,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就从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变成哎哎呦呦的老头,最后萎缩成一块模样极令人作呕的干尸,风刚流入彻底敞露的法庭,便散成一捧齑粉。
克莱尔觉得11号真是太惨了,永远第一个吃螃蟹,永远第一个翘辫子,此时不禁从雪勒身后探头:“他没事吧??”
记录者把他的脑袋又摁回去:“他精得很,又是肉傀,没就没了。现在的重点是……”
兰瑟仰头,看着这位本体硕大无朋,如同将月亮拽下地球般的神祇。
祂身上有着无数沟壑与孔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古怪的黑雾像温泉水一样从孔窍中喷薄而出,将地面烧灼成铁红的流浆后,又钻回另一个孔窍中去。
三颗像微缩太阳一样的东西镶嵌在祂体表,随着神祇微微前倾,用那三颗火红的东西对准他,兰瑟意识到,这要么是对方的眼睛,要么是嘴巴,不论是哪一个,都已经锁定住他了:“想给你的人复仇?”
纯白之子撑开了庇护的屏障,兰瑟也在祂的庇护范围内。
雪勒倒是老神在在的袖手旁观样,此时哂笑一声,大言不惭地道:“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上司一样关爱下属?”
“北欧神话看过没,听没听说过诸神黄昏?如果说,北欧诸神的命运就是注定陨落,那么,我们眼前的祂,代表的就是这方世界注定陨落的命运。”
死亡和毁灭之神,职责当然是给世界带来死亡和毁灭。那么祂针对兰瑟的理由就很清楚了:
在这个全世界都被邪神统治,眼看着就会自己走向灭亡的时间点,兰瑟突然要升格为光明之神。要是真让兰瑟升成了,那世界还毁不毁灭了?
因此,不论如何,兰瑟都必须死。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死亡之国的公民也将该科普的都科普完了,虽然死亡之神沉眠数百年有余,大家知晓的也就是从不知多少辈以前的先祖那儿传下来的故事,但也足够让聪明的网友们分析得大差不差:
【等会的,什么意思?所以这个世界真要毁灭了?不是活烦了瞎说说?那具体啥时候灭?百年以后,还是几年就完蛋?】
【这谁能说得准??别啊,我买了演唱会票还没看,我买的预售周边还没到……!】
【你们知道吗,我刚想通一件事。既然死亡之神要带来毁灭,而祂又特地降临对付兰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兰瑟对祂来说是威胁啊!意味着,兰瑟是能带来存续、阻止毁灭的啊!现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白搭,不如祈祷兰瑟能顺利成神……】
【不是顺利,是必须,不然我们不是完了?】
法庭的废墟上。雪勒的目光始终落在虚空处,某一刻,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一勾,旋即对着前方的纯白之子招呼:“别忙活了,有代行者在,还要劳烦我们亲自动手吗?”
纯白之子不是听从雪勒的话,而是的确有些扛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一下,不论之前那位直男网友发表了多少傻兮兮的评论,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死亡之神的确是所有神祇中,最强大的那一个,更别提纯白之子刚刚新生,正虚弱。
既然如此,那祂就更不可能退了,纯白之子很疑惑:“你难道是想让兰瑟送死的吗?”
记录者也忍不住想开口谴责,然而嘴刚张,他就瞧见一直没说话,只站在原处打量死亡之神的兰瑟垂下头,四枚光神碎片极为熟稔地在他手中凝成修长的光剑,随后,他从怀中取出第五枚,从空间之神身上掉落的光神碎片。
“咔嗒”一声,碎片和已成型的光剑嵌合。
剑身霎时拉长且拓宽,呈现相当经典的德式双手剑制样,长达一米八余的巨剑刃口如火焰,银亮森利。
兰瑟抬起头,眼中没有什么被逼无奈或者纵容配合,只有兴致盎然和跃跃欲试,像在猎场边无聊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瞥见了值得他下场的心仪猎物。
他持剑走到纯白之子身边,安抚性地用手按了下纯白之子的肩膀:“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记录者:“……”
说得就像能打过一样!神祇上都难扛得住,你一个还没真成神的能行?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画面断开,评论反而翻得更快:
【祈祷?祈祷有用吗?完了,之前还老说丧气话“世界毁灭就算了”,现在真要毁了,我感觉自己都快焦虑发作了!仔细想想,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尝试,现在列死前清单还来得及吗?】
【先等等,我刚慌得不行,一阵乱点手机,结果点进了法庭的证据公示,你们快去看啊……那里面4号证物,检察官只说了一半,那份考古文献还有后半段,写着好几百年前,先锋军的军团长就即将升格为神了!撰写者说,如果不是神罚日来得太快,很有可能军团长真的能成神,想想,那历史,简直会天翻地覆啊……】
【换句话说,真有可能升格成功?】
直播间里一静,而后又有几条短评论挤出来:
【嘶……如果真能成神,是不是能向心软的神明许很多愿?】
【劝有些人不要起歪心思想走捷径,不信邪请看今年我单位扩建的新办公楼】
【我真敲了,你那是办公楼吗??你那是坟!】
玩笑也好,心怀鬼胎也好,爱与畏共同奔涌向同一个方向。
在那里,湖水倒悬,山崖崩坍。
沉寂已久的火山随着巨大的震荡波,被一声声唤醒,猛然喷发!
“轰——”
震耳欲聋声中,雪勒的眼中只倒映着一道身影。
看他被击落,又再度飞跃而起;硕大无朋的星球被撞向山脉,碾出豁口又重新袭来。
某一刻,那人抛下所有矜持,以极为失态的模样,涨红着脸,嘶吼着将双手剑重重捅入星球,而后一拧剑柄!
沟壑寸裂,金光自星球内部迸溅而出,随后:“轰——!!”
在一切震荡的中央,有人踏着命运的残骸,拔剑起身。
世界所有光明都奔赴而来,只为贺这场迟到的授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就能写到本文的关键节点了,搓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