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上的字戛然而止, 而比赛也只在开头漂亮了一会儿,第一局后期, 两边开始互相送分, 失误一个接着一个, 场上选手宛若梦游。
佐久早坚持看完了整场比赛, 但最后还是没能看到那几位梦游的选手醒来, 他合上电脑,无事可做,又一次趴在了桌上。
一幕幕画面闪过,填充进无聊的空白里,种种回忆压上佐久早的后背,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没必要付这份钱」
「是这个意思吧」
「你也得更耐心些」
「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
“…………”
佐久早圣臣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挺有耐心的人,但每次碰到这种事,他总是不受控制变得急躁。
佐久早看了眼手机,在电话页面里停了数秒,不断调整音量大小,又看了眼时钟——无崎应该还在和木兔快乐打球。
他放下手机,独自托起排球。
五百很快数尽,他休息片刻,又想起来抽屉里还未拆封的拼图。
一千枚,本来是打算和无崎一起拼的,但那家伙当上主将后一直很忙……又是无崎。
佐久早决定不等那个忙碌的家伙了,他利索地拆开包装,分拣拼片。
时间嘀嗒流逝,在专注中,寒山无崎总算从佐久早圣臣的世界里消失,但仅仅三个小时后,寒山再次阴魂不散地出现。
佐久早圣臣带着空空如也的胃下楼吃饭,佐久早清弘和佐久早理惠也正好到家。
佐久早清弘瞥了下表,有些惊讶:“还没吃吗?”
“嗯。”
静了良久,佐久早理惠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
对话终结,佐久早吃完饭,回到房间,再度沉浸在拼图的世界里。
窗帘早已拉上,乌黑昏沉的天空被隔绝在外,台灯点亮,冷白色的光线铺满桌面,拼片模糊闪动,像是粼粼的水面。
佐久早拾起一块拼片,将其按入缺口,严丝合缝,然而下一刻,电话铃声霹雳暴雨般砸下——
“叮铃铃!铃铃——!”
佐久早才记起自己把音量调到了最大,连忙把手机拿过来调低,同时,熟悉的名字也映入眼帘。
佐久早嘴角扬了一下,紧接着飞速拉平,他大拇指在接通键上停了数秒,用力按下。
“……”
“……”
无人说话,两人像是在进行某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较量,海般的寂静填满整个房间,又淹没了街道和公园。
秋千缓慢地嘎吱摇摆,铁链和坐板绷紧,寒山无崎的视线从天幕和路灯上垂落,凝望着沉默的手机屏幕。
比起那种无聊的较量,佐久早和自己都没想好该怎样展开话题更有可能……寒山无崎想了很久佐久早在想什么。
“抱歉。”模拟了无数次后,寒山还是选择了曾经被佐久早讨厌的话术,想试探一下。
“道歉的事情之后再说。”
但寒山能察觉到佐久早的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很多,只是下一句,对方又拉开了些许距离。
“我想先搞清楚,你为什么觉得我没必要付那份钱?”
“我并没有否认你和木兔的关系的意思,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你付一半、我付一半?我没有抗拒的意思,可能有一点,但更多是不解。”
寒山言语诚恳,反把问题抛给了佐久早:“我希望能先了解佐久早你的想法。”
佐久早圣臣摩挲着拼片。
无崎谈话的花招太多,不真诚的前科也非常多,佐久早不知道这是又一个陷阱,还是对方真心的疑惑,或者,对方只是在把一句句真心话编排得当,但能够肯定的是,无崎是想和好、想明白的。
佐久早接受了寒山的节奏:“很简单……”
佐久早此前并未计划给木兔送升学礼物,但既然碰上了,给对方送一份也行,木兔想要球鞋,但价钱对寒山来说负担略大,那正好他和无崎一半,自己送了礼物,木兔拿到了球鞋,无崎开销上的压力也不用那么大了,以及……
他喜欢和无崎作为一个整体去做些什么,有些时候,光是名字的并列也会让他奇异地愉快起来。
这点私心是无法被佐久早说出来的,但它不妨碍这件事的一举多得。
“那么,无崎你在意的是哪方面?”
非常简单真诚的想法,和寒山猜得差不多,然而回到刚听到那句话时,他确实低估了木兔的重量。
种种问题堆叠在一起:这份礼物更多的应该指向木兔而不是自己,其中承载的心意究竟该如何衡量才合适,自己也不需要佐久早去分担价钱,一旦涉及到具体的金钱,有些东西就会变得危险,所谓的连接从一个虚幻的状态变为实在,它会老化,会被摧毁……
寒山在意每个方面,在意佐久早说的每一个字,明明很简单的事却被他想得如此复杂和消极——担任主将后,他的思考重心产生了一些变化。
“……如果是一起做木工或是其他东西送给木兔,我觉得没有问题,但一起买一样东西……它已经被标价了。钱的多少太好算了,所以我们很容易用它去衡量心意和得失。把这种账分清楚一点更有利于我们未来的相处。”
佐久早微妙地有些开心:“风险管控。”
“嗯,风险管控。”
“但要降低风险不该只有回避这件事一个办法,个人的看法才是重点——你是不是要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被预判了的寒山:“……我没说只要回避掉就万事大吉了。”
“我也没说这办法不行,我也不知道我和你未来是什么样的。”
“……”
未来。
他们离毕业还有一年多。
寒山无崎第一次认真细致地思考起毕业以后的变化,佐久早要在东京读大学,自己则前往俄罗斯,两人谈话和打球的时间都会大大减少,大部分时间只能靠一只手机聊天,要考虑时差,还要考虑对方的日程,假期时对方会过来吗?再见面时,他们还能像现在一样沟通吗?气味和穿衣打扮是否会变得陌生?
他在书本、影视作品里看过很多老友重逢的桥段,他能理解那股疏离,却对那些仿佛从未分开一般的情况感到苦手。
对方依然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连一丝改变都没有?本质没变就足够了吗?
“……”
金钱,不同的日程,时差和物理距离……现实的影响无处不在,但寒山有时会刻意忽略它,需要的时候又会把它讲得格外严重,只是,这一次很不一样——因为佐久早很不一样。
自己想要和佐久早建立一段怎样的关系?有多亲密,多牢固,理解彼此到何种程度?他们除了是对手、队友和挚友外还能是什么?自己是想要把佐久早改造成另一个自己吗,还是希望对方能够成为和自己紧紧相嵌的另一半?
“……我在想荒木前辈的事。”
漫长的沉默后,寒山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又一次开口,佐久早也沉吟了很久:“引退式那天的话吗?”
“决心,方向,以及天赋。不断努力和挣扎但离目标依旧遥远的感觉确实痛苦,我过去说天赋是个伪命题,我强的原因是努力和学习习惯,嗯,很多,但我确实省略掉了一些因素,比如运气,因为它是我们无法操控的东西。”
寒山无崎张开的右手掌缓慢收拢,攥成拳头:“有些时候,这是值得感谢的东西,但有些时候,它有变得非常残酷,疾病、贫穷、死亡,一些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希望……”
“还是说回天赋,我原来以为荒木前辈会继续打排球的,五成的可能。”
佐久早若有所悟地接道:“打和不打的可能。”
“我们可以去讲漫才了。”
“组合名是叫「黄金两角」吗?”
“……比冰火人好一点。”寒山很勉强地说。
两人总算笑了一下,寒山弯曲的两腿打直,放松地拖在地上,他继续说:“荒木前辈不喜欢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那种永无止境的感觉,但是,翻过那座山的事是真实存在过的……”
寒山谈完荒木,又讲起去外地打职业的饭纲,接着是雨宫监督和向井教练,他吐槽了一会儿今野和白井,又转到秋成和古森上去,他聊起各奔东西的前辈,又想到了阿列克谢。
寒山嚼碎橘子糖,嘎吱嘎吱,秋千晃动,寂静最终漫过喉咙。
“…………”
“……”
“佐久早。”
“嗯。”
“你希望我们变成什么样?”
电话另一头的佐久早猛然愣住,半晌后才回道:“什么怎么样?”
“未来,高中毕业之后、大学毕业之后、退役之后。”
“……无崎。”
“在。”
佐久早下意识攥紧拼片,掌心冒汗,桌面突兀滚烫起来,他手离开,却又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这真的是个很不错的时机,但是——
“……你很焦虑吗?”
“为什么这么说?”但下一刻寒山又承认了,“可能有一点……最近要想的事很多。”
他把佐久早即将出口的话堵住:“正常的烦躁期,就算把看录像写日志的时间空出来还是忍不住去想,聊会儿天就舒服多了。”
“……抱歉。”
佐久早的道歉总是会留到事情解决后,板板正正,寒山照例回道:“嗯,谢谢。”
寒山无崎起身,离开公园。
气温降得很厉害,但寒山不觉得冷,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照亮了他前方的路,他听不到鸟叫,人声和电车的鸣笛声都异常遥远。
呼出的热气变为白雾飘扬,周围的景色模糊了一瞬,房屋的轮廓再度清晰,寒山无崎抬头,望了眼那扇窗帘紧闭、灯光明亮却朦胧的窗户。
“我希望……”寒山吐出几个字就再无声响。
佐久早等了很久也没听见接下来的内容:“希望什么?”
“佐久早你的耐心只有一分钟吗?”
“我等你说话的时间经常超过一分钟,上午也是。”
“你只等了一分钟。”
“我数了一百秒。”
“真数了?”
“数了。”
“你数得不准。”
在佐久早反驳前,寒山视死如归般飞速张口,将那几个火烫的音节抖出嘴巴:“我希望我们的连接能更加稳固,在外力的压迫下也不会轰然断裂。”
“……………………”
“哑巴了吗?”
“闭嘴笨蛋!”佐久早突然炸开。
“你才是笨蛋!快点回答,不然我下次再也不说这种恶心话了。”
“我也不想听你这种恶心话!”佐久早回击,他紧接着压低嗓音,“会的,我们都说好你教我射击了。”
寒山心情大好,但嘴上一点不肯认输:“你不想听答什么答?”
佐久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索性按了挂断键:“白痴,我挂了!”
“喂……”
寒山声音中断,但那句直白又肉麻的恶心话还在佐久早的脑海里盘旋,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佐久早圣臣丢下拼图,站起来想换口气,气息却愈发的闷,他有些粗暴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冰冷的空气扑上滚烫的面颊,他总算缓过来一点。
下方道路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安静地矗立着。
寒山无崎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轻快。
第437章 王牌研究报告(下)
二月份的第二个日曜日, 新人大会圆满落幕——优胜被井闼山轻松取下。
在三年级引退后,每支队伍的实力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缩水,井闼山在跟枭谷、音驹对战时, 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春高时,枭谷首发里三年生足足占了五席, 最关键的得分手木兔光太郎也在其中。但现在只有二年级的二传手兼新主将赤苇京治和一年级副攻手尾长涉还在,其他队员的面孔对井闼山来说都比较陌生,他们实力赶不上过去此位置上的队员, 整体配合也不如过往默契。
音驹这边, 高个子的灰羽列夫表现得格外不错, 撑起了进攻端, 但在缺失了黑尾铁朗、海信行和夜久卫辅三人后,音驹在防守方面下滑了不少, 一传几乎无法在井闼山的攻势下稳住, 尽管二传手孤爪研磨成功刷新了自己的短跑记录, 但他还是没能补救到最后一球。
井闼山没有采用近期在练的体系,而是和寻常一样, 寒山打正常的副攻位, 不站全场,这让想研究井闼山新战术的其他队伍大失所望。
在比分拉开后,寒山和佐久早等二年生就直接下场, 把赛场交给一年级,只留一两个二年生看着。
一切都非常平稳和顺利, 给之后开了一个好头, 除了——
寒山无崎被一堆记者包围, 口罩遮住他大半表情, 记者丝毫感觉不到危险, 但伊庭恭平等人能读出寒山的心情,他们望着这颗从包围圈里突出来的、异常显眼的烦躁脑袋,选择无视。
寒山无崎拉下口罩,快速而清晰地解决完一个个问题,顺便还给一位挤进来的粉丝签了个名,在一切即将结束前,佐久早圣臣走了过来——成功把寒山脱身的时间再延后了九十秒。
“你跑来做什么?”
“我来解救你。”
“然后和我一起溺死。”
“……”
两人拌了几句嘴回到大巴上,还是坐在一起。
寒山无崎浅眠片刻,在脑中整理明天会议的流程。
寒山其实不太喜欢开会,所以他直接否定掉了雨宫监督的赛后总结会议安排,按自己的节奏来。
明天是他上任主将以来召开的第一场会议,给过去这一个月画上一个阶段性的逗号,下一场……等新生来了再说。
最令寒山发愁的是还是拦网。
新人大会这几场比赛里,白井和今野的表现虽然称不上差,但离寒山的要求还是太远了。
寒山想要的不仅是一个不会成为队伍薄弱点的副攻手,还是一个得分能手。
邻座的佐久早圣臣也回顾着自己的比赛,但没能回顾太久——他往往身子刚打热一点,就被监督抓了下去,只能坐在板凳上看一年级扑腾。
佐久早的思绪接着转移至与排球毫不相干的地方,再过几天,情人节就要到了。
………
情人节平淡地过去了,除了古森元也不动声色的炫耀和一帮人不甘的嚎叫外,和往日的训练没有一丝差别。
场馆一边,寒山无崎领着副攻手练发球,而在另一边,佐久早圣臣脚一踏地板身子扑出,两手捞起陡落的排球。
佐久早圣臣撑着地板迅速起身,下一球紧接着丢下,岩下泰治单手擦过火烫的地板,整个人摊开把球垫起,他刚支起膝盖,旁边橘川琉斗扑通倒地。
涉谷润不断把球扔在近网处,向井清司刚嘀咕着是否该来个远些的球,就见对方突然使力,球斜而刁钻地穿过几名队员,飞向远处。
“!”
关键时刻,岩下泰治甩出手臂,掌根勉强够到落球。
“Nice catch!”橘川琉斗匆忙间不忘喊道。
球来到佐久早圣臣头顶,确实是个好一传,不过有点旋,他顺手托起,把球送向装球车。
向井清司估摸了下距离,将装球车挪了挪,让球砸进正中央,跳也跳不出来。
“好准!佐久早!”橘川琉斗又夸,“就是缺个扣的。”
台子上的涉谷润冷酷无情道:“佐久早岩下你俩去练其他的,橘川你继续下一组。”
“不——”
休息片刻后,佐久早和岩下在橘川看得见的地方练起扣球来。
训练结束,佐久早圣臣照例等寒山无崎写完日志,两人检查完体育馆后关门,一起离开学校。
训练,上课,考试,一天天平淡地过去。
………
休息日,凌晨五点半。
寒山无崎准时起床,饭后,他看了会儿书,出门晨跑。
一轮红日撕开黑暗,出现在城市上空,寒山跑了一阵子,再抬头时,金色的云彩变淡了许多,光亮在整片天幕上抹开。
凉爽的空气开始升温,寒山能够嗅到一缕晴朗的气味,他穿过高楼大厦和略矮的建筑群,掠过河流和草地,在一棵树下休息了片刻,树梢上那只麻雀扑扇翅膀飞走,他才抬脚。
跑完步,寒山无崎前往超市和农贸市场采购,他用掉剩下的优惠券,装满了两个大袋子,昨晚寒山也买了不少——和小林小姐泷谷先生他们吃了顿饭回来,正好撞上超市折扣力度最大的时候。
寒山无崎刚回到公寓楼下,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接通,唇角微不可察地上翘了些,走到自己住的那层时,寒山嘴边的弧度已变得非常明显。
“到了。”寒山无崎说。
门口的佐久早圣臣转过头来,他也拎着一袋东西,他抬了下手算作问好,挂断电话,接过寒山无崎手中沉重的袋子,腾出手来的寒山拿钥匙开门。
寒山无崎衣服上黏着一大堆汗,他进门就直奔浴室,三分钟后出来,一身清爽。
厨房里,佐久早圣臣也快整理完那三个大袋子了,他边排冰箱里的菜边问:“中午吃什么?”
“炒牛肉、炒虾仁、炒土豆丝、菠菜豆腐汤还有米饭和果蔬汁,”寒山流畅地报下来,“要再来一个菜吗?”
这半年来,无崎的饭量增加了很多,佐久早圣臣瞥了眼寒山伸过来挪菜的手,对方的手臂……感觉比自己的更结实了,以及……
寒山的气息毫无距离感地罩过来,佐久早退了几步,转身去叠袋子:“足够了。”
两人离开厨房,打开客厅的投影仪。
投影仪是秋成夜友情赠送的——她之后出国,租屋里有一堆东西带不走。除了投影仪,秋成还把她那辆自行车也托付给寒山了,出国前一天再送过来。
墙上出现了全中赛场的画面。
寒山一天至少看一场比赛,现在进度来到了下一学年的新生上,而这一场比赛的关注对象——
“四号,柳田良二!”
一个齐刘海的男生大步跑上场,还和看台挥了挥手。
看着咋咋呼呼的,两人想起了某只猫头鹰。
很快,他们发现自己的第一印象没有出错。
柳田良二打手,他没看到球落地,就跑圈庆祝去了,带歪了一众队友,他们刚跨出几步,球就被对面打了回来,柳田等人呆若木鸡。
不过最后柳田所在的队伍还是拿下了这场比赛。
爆发力不错,招式很多,人有些急躁,控球不好……寒山无崎打了个哈欠,记下评价。
佐久早圣臣倒是不觉得无聊,他补充道:“他扣球时起跳得很早,有时上步的节奏也很快,有点乱。”
“嗯,基本上每个球都是这样,球的威力还能更强,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和拦网错开,之后再看要不要改。”
寒山无崎见佐久早对笔记本上的内容有些好奇,便把本子挪到中间,自己的肩膀也靠了过去,佐久早圣臣顿了顿,没有像上一次一样避开,而是也朝中间挪过去了一点。
“目前比较出色的人有三个,一个是柳田,另外两个是……”
寒山翻了几页,介绍道:“白滨晴彦。”
一米八七的副攻手,身体素质和球感都很不错,拦网和快攻的技术比同年的副攻成熟一截。
白滨是和歌山人,雨宫监督本来有点想法,但与其同在近畿地方的洛山和稻荷崎都出手了,他这个关东的就不去凑热闹了,结果几天后一封邮件突然过来,人自己跳碗里来了。
“原因?”
“他说他是我粉丝。”
“……那他的想象很快就要幻灭了。”
“请不要把你的心路历程安在别人身上,他又不是为了一个粘毛器来井闼山的。”
佐久早给了寒山一肘。
第三个人,蜂巢和纪。
二传手,传球稳当,手上花招也多,进攻组织得不错,尽管队内攻手实力普通,但还是挤进了全国,然后第一轮败给白滨的队伍。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蜂巢的学校——丑三中学,佐久早问寒山:“这也是你粉丝?”
寒山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知道,不熟。”
讨论暂告一段落,该准备午饭了,而在午饭后,又是一场漫长的比赛。
寒山无崎很少午睡,这段懒洋洋的时光经常被他用来看书,但今天,不知道是比赛太无聊,还是天气回暖人吃得太饱,寒山的眼皮子一直忍不住往下掉。
佐久早圣臣有午睡的习惯,但他几乎没在寒山家里犯过困,总是一副安静却很有活力的样子,今天也是,他被传染了一个哈欠,当哈欠打完,他看向寒山,整个人猛然清醒。
寒山无崎已经睡着,他微驼着背,两只眼睛合上,那道会令佐久早心虚的视线消失,只有睫毛随呼吸轻且平稳地飘摇着。
“……”佐久早圣臣放轻呼吸。
午后暖阳将帘子镀金,低沉的金光透入室内,和投影仪变幻的光线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有着催眠般魔力的光芒。
佐久早圣臣定在原地,凝望着寒山的眉眼和对方垂落的发丝,熟睡者面庞上的线条依旧锋利,却又带着那么一点乖巧。
佐久早想起无崎盯着烤箱的画面,接着想起对方倾听时偶尔强调「我很感兴趣」的歪头,他想起对方或含蓄或直白的真诚告白——无崎完全不明白那些话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突然又希望对方快点睁开眼睛。
他目光沿着对方身上的线条缓慢挪动,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一些罪恶的想法蔓延开来,烧得人脑袋发晕。
“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警告般的尖锐哨声响起,猛地刺穿心跳声织成的屏障。
“咻!”
佐久早圣臣一下子回神。
“……”他艰难地站起来,想给寒山找块毯子盖。
然而佐久早一离开沙发,寒山就醒了过来。
“我睡着了?”寒山无崎瞥了眼比赛,第一局正好结束。
佐久早圣臣嗯了一声,嗓音有点闷:“冷吗?我给你拿东西盖一下。”
寒山睡了片刻,精神总算回来了:“不用。”
“那喝水吗?”
“也不用。”
佐久早圣臣重新坐下,沙发一侧随之凹陷,彩纹的沙发套拉扯,感觉传递至另一侧,热量和气味都恢复如初。
寒山无崎琢磨了几秒,觉得是佐久早身上那股过于安定的气息让人打瞌睡,不过——
佐久早现在的气息有点奇怪,不太高兴吗?
寒山无崎余光观察着佐久早,十分费解于对方的想法——难道自己看录像的态度不端正惹对方生气了?
应该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寒山开启了没什么营养的话题:“要喝水吗?”
“不要。”
“困了吗?”
“没有。”
佐久早正对着投影墙面,专注观赛,没有看寒山一眼,但寒山清楚对方的注意力绝对不在比赛上,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时,他听到佐久早开口叫了自己。
“无崎。”
佐久早的语气异样的严肃,周围空气一沉,他那紧张的气息传进了寒山耳中。
“嗯。”寒山回应,接着等待佐久早的下一句话。
客厅寂静,那些赛场的欢呼、时钟的嘀嗒声都飞速流向遥远的彼端,而在此端,风吹动阳台门帘,玻璃折射出一万个太阳。
佐久早圣臣抿了抿干裂的唇瓣,转过头来,直视着寒山无崎,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刻都要认真和炽热。
“我喜欢你。”
金色的海浪拍打地板,细碎的开裂声长满了木头和砖石的缝隙。
“?”
就算是再笨蛋的寒山,也能感觉到佐久早口中的喜欢与自己认知中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
在熔化般的平静中,高三到来。
第438章 回响
一排排书本在架子上翻涌起伏, 犹如斑斓的波浪。
———
1988年,夏。
白鸟泽学园。
正是大热天,霜月身上却穿着长裤, 短袖外面套了件外套,她背微微弓着, 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她推开图书室的门,里面只有一个人看书。
霜月坐到离那人最远的位置上, 静静趴在桌上, 凉意从胳膊漫至脸颊, 她长呼出一口气, 心情平稳了不少,但剧烈的痛感仍折磨着她全身, 无法驱散。
她腹部像是被一把重锤不间断地砸击, 同时还被一个巨大的铁球压迫着, 汗液不断渗出,力气也随之一同流失, 那一双腿也变得不再像是自己所有的一样, 每一个寻常的迈步都变得酸痛无比,更别提跑和跨栏了。
霜月把脸贴上桌面,身子缩得更狠, 她试着想点开心的事,比如美穗送给自己的小饼干, 她们和好了, 但关系一定不能像半年前一样亲密了……美穗还是退部了。
自己终于刷新了过去的记录, 内海老师很开心, 还开玩笑说自己可以练签名了, 前阵子刚要过签名,签得好难看……听会儿歌吧,随身听还在宿舍里……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霜月同学?”
霜月疲惫地抬起视线,竟发现那个埋头看书的人坐到了自己对面:“?”
“你不舒服吗?”
“啊,你认识我?”
那人对霜月的惊讶感到一丝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当然认识,你那么有名。我看过你的比赛,真的很厉害。”
“……哦,抱歉,我经常来图书室,从来没见你和我打过招呼,我还以为……”
“啊?”那人猛然僵住,“你经常来的吗?”
霜月:“……”
霜月喜欢图书室的温度和气味,空闲时总会待在里面看书。生理期来时,她会狠狠痛上两天,过后才能舒服一点,内海老师也只能给她放假,这段时间里,她也爱泡在图书室,什么事都不做。
而面前这人也是图书室的常客,在学校里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四班的寒山——呃,名字忘了。
霜月来三趟图书室,总有一次会碰到寒山,不过从高一到现在的一分钟前,两人从未有过任何交流。
“那个,我一周前看到你在操场上跑步……”寒山尴尬而结巴道,“嗯……很有活力,像太阳一样……嗯……才开始看你的比赛……抱歉。”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霜月也被传染得尴尬起来了。
空气陷入沉默,两人尴尬地对视了半晌,霜月肚子抽痛得更厉害,她把头慢慢埋了下去,又过了几秒,她听到脚步声响起并远去,寒山同学应该是离开了。
好糟糕的对话……霜月忽然想要融化在桌子上,那股烦人的痛意说不定也能一同化掉……
霜月在一个位置趴了太久,接触面暖和了起来,痛感也愈发明显,她挪了挪手臂,换块地方汲取凉意。
她的思绪覆盖住桌面和地板,攀上书架,那一排排有序列队的书籍变得参差不齐,像教导主任嘴巴里的那排牙齿,烦躁和痛意无边无际……
“那个……”
声音出人意料地再次响起,寒山把水和几颗糖果放到了霜月面前:“吃点甜的和热乎的会好一点。”
霜月抬头,愣愣地望了会儿寒山,她伸手拿过杯子:“热乎的?”
“温热感可以让身体和心情放松,能够起到一定缓解作用。虽然我看很多人都不在意这些,也有习惯的影响,但我姐姐试过后觉得舒服了不少。”
谈起家人,寒山唇角翘了翘,那双温和的眼睛盯紧喝水的霜月:“有缓解一点吗?”
霜月被盯得不太自在,也许是注意力被分散了,也许是热意融化了痛意,她确实舒服了很多:“嗯,谢谢。”
“对了,图书室还是比较冷的,可以去外面晒会儿太阳,有个位置不错……”
霜月由美缓缓起身,看着对方拿上书,在借阅簿上写下他的名字——寒山柳吉。
“走吧?”寒山柳吉笑着问她。
“嗯。”
图书室的门关闭,那堆嘈杂的思绪被留在了身后,霜月由美踩上一节台阶,窗外,翠绿茂密的树叶被热风吹动,天蓝得出奇。
「你让我变得特殊。」
「你让我变得普通。」
2013年,春。
寒山无崎整理好信件和相片,将最后一个纸箱塞回柜子里。
清洁工作结束,一切恢复如初。
寒山有些疲倦地靠在床头。
头顶灯光开始缓慢地朝着某处地方偏移,书架上思想涌动,漫往一处遥远的岛屿。
爱情是什么?
———
“我喜欢你。”
没有任何铺垫,唯一能够联系的信息是佐久早奇怪的气息。
佐久早的喜欢指向自己的哪一部分,还是整体?佐久早想要表达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或许只是突然想说就说了,或许没有明确的目的?
炙热而明亮的视线紧紧拽着寒山无崎,让他没办法抛开眼前一切、彻底沉浸至思考中——他必须回应,而最好的回应是……
“不是你口中的喜欢。”
“……”佐久早猜到了自己的回复。
寒山紧接着想问「那是哪一种喜欢」,却迟迟张不开口,为什么?
自己该追问到底、弄个明白的,但自己首先想到的却是用一句「我也喜欢你」糊弄过去?
奇怪。
是哪种喜欢?
寒山脑中闪过佐久早过去种种费解的反应。
佐久早仍然注视着自己……寒山第一次发现分心是件如此困难的事。
自己或许明白的。
天气越来越热。
冬天过去,春天比前几年来得更早。
“唰——”寒山无崎拉开窗帘。
晨光裹挟着一片喧哗的响声涌入室内,汽笛和鸟儿鸣叫,墙壁呢喃细语,嗡嗡的电流声传遍整座城市。
寒山检查挎包,换鞋,下楼。
停车位终于不再闲置,他打开自行车的锁。
咔哒一声。
寒山觉得佐久早确实喜欢自己。
———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份,你们大冷战结束的时候。”
“他确定他喜欢我?”
“他确定。他知道你们不同,你的性格并不完美,但他还是喜欢你,想要去理解你。”
“……他真的明白什么是爱情吗?”
“至少比你懂。”
“…………”
“别挣扎了,面对现实吧。”
“……我并没有不承认这件事,”寒山对秋成说,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还是先来讨论你和佐久早都聊了些什么吧。”
一直纠结佐久早的喜欢是否归属于爱情、是否只是对方的错觉是件蠢事,寒山明白自己的质疑里有一部分出自于对佐久早的担忧,但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纠正这个偏离自己认知的事实,还有最重要的——爱情是什么?
寒山可以背出无数权威人士对于爱情的定义,但他从来不用其他人的说法去丈量自己的行为,他得给出一个自己的定义。
他对佐久早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他想和佐久早建立一份怎样的关系?他想和佐久早待在一起,永远保持联络,分享彼此的想法,但他想和佐久早同居、亲吻、做爱、每天从一张床上醒来吗?
而佐久早这边呢,佐久早对爱情的定义是什么?佐久早对各种事的态度是什么?
这堆繁杂的崭新问题让寒山倍感头疼,完全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一些过度的思考甚至会污染他的感觉,让他难以做出清晰的判断。
自愿成为双面间谍的秋成离开,寒山却还坐在长椅一侧,凝望着对岸模糊的风景。
风簌簌吹过,细小的花粉漫天飞舞。
寒山无崎刹车下地,停在了岔口处。
十几秒后,佐久早圣臣穿过马路。
两人会合,步行前往学校。
在平淡的日常里,寒山无崎都快遗忘佐久早一个多月前惊雷般的表白了,一切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寒山无崎余光瞥向隔在两人中间的自行车。
轮胎轱辘转动,地面的起伏传递至寒山手心。
有些地方还是不一样了。
———
“最后一分——拿下!漂亮!”
“来自羽岛选手的发球……”
投影仪关闭,画面全黑,录像终于全部看完,然而……时间还剩下很多。
寒山和佐久早坐在同一个沙发上,两人间的距离却比先前远了大概半只手掌的长度。
比排球部还烦心的事变成了自己该怎么和佐久早相处,保持怎样的距离合适?佐久早一定知道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而自己也知道佐久早知道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
“无崎,”佐久早忽然开口,“你看给我们排球部拍的纪录片了吗?”
寒山想起来这回事了——昨晚片子上映,荒木前辈和橘川他们在线上讨论得异常火热。
“还没看,”寒山说,“你呢?”
“我也没有。”
投影仪再度开启。
春高决赛最后回合的画面映入眼帘,两人呼吸不由得绷紧,像是回到了赛场之上。
扣球被拦网压制,解说的咆哮冲上天花板,当球落地,画面又猛然切换至一年前,依旧是一记拦死结束的春高,紧接着出现的画面有些模糊,是雨宫监督的那届。
伴随着背景音乐的鼓点,三届比赛画面不断交替,并且速度越来越快,急促的节奏领着情绪向上,来到顶峰。
“咚!”最后一道鼓落下,画面停止切换,藤野和饭纲缓慢地抱住彼此,雨宫监督被抛起,应援队辉煌的管乐声填满每一寸缝隙。
标题出现和淡去,镜头对准了饭纲,他摸摸栗子的头,朝家人挥了挥手,边回答导演的问题边走出家门。
“下一学年的目标?”
“当然是二连霸。”
第439章 记录
纪录片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能够呈现的内容有限,佐藤导演主抓了一个主题——传承,以饭纲为中心展开。
寒山无崎原本以为他们会把视角落在藤野前辈和佐久早身上, 毕竟王牌总是热度更高的那位。
“如果饭纲选手没有发生意外,我们确实会这样编排。”佐藤文彦诚实地说道。
然而把那些拍好的素材和构想好的片段完全舍弃也着实可惜, 他们准备再拍一年——以寒山、佐久早和古森三人为中心。
不过,或许不会像今年一样曲折而富有紧张感了?但强者三连霸的故事也很有吸引力。
佐藤观察着面前气质冷淡的男生,接着想:又或许会是另一种风格?
导演还没指示开机, 摄制组其他人听着两人聊天, 余光却偷偷打量着这间屋子。
室内的装修风格很少见, 看起来和寒山选手不太搭, 而客厅……异常空旷,不像收纳干净后的简洁清爽, 而是带着一股微妙的压迫感。
佐藤文彦一进屋, 就知道这趟来对了。
寒山选手是位沉默寡言的人——至少在镜头面前他是这样表现的。对方接受采访时, 言语总是非常谨慎和简短,那些是真心话, 但也是可以应付所有问题的套话。
佐藤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同时更能感受到这家伙的敷衍,他想用一场长谈让寒山对自己敞开点心扉,挖出更多有意思的内容。
在雨宫监督的劝说下, 寒山总算愿意腾出时间让他们到家中录制,好心的雨宫监督还讲了寒山的家庭情况, 以免佐藤踩雷被轰出来。
“我不是很理解, ”寒山无崎认为自己已经非常配合了, “您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力气和我沟通。”
“因为我是你粉丝。”
寒山面色无波, 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您如果想要和我沟通, 最好不要用粉丝的身份。”
佐藤问道:“那你觉得我该用一个怎样的身份?”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会如实回答,但同时,我也会向你提问,你也必须回答。”
敬语消失了……
佐藤摊开手:“也就是,像朋友一样吗?”
佐藤没得到准确的是或否,他思索片刻,讲道:“我确实是你的粉丝,但没到冲上来要签名的程度。我最喜欢的选手是巴西的罗梅罗,寒山你呢?”
“没有。”
“没有?连一位欣赏的球员都没有吗?没有人打出过让你尖叫的球吗?我和家人十年前看罗梅罗的比赛时,当他用腿把球捞回来时,我们全家都哇了很大一声。”
寒山没有改变回答,而是补充起来:“精彩的来回固然能让人兴奋,但球是球,人是人,球员的身份只是他个人的一部分。球员这一面不够完整,但球员以外的部分充满未知。”
佐藤点头:“那你有支持的俱乐部或是其他类型的队伍吗?”
“除了井闼山……”
寒山突然顿了一下:“除了……”
除了佐久早。
……自己算是佐久早的粉丝吗?
为什么又是佐久早,这家伙是病毒吗……病菌难道就是这样来的吗?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佐久早圣臣专心观看纪录片,超快攻的画面出现,但当事人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佐久早,注意力早已跑远。
在紊乱的思绪中,寒山无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还没给佐久早一个回答,哪怕是一句“让我想想”都没有。
仿佛这样,一切就完全没有发生过。
“佐久早……”
“嗯?”佐久早转过头来,舍下了赛场上飞扬的身影。
寒山看到那双眼睛随画面和光线的变幻闪烁,最中央沉沉地倒映着此时此刻的自己,昏暗的光芒模糊了一些事物的轮廓,他不禁凑近,却又即刻止住。
“一年……”寒山试探着开口,但落出的话语却有棱有角,穿破了这片朦胧。
他语气坚定下来:“一年长吗?”
佐久早眨了下眼,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良久后,他慢吞吞地答道:“……不长。”
“那就一年。”
“嗯。”
寒山松了一口气,精神重新集中,但佐久早的注意力却飘到了寒山身上。
………
音乐突然中断,饭纲受伤的场景一闪而过,没有特写,旁白克制地描述着这场意外。
寒山无崎也没有看到自己作为一个英雄的角色登场、将摇摇欲坠的队伍从悬崖边缘扯回来。
他、伊庭和雨宫监督平分了这部分戏份,观感和前面相比臃肿了一些,但该讲的都讲到了——跟他和摄制组说好的一样。
“啊,这有点难办啊。”佐藤文彦为难地挠着头,而其他人坐的坐、站的站,嘴巴里还塞着一条美味的牛肉干。
“虽然可以把两位二传手的信念传递展现得更清楚的,但太复杂了……”而且寒山的镜头也会因此删去很多,但佐藤想对方并不在意这种事。
佐藤问道:“我听雨宫监督说,你最开始的胜负欲很稀薄?”
“我只是对比赛的胜负并不执着,简单来讲,我更多在意一分,而不是二十五分。”
“过程?”
“它既是过程,也是我判断出的一个结果。”
寒山接着讲:“对我来说,拿下优胜和打出一颗好球产生的快乐总量其实差不多,但现在,我拿下优胜后比之前更快乐,所以优胜变得更加重要。”
“为什么会更快乐?”
因为更加默契的配合,因为更加美妙的构建。
因为尽管人与人之间充满差异和冲突,但井闼山还是包容了他,当队友的努力和泪水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时,他也很难不为此感到高兴和放松。
“井闼山是支很好的队伍。”
………
“……我希望,当毕业那天到来时,你们回顾过往种种,会觉得这是支不错的队伍。”
雨宫大辅结束了演讲,他望着眼前排列整齐的队伍——一些人还在,一些人已经消失,一些陌生的面孔补充进队伍,即将在未来被了解和熟悉。
雨宫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人身上,他呼喊对方的名字:“寒山,上来讲两句。”
在众人视线的追随下,寒山无崎迈开脚步,来到队伍的正前方。
和过去曾站在此位置上的藤野、饭纲不同,寒山难以给人一丝热血和激动,他双目平静而漆黑,说出的话格外平淡:“昨晚和今早发的手册还有三本剩余。”
以为会听到振奋人心的演讲的新生们:“?”
已经预料到无法燃起来的二三年级生和教练团:“……”
寒山学长还是那个寒山学长啊……
新生之中,蜂巢和纪却找回了一缕熟悉的感觉——在看完那本极其贴心的手册后,他足足震惊了一晚上。
手册里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地图、时间表、卫生清洁,排球部大大小小的方面全部被写了进去,新生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几乎都能在这上面找到答案——这本手册毫无疑问地到了「白痴也能学会」级别的,而主笔人竟然是那个从不解答白痴问题的寒山学长!
不,那分明是《井闼山排球部生存指南》!
伊庭恭平接收到寒山的眼神,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被新生的视线包围。
寒山猜出了那三个没领手册的人,其中柳田是百分百的可能:“没领的人在今天训练后去找副将领,就是这位,伊庭恭平,之后在训练和生活上有问题可以找他,当然也可以找我、雨宫监督和几位教练。”
新生乖乖应是,伊庭默默退下,又一次被寒山篡位并抢了结束语的雨宫大辅等人无力反抗。
应该结束了,雨宫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寒山果然不喜欢讲鼓舞士气的话,算了,实事做得还是很用心的,这样也行……
但下一刻,他听到寒山再度开口。
“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寒山无崎解决完任务清单上的第一件事,那股压迫着众人的气场终于收敛了一些,但整个场馆依旧寂静。
空气紧绷,所有人目光汇聚。
寒山感到熟悉,眼前的一幕似乎与过往的无数场景重叠,但它绝不相同。
脑海中话语编织聚集,翻涌的海浪化为有序而漫长的丝线,寒山放慢语速,确保每个音节的清晰。
“刚才雨宫监督说了我们排球部今年的目标——三连霸,但这是排球部的、属于整体的方向。”
“现在,我希望你们将此事暂时搁到一边,去思考属于你个人的目标。”
“你们为什么选择井闼山?”
………
“或许我在寻求着某样东西的消失。”寒山回答佐藤。
佐藤脸上溢满困惑:“什么东西?现在它消失了吗?”
………
“是因为它刚刚拿下了冠军,还是因为队伍理念和战术风格对你的胃口?是因为你觉得能在这里变得更强,能在这里证明自己,还是说你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换作其他学校也可以?”
………
“它不会消失,但我也不再需要它消失。”
………
数十张面庞呈出不同的状态,有人拧着眉头,有人垂目思索,有人的视线一直黏在演讲者身上。
“我希望拥有答案的人记住它,而想不清楚的人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找到它,你们可以将其推翻,可以继续坚持,但你们必须有一个清晰的、向上的目标,并且,这个目标是否达成该由你们裁定。”
“我希望你们能把每一天看作崭新的一天,把每一球看作拥有无限的可能,同时,我也希望你们把这一时刻、这一球看作是无数努力和时间的积累。”
“不要因为过往的成就而在当下放松懈怠,也不要因为过往的滞步不前而认为当下的努力毫无意义。”
………
“佐藤导演,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
突然的话打断了佐藤的思路,他正在酝酿的问题如烟雾般散去,只剩下打结的舌头,他有些笨拙地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你心里已经有一个评价了吧?”
寒山凝望着佐藤等人:“它最终变成什么样都取决你,你们。”
………
“在此之后,我们再来谈论团队。”
寒山凝望着队员们:“一个明确的现实是,监督、教练和我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们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的想法,在团体的目标和计划下,必然会有人做出妥协,但是——”
“我这话的意思并不要你们乖乖听话,毫无怀疑地服从我们给出的每一个安排。”
“队伍的战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每一年都会根据队员的情况对战术进行改动,训练方式和比赛策略也会调整。”
“是人组成了集体,影响着它的方向,而这份方向同时也引导着身处于集体中的人,在两者的相互作用下,我们才能凝聚起来,走得更远。”
“我不会强调太多称霸全国的事,因为这份目标会贯穿高中这三年,我更希望的是——”
“无论优胜与否,你们都能在这三年间收获到一些东西,当你们回头望去,不会后悔自己付出的汗水和时间,也不会后悔来到这里。”
———
屏幕之上,井闼山一行人从欢呼喧闹的赛场走向后台,饭纲两臂分别搭在寒山和佐久早的肩上,饭纲扬起下巴,笑容灿烂。
但画面没有就此停下,在左上角,黑色的粗体数字变化,日期跳转,一切从广阔无边的东京体育馆回到了井闼山的校园。
当天光刺破冬夜,寂静的旋律开始沸腾,树木生长。
佐藤文彦一行人走出寒山家。
摄像师扛着器材和沉甸甸的肚子往前,忽然听到导演叹了声气。
“糟糕。”
“怎么了?”
“这下我成他粉丝了……”
佐藤又叹了口气,却感觉肩上轻了许久:“回去再把片子修修?”
“啊?”其他人发出痛苦的怪叫,语气里却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不能白吃人家那么多东西。
体育馆大门打开,摄像机跟随着监督进入场地,就和五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镜头扫过,馆内活动的队员已发生了改变,练习的项目也换了一种,但在纷飞的球和干脆的步伐间,一些事物仍保持着原样。
“……以上。”
寒山无崎结束讲话。
寒山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迅速归队,雨宫大辅和伊庭恭平几人正准备鼓掌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没能击响。
雨宫大辅轻笑了一下,抬手示意众人散开,讲起热身要点。
柔和的光线里,古森一传到位,寒山抬肘,将球轻盈托起,佐久早制动踏跳,身影飞扬。
“砰!”饱满的击球声响彻场馆。
纪录片结束。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走入学校,先在停车棚停车,再前往第四体育馆。
尽管开学第一天没有晨练,但大门还是被伊庭恭平打开了,灯光透过门缝和玻璃窗,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照射出一条道路。
球的碰撞声越过墙壁和地板,来到耳畔——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早。”伊庭恭平和橘川琉斗正在练球,旁边还跟着两个一年级。
蜂巢和纪手上动作顿住,快速看了过去,没等到传球的白滨晴彦也疑惑地转身:“寒山学长、佐久早学长,早上好!”
喊声精神十足,把耳膜震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打量着两位后辈,似乎在核对人脸和姓名,一边的寒山无崎还是嫌这些回复麻烦,他决定今天只再回应一声招呼。
“早。”两道声音依然重叠在一起。
新的学年,正式开始。
第440章 新生
“一, 二。”
指令落下,两名副攻手起跳,绷直的手臂越过球网, 如山般罩至对网区域。
在全身拧紧的一瞬后,两人下坠, 寒山无崎平稳落地,白滨晴彦则要狼狈些,单脚撞上地板, 痛意和麻意瞬间烧遍脚底板。
寒山一把抓住白滨, 把人拎直:“脚下细节还要再注意点, 不要像拔葱一样把自己拔起来, 腰腹多使力。”
白滨正跺着发痛的脚,他动作放轻, 听得很认真:“是, 那我之后增加核心力量的训练?”
“现在的量差不多了, 你还有很多要练的东西,注意平衡, 不要一味求多。”
“是, 那步伐……”
寒山想了想:“我再和你练两组。”
“是!”
今野俊树等人坐在木阶上休息,望着这两个人练习。
自从白滨来了,寒山学长对他们的折磨力度就减轻了很多——白滨各方面素质都很强, 几天就适应了训练节奏,寒山学长只讲了几句话, 白滨立刻就能领悟并做出调整, 就算效果最后没达到要求, 寒山学长也不会对白滨散发出那股恐怖的黑气。
“真是可爱的后辈啊。”今野俊树低声感慨。
一点也不可爱, 和白滨同宿舍的白井慎之介在心里抱怨, 他拍拍膝盖,起身去练跳飘。
神谷彰也准备接着去练了:“我看他八成能进一军,你最近再用功些,小心别被挤下去了。”
今野屁股没动——他的休息时间还没结束。
尖叫声突然响起,他目光被另一边的骚乱吸引,尾藤被佐久早学长爆头。
3v3比赛暂停,尾藤直也揉了揉脑门,打算去一边歇会儿,佐久早圣臣也跟了过去,伊庭恭平招来另外两人替上。
尾藤直也抢在佐久早圣臣前开口:“我没事的,坐一会儿就好了,佐久早前辈你不用道歉!”
佐久早圣臣顿了顿,说道:“比赛时不要走神。”他本来是瞄准尾藤脚边地板让对方回神的,但尾藤动了一下,头和球直接撞上了。
尾藤没想到佐久早看出来了,弱弱答道:“对不起。”
“在想什么?”
尾藤直也瞥了眼寒山和白滨那边,语气有些不太好意思,又夹杂着一点酸溜溜的气息:“嗯……就是……没想到寒山学长对一年生好温柔,而且好有耐心。”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费解地蹙起眉头,转动大脑,愣是没找到一点无崎对一年级温柔的表现。
白滨人聪明有干劲,是队伍的重点培养对象,无崎多费些力气很正常,像……
佐久早刚想到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就到了。
柳田良二眨巴着眼睛,有些讨好地打了个招呼:“佐久早前辈?”
像这种袜子能够出现在床铺各个角落、把刚擦过汗的毛巾扔到椅子上、今天早上还在休息室里面吃东西食物碎屑掉了一领子的家伙,无崎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佐久早圣臣自然也很难给这惯犯好脸色,他冷漠地嗯了一声,就算是尽到了学长的礼貌,随后绕开对方回到球场。
“都下午了,佐久早学长怎么还生着气啊?”柳田良二烦恼地挠着脑袋。
尾藤直也无法给这个一上来就挑战排球部卫生守则的勇者解释清楚,他也终于回忆起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在看到柳田胡乱摆放的鞋子时那恐怖的眼神——如果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不是三年生且柳田不是新生,柳田大概下一刻就被手撕了。
尾藤保持沉默,但仍有一个声音回应了柳田:“我说,你检讨写了吗?”
柳田表情空白了几秒,总算想起了寒山罚的检讨,他像看到救星一般看向蜂巢和纪:“两千字也太多了!”
蜂巢和纪:“你随便凑两千字,寒山学长也不会满意的,不如用心写五百字,抄个四份,给尾藤学长、岩下学长、佐久早学长和寒山学长送过去,之后好好改。”
和柳田同屋的尾藤没忍住点头。
每天训练回来看到那团乱糟糟的被子,他的心情真的会下滑!更别提在柳田床上搜出臭袜子的卫生长岩下前辈!
“但五百字也好多……”
“加油,你可以的。”
“阿蜂——”
蜂巢和纪想要拽开柳田扯着自己的手,然而毫无效果,他突然有些后悔过来提醒这么一嘴,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我要去给寒山学长托球了。”
“那我……”
“在你没写完检讨前,寒山学长应该不想理你。”
柳田双手无力滑落,蜂巢则高高兴兴走开。
今野俊树的目光也跟上晃去一边的蜂巢,然而当今野定睛,却正好连到了主将的视线。
“!?”座位将今野的屁股猛地弹开。
休息时间刚好结束!今野充满信念感地想着,朝球场迈出僵硬却坚定的一步。
寒山无崎收回视线,开始快攻练习。
———
白滨,听话,行动力很强,但性子略急和倔,也只听几个人的话,一些事提醒过两三次却还是会反复问,得定期看着,保持耐心,暂时先压着,再观察一阵子。
蜂巢,比白滨更听话,没对自己的话表现出任何反对,伊庭评价很热情和贴心,大家对他的看法都很不错,是个乐于助人、观察细致的家伙?考虑他人优先于考虑自己??
寒山无崎想了想,添上第三个问号,写上“目的”二字又重点圈出来。
“你这是在分析罪犯吗?”古森元也瞥过日志上的内容,格外无语。
最近佐久早和寒山上下学一直凑在一起,把古森抛下了,一个月前,古森还有秋成陪,但等秋成飞去德国后,路上就只剩下了古森一人。
古森独自走了半个月,还是有点不习惯,今天索性留下来等两人了。
寒山无崎停笔,却问起其他问题:“说起来,古森你是怎么判断出来自己对秋成抱有爱恋之情的?”
“欸~”古森元也眼中闪烁起八卦的光芒,“怎么突然聊这个?”
寒山无崎用笔点点日志,模样坦荡:“写到就想到了。”
古森还是想不到这两件事的联系,但寒山的思维确实跳跃,古森找不出什么破绽,他认真答道:“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感觉,和对方待在一起就很开心、很舒服,想要永远在一起。”
“那么朋友间就不会出现这种感觉吗?”
“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的。”
“哪些地方?”
一时间让古森解释清楚,他还真有些犯难:“一般来说,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其他人都无法参与的吧?朋友则可以大家一起有,不像爱人那样亲密?”
这解释无法让寒山满意,他又问:“社会上普遍用性来区分爱情和友情,但世界上仍然存在对性并无欲望的群体,你觉得他们怎么判断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精神?”
“如果是抛开□□、纯精神上的沟通,当双方灵魂上的共鸣到达了一个程度,爱情就出现了?”
古森元也琢磨了半天:“那这样来看,爱情似乎也是一种友情?”
但还有很多因素没有考虑进去,不够全面。
寒山无崎揉了揉太阳穴,还想开口,却听到了开门声,他咽回话语,写起对蜂巢的处理方式。
佐久早圣臣手里拿着两个橘子,见古森也在,他愣了一下:“吃吗?”
“哦,好。”古森元也毫不客气地接过。
于是本该寒山和佐久早一人一个的橘子变成了一人半个。
橘子皮剥开,酸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古森元也咬下一瓣,多汁的果肉在齿间爆炸:“嗯,好吃!这是润哥进的货吗?好像不是一个品种……”
古森的声音突然消失。
佐久早圣臣边把一瓣橘子递给寒山边答:“家里放着的。”
古森和佐久早望着寒山,而寒山盯着离他嘴巴仅一手距离的橘子,陷入了漫长的头脑风暴中。
他和佐久早现在不是在保持距离吗?这些天佐久早偶尔带点水果过来,就摆在一边也没帮忙剥开喂过,今天怎么了?
就在寒山思考对策时,手举酸了的佐久早直接把橘子怼到了寒山嘴边,寒山只能张口。
……确实比涉谷教练买的好吃。
佐久早圣臣自然地收手,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他吃完一半,把剩下的放在桌上:“你的。”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
“……”
气氛安静而微妙,古森元也不知为何不敢出声——他总感觉自己有些多余,明天……要不然还是一个人走吧?
良久后,佐久早圣臣的声音打断连绵的沙沙声:“红白战什么时候打?”
笔尖顿了一下,寒山无崎回答:“这周土曜日,等新生再熟悉几天。对了,我日曜日还得和雨宫监督去听讲。”
“听讲?”
“指导者讲习会,十二点才能结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鲜的东西。”
佐久早思索片刻:“国青集训时那个换位打法挺好的。”
气氛总算正常了点,古森笑道:“等他们把本职工作再做到位些吧。”
寒山无崎写完日志,把剩下橘子解决,看了十五分钟书,闭馆时间正好到,佐久早圣臣也写完了作业,古森元也则还剩几道数学题。
橘川琉斗等人刚刚打扫完场馆,正火急火燎地往外赶。
在这堆踩线加练的人里,只有两个人落单,一个是不想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的白滨,另一个……
“羽岛,过来一下。”
羽岛千飒心脏骤停,脚步沉入地底,他忐忑地转身,朝主将走去。
白滨晴彦看了眼情况,见似乎没自己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年生里,羽岛性格最为内向,半个月过去都没见他在同年级里找到搭档,都是二年生舍友在带。羽岛身体条件不错,球打得刁,但基础在过去的学校里耽误了很多。
寒山无崎:“明天你和蜂巢一起打垫。”
羽岛千飒捣蒜般点头:“好的。”
寒山无崎:“没事了,走吧。”
羽岛千飒松了一口气,鞠了个躬道别便朝馆外冲刺。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评价道:“速度可以。”
古森元也: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太可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