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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 乌声阙 24381 字 1个月前

第551章 微茫和余味

四肢灌铅, 胸腔滚烫,碎刀子的呼吸割着气管,视野越来越狭窄昏暗。

神谷彰撕扯着粗壮树干般桎梏着行动的肌肉, 伸手想要触碰那颗唯一发亮的落球。

但他重重倒在了地板上,一步都没能踏出去, 一球都没能接到位。

寒山无崎从对网走过来,蹲下。

百球过后,寒山的脸上只多了一层薄汗, 表情没任何波动。

神谷恍惚听见寒山在倒数, 就像拳击比赛里的裁判一样。

一, 二, 三,四……

“计划练上手吗?”

五, 六, 七……

“该加强弹跳了。”

八, 九……

“极限?”

十。

神谷彰觉得自己在寒山前辈面前是完全透明的,不管是自己喜欢的还是讨厌的, 自己想要去尝试的还是排斥恐惧的, 对方都一清二楚。

被推着走的感觉非常可怕,他被无形的东西裹挟,思考不出自己究竟还有哪些选择, 一步接一步,无法停歇。

哪怕隔着古森前辈, 从寒山前辈那里传来的压力也没有一丝减轻。

神谷彰想永远趴在地上, 享受舒适的凉意, 但他爬了起来, 只因为肌肉记忆, 比想法还要快的记忆。

古森元也吊出下一颗球。

神谷彰重心急降,身体展开扑出,热风穿过双臂,他短暂地飞了一瞬,然后轰隆砸上大地。

球和自由人前臂相碰,弧线和汗水飘扬。

“好,就到这里吧。”

练习结束。

神谷气喘吁吁地爬起,拉伸,收拾场地。

他和队友们换好衣服,匆匆跑出体育馆,逃离夜色来到明亮的食堂里,吃饱饭,洗澡。

朝仓响被同级生喊走,宿舍里只有神谷彰一人。

神谷浑身脱力倒下,陷进冷冰冰的被子里,他眯了片刻,眼睛睁开——泡个脚吧。

神谷接了一盆热水,往里面倒了一些在温泉小镇买的足浴盐,生姜的气息在房间里散开来。

神谷脚碰了碰水,精神立刻一震。

“嘶!”他脚在盆边挂了一会儿,很缓慢地没进火烫的水中。

微辣的热意渐渐包裹到脚踝,毛孔舒张,压力流走,舒服得令人长长叹气。

尾藤直也的房间里,朝仓响和柳田良二边小声吵着,边玩着好不容易从蜂巢和纪那里借来的游戏机,尾藤头戴隔音耳塞,收看比赛直播。

神谷彰在朝仓回来前入睡。

………

土曜日清晨。

神谷彰在晨练前找到了寒山无崎。

“我还是不想去集训,”神谷彰说,“但我会自己去跟监督讲的,就不麻烦寒山前辈您了。”

寒山无崎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目光在神谷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动到回体育馆的路上。

神谷彰原以为自己还要再说些什么证明——为此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但这些话压根没说出来的机会。

自己……算是通关了吧?

神谷不太确定地望着那道冷淡的背影,他忍不住开口。

“寒山前辈!”

寒山无崎转头,看到神谷低头弯腰、朝自己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

“……嗯……不用谢。”

神谷直起身来,嘴边呼出一团晨间的白雾。

他满肚子的话就此消散了,浑身一轻。

两人一同返回馆内,寒山靠在墙边等待,而神谷敲响监督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天色渐亮,能看到跑道凹凸不平的纹路。

跑者或平稳地呼吸,或大口急喘,汗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当天下午,春高抽选会结束。

———

上一届春高四强——井闼山、枭谷、一林和鸥台是这一学年的种子队,各占赛程表一角。

井闼山的位置不变,仍在左上角第一位,一林和它同在左半区,枭谷和鸥台则在另一边。

四支队伍位置明朗,各高校的人看过,下一刻不约而同寻找起稻荷崎的位置——

左下角倒数第三个。

一林气氛凝重:“……”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他们第二天会和稻荷崎碰上。

“不过,”平松辉远打破沉默,“这会是我们的第一场比赛,我们能以全盛姿态去迎接。”

榎本翔:“而且哦,第二日里其他的比赛应该没多大悬念,也就是说——”

“我们会是这一天的「绝对焦点」!”

众人翘起嘴角。

“一林的拦防很麻烦啊。”稻荷崎的攻手嘀咕着。

但进攻强度一般,自家防守能撑起来应该就没多大问题。

宫侑视线来到之后,一支同在左下方的学校的名字代替一林牢牢吸住了他和队友们的注意力——

乌野。

复仇的时候来了。

“又能和稻荷崎交手了!”

日向翔阳眼里满是兴奋,影山飞雄虽没开口,但表情里的意思和日向差不多的直白。

又过了几秒,他们脑中开始打起了和鸥台的决赛,噢噢,当然在此前还有井闼山!

缘下力一把扯过他们幻想的泡泡撕碎:“先看第一轮的对手。”

犬伏东,井闼山上次春高八强赛的对手。

他们继续往下看,还看到了高木山和森然。

“今年的左下角好激烈啊。”

另外三个角的队伍纷纷感谢起他们替自己这边分担。

青叶城西的人也翻着最新资讯:“哈哈,这下乌野可就难受了。”

虽然——

他们也想承受这种痛苦。

空气不知为何阴沉了一点。

金田一勇太郎靠上墙壁,叹气道:“突然就空了好多呢。”

现在在场馆里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

金田一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他的感慨似乎还没这么深,大概是因为……明年,他也要成为三年级了。

国见英懒散地嗯了一声,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五色工收拾着行李,将教练写给他的路线图塞进夹层,虽然影山和他一起,但……以防万一。

川西太一吃完饭,在宿舍楼边遛弯消食,白布贤二郎还待在自习室里,在厚如砖块的考题集上划上又一道红线。

二口坚治和青根高伸已被一家建筑公司内定,毕业后就去隶属该会社的球队里打球,同级生里的大部分人也确定了未来去向——最忙碌的十月已经过去,他们现在确实很闲。

一日课程结束,他们又来到排球场,和黄金川贯至等人一起练习。

“研磨再来!”

音驹高校里,选手和毕业生们的红白战紧张地进行着。

黑尾铁朗和海信行都在,只缺了夜久卫辅一人。

灰羽列夫空闲之余看了不少俄超比赛:“我都没看到夜久学长上场过。”

黑尾铁朗:“最开始都是这样的,特别是还有语言障碍。不过之前聊时听他说渐渐能和队友沟通上了,肯定很快就能上场了。”

潜尚保提了提挎包肩带,走入稻城高校,竞技场里已聚起了不少人,一年生堆里的蜂巢和纪看过来,朝潜点头笑了笑。

国青强化选拔合宿和东京都的集训同时召开。

尾藤直也和白滨晴彦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可以说是国内设备最齐全顶尖的场地,而其他人观察着一身荧黄亮色的他们,竹下隆和中川空最先走来,打了声招呼。

………

练习、休息,练习、休息。

2013年的最后一个月在忙碌中一点点减少。

充实,枯燥,期待,不舍,兴奋,紧张……

不同人不同的情绪在体育馆里交织,酝酿出一种奇特而热烈的味道。

寒山无崎坐在木阶上,将球场全部收入视野之中。

古森元也结束训练后就匆匆忙忙走了——秋成夜学校放假,今天回来。

圣诞到了。

嗯,圣诞到了。

寒山在心里重复。

寒山想过今天要不要组织点小活动让大家放松一下,但队里也有很多人更爱一个人呆着,比起活动,还是吃饭和泡澡对人的疗愈效果更大,至于想闹腾发泄一下的人……他们自然会凑到一起,不需要自己多操心。

左侧区域,佐久早圣臣制动踏跳出后排,在空中展开身体,但他张开的不多,比起腹部更多地去压榨了肩臂的爆发和力量,攻手面斜拐直,钉下最后一分。

佐久早的训练到此结束——一个月前,佐久早也开始控制训练时长。

王牌踱到主将旁边,慢慢擦汗,温热的影子罩住了对方的腿。

寒山无崎抬头,静静注视着佐久早圣臣,佐久早把毛巾搭在颈边,撕开能量棒的包装,两三口嚼完。

寒山摊手,被捋平的包装纸轻轻落在手心。

佐久早坐下,有些疲惫撑着膝盖,闷湿的汗意投入正捕捉着他的一切的人的怀抱。

二人静默着,等待练习的余味散去。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去,寒山无崎把日志交给监督,便和佐久早圣臣先行离开了,关门的工作由伊庭恭平和尾藤直也负责。

雨夹着雪飘来,但风比早上稍微减弱了一点。

佐久早圣臣围上灰色围巾,将脖子严严实实地捂住,寒山无崎比他更抗冻,只把领子立了起来。

借着天气的掩护,两人靠近,佐久早撑着一把伞,将自己和推着自行车的寒山都笼了进去。

路灯光冷冷淌过蜿蜒的道路,昏暗的轮廓微弱地涌动着。

他们的手臂时不时相碰,衣物抿出窸窣的响声,很轻,却能在风和脚步里听得一清二楚。

路走到尽头,两人道别,佐久早又说了一声注意安全。

寒山无崎攥住把手,想要抬起的脚留在地上,他回头。

佐久早圣臣仍站在原地,发丝绵长翻涌。

佐久早微怔了一瞬,与寒山幽深的目光相连。

“无崎。”

“嗯。”

“……过两天,要不要来我家跨年?”

第552章 跨年(上)

“早上好。”寒山柳吉把霜月由美从床上扶起来。

寒山把衣服递到爱人手边, 转头摸出变冷的热水袋放回床头柜,叠好被子。

寒山的动作总是非常快,当霜月吃到一半时, 寒山已经解决了最后一口,提上午饭便当出门挤电车去了。

阿列克谢收拾碗筷:“早上我要去外面采购, 得为新年做准备了,由美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霜月半天没想出来:“我也一起吧,正好出去走走。”

“外面有雨……”阿列克谢眉宇里浮出一丝不赞同, 最后却还是说道, “好吧, 那你多穿点, 不要着凉,走路注意安全……”

霜月拖长音节, 打断了对方的碎碎念:“我知道了——”

细雪飘过伞下, 点滴寒意在两人的面庞上汇聚。

1995年, 冬。

霜月将吊着云朵、星星和月亮的宝宝挂铃挂在桌前,她坐下, 提笔写下日期。

怀孕后, 繁重的训练停止了,霜月的生活一下子慢了下来,变得非常空闲, 她想写点什么、做点什么,打发掉无聊时源源不断涌现的苦闷。

霜月开始写日记, 学画画和编故事, 当她模仿着其他绘本完成自己第一份粗糙至极的作品时, 她突然想到, 要不要给无崎写一封信。

然而笔尖第一次落下, 霜月就停在了那里,直到墨水浸出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黑点,她才恍如梦醒抬起钢笔。

说是写给孩子,但还是自己向自己倾诉。

“无崎——我最终选择了它作为你的名字。”

“因为一个人的期望不是轻易就能实现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坚定自我向前,你的未来一定充满可能,辽阔无边。”

———

2013年,大晦日。

寒山无崎守在花店旁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花店老板才赶到店铺,把寒山预订的新年花束交过去。

已是上午九点半,寒山左手抱着鲜花,右手提着两袋礼物,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

寒山无崎原本打算下午过来,但佐久早圣臣觉得寒山上午过来更好,两个人打扫房间更快。

他拐过一个弯,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下一个路口。

佐久早圣臣手里也拎着东西,一个宝蓝色的礼品袋和一个普通的布袋,他视线很快定住朝他走来的那人的身上,眉眼遏制不住地扬起。

“早,”佐久早也朝寒山走了几步,他扫了眼对方怀里的东西,“不是说不用买礼物的吗?”

寒山:“不一样。”

“嗯……你是这么客气的人吗?”

“因为我在你爸妈眼里是一只礼貌、懂规矩、成熟伶俐、可怜但坚强的小草。”

“……”

佐久早从下到上扫了这根长一米八九点五的大葱一眼。

“我还是想给他们多留点靠谱的印象……”

寒山无崎左转,离佐久早家只剩下两百米左右:“我们以后的事,应该要跟他们说一声的。”

佐久早圣臣愣了下,似乎是第一次想到这事:“要跟他们说?”

“不想说其实也没问题,反正他们不同意我们也不会分开。不过我肯定得和我姑母那边讲一下。”

“不,只是……”

佐久早感觉在爸妈面前提这种事有点奇怪。

毕竟这种事还没加入他们薄薄的话题集里,寒山的话抚平佐久早的眉头:“以后再想吧,顺其自然。”

“好。”

一段话题落幕,寒山无崎问起他一开始就想问的事:“话说,佐久早你怎么在外面?”

“家里面粉没了,我出来跑腿。”

佐久早圣臣提了提沉重的布袋,换了换两只手的东西,他接着将礼品袋拎到和腰齐平的高度:“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什么东西?”

“到家揭秘。”

寒山哦了声,不再看礼品袋,慢吞吞地说:“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佐久早弯着唇角,也哦了一声。

走到佐久早家门前,寒山无崎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外型和佐久早父亲的车比较相似,车牌注册地是栃木县,他还看到门口放着一辆儿童三轮小推车。

佐久早说他哥姐近些年比较忙,没怎么回来过,结果……看来今天人有点多啊。

寒山默默把预计分配给社交的能量调多了一倍。

门打开,佐久早理惠率先看见了寒山无崎。

“上午好,”她略带惊讶过来迎接,“路上和圣臣遇到了?”

寒山无崎说着把花递给了对方:“是的。上午好,阿姨。”

“人过来就行,不用带礼物的。”

佐久早理惠和蔼地说:“先进来吧。”

佐久早理惠将花束摆到入口置物柜上,又调整了下位置摆正,佐久早清弘也走到玄关这边,接过了寒山手里的礼品袋,里面是钢笔、茶叶和膏药贴,都是成对的。

“费心了。”

“没。”

“要喝水吗?我去拿个杯子,桌上还有点心可以吃。”

“麻烦您了。”

“……面粉。”佐久早圣臣幽幽开口。

“好,辛苦你了,”佐久早清弘点点头,“圣臣你放到厨房里去吧,顺便给无崎拿个杯子。”

佐久早圣臣:“……”

寒山无崎看了眼有些郁闷的佐久早圣臣,把剩下的那个袋子给了他,又问佐久早清弘:“面粉,是要做什么吗?”

“做荞麦面,晚上吃。”

“我有位长辈新年的时候也会自己擀面条,吃起来总是感觉比市场上卖的更新鲜劲道。”

“嗯,还是自已做的吃着更新鲜和放心,放了什么都知道。”佐久早清弘明显高兴了一点,讲起这个从母亲传到他这里的配方。

佐久早圭介浏览着报纸,实则一直默默观察着自己莫名健谈的父母和这个从来没见过却无比自然融入进自家氛围里的男生。

寒山无崎也早就注意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一家三口。

左侧的成年男性一头黑卷发,打了很重的发胶把刘海掀开,细框眼镜加上一身面料很好的黑色西装,一副精英模样。

右侧女性直发齐肩,也穿着衬衫和黑色的西装外套,但外套是敞开的,下面搭着阔腿裤,气场更柔和些。

两人中央坐着一个头发卷卷的男孩,三四岁大,两眼紧紧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茶几上还放着他的画和玩具。

佐久早理惠介绍道:“这是我大儿子,佐久早圭介,儿媳美绪,还有他们的孩子凑也。”

“这是圣臣的朋友,和他一起打排球的,寒山无崎。”

“您好。”佐久早圭介和佐久早美绪稍微起来一点,和寒山握了下手又陷进沙发里去。

佐久早圭介叫了声儿子:“凑也,喊…叔叔。”

一直以来都在最底下的寒山的辈分突然往上升了一档。

男孩不太情愿地挪开视线,仰头望着这个和另一个叔叔差不多高的人,他不自觉挨紧了妈妈的胳膊,非常小声地说:“叔叔好。”

佐久早美绪:“他胆子比较小,怕生。”

佐久早圣臣拿着杯子走来,两个没啥表情的高人站在一块,凑也半张脸都藏到了美绪后面,但眼睛还露在外面好奇地盯人,眼角腼腆地弯了弯。

寒山无崎接受完一轮投喂,跟着佐久早圣臣上楼。

佐久早圭介等到关门声响起,才又一次出声:“那个男孩……”

佐久早理惠已读出儿子的困惑:“他今天跟我们一起跨年。”

“不和他家人一起吗?”

“……”

另一边,佐久早圣臣的卧室里。

说是要打扫卫生,但佐久早圣臣一大早就收拾完了,没让一粒灰尘出现在寒山无崎眼前。

房间布局没有变化,就是架子上的书多了一些,还有床上放着两床被子。

因佐久早圭介卧室里的床是单人床,唯一一间客房就给了他的妻儿,寒山无崎只能跟佐久早圣臣睡一个房间了。

佐久早圣臣的床宽一米五长两米一,是父母在他升入高中后特意换过的,他和寒山两个人挤挤也能睡——虽然在佐久早父母的设想里,是一个人睡床一个人打地铺。

“被子前两天已经晒好了。”佐久早圣臣说着坐下,打开了寒山给自己的袋子。

——是一件米白色的高翻领毛衣。

针织得很细,不松但也不过紧,料子非常柔软,佐久早感觉自己捏着一朵蓬松的云,云刚被太阳烘过,佐久早手心捧满了暖意。

“是用羊毛织的。”寒山无崎说。

他让佐久早穿上试一试,看合不合身。

哪里长了些或是短了些,寒山还带了棒针和毛线能现改,争取明天换上。

不过,寒山无崎对自己的眼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佐久早圣臣脱下羽绒服、卫衣和衬衫,塞在裤子里的保暖内衣下摆也被扯了出来,漏出一小截腰肢。

寒山的目光下意识闪到佐久早脸上,那颗变得有些乱糟糟的卷毛脑袋从领口里钻了出来,两只眼睛乌黑透亮,莫名纯真的样子。

毛衣落下,将佐久早圣臣的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他拉出全身镜,很认真地整理起领口。

衣服大小正好,非常合身,就是……

佐久早视线往下,越看越觉得这条太过休闲的运动裤配不上。

他在衣柜里翻出一条宽松的牛仔裤,比了比,解开裤腰带。

寒山无崎张了张唇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没出一声。

寒山从佐久早邀请自己那天就想说了,佐久早是不是对自己太放心了些?

虽然寒山是认真的,但他也从来没想过佐久早竟然能给出这种邀约。虽然这件事对两个人来说的重量可能不同,但寒山也想用与自己心里这份重量所匹配的认真程度去对待。虽然如此,但这种把人当成寻常空气的动作还是有点讨厌。虽然寒山已经在更衣室里看佐久早脱过无数次衣服,但……

寒山无崎挪动视线。

保暖裤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见桌上那个神秘的宝蓝色袋子,拿过来,想看看佐久早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袋子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比想得要轻很多,寒山无崎的动作下意识小心了些,将它紧紧拿住。

他打开盖子,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和一枚金属领带夹静静躺在里面。

佐久早圣臣走到寒山面前,像一阵明亮的风,又像一朵暖乎乎的云。

“怎样?”

寒山无崎不喜欢领带,不喜欢它勒着脖子的感觉。

话语卡在嗓中。

他凝望着佐久早,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口。

“……很好抱。”

第553章 跨年(下)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抱了五分钟撒手, 寒山掏出俄语教材。

月初时,佐久早已经把排球专业词汇和几个重要日常场景的用语都掌握了九成,就是听的方面差些, 寒山专门找了一个说话清晰节奏适中的比赛解说给佐久早做练习。

现在他调头细讲语法,每次教课还会借一个词发散, 缜密地编织般把各种单词、语法规则和文化自然地塞进佐久早脑子里,有趣程度指数级上升。

“你说不定很适合当老师。”

寒山不置可否,他这套东西都是在两个月对佐久早的观察里慢慢摸索出来, 琢磨起来确实有意思但也耗精力, 换个人估计又是另一种方法, 他没这个心力。

佐久早一直学到午饭开始, 两个人下楼,顺便想了想下午该做些什么。

“要不……托会儿球吧?”

“要打球吗?”美绪说, 面上流露出一丝适当的担忧, “让凑也也跟着吧, 他成天都待在家里,不爱和其他人打交道, 今天还没有运动过。”

小夫妻俩随后跟佐久早清弘和佐久早理惠去了书房谈事, 偌大一个客厅只剩下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突然被委托给他们的小侄子。

佐久早凑也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小人,用看怪兽的眼神看着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

总之,先托球吧。

寒山和佐久早脱下外套, 在院子里热身。

小侄子也出来,他好奇地戳了戳放在自己小车上的排球, 瞥了眼两人, 悄悄拿下球, 把它丢在地上, 追着跑了一阵, 然后,抬脚。

“……这不是足球。”

邪恶大葱的身影罩住了小人。

佐久早圣臣把球捡起来,有点嫌弃地拍了拍球上的灰,他将球抛起,抬肘托了两下:“是这样玩的。”

佐久早圣臣稍稍后仰,腰腹发力,猛地送出一道高弧线,他左后方的寒山无崎往右跨了一小步,双手举过头顶接住。

“!”小侄子两眼瞪大。

球在寒山无崎的指尖轻盈地跳了两下,又来到佐久早圣臣手中,两人边对传边调整位置,渐渐加入扣球和垫球。

小侄子头跟着球晃来晃去,完全看不过来。

两人一打垫起来就没完没了,几乎快忘记了旁边眼睛亮如电灯泡的小侄子。

“差不多了。”寒山无崎捏住球,宣布了游戏暂停。

他蹲到小孩面前,展示了一下托球手势。

佐久早凑也伸出自己的手,只有寒山手掌三分之一的大小,跟鸡爪一样软趴趴的。

“我的手好小,叔叔的手好大。”他把手放在寒山的手上比较。

“因为我有十七岁了。”

“我是四岁。”

四岁小孩把球举高,第一次尝试——

失败。

力气太小,位置找不明白,方向更是完全控制不住。

佐久早圣臣把球捡回来,佐久早凑也再来。

再失败。

继续失败。

十几次尝试失败后,佐久早凑也那张脸明显地灰暗下来,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托着。

“换气排球吧,我记得家里应该还放着一个……”佐久早圣臣说着想把硬排拿走,但小孩却把球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要。”

“你现在力气太小了。”

“不要!”

“你……”

“呜啊——!”

小孩富有穿透力的哭喊声刺入耳中,佐久早圣臣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冷了一度,他深吸一口气,静心平气,想要和对方好好讲道理。

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听不进去的,寒山无崎用眼神对佐久早说。

等人长长地尖叫完一声,停下跺脚,寒山朝他张开手臂:“要举高高吗?”

佐久早凑也的情绪猛地断了下,下意识地伸手。

寒山无崎将他抱起,新鲜刺激的视野和感觉让小侄子瞬间忘了刚才的挫败感。

“啊啊啊——!”

“好高哇——!”

佐久早圣臣默默把球捡起,去屋里找气排球了。

书房门打开,佐久早圭介被叫声吸引了出来:“没事吧?”

“没事。”佐久早圣臣简单讲了下。

佐久早圭介抱歉地点头,转身回到书房里。

“真不好意思。”美绪说。

理惠:“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要有太大压力。”

清弘:“没事,圭介那个时候还会砸东西。”

“……”佐久早圭介不擅长应付爸爸的这种话,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父母在佐久早圭介眼里一直都是非常严格的存在,因此,他也养成了追求完美的性格,直到高中突然多出了一个弟弟后,他才看到了父母有点温度的一面。

他们能忍受自己忍受不了的哭闹声,但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心情,选择加班逃避,佐久早圭介有时觉得他们做的不对,但他连泡个奶粉换个尿布都嫌麻烦,最后也只是无声路过,回屋温习功课。

然后,某一天,自己也变成了家长。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凑也落地蹦了两下,又一次张开双臂,红红的眼角已经变干。

佐久早圭介以为自己的准备足够充分了,但当孩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到处都是无法预料的事,凑也到底吃没吃饱?为什么哭泣大叫?该怎么去哄怎么去教?现实完全不按书里写着的来。

“定个数,再玩几次?”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凑也讨价还价,小孩高高兴兴把次数定在五上。

就在那一个茫然的瞬间,佐久早圭介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某人的父亲,要对这个新生命负责到懂事成年。

寒山无崎手放到小侄子腋下,将他高高举起,佐久早凑也欢呼着张开双臂,腿在空中飞扬,寒山转了两圈,才把人放下。

“再来再来!”

“最后一次了。”

“嗯嗯!”

寒山正要把人抱起,余光却瞥见大门外有一个人影——又是卷毛,大概二三十岁模样的女性,头发简单绑在后面,穿着长到小腿的咖啡色大衣。

佐久早和乃困惑地蹙起眉头,盯着玩耍的一大一小。

圣臣把头发拉直了?还有这小孩,难道爸妈又生了一个?

不对,五十多了应该生不了了吧?佐久早和乃又把那张脸看仔细了些,没看到额头上的痣,才确认大的那个不是佐久早圣臣,她随后扭头看了眼门牌,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门牌上姓氏写得工工整整——佐久早。

佐久早凑也看见不认识的人,默默抱住寒山无崎的腿藏到了后面。

突然多了一个负重的寒山无崎难以行动:“……”

两边寂静地对视了一秒,佐久早圣臣开门。

“没找到气排球,我充了个气球。”佐久早圣臣没看大门一眼,径直朝寒山无崎走去,走到一半才发现多了个人。

“……姐?”

“……圣臣?”

两人不太熟地打了个招呼,佐久早圣臣跟佐久早和乃介绍起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凑也。

佐久早和乃朝寒山无崎点点头,又看向只探出一个脑袋的侄子:“都长这么大了啊。”上次见还是两岁的时候。

“爸妈呢?”

“在书房,和大哥、嫂子谈事。”

“好,那我先回屋了,你们玩着吧。”

佐久早和乃脚步飞快地进屋。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目光相连,寒山指了指腿上那个挂件:“感觉在你哥姐眼里,我们和这个是一辈的。”

佐久早圣臣:“……”

“快点,叔叔,还有一次举高高!”佐久早凑也催促道。

两人陪小孩打了会儿气球,又回到客厅里玩捉迷藏。

佐久早凑也指定了窗帘后面让两人藏着,然后自己来找。

佐久早和乃:“这种还能叫捉迷藏吗?”

佐久早凑也动作顿了一下,没回话,跑到墙边蒙着眼睛数数去了。

佐久早美绪:“等他不想看动画片第一集就懂了。”

“这样看起来还挺好对付的。”

“那你养一个。”

“不要。”

两位大学同窗好友笑起来。

佐久早圭介在心里感谢了一下陪玩的弟弟和寒山小同学,屁股继续纹丝不动——把晕车折腾了一路的凑也带过来就够费力气了。

他浏览财经新闻,顺便看了眼自己的基金和股票。

“和乃你打算待几天?”佐久早理惠问。

“待到后天,我和朋友约了去斯里兰卡旅游。”

和乃瞥了眼美绪,如果对方没结婚,估计也能和她们一块。

美绪读懂了和乃的眼神,依旧温温和和地弯着唇角:“斯里兰卡……我七八年前去过一次,但没看到鲸鱼,一直还想再去一次。”

圭介抬了下眼,默默把此事拉入计划栏里。

快下午三点多时,玩累的佐久早凑也总算睡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也回二楼歇息。

佐久早圭介等孩子睡熟了些,把人搬回房间,和乃和美绪看见太阳出来了,去外面坐着。

美绪先问:“进修这一年怎么样?”

“其实没太大差别……”和乃伸了个懒腰,“一个人做饭打扫,一个人上班。”

“真好啊。可惜我适应不了这种自由呢。”

“你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你大学时说想要的——平稳安心的生活。”

“平稳久了也会有点压抑的,特别是这两年,有的时候真想把凑也打一顿……”美绪觉得丧气话有点多了,又笑了起来,“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很开心。”

和乃:“……不理解,该说是母性的力量吗?”

美绪斟酌了片刻:“有吧,但我感觉更多的是一种重返童年的感觉,什么事都不懂,所有什么烦恼都没有。”

“……”童年。

和乃生命里这种没头没脑的时光结束得很早,因为爸妈繁忙的工作和他们重视独立性和自律性的教导方式,她和圭介早早就学会了选择——不是面对试卷上数量有限的选择题,而是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

他们顺利地长大、毕业成人、工作,就算迷茫也没退缩过一步。

“圭介,和乃,圣臣……”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坐着对传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爸妈取的名字很讲究。”

“讲究?”

“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内心洁净美好,与外界和谐共处,追求清正、纯粹和技艺。

佐久早圣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恍然。

他随后反问:“那么,无崎你的名字呢?”

佐久早和乃对父母的印象是严格和陌生,他们的严格先对己再对他人,近乎完美,她跟他们在同一个屋檐在生活了十几年,知晓他们的脾气和习惯,却无法说出自己熟悉他们的话。

不过后来,她发现这种感受其实十分正常。

在她狭小的人际圈里,父母已经处在足够亲密的位置,她与他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世界上很多家庭。

“我的名字?”

寒山无崎十指将球挑起,勉强把自己的一缕思绪留在当下。

寒山是从阿列克谢口中听说的——他的名字拥有着「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要坚定自我向前」的含义。

寒山那个时候很喜欢这句话,他也是这么做的。

还有那个词,特别。

正因为自己没有,所以父亲才要将特别的期望寄托到自己身上,然后,父亲又推翻此期望,他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否,最后骂他自己。

“你觉得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佐久早圣臣沉思了很久,诚实地答道:“很复杂的感觉,不只有祝愿,还有其他的……很重。”

寒山无崎笑了一下:“我觉得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跟我说,但最后都塞进了这两个字里。”

———

《给,十八岁的无崎》

霜月由美封好天蓝色的信,将它放进已经装了十几封信的饼干盒里面。

霜月有了点想法就停不下来笔,成堆成堆的废话往外冒,过两年再看只会觉得自己写的都是垃圾,这些信件最终也只会成为私人日记一样的存在。

“我回来了!”寒山柳吉的声音穿透房门,比往常更加响亮。

霜月由美起身,张开双臂,寒山柳吉已闪到卧室门口,小夫妻俩抱了一下。

“差不多了,把菜拿过来,七点前要准备好。”阿列克谢系上围裙。

“是——”

尽管只有三人,但餐桌和茶几上都摆满了食物,丰盛至极。

酒杯清脆相碰,寒山柳吉送给霜月由美的新年礼物唱片机播放着充满蓬勃感的乐曲。

………

“好了。”

佐久早清弘把面条捞起,分装到盛着高汤的八个碗里,其余小料都摆在了台子上,大家自取。

往年都是早早回屋睡觉的佐久早圣臣今年却在,和寒山无崎一起。

佐久早凑也见寒山来了,立刻把小板凳搬了过去挨着人。

佐久早圭介和佐久早美绪看出寒山无崎脸上的疲倦,把还不精通筷子的小孩扯了回来:“叔叔今天已经陪你玩了很久了,让人家休息一会儿。”

寒山无崎:“……”

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的目光飘了一下,所幸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小侄子吸引走了,没人注意到他的心虚。

佐久早凑也瘪嘴:“才半个下午!”

佐久早和乃停在料理台边嗦面,远离沙发主战场。

佐久早理惠走过去,一记没有温度的眼神压住小魔王的全部喊叫。

“好好吃面。”

凑也苦着脸与筷子做起搏斗,等到漂亮地夹起面条后,他眼睛又亮了起来,直对着寒山闪。

寒山无崎:“……真棒。”

佐久早圣臣鼻子里喷出一截笑音。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嗦了口面。

家常的鲜味重新激发细胞,热量涌向寒山空空如也的身体,他又多活过来了一点。

沙发挤满,电视里播放着红白歌会,亮光将冷淡的室内装饰照得稍微暖了些。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坐了会儿,重新回到楼上。

佐久早圣臣开灯,寒山无崎按灭。

黑暗和人的体温拥抱住佐久早的后背。

寒山脑袋靠上来,火烫的呼吸拂过佐久早的发丝和脖颈。

两人拥抱到零点的钟声响起。

“新年快乐。”

声音重叠。

第554章 新年

“新年快乐!”

古森元也洗漱好走出卧室时, 秋成夜正在厨房里泡芝麻糊。

秋成这些天都住在古森家,睡古森姐姐以前的房间,大晦日古森姐姐回来, 一家人熬到凌晨回屋后,古森姐姐拉着秋成和小妹开夜谈会, 凌晨两点多才睡。

现在早上七点,古森姐妹俩还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古森元也打开冰箱取出牛奶,问秋成:“你们昨晚聊了什么?”

“朝希姐公司里的八卦, 我在国外的日常生活, 哦, 还有你两岁多尿了朝希姐一身的事。”

古森元也结结实实呛了一口:“咳咳, 难道小夜你刚出生就学会上厕所了?”

“美少女是不需要上厕所的。”

“我都看到你额头上的痘痘了。”

秋成夜不信去摸,古森元也抓住她的手, 两个人笑嘻嘻打闹起来, 谁都没注意到依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古森理香。

古森理香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哦呀, 青春真好啊~”

古森元也瞬间石化:“……妈。”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吃完早饭就出去参拜吧, 我等朝希彩希她们起床再去。”古森理香转身, 把空间留给两人。

门关上,秋成夜噗嗤笑了一声,红色从古森元也的脖颈漫到耳根。

两人简单打发了早饭, 迫不及待出门。

冬天冰冷的空气刺上脸颊,令人精神抖擞。

………

今野俊树的口腔肌肉机械般运作, 一下接一下嚼完杂煮里剩下的年糕, 手机里, 白井慎之介催促得正厉害。

今野慢吞吞打字回了声“马上”, 把碗筷收拾回厨房, 卷上围巾套上棉靴:“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今野没走多久就看到远处浩浩荡荡的一帮人。

神谷彰瞧见今野,朝他挥手,三十多个人涌上来,将今野吞了进去。

“简直跟不良团伙出来炸街一样。”今野俊树说。

安村岳:“我们连俩摩托车都没有,这种团伙也太寒酸了吧。”

南条英二郎:“我大哥倒有辆摩托,我国中时天天送我上下学,我被当成了不良老大的不良弟弟整整三年哦。”

今野俊树吐槽:“确定不是你看起来太凶的缘故?”

“谁知道呢?不过每次去食堂吃饭或者去小卖部买零食都不用排队,超棒的。”

“你心态真好。”

“对了,怎么没看到尾藤。”

岩下泰治:“昨晚弟弟酱熬夜到凌晨,尾藤被迫一起熬,今天得补会儿觉了。”

二年生们:“尾藤,好脆弱。”

市川真吾:“……这时候不该找柳田的问题吗?”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神谷彰努力绷起一张严肃的脸:“他要习惯的。”

白井慎之介:“说实话,我昨天还挺想跟弟弟酱一起唱歌的,最近训练得越来越紧张了,好想发泄一下啊——”

白滨晴彦:“……”说得昨晚你没有突然发病吼了一嗓子一样。

蜂巢和纪贴心地提议:“参拜完不如去卡拉OK放松一下吧,反正今天也不能训练。”

橘川琉斗摇着手指:“Nonono,小蜂啊你还是太天真了,雨宫维京说不能训练就不能训练吗?监督这么说往往意味着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练习空间。我们前两年可都是主将以身作则进体育馆训练的。”

蜂巢和纪:“……”

伊庭恭平:“今年是寒山当主将。”

“伊庭你要支楞起来啊!主将不在你这个副将就是最大的!”

“看情况吧。”

橘川琉斗:“好吧好吧,反正训练都是下午的事,上午我们就去卡拉OK吧,想参加的人一会儿跟我走。”

“收到——”

一群人来到神社,收起了些谈笑声,恭恭敬敬地走完流程,祈愿接下来的全国大赛以及一整年的平安顺利。

求完签,队伍分为两批,橘川琉斗这一批继续在外面活动,而伊庭恭平回到学校。

清晨的操场比往日更加空旷,两个人跑步的身影格外显眼。

“不要跑太久了!”

“知道了!最后一圈!”

朝仓响喊完把头扭了回去,大口咬着空气,羽岛千飒没有回话,节奏稳定地向前。

尾藤直也和柳田良二从食堂出来,对伊庭恭平说:“雨宫监督的夫人给我们买了好几袋大福,放在食堂窗口那边了。”

伊庭点点头:“我去看一眼。”

岩下拉开外套拉链,朝操场走去:“那我去跑一会儿,脚有点痒了。”

跑者迈开脚步,空气被他劈开,化为耳畔呼呼的风,卷过两道长长的白线中央。

………

寒山无崎吃过早饭,便跟佐久早一家告别。

临走前,佐久早理惠将一个装了五万円的玉袋塞到了寒山无崎手里,不容后者拒绝。

佐久早圣臣出来送人,一送就和寒山无崎一起走了半个多小时。

佐久早一人回到卧室里,对着挂在架子上的灰色厚围巾发了片刻呆,然后拉开椅子,翻开学俄语专用的笔记,继续琢磨和复习。

大概是吸收够了寒山能量,佐久早那一丝想念很快散去了,剩下的只有属于独处时的放松和寂静。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极快。

寒山无崎在十点左右到家,路过集市顺便买了鳗鱼,准备中午和晚上吃。

大扫除前天搞定,要研究的录像也研究完了,今天这一整天会非常清闲,他可以在书里泡一下午,也可以去商场逛逛,看看给那条料子很好的领带配一套怎样的西装。

寒山无崎先前觉得自己个人还能再长长,而且穿西装的场合不多,不着急买一套新的,便没有考虑此事,也婉拒了姑母想给自己买西装的好意,但现在就得计划起来了。

想到姑母,寒山无崎看了眼时间,猜姑母一家应该都在家,便把电话打了过去,道一声新年祝福。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是一个有点陌生的男音。

“喂喂,谁?”

寒山顿了一下:“……莲哥?”

“嗯——无崎吗?”清水莲转头朝沙发喊,“妈!无崎的电话。”

清水樱连忙走了过来,笑意从话语里传到寒山耳中:“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寒山无崎陪姑母聊起家常,清水莲等了半天不见她松电话,悻悻回沙发上坐着了,但没坐下多久,清水樱又叫他回去。

“莲你和无崎很多年没见过了吧,要聊一会儿吗?”

清水莲:“……能聊什么啊?”

他很小声地嘀咕,只有妹妹能听见。

但清水洁子见他还是扶着膝盖准备起来,只是清水樱下一句话又来了。

“啊,无崎说算了。”

“……”清水莲坐回去,扭头看向正在笑自己的妹妹,“你不去说一声?”

清水洁子:“已经发过短信了。”

“洁子应该跟你说了吧,我们给你买了一件羽绒服,她去春高应援时顺便给你带过来,还有,我们往你卡上打了五万压岁钱,去那边前有什么缺的生活用品早早备齐,不够跟我们说。”

寒山无崎很轻地嗯了一声:“够了。谢谢姑母姑父,还有洁子姐。”

清水樱点点头,说起其他担心的事:“之前跟你说的租房合同的事?”

“我朋友他妈妈是律师,也建议我们拟个合同,她说等春高后跟我们仔细商量,帮我们弄好。”

“那就好,要好好感谢对方。对了,我还放了一些小纪念品和羽绒服一起,以后可以送给你在俄罗斯的教练和队友……还有……”

清水樱笑着,很为寒山无崎有个知心的朋友而感到开心:“以后记得带你朋友到我们家里来做客。”

寒山无崎弯了下唇角。

“一定。”

寒山陪姑母聊了二十多分钟,同时群发了下新年祝福,再把菜备好。

午餐清炖三分之一条鳗鱼,蘑菇蔬菜沙拉,杂粮米饭再加一个橙子。

饭后,寒山无崎又给阿列克谢打了一个电话,老头刚起床,声音听起来蛮精神的。

寒山无崎舒服地窝进沙发里,翻开一本俄罗斯建筑书籍。

太阳渐渐落下去,黑夜到来,新的一天到来。

———

2014年,一月二日,井闼山男子排球部的假期结束。

早上有雨,寒山无崎坐电车到校,和佐久早圣臣、古森元也两人在往常的时间、往常的地点碰面。

学校的新年假期还没结束,校园里非常安静,一路上都没看见人——但第四体育馆的门却敞开着。

穿过略长的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寒山无崎脱下温暖而厚实的羽绒外套,感受到四周涌动的冷空气。

换好运动服,穿上排球专用鞋,一步,又一步。

灯光洒满场馆,空调运作,所需器械全部就位。

寒山无崎踩上充满弹性、温和地包裹住脚底的木地板,心里没有前两年那般炙热的想念和急切,仅仅是踏实而有力地跳动着。

但这就够了,无需任何确认,自己活着。

距离最后一场春高——

倒计时四天。

第555章 春高-开幕

一月五日。

晨八点半左右, 乌野、稻荷崎等高校的大巴驶向高速,而一些距离东京更远的地区的学校在前一天晚上就已出发。

井闼山高校,寒假结束, 学生返校,涌过挂着庆祝男子排球部晋级全国大赛的红色横幅下。

学生们谈论着新年、假期和以及即将到来的全国大会应援活动, 吹奏部和啦啦队的成员结束日常晨间练习,回到教学楼,他们加上部外成员和毕业生的全体排练的次数还剩两次, 在今天和明天的下午进行。

而在第四体育馆中, 男子排球部的晨练仍在继续。

后勤组将满满当当的装球车推出。

雨宫大辅拿起排球, 一番话令场馆里紧张的气氛定住:“今天, 我们只做最简单、最基础的训练。”

“从垫球开始。”

雨宫大辅摆开拉弓姿势,全身肌肉漂亮地舒展接着凝紧, 球还未被包住, 所有人却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寒山无崎向右侧跨出一步, 手臂斜拉开接住扣球,他全身往后下方一挪, 轻巧地卸掉外力。

球落进市川真吾旁边空的装球车里。

“下一个。”

寒山无崎闪开, 佐久早圣臣快速上前一步并拢两臂,稳稳防起下一枚重球。

“下一个。”

古森元也连贯起球,三人为后面定好节奏。

垫球, 发球,拦网, 接着是二传和扣球。

一小时的集体训练后, 雨宫再让队员分成数小组练习。

橘川琉斗站上发球区, 对面是由岩下泰治、柳田良二和尾藤直也组成的接发阵容, 接发后面, 向井清司和羽岛千飒、朝仓响几人站着,同样紧盯发球手的一举一动。

橘川抛球助跑起跳,大力挥出手臂,掌触球的位置比往常靠边一些,给球搓出侧旋。

球袭来的同时,羽岛千飒开口:“侧旋跳发,2-6格。”

寒山喜欢把半场切成八十一份,但向井更偏向于先将半场裁去一半,再将后区划分为十八个一点五米边长的正方形格子,他经常带的队员们都选择了这种划分法。

岩下泰治骤降重心将手臂伸至球下,但离稳当地支起还差一口气,球一下打碎他的姿势,蹦向界外,橘川琉斗得意得五官都飞了起来,拳头攥紧。

朝仓响这时才出声,不太服输地撅了下嘴。

朝仓下判断其实很快,但在将判断转化为言语的方面却做得较差。

向井清司想过改用对方更擅长的方式去进行训练,却被涉谷教练阻止了,这不是适合与否的问题,这件事必须要做,这一时的慢却可以极大地拓宽他之后的成长空间。

现在的三年级就是井闼山这种做法的最好证明——基本上每个人都把理论和实战基础打得很扎实,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够融洽有效地参与进战术讨论里。

白井慎之介跳离地板,五指并拢用力击打球体,飘球过网急坠,柳田良二匆匆扑出起球,一传冲网。

隔壁,古森元也练习托球,和南条英二郎和安村岳等人配合多点立体攻。

自由人打出手势在三米线后制动冲跳,引领进攻节奏,他上手挑出一道高弧,拉起快攻手的打点。

伊庭恭平独自做背传训练,只有市川真吾在旁边递球,蜂巢和纪路过,将几枚失误的传球放回装球车里,朝佐久早圣臣走去。

二传手交接,佐久早助跑起跳,攻向对网站在台子上伸直手臂的四人。

寒山无崎、今野俊树和白滨晴彦三人在网前反复移动起跳,做着最基础和乏味的步伐练习,光启动步就磨了三分钟。

还有三十分钟时,涉谷润把佐久早圣臣、古森元也等人叫去了寒山无崎那组,将多点攻和拦防联动等练习结合到一起。

十点整,佐藤文彦和他的摄制组到场,雨宫大辅叫走一军成员去多媒体室接受采访,其余人清理场地。

大门锁上,第四体育馆彻底安静下来。

饭后,井闼山一行人启程前往酒店。

………

天气很好,太阳光突破冬日的寒冷,暖暖地洒在身上。

寒山无崎推开窗户,但涌进来的风还是冷的。

“不要吹感冒了。”佐久早圣臣把突然开始发呆的寒山无崎叫回来,递给他一块抹布。

佐久早擦起了床头柜,寒山则去卫生间擦洗手台。

两人以自己的方式清理了一遍房间后,才放心地把个人用品摆了上去。

“佐久早,你下午和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看书,背单词……你晚上还是去跑步?”

“不……”寒山看着佐久早的眉头往里皱了一点,慢吞吞地吐出下一个后半句话,“是散步。”

被玩弄情绪的佐久早盯了寒山两秒,转过去坐面向窗户,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寒山无崎飞快道歉:“对不起,看你加后半句话就感觉……”

“感觉什么?”

“真的要说出来吗?”

佐久早沉默了很久,到最后都有点自暴自弃了:“……你说吧。”

“感觉像在说我很了解和关注你一样。以前你一般不会反问一句‘你还是去夜跑吗’,因为我之后都会直接回你的。”

“……但我也这样反问过你吧?”

这回轮到寒山皱眉了,他不解地翻起记忆,但过去和现在有很多情况都没法对比,尤其是……自己的心境。

两人望向彼此,目光拉扯,像绵绵的细流。

寒山无崎的神情忽的褪去了一点疑惑,变得格外平静,他开口,邀请道:“我要去一趟乌野住的旅馆,我姐姐给我带了东西。”

“一起过去吧。”

“好。”

………

天色渐沉,道路两侧常青树上挂着的彩灯亮起,新年的味道依旧浓烈,城市霓虹永恒地闪烁着,照耀着整片天。

佐久早圣臣系上那条短的围巾,和寒山无崎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我小时候还挺喜欢城市灯光的,因为乡下见不到这种场景,那边一到晚上,周围全都黑了,天气好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星星……我还喜欢在烤箱里叮披萨,喜欢泡面。”

“我以前就想说,无崎你的口味意外很重。”

“佐久早你爸妈一定禁止你吃这种东西的吧?”

“嗯,不过理香姨母会给我带零食,都是添加剂很少低糖低盐的。”

佐久早也陷入了回忆之中:“小学的时候,元也偷偷拉我去俱乐部旁边的百元店买过吸吸果冻,元也很喜欢,不过我觉得很一般,有种不健康的味道。”

寒山:“真要说的话,梅干这种腌制食品吃多了也不好,市面上卖的里面一大半都有添加剂。”

佐久早一字一字咬着:“肯定是,适、量、食、用。”

寒山笑起来:“然后呢?古森之后还带你去买过吗?”

“就这一次,他被姨母当场逮住了,被骂了一顿。”

“我的话,都是我爸带我一起吃泡面和各种快餐的,姑母知道后很生气……我那天是故意告诉她的,因为一周前跟爸爸说了不想吃速冻咖喱结果他晚上回来还是买了咖喱。”

“……”佐久早不知道该先吐槽寒山还是先吐槽那位不负责任的父亲。

他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只憋出一句:“你爸这样不好。”

寒山无崎眼角微弯,眼底渗出一丝狡猾的气息:“嗯,我知道他这样不好。”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坏一点才能衬托出你的好来。”

“什么歪理?”

“看现在大家是不是都在背后管我叫梅雨男,天天发霉,也不说你阴沉消极了。”

“我本来就不消极。”

两人在旅馆门口停下,寒山拨通洁子姐的电话。

很快,清水洁子就推门出来,门后面还有一个谷地仁花探头观望。

“晚上好。”清水洁子将包裹递给寒山无崎,目光从表弟扫到他旁边跟着的朋友。

寒山介绍道:“佐久早,我朋友,我之前跟你提过,洁子姐你叫他佐久早就行。”

但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清水洁子礼貌地颔了下首,还是在佐久早后面谨慎地加上了桑的敬称:“你好。”

佐久早圣臣恭敬地点了点头,干脆而流畅地回道:“洁子姐好。”

寒山无崎和清水洁子:“……”

“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寒山对清水说,“不要在意。”

佐久早疑惑到眉头打结:“?”

清水洁子脸上的愣色消失,笑意随后涌现:“没,我没在意。只是想感叹一下……你们不愧是朋友。”

寒山无崎也笑了一下,将另一只手里一直拎着的袋子交给清水洁子:“给洁子姐你们的新年礼物。”

姐弟聊了几分钟,愉快地道别。

风吹得越来越凉,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走得不紧不慢,羽绒外套的袖子时不时蹭在一起。

呼吸,两团温热的白雾在路灯下弥漫交织。

“我现在又有点喜欢东京了。”

寒山无崎对佐久早圣臣说:“灯是人类对抗自然和黑暗的旅途上的伟大发明,是真正属于人类自己的星辰。”

———

一月六日。

开幕。

男女共一百零四支队伍排列整齐。

寒山无崎和天内叶歌站在中央拿着优胜表彰牌,两位宣誓代表走来,站到比他们更往前的一排。

“宣誓!”

“我是第六十六回全日本排球高等学校选手权大会代表——■”

“在这三年里,我们有过欢笑,也流下过痛苦的眼泪,但在队伍所有人的努力下,还是来到了全国大会的舞台上。”

“真的非常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们、为我们提供了能够专心打球的环境的家长和教练,感谢参与本次大会组织、为我们提供这个盛大舞台的所有工作人员。”

“作为全体运动员代表,我发誓,堂堂正正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556章 春高-压力

开幕式后就是第一回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