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卑鄙
第二天, 彻夜未眠的许殊爬起来,脸色苍白,脆弱得近乎病态, 但他特地梳妆打扮了很久很久, 连被压乱的碎发都被他夹板整理利落。
小徐很早就来接他, 临了离别, 坐在车后座他与谢容紧紧十指相扣,竟没再说一句话。
谢容的研究团队由戴维带队, 早已来到机场候机,这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糟乱又神经亢奋,充斥nerd刻板印象的技术宅学究, 谁能想到是个身价过亿的ABC。他不时紧张看手表,摩拳擦掌, 每根学术神经都在叫嚣着。
终于看见目标!他喊谢容, 可谢容神情沉郁, 完全将周围世界屏蔽。小徐跑去搬行李,谢容下车后,转身又亲密扶下一个男人。
OMG!戴维隐隐约约有听说谢容结婚了,但还是头次见到绯闻男主。
亲眼看见俩人亲密举止, 对他来讲还是冲击不小,在戴维心里,自认识谢容以来,更像个一丝不苟的机器人,没有七情六欲这种东西。团队大多数人瞠目看着, 呆若木鸡。
站定路边, 许殊终于松开手,将一直在手里攥紧的围巾围在谢容身上, “11月份了,不比文杭,新泽西州湿气重,照顾好自己,别感冒。”
“嗯。”沾满许殊味道,柔软的羊绒带来温暖,他静静看着许殊。
临到分别,许殊反倒不敢看他,强撑着,费力深吸口气,他克制拥抱上谢容,在他耳畔轻轻说,“每天多想我一点好不好?”
谢容最后仍说,“我可以留下。”
力竭闭上眼,许殊深吸一口他的味道,缓缓放开手,穿堂风过,他脸上笑意萧瑟浅浅:“不,我在家等你回来。”
视线定格在许殊脸上许久,谢容才回答:“好。”
露天停车场,他倚在车旁,目送那架孤独的飞机划过天际,他站了好久好久,直至手中香烟燃烧殆尽,才黯淡地将烟丢下,费力碾灭。
小徐看他这样也不好受,轻声说:“小老板,你其实可以跟过去的,就当在美国旅游了。”
“我从没旅游过。”他淡淡回答,这辈子许殊是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来都步履匆忙。
“啊?我还以为……”结合他之前工作,小徐怎么也想不到。
拍拍美照、做做视频,像打卡般路过、感受全世界,再陪上几段有意义的文字?所营造的画面与真实是完全割裂的。焦灼感,在许殊这从未停止。
整理好情绪,他压下心底仅存的柔软,利落拉开车门坐上车,对小徐说,“去神颜。”
“好的。”小徐愣了愣,忙启动车辆,路上还笑着向他介绍公司情况,妄图哄他开心些,“我们企业文化超好,食堂的番茄炒蛋和牛肉超好吃!菜品每天都会更新,工作环境也自由,大家行事不用拘束,可以各自发挥想象。嗷,除了我和财务忙成狗,不过老板真是个好老板,绩效较同类公司真大方……”
前排絮叨着,声音如流水滑过被许殊全部屏蔽,他短信给陆霑之。
【许殊:材料准备好了吗?】
【陆霑之:好了。】
【陆霑之:小殊,你真确定了吗?】
【许殊:发我。】
【陆霑之:好!是生是死我陪你,就算做一对亡命鸳鸯。】
【陆霑之:合同.pdf】
简单点开看了一眼,写得并不复杂:乙方(受托方),法定代表人:陆霑之,甲乙双方本着平等自愿原则……合同怎样不重要,整件事的关键在于他,许殊按下锁屏,他垂眸,陷入绵长的思虑之中。
“小老板,到了。”小徐说。
两人是从停车场专用电梯直接上去,神颜所在工业园区,前面这幢是办公大楼,后面有栋较矮的是实验楼,再往后就是工厂仓库。
看他按亮一楼按钮,便明白小徐是想带他介绍参观公司,许殊直接说,“我不看,直接去谢容办公室。”
“啊?噢噢好。”小徐不明所以,只好带人径直上去六楼。
扫脸通过层层安全门,再穿过大堂,这个位置办公的科室人员,见他是徐言魁毕恭毕敬亲自领进来的,以为是哪位领导莅临。
路过时,众人纷纷礼貌站起来。未曾想,徐秘书竟笑着将人直接领进董事长办公室,大家顿时收到惊吓,面面相觑,眼底皆露出疑惑,这人是谁啊?
谢总极注重个人隐私,除了包罗万事的徐秘书能进去做报告,工作这么多年,其余人连办公室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再用通过虹膜扫描锁,终于进了谢容办公室,一眼就能看出谢容不仅是公司董事,骨子里却更多是个搞科研的技术人才,除了中央电脑,整间办公室放了许多块移动玻璃白板,上面被密密麻麻的演算线条、推导符号填满,甚至能看出擦拭无数次推演的痕迹。
就像谢容的卧室,只是后面他会去休息之后,全被谢容挪到隔壁工具间。
而办公室后面架子上,则满满摆满材质、形状各异的材料,许殊不懂,就觉得像塑料,猜想或许这些就是正在研发新材料。
许殊落座椅子上,启动电脑,谢容的电脑并未设锁,屏幕轻亮,毫无防备地展露出界面。不过也是,经过了这么多层验证,谁又能进入他领地呢。
此刻,许殊掀起眼帘,眸光有些发冷,“小徐,谢容是不是说过,留下你照顾我?听我的吩咐?”
“当然,小老板。”望着他一连串举止,小徐满头雾水。
“那从现在开始,我做什么你都别问原因,去把拿公司U盾的出纳、会计都叫来这里。”
USB密钥是转账用的,小徐收敛起随意,面色渐渐严肃正经起来,“小老板,你……”
许殊声音极冷,“说了别问,去吧。”
“……好。”小徐心里漫起不详预感,可他知道许殊在谢容心中分量,不敢不服从。
趁他出去的间隙,保险柜密码和家里的一样,许殊轻松就从中找出公章和主管盾,他随后登录微信,将那份合同打印出来。
听着打印机沙沙作响,纸张接连不断滑出,坐在这许殊有点神情恍惚,感觉不真实,看着谢容这简单到极致的桌面,只放着钢笔和便签本,就像谢容这个人纯粹……
门外电子音响起,许殊迅速收敛起情绪,漫不经心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新的档案袋,转过身时小徐已经带着两个财务走进来,一男一女,徐言魁必然事先介绍过,两人进门就问好,“小老板。”
只声音发紧,或许是头次踏进谢容办公室紧张,又或许来自未知的理由让他们惴惴不安。
深知什么样行为会无形给人压力,许殊没回应,甚至没给予目光,像是对他们有意见,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回桌上,将打印出的合同有条不紊地整理进档案袋。
期间,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细碎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越没表态,俩财务神情就越紧张、心头发悬,小徐也蹙紧眉头。
等许殊不慌不忙缠好档案袋上的捆线,才抬头看向他们,眼底没什么波澜,淡淡说,“把两个U盾留下,你们出去吧。”
财务对视一眼,心底惊骇不已,女出纳很有勇气,迂回提醒他,“小老板,这不符合规章制度啊。”
“半小时就还给你们。”许殊冷冷盯住她,“我不配拿?”
职场上被反问这种问题,女出纳脸色煞白,俩人没办法只能看向徐秘书,小徐面色凝重,轻轻点头。接收到信号,两人才慢吞吞将东西放在桌面上,三步一回头的离开办公室。
东西全部到手,整间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插上U盾、登录系统,看着跳出来那一连串的天文数字,钱多到一定程度,人似乎会看麻木,这个生存必需品就不再是需要审慎权衡的现实产物,而会成为没有意义的冰冷数字。
输入陆霑之给的开户行,再按下无数个零的金额,许殊在点击下鼠标那刻,指腹轻颤、犹豫一瞬。他想起离别时,谢容那复杂沉默的眼神,谢容……
‘挞’的一声——
鼠标点下,一切已经回不了头,浑身热血上涌,许殊连续更换复核盾、主管盾完成了全部操作。看着转账指令提出成功的页面,许殊瞬间失神。
他泄力瘫软在椅子上,从指令转出开始,银行系统已经亮起红灯,陆霑之拿不走。
飞机上的谢容什么也不会知道,一旦他接收到信号,那么他和谢容的感情就彻底完了。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就会开始恨他、嫌恶他,没有人能容忍这样的背叛行为。
是啊,我许殊似乎永远就是个可恶的家伙吗?
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这样告诉他,你从出生那刻起就背负的原罪,不是吗?许殊啊许殊,你不只害人,你还是只卑鄙龌龊的老鼠,辜负耗尽每个人对你的爱。
推开办公室门,三人满脸严肃的对话戛然而止。
许殊手里拿着档案袋,将东西还给那两人,沉默着就往外走。细心关拢门,小徐追上去,“小老板,你要去哪儿?”
“我自己回去。”他说。
数亿资金被他非法挪出,无论对错成败,他终究算干出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许殊浑身沸腾的血液在一点点冷却,疲惫极了,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离这个喧嚣的世界远一些。
“不行,老板说你危险驾驶,不让你开车,我必须送你。”小徐刷卡,点开电梯。
听见谢容的名字,许殊冰凉指尖开始回缓些许暖意,没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车辆途径减速带颠簸,许殊垂落头,肩膀微微绷紧,将整个人蜷缩起来,可无论他怎么掐住自己,都觉得浑身发冷。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许殊不想理会,此刻只想回家,待在那唯一有他气息的避风港里。
“小老板,你手机一直在响。”如此静谧空间,连震动都很大声,小徐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他。
“哦。”许殊说。
又响了很久,许殊才缓缓拿起手机,来电显示竟然不是陆霑之,而写着许匪雅三个字。
接通就是焦急不已的女声:“喂?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以为你出事了!”不见他出音,她连声催促,“怎么不说话?说话啊!”
许殊回答:“我没事。”
许匪雅声音很严肃:“殊殊,我刚收到照片,霍英华死了。”
“哦,死了就死了。”听到这消息,许殊没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感,更像具麻木地行尸走肉。
“不是让我哥好好坑他一笔吗?结果这蠢货人还没到,就拎了大袋现金偷-渡走黑线,不知是太招摇还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引起柬埔寨那堆福建四代移民的注意,中途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在打听。但结果就是人被撕票了,还录成视频发给了霍家。”
“哦。”许殊不咸不淡。
听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许匪雅急了:“啧!傻呀你!你怎么不懂这件事严重性,霍家那老头当天就进医院了!他不是普通人家,迟早会查到你这里,我已经安排小施回金边了,你最好也马上走,霍家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他心平气和说:“匪雅,不重要了。”
“……什么?”
“对我来说,一切马上就要结束,霍家怎样都不重要。”许殊深吸一口气,努力温声对她说,“匪雅,谢谢,别担心我。好好拍戏,你和宫老师都要好好的。”
说罢,他没再听许匪雅说什么,径直挂断电话。
开车的小徐很僵硬,干涩开口:“……小老板,谁死了?”
许殊撑起下巴,将视线移向窗外,淡淡道:“没谁,一个早就该死的人渣。”口吻寻常得像说起今天天气。
==========作者有话说:==========
很好,完结那天就奖励自己吃顿大闸蟹吧
第62章 前奏
他就像个裹在宽大卫衣里的陶瓷娃娃, 倦怠枯槁映在那尚且年轻的脸上,死气沉沉。周身透出的异样,谁都能看出。
在他步履沉重走进内门时, 身后的小徐实在不放心, 一路紧跟上来, “小老板, 打算出门千万要叫我送你,有事就打我电话, 我住隔壁小区,电话全天候都打通……”
许殊单手扶门,准备关门, 凉凉说:“你真唠叨。”
小徐状若受伤刺痛,捂住胸口:“……小老板。”
“行, 有事会叫你。”
说完, 门就被冷漠关上, 笑容在徐言魁脸上渐渐化为种凝重。
回到家,许殊就直奔三楼谢容卧室,他懒得洗漱脱衣服,将那厚重窗帘紧紧拉上, 刺眼光线在房间顷刻消失,昏聩中,他疲惫地就扑倒在床上,脸深深埋进被褥里。
时间紧迫又危险,还有一堆事等他去做。
好奇怪, 箭在弦上高度紧张中, 他竟然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躲在这间房子里, 装成个死人。可高速旋转的脑子根本静不下来,记忆像走马灯在流淌,少了许多痛苦,更多时候闪现的是和谢容近乎平淡的相处。
并不遥远,他才刚刚离开,可记忆为何总弥漫着淡淡惆怅。
揣着那点逃避,许殊紧捏着被角,不知不觉疲惫压过心绪,竟沉沉入眠了。
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全程趴着睡姿不好,爬起来的时候不仅头疼,连心脏都很沉。昏暗中,许殊微微迷茫,过度疼痛让他搞不清自己睡了多久?
三天?还是三小时?
拿起那闹革命的手机,赫然写着陆霑之的大名,这恶心的名字,好似异常维度灌过来的冰水,瞬间让许殊如坠冰窟。
是啊,许殊,你已经无法逃避了。
划过接通,他平静陌生地像另一个灵魂在讲话,“喂。”
“小殊!我的天,我刚结束会议,那笔钱我看见了,我的天!小殊,你真是我这被辈子的天使……”他早已语无伦次。
那笔足以富家子弟都动容的巨额数额,看到到账提示刹那,陆霑之浑身每根神经都在颤抖,热血冲昏了他的头脑。
不说这些钱足够他和许殊,后半辈子在国外肆意挥霍,极满足他大男人虚荣心的是,这是许殊为了他,从谢容公司欺诈而来的。说明在他和谢容之间,许殊没骗他,从头至尾爱的只有他。
公司露台上,陆霑之眼底浮起蔑视。
谢容,你聪明成功又怎么样?你只能是败者。
“我知道,你那边情况如何?”许殊冷静地问。
欲望诱惑无穷无尽,钱到账,并未收敛起陆霑之的及时止损,反而助燃了他的焰火,陆霑之褪去温度:“放心,宝贝。你这么勇敢,我也绝对不会让陆濡与好过,临走前,我不仅要拿到我那份,还要送我好哥哥一份大惊喜。”
愈听许殊嘴角扬起冷笑,语气被催促:“要快,不然谢容就会回来,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陆霑之皱眉,“多久?”
“一星期。”
“足够了。”毕竟对付陆濡与,他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总之出逃以后他不会再回国,不妨让白城和他哥一起完蛋。听着许殊声音,总让他魂牵梦萦,他提议,“宝贝,反正他不在,要不这段时间你搬来公寓和我住?”
许殊眸瞬间冷下,口吻不变,“徐言魁会起疑,来日方长,我等你消息。”
自然陆霑之也明白,敏感时期不要因小失大,许殊总会是他的人,“要不我明天就买机票,你先出国等我?”
“不,一起走。”
明白他用心,陆霑之心底一暖,“好,小殊,我爱你……”
许殊面无表情挂断电话,寒气漫开,更不像活人而是块坚冰。
屏幕时间显示:八点十二分。
哦,原来他也就睡了四个小时,够了,许殊你已经贪恋了太多你不配拥有的东西。
八点二十分。
他给白宗沭发去条短信,说明天他想带徐秘书去参观工厂,让他提前做准备。
没过几分钟,白宗沭迅速发回大段消息,说看见他消息真高兴,工厂全体上下随时都是准备好的,并又假模假样充当起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询问他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转凉,记得多添衣服。
八点三十分。
换上睡衣的许殊推开花园大门,成群的小黄鸡顿时黏人地围到他脚边,仿佛跟随着热气,他走到哪儿,脚下这群金黄色就跟到哪儿,连那只黑色大公鸡都跳到跟前,盯住他,目光像是责怪中午怎么没人。
“对不起啊。”许殊用手指轻戳它皮毛。
平日这只脾气古怪爱叨人的雄鸡,今天竟然一动不动,任他捋毛。
去鸡舍放饲料时,他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这群小家伙。较刚破壳蜷缩在谢容保温盒里,这群小鸡背脊上已经渐渐长出硬羽翼。
许殊蹲下抱膝,待在鸡舍里,就单纯看着这群小鸡啄米看了许久。
九点,天已彻底黑透。
拂去绒毛,在客厅中央坐下,许殊打开台灯,看着满桌工具,深呼一口气。细致认真地开始修复,其中那些碎裂严重、工序复杂的,早已被谢容处理好,他此刻做的是《南朝淮章》最后的收尾工序。
他将页面对齐,拿起细砂石,将参差不齐、毛碎溢出的补纸毛边修齐,为了不伤到原书文字,许殊很小心很小心。
最后用低浓度脱酸液喷雾做无接触脱酸,中和纸张酸性,延缓老化。
原书封皮尽管破损严重,不能全然修复如新,许殊也没有选择古纸复刻。依然用它来装订,他缓缓举起,对着灯光,对齐原书旧眼位置、修复纸打孔、穿线。
一步一步,许殊眉眼低垂,做得很仔细,做完一道便停下核对一遍,过程琐碎而小心。待全部装订完,外方天已经蒙蒙亮……
为了做好它,许殊全然沉浸进去,入了迷。
他取出软毛刷,扫掉书页缝隙的浮尘,俯身轻轻最后一吹,整本古籍彻底修复完毕。
像是梦中注定,老天也听到他心中祈愿,许殊缓缓抬起僵硬的脖梗,幽微自客厅虚空处漫卷而起,如粼粼光霭层层揉碎,千万碎芒收束归拢,渐渐勾勒出一道壮硕人影。
光晕里,男人手持长戟、发髻高竖,血红披风飘扬,似携肃杀之气而来,眉眼轮廓一寸寸自光雾中慢慢清晰。
许殊眼眸清亮,仰望着他,发自内心称赞,“李奉伽,你今天看起来真威风。”
之前现身,不是穿着随意宽大的寝衣,就是遭受血淋淋的一身狼狈,是啊,这才是李奉伽原本的样子,锋芒尽显、威势傲人。
真切关心你的人,第一眼总能看出你藏起的狼狈。李奉伽一瞬凝神,敛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很病态。”
许殊笑意温和,“我没有,你看错了。”
“我想着若再见不到你,必是此生遗憾,所以临出发给自己留了两盏茶的时间,时辰一到,小厮便会进来唤醒我。”李奉伽眉目沉沉,静静凝望着他,“朝廷援军已到,我将率兵夺回颜城。”
“那很好啊,你终于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翊书了。”
“胡人残暴,对中原人更视作牛羊禽兽,此举,更为解救受困城中百姓。”
“李奉伽,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这个时代,距今一千多年前,胡人也曾入主中原,百姓流离失所中原王朝一片混乱,或被杀、或被掠几千万人。可你知道现在的国家怎么样了吗?”
在李奉伽的沉默注视里,许殊温声说,“各族相融一体,长久相安。太阳底下无论何种族裔,总归都是人,生与死平等的人。天下大同的理想或许遥不可及,也或许永远不能实现,但经过数代人的努力,也曾在岁月尘埃里无限靠近过它,不是吗?”
轻柔的声音,却让李奉伽心弦震颤,他久久站立默然无言。
他说:“至善至纯,大道本真。”
面对夸赞,许殊轻笑:“才不是,我一直是个坏人,是个学太多没用鸡汤的坏人。”
李奉伽深深记下他鲜活灵动的样子,沉声道,“兵粮虽到,却可见其屡经盘剥,此战凶险,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在此境所有记忆,李奉伽会牢牢刻进心底。”
许殊问他,“包括我吗?”
“包括你。”
“李奉伽,平安凯旋……”许殊的话还未说完,蓝光碎作万千清辉,如流萤碎玉四散开,成为空气中一丝一缕的波,再逐渐暗淡、坠落地下……
仿佛是一场幻梦,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将。
可许殊清楚,那个叫李奉伽的人真实存在过,他脸上最后一丝丝开心缓慢沉落,他做回软椅上,拿起谢容的钢笔,将他与李奉伽相识的点点滴滴全部撰写清楚,将那封他早早准备给谢容的信,一齐放进《南朝淮章》里。
谢容的书房书架太满,经史子集、杂记丛册,许殊甚至看见本叫《制造约会理由》的书,明白难怪起初见面时,谢容表现那么诡异。他选了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将书塞了进去。
默默看了会儿,他再次回到一楼。
写下最后一封信:
「我死以后,尸体肯定不好看,记得烧成灰,送给谢容吧。
如果他恨我不想要……」
写及此,许殊顿了顿笔尖,又写。
「就把我骨灰洒进大海,干干净净,死后不会有人际来往,唯有星辰大海。」
许殊没有贴邮票,而是将纸塞进信封,电话叫来同城速递。
洋房门口,他先将合同递给快递员,“这份送去白城置业十八楼,给陆霑之,上面是联系方式。”
随后他将信封拿出,再着重放在快递员手心,“这份,请在三天后再送,地址和电话也标注了。”
“明白。”快递员妥善收进箱子里。
忙完一系列事务,热辣的太阳已直晒头顶。
许殊关上门,揉揉僵硬疲惫的脸,看看时间,要差不多开始准备了。
第63章 脸面
上次得到神颜网络安全部门的邮箱后, 他小小测试过几次,无论是清理网络舆情还是发布洗白文章,神颜的运营部门会进行账号矩阵批量铺文, 网络部交替出手, 效果特别快。
登录谢容电脑, 他将十几G的视频压缩上传, 又写下细则要求,最后他眸光沉沉, 按下回车键发送出去。接着打通小徐电话,“喂小徐,你好懒哦, 小鸡都快饿死了,还不来接我。”
小徐汗流浃背, “小老板!您昨天和今天都没喂它吗?”
许殊懒懒道:“啊?我忘记了诶……”
“您没事, 我完蛋了!!”小徐天塌了!
话筒那头一阵皮鞋急促狂奔的动静, 透着惶急,把许殊逗乐了,他捂嘴笑,“你别急翻车了, 我还需要你当司机呢。好了,我都喂过,只是需要你来给老鸡打针,我不会,顺便来接我。”
小徐才冷静下来, 擦擦额头的汗, 幽幽抱怨,“小老板, 你有时候真……”
那堆鸡氏家族,陪伴谢容的时间比亲爹亲妈还久,人一走,鸡就被他这秘书照看死了,人回来,小徐觉得自己铁饭碗不保,别!他可太爱这份忙死人但好赚钱的工作!
许殊轻挑指甲,压力道:“骂我啊?”
“没有!您俊逸非凡、高贵典雅,那么那么好看,我只是个凡人我怎么敢。”小徐小声小气说。
“行了,我知道自己好看。小徐,推个文杭本地有名气、能处理脏活、你信任得过的律师给我,但这个人不要参与过神颜公司事务。”
“好的,稍等,现在就推给您。”小徐当即翻开通讯录,“小老板,要办什么事吗?我也能帮忙的。”
许殊轻描淡写,“哦,没什么,我准备离婚而已。”
小徐吓得顿住,“……”
半天没有声音,他声若蚊呐,“这个……我其实不认识律师,不太熟悉这块业务……”
难怪能做谢容秘书这么久,业务能力强人还脾气好,许殊就很喜欢捉弄他,“行了,逗你的。推给我就过来吧,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说完许殊就进入卫生间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走到冰箱拿咖啡时,已经看见小徐已经围上围裙,打完针,在花园做清洁。许殊莞尔,回到房间用遮瑕散粉薄薄涂了层,憔悴被遮盖住,卷发棒微微一打理,整个人气质又精神。
许殊一点也不喜欢穿得正式商务,人倒像个天生丽质的大学生。
整装完毕出来时,花园里小徐在用消毒液洗手了,一个分了大公司散股的商务精英,工作内容之冗杂繁琐,谢容也真是够物尽其用,连许殊都觉得苦逼到忍不住想逗他。
将小鸡群关在门外,小徐拉上玻璃门锁好,转头就见许殊站在岛台后笑看他。小徐眼前一亮,“小老板,你真好看。”说着竖起大拇指。
许殊眨眨眼,“看戏嘛,别人越落魄,我要越小人得志的趾高气昂。”
小徐说,“……好像都是贬义词。”
“毕竟我初中文凭嘛,非常符合网红的刻板印象。”许殊举起剩下的半壶柠檬水,问他,“喝吗?”
小徐摇头,“不用,谢谢。”
“OK。”许殊将柠檬水灌进一升装的保冰杯,随即抱着他,“那走吧。”
日至正午,烈日最灼人。
工厂几百名员工被赶到空地集合,准备迎接领导,工厂已经停工许久,这次正是关键时机,为提振士气,白宗沭特地让人在中央大屏播放企业宣传片,再带许殊进入参观。
暴晒下众人眼睛都睁不开,工厂二楼阳台,股东和技术骨干都在等待,白娉一身蓝色西装裙,举起遮阳伞不时望望时间。白宗沭在和长相相似的两兄弟低声交代,唯有白町没没骨头似的蜷在椅子上,又恶习又提不起劲儿。
他手焦躁地敲着椅腿,脸颊陷下去些许,青白发虚状态极差。霍英华死了,他也被吓得半死,最重要的是这几天都被关在家里,操!他存货全部没了!!
“小白,喝点水。”白娉察觉他异样,说道。
白町还没说话,双胞胎中的白麒就走近,状若关心,“小白哥,是不是中暑了?先喝杯茶。”说着将茶杯递给他,换做平日白町看场合还能忍,可今天胸中戾气滚动,他心浮气躁烦得想杀人!!反手就把茶杯打掉!他低声骂,“滚,无事献殷勤,被垃圾碰过的东西全臭死了。”
“啊……”白麒不大不小痛呼,引起众人注意。
白宗沭踩着大步跨过来,一见此状况就明白发生什么,拧眉看白麒手上烫伤,险些又扇他。但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狠狠剜向白町,随即问白麒,“手没事吧?”
“不算烫,还好。”白麒拧开矿泉水冲洗,嘴里只说意外。
哥哥白麒算能忍耐,弟弟白麟却没那么好心性,眼睛已锁死白町,像淬了毒的刀。白町却不屑轻呼出声,不甘示弱反睨回去。
蓝裙挪步隔绝两人对峙,白娉劝他,“众目睽睽,忍着,别那么冲动。”
白町阴测测没,“姐,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些恶心的家伙?都是些天理难容的野杂种,迟早要天打五雷轰……”
诅咒的话还没说完,保安就跑上来,“谢家车到了。”于是一伙人打起精神,热热闹闹往门口赶,白町翻起白眼,也慢吞吞跟上去。
一辆低调的黑车停下,许殊率先下了车,一直作为谢容贴身秘书的徐言魁果然跟来,白宗沭瞥见他手中手提袋,心底美滋滋,想着这次许殊主动相约,里面肯定是上次答应他签署的文件了。
“小殊,辛苦过来,热不热?”白宗沭迎上去想关心他,许殊怀里抱着的水杯,懒洋洋抬手摇摇,表示没有手。于是白宗沭又看向徐言魁,“徐秘书,早就听说过你名号,真年轻有位。”
“白总。”小徐倒挂起笑容,得体礼貌。
双方握手闲聊两句,白宗沭见连徐言魁这么给面子,颇有些得意起来。转脸向许殊介绍起其他人,“这是白麒白麟,也是你弟弟,工厂现在由小娉统筹,其他就是他们在管。”
这就是白町恨死的双胞胎呀,两兄弟长相粗犷,模样更多偏向白宗沭,亲妈又得宠,难怪这么多私生子里,就他俩特殊。人倒非常客气礼貌,白麒乖乖喊他,“许大哥。”
余光瞥见白町神情沉得拧出水,许殊倒痛快地笑了,“你好。”
见他和两兄弟合得来,愿意给笑脸,白宗沭连忙将人往里请,“空地热,我们边进去边讲,小殊、徐秘书,这边请……”
小徐,“白总,你这安排得挺隆重,真热闹。”
“毕竟你们是贵客也是家人……”
被簇拥着往里走,白町则像是被遗忘般,全程被许殊将当空气。选择来他的地盘耀武扬威,不就是做给他看的么?故意不看自己?白町恨得攥紧拳头,气血上涌,看着他最讨厌的几张脸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他恨不得用包炸药,将这里全部夷平。
白娉小声催促,白町才碎步跟上集体……
‘滴、滴。’
适时,他兜里手机响了两声,以为是买货有消息了,白町警惕打量周遭,偷偷掏出手机。并不是朋友的消息,而是律师的短信。
「白町先生,你好。
我是友和律师事务所的王谨行王律师,最后根据公证处的线人消息,白宗沭先生已于前日,通过公证遗嘱排除了您的继承份额。经初步核查,该遗嘱存有法律瑕疵,详情可拨打本机号码……」
裂缝下的字眼像白町看不懂的排列组合,暴日当头,地面晒得发烫,白町却无端发冷,排除继承权?什么意思??他茫然抬头看向前方皱纹笑得挤压在一块的亲爹,双胞胎无微不至,许殊则像个被高捧的主角……
热血轰地冲上颅顶!怨忿交织,耳中嗡鸣不止——
恨意与怨气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一个念头产生,不如把他们都除掉,就不会有人来抢他的东西了……
邀请到二楼位置,全部落座后,白麟亲自给许殊端上茶水,白宗沭坐在身旁,热情说,“那我们按流程,就先看企业宣传片,粗略了解了解。”
小徐客气回:“我也了解到,白总公司去年还得了市里的质量管理鼓励奖。”
“嘿嘿嘿,都是各部门支持。”白宗沭笑得扬手,让人播放片子……
许殊抱着水杯始终淡淡的,小徐被拉来不明所以,许殊什么都没和他讲,进来就像考察友商企业那套介绍流程,许殊不爱讲话,只能由他来附和。
混乱和变故,是发生在专题片播放到一半时,所有人全神贯注,听着那字正腔圆的解说,大屏高清画面像中病毒般闪屏刺啦几瞬,彻底黑屏!
众人还没反应,炙热喘息声在整个广场响起,那淫-秽糜乱的画面像是用手机录的,摇晃混乱,画面里都是光影不清赤-裸的人,刚被吸食过的违禁品还在烟灰缸里,吸管斜斜搭在旁边,都呈现出种亢奋状态。
“白少爷,你想我□□吗?”持手机录像的男人声音沉溺。
白少爷?!像惊雷砸进人群!
白町惨白着脸‘唰’地站起来!用力之猛,椅子都被他带翻。几百双眼睛惊愕得面面相觑……
“别废话,□□。”那粘糊骄矜的声音,熟悉他的人早已听出是谁。
许殊脸冷下来,小徐笑得勉强:“白总,这……”
“抱歉!后台中病毒了!”白宗沭笑意僵在脸上,冷汗直冒,强撑着大喊,“白麟白麟!快去总控室看看!谁她妈搞得鬼!!”
大屏上热辣画面还在继续,男人进一步发出指令,笑得得意:“好啊,那你就像条母狗一样爬过来,舔我,我就奖励你……”
“好,要你奖励我……”
摇晃的摄像头终于转向那地下摆出羞耻姿势的男人,他面色潮红、神情迷离,眸光涣散着趴也趴不稳,偶尔还被男人用脚踩到他脸上去挑逗,整个人像失了神志。
如此清晰放大的一张脸投射在屏幕上,工厂员工瞬间炸了!目光全部投向二楼,交互着窃窃私语……
一直在强行解释是中病毒、黑客攻击的白宗沭也刹住嘴,喉咙里像吞咽了块大便,许殊冷蔑目光里,他死活再也说不出来一句。
急急跑回来的白麟焦急道: “爸!总控室被人锁了,我现在叫人砸开!”
耳边回荡地喘息哄笑声就像火上浇油,白宗沭如利刃般射向白町,不复骨肉亲情,倒像不共戴天的仇人!他红着眼猛冲过去,一脚狠踹!连人带桌一并掀翻在地……
他撕心裂肺嘶吼:“无耻!!”
“狗东西!你简直不要脸!!”
第64章 偾张
这一脚白宗沭是奔着杀人去的, 完全没收力,白町被砸在地,五脏六腑震荡, 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险些呕出血来。
老板对亲儿子大打出手!保安都不知该不该阻止, 二楼隔板灰尘飞扬, 乱作一团,倒叫空地上几百双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你和你妈那蠢货一样!都是不中用的货色, 倒像来找我讨债的现世报!”
“丢人现眼的货色!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白宗沭气得脸红脖子青,指着大屏幕怒吼,“你还要脸吗?你还要脸吗?!”
局面失控, 小徐则警惕这乱七八糟的状况,站在小老板身旁, 尽职地护着他。许殊冷淡站起来, 欣赏小丑的狼狈。
脑海中, 方郁情的声音永远挥之不去……
【那女人抱着脑袋蹲在床脚发病,不断用脑袋去撞墙,我不记得是谁先动手的?好像是霍英华那个禽兽,他一直对你妈的胸很感兴趣, 伸手去扒拉,然后那女人挣扎尖叫!】
【那声音太恐怖了……】
【然后,他们好像全疯了。许殊,请你相信我,我也被吓到了!嘶我太低估了这群富家子弟……我不敢靠近, 我怕坐牢, 他们也上头了,完全没注意到我。】
【等清醒过来, 那个女人已经被剥干净衣服,在地下不知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