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下意识发出尖激唾骂,狐人濒临失控的尾音剧烈发着抖,像一场惊慌的撕心裂肺,险些没控制住双腿狂奔过去,尖声道:
“你这个畜生做了什么?!”
看攻势霎时因顾虑急切而停止,倏忽斜眼,松懈而舒适地睨朝他们:“答案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抽取了她的力量、和她的生命。”
“我猜你们知晓她能将丰饶之力转化为己用的事,但她能转化的,只是脱离了我的力量。”
大发慈悲般耐心解释着,倏忽尖长的指尖点了点身前蛇形枯藤:“记得吗,被我分化出的枝藤,这就是脱离我的力量。”
“好比你的云吟流水、再比你的寒冰。”
伸手轻快点过恨之入骨却恼怒隐忍的几人,女人的手指收起,托捧住腮边:“外物现形、驱策自如,这都是流向体外的力量所做。”
“她只能转化这些,一如当初对付呼雷造就的那群蛛虫。但我能直接吞食她体内的不朽余力,她却无法转化,已经同化她的赐福。”
指尖蘸去面上凝冷的血,倏忽意义不明地笑出声:“虚张声势的本事倒是一流,若非你力量耗尽,我都要以为你当真与我势均力敌了。”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啊。”令使声音慨叹如惋惜,不难听出其中得意的愉悦,“妖弓的锋镝,你们感觉如何呢?”
“哪怕是不朽的龙裔,也终究要败在丰饶的赐福之下,哦——饮月君,你当真敢动手吗?”
装腔作势地拖长了音节折转的语调,倏忽伸手指向蓄势待发的苍蓝龙灵,祂对视着威风高贵的生灵,看着它因主人心情而躁动的举动。
龙灵在威胁祂,也是在示警,倏忽听得出来,但祂并不在乎:“好忠心护主的威灵,但你们目下都没胆量把我怎么样。”
燃烧的烈火已经将大片地面烧成焦土,火舌跳跃着,却也始终未前进一步,随银发工匠咬紧牙关忍耐的动作而停驻。
华胥捂紧曾埋下过残种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似乎并未影响她太多。少女语气依旧冷静,只是微微吸着气,抿了抿唇瓣道:
“你到底是丰饶子裔。”
染满鲜血的五指小幅度动了动,洇渗出成缕的细岖血流冒出,横亘过指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坚硬的冻土,化开一星红。
景元在旁撑扶住她,手掌挨近在她手背处,却始终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触目惊心到了极点,顾忌着不断轻微战栗,不敢切实地触碰过去。
“龙女大人……”
少年呼吸颤乱又急促,持刀握剑几日也不见紊乱的手臂,此时无措又焦灼地颤抖起来,眼底光阑动荡,急切锁紧眉辗转着。
他学过急救包扎的简单医术,但枝梢横生的伤口,当真是无从下手。
景元不敢触碰、更不敢移开关注的视线,似乎少女的生命力都在眼前滴滴点点的流失,畏惧得心跳都在疯狂鼓震收蜷,仿佛会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不能耽搁的念头在理智中攀升,风暴般梳理着节点,令少年下意识锁定了求援对象,连着早已熟稔的罕见称呼脱口而出:
“丹枫哥……!”
“无事。”
气息带出一句简短的打断,华胥抬眼望向女人,反唇相讥般抬高了音量:“血脉之源仍在,确是比始祖已逝要强些背景,但也仅限于此了。”
倏忽模棱两可地扬扬眉眼,提醒道:“也是‘仅限于此’的我将你逼到如此地步。残种虽然拔出,但还能生发枝藤,便是同化成功之兆。”
“你确已成为我之躯体,甚至你的力量,都能任我汲取蚕食。他们都不敢伤害我了,华胥。”
“因为接下来,”银亮长枪自手中收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悬浮的银月宝珠,少女息声较方才更为轻微,“该我动手了。”
“哦,很好。”
半赞许地悠长了尾音,倏忽弯着嘴角扬起妖异笑弧,好整以暇地眯眼看她:“你是个合格的疯子,可惜妖弓之力,不能为龙裔有何助益。”
“是吗?”
感应着隐秘到极点的熟悉力量,眼里映着咬牙切齿却不敢擅动的同伴、与自恃胜券在握的大敌,华胥蓦然笑了一声。
她松开紧绷的气息,身体都随之颓下力量,像是挑断了一直紧扯的丝弦:“时候到了。”
倚靠支撑的距离下,景元足以听清她的任何低语,闻言,少年眉尖焦忧得更紧,眼瞳撼颤如将坠将裂,似乎能在下一刻跌出融化的烫金来。
视线投向她指下极力压抑的枝条,胸口汹涌的情绪反复挣扎,砸得肺腑骨骼如拧碎般疼痛,景元不假思索:“不行……你不能再参战了!”
“我说的是,时候到了。”
轻低打断话语,华胥侧目望他一眼,眸光里是难得鲜明果定的情绪,又收折向从容自得的女人:“倏忽,你还记得,你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宛如善意提示,温润的饰玉鳞片从她染血的指掌中浮出,光晕温明,蒸散大片黑暗,将少女噙笑如大局已定的面容染上柔亮:
“龙祖逆鳞,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吗?”
“……”
女人的笑面倏然收敛了,扬起的唇弧凝固片刻后,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彻底降做严肃森冷的模样:“你做了什么?”
“就是也在你身体里埋了点东西而已。”指缝穿过的枝丫被收拢握紧,她仰面轻笑,“任你吸食龙鳞里的力量,你就没想过,是我故意为之的吗?”
倏忽定定凝视着她,眼底仿佛生长出一片盘虬深林,视线透着莽野的阴浓冷密:“你在赌。”
“赌我对你的龙鳞有所打探、赌我会连着这份力量一起蚕食,用来献给我的母亲,对吗?”
华胥不直接回答,只莞尔:“毕竟这是你的目的,我发现了便可以加以利用,就如同你利用我,埋下残种一样。”
“而且你就不觉奇怪吗?”
她顺势向前走出一步,脱离了少年的撑服,未注意景元立刻紧张精神,紧紧跟来的步子。
捂在侧腹的手收紧,华胥喘了几口气:“分明我早说能对付你,怎么还只是对你发起寻常攻击,甚至还让你开启了血涂狱界。”
“我在等你们融合的时机。”
缓慢收止脚步,立在跌宕的冰原上,华胥停下对话,顶着数道紧追不放的视线,青筋暴起的手掌攥握,缓慢而果决地抓紧了枝藤:
“你在等什么呢?”
“你?!”
绕是倏忽,也不免为她这行径惊得眉头高扬,错愕不已。分散围在令使周遭,却始终关切少女状况的几人更是目眦欲裂。
白珩整个人都好似在浓幽昏暗里更褪颜色,瞪大双眼惊声尖叫出口,不知是为阻拦,还是痛苦揪心:
“小阿胥!”
呼唤声并不能阻止少女的动作,抵着牙关忍住炸开的剧烈,华胥绷紧指节攥住叶片枝茎,往外寸寸拽拔,硬就着那根本没愈合的伤缺,将枝叶连根拔起。
血花一连串地在地面密集绽开,衣料撕裂声利落响起,快速而迫切地捂上了渗血的伤口,指尖僵硬又忙乱。
少年急切接住她因疼痛而低弯的身体,伸手来按伤口的动作透出心乱如麻的惶乱,低语混乱得近乎祈求:“别再动了,你已经……!”
景元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下去,只按着伤口极力试图止血,望向少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急促的哀求,眉眼里是几近卑微的祈盼。
被冷风吞食同化的温热气息剧烈起伏,仿佛身受重创的是他一样。
“不会有事的。”华胥低声安抚他,眉眼唇角都渐渐流露出笑意来,“赢的只会是我们、活着的也是。”
她同化的只是倏忽流淌出的力量,刻意给倏忽造成了,她只能凭借不朽之力,转化这些不痛不痒力量的假象。
虽说体内的丰饶之力只能以形变之力控制、与倏忽抽取了她的力量和生命力,都不是虚假幻想,但这些都只是陷阱的一环。
倏忽不知道,龙鳞是华胥转化力量的媒介,而鳞中力量若被祂吞下,就会开始如雨润万物般浸入丰饶之力里,最后无处不在。
届时,媒介在祂体内融合,哪怕没有龙鳞这与不朽星神直接关联的信物,源自不朽的力量,就能够轻易实现对树怪的反吞噬。
换言之,龙尊传承若在,即便倏忽破开封印苏醒,也只有被压制的份。
如此心想着,华胥就此简略解释了一遍,清晰看见倏忽如尾羽般浮游的树藤停下动作,宛如被什么所定格。
在指掌中延伸的银白柔璀中,女人再无任何表情,阴森森地瞥来一道憎怨视线,眼尾挑起:“真是好算计啊,华胥。”
“但你将龙裔推上了风口浪尖,龙尊将成为联盟眼中沙砾,随时过境迁,再变作这群见浊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华胥不以为意,将那根须细密的树枝信手扔下,接替少年手掌按住伤口,喘息凌乱,却还能笑出来:“不过是云吟御水术的能源,联盟何时如此小气了?”
“争夺力量转化的战场,现在才开始呢,倏忽。”
……
在主导战局的两人坦白布局后,局势倾倒向了仙舟联盟。立足棋盘之上的两方再无顾忌,彻底展开落幕前的最后争斗。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久到冰原已然被轮番的攻击打碎崩裂、久到他们鏖战到千米外的雪山山脚、翻越了数重起伏。
力量在消逝,头一次让倏忽体验到血肉凡人口中的入不敷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残种上横七竖八的枝桠蔫垂不已,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在无法为祂提供生发的力量。
祂的繁殖力越来越低、恢复越来越慢,而被重创的少女却借机转化去祂的力量,以形变传承催促血肉生长,封闭了伤口。
最后,祂终于无法动弹了。
绵延千里的银雾定格了藤蔓,眼前闪过斑驳缭乱的寒光,一如那些愤恨滔天的双眼,切割分解着这副躯体,将祂碾入种枝里。
在缩聚的圆月压至祂身前时,银珠似是不堪重负,裂开一缕崎岖的缝隙,泄露出明胜清霜的皎华,流水般向外疯狂倾泻着。
生发成枝的残种被绞住形态,银雾源源不断地向祂分散成股涌来,强行拖拽押塞,封存进这算上枝条也才一掌长的残种里。
祂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伴随狂风呼啸、雷霆震怒,冰凌雹落的坠地脆响又清又亮、最后都被摧天灭地的涛声吞没。
视野里,五色光彩刹那交汇在半空,清晰成五道奔赴而来的熟悉身影,各自手握着什么玉质物件,向祂伸手镇来。
似是五种不同形样的,龙形玉符。
恍惚间,倏忽又听见母亲温柔宽和的声音,在柔和金光下吟吟笑着,捻着指尖,解答了祂的困惑:“时间、与吾等而言并无意义。”
是啊,星神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祂们只拥有当下,穿越时间的生灵影响不了祂们的升格或陨落,一切无益。
祂没见过不朽,无论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还是后来重现寰宇的。所以祂想钻个空子,让共生天体的主导神灵,变成祂的母亲。
有什么不同呢?
仍旧是那副躯体、那个龙裔罢了,既然最终都要化作共生的神灵,换一个在天体内微末沉眠者,又有何处不可,祂都已然重生到了过去啊。
这难道不是佐证,不是附和吗?
光明伴着晨曦爆裂开,在璀亮银白彻底向外迸彻席卷时,空间仿佛被割碎成了残片,七零八落的投下格外奇异的画面。
那是甩动枯瘦藤枝如招手的白金花朵,摇曳收缩过后,竟陡然爆成一团稀薄稠密的猩红血霾,洞穿了不知是谁的心脏。
“喀嗒。”
看不清具体色彩的衣袂凌乱翻飞,霁微珠应声而碎。在月华凝练的皎白将意识吞没之前,倏忽无端地低声道:
“时间,真是斤斤计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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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我终于把盒饭塞给倏忽了【趴地】结合前几章也看不懂没关系,真相卷有这个的解释,这一仗打完,罗浮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过不去的坎了。
第94章 长生
若说星神恩赐爆裂的威力如何,白珩觉得,自己当是格外深刻的体会过了。
当霁微珠破碎,爆发出漫天银光时,存护之力都来不及抵挡这重冲击,几人同时被直接震飞,于那片冰冷亮白里失去意识。
等再次醒过来时,狐人已身处罗浮丹鼎司的病房之中。
模糊的视野内框进略微紧凑的景物,人影走动、伴随仪器屏幕在操作下的微光变动明暗,像一帧滤色过重的冷调电影,格外失真。
白珩抵抗着眼皮的沉重,眯了眯眼,试图看清眼前场景。
“啊,您醒了!”
操作仪器的医士发现了她张张合合的眼皮,惊得忙不迭走近她床边,弯身来关切问询:“您还有哪里不适吗?可觉得与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嗯、啊?”
白珩被问懵了,恢复清晰的视线缓慢地移动,滑落在微显紧张的医士眼底,迷茫而本能地在脑中供出析解,塞进了思维里。
担心紧张的神态显然是在顾虑什么,被潜意识破译出来后,径直让尚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遭到痛击,品味出另一则意思来:
“等等……?”
狐人喉头顿哽,骤然悲痛又错愕地睁大眼,颤巍巍想伸动双手,难以置信地向医士悲哑问:“我的伤,难道严重到已经截肢了吗?”
俯身关心的医士明显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错愕愣神了半秒,眼里情绪都因此被敲破,空白茫然着。
还没等她反应,身旁忙碌的医助已然老辣制止了狐人的动作,惊险用纱布勾过她唯一无损的尾指:“飞行士不能动!我正在替您换药!”
对待突然动作的伤患,这医助俨然是熟练老手,迅捷避开伤口牵制举动不说,还能立即收拢手肘,稳稳借另一手夹住放满药品的托盘。
见此,白珩忙惊恐地定住动作,原模原样地将双手放回去,口中连连道歉,仿佛打扰大人做事的小孩子:“啊、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无妨的。”医士温和向她安抚,伸手接过了医助的托盘拿住,补充解释称,“您方才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的外伤都恢复得不错,目下只需每日换药、保持干燥不碰水,就能很快恢复。但头部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静养。”
早在战场就有伤情预估的白珩眨了眨眼,并未对堪称轻微的伤势感到紧张,甚至松了口乌龙破解的长气,又放松在病床上,绷了绷能感知的四肢:
“啊,那就好。”
然而还没等这位微笑的医士再说些什么,狐人先陡然一震,安放在被子里的尾巴触电炸成一大团:“啊不对……等一等!”
像猛地回忆起许多事来,狐人顾不得礼貌,急切压榨着嘶哑的喉咙,极力向医士忙乱打听:“我的、我的朋友他们!他们情况怎么样?”
“还有就是,战场现在如何了?医士您有什么消息吗?!”
“您先冷静,别担心。”医士连忙安抚她,“战斗已经结束,只余下收尾。其余几位大人也都在您附近病房,只是还未醒来而已。”
“还没醒来?”
忧忡又疑惑地重复一遍,白珩脸上的焦急浓重了一刹,毛绒狐耳紧张后撇,贴着脑袋:“也是和我一样,因为冲击才昏过去的吗?”
“正是。”医士立即肯定地点头,极力简洁快速地解释说,“他们伤势都不严重,只要等待自然苏醒,修养几日就可出院了。”
“我先给您倒杯水,润润嗓子。”
细致沏出半杯温水,医士抽出抽屉里备好的吸管插上,递到狐人面前:“司鼎之前有嘱咐,若您们醒来,要立即告知她。您且等候片刻,我去叫她。”
“咕噜?”
徒劳地发出一节不明字句的声音,尝试挽留的白珩行动失败,险些呛到自己,急急忙忙咽下温水后,却只能望眼欲穿地看医士转身离开病房。
“啊。”眉尾泄气地垂下来,俏丽狐人微微抿住嘴,略有失落地埋下脑袋,半期半冀地低声自语,“我还想问问他们在哪呢……”
“就在您的隔壁和对面。”
动作轻柔,细致用纱布包裹住伤口的医助抬头看了看她,而后接话说:“赤桐医士特意安排的,让您们在就近的病房。”
闻言,本又顺藏回被子下的蓬松狐尾不禁翘起了尾尖,白珩满眼皆是隐秘的雀跃,晴蓝眸子高兴地熠熠发光:“都在我附近吗?!”
“是啊。”医助边缠纱布边点头,“剑首在您正对门、左右两隔壁分别是百冶与龙尊、而剑首左侧住的就是骁卫,都在一处呢。”
没听到最后一个熟悉的名字,白珩嘴角难免被狐疑压平些许,她轻轻蹙起眉尖,又小声问:“那龙女呢、她不在吗?”
“龙女不在。”
回答她的不是眼前的医助,而是另一道略显凝沉的声音,伴随脚步声踏踏,隔着门扉外那安静的空气震荡而来。
茯苓匆促推门走进,气息透着匆忙赶路带来的不稳,发尾微微蓬乱,却反手拧关了门扉,快步向她床边来。
行色匆匆地,女性与医士一般无二地站定在她床边,先是将狐人细致端详检查了一遍,而后问道:“你可觉得身体有何异样?”
此时此刻,哪怕是白珩方才转醒、神思不如平素,也自这如出一辙的顾虑里,察觉出什么格外不可宣之于口的不对劲。
轻快感猝然被胸口酝酿而出的沉重冲散,狐人不安地收蜷了双膝,眼里的明亮不自觉变得格外惊忧,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为什么,总问这个问题?”
她不理解什么叫做‘哪里感觉有异’,但却能够从中析读出,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丹鼎司大抵发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坏消息。
茯苓停顿了一下,稍有晦涩的暗光在她眼底,如水面波光般曳动波折须臾,旋即侧首向跟在身后的医士说:“云华,你们先去忙吧。”
“是,司鼎。”
名作云华的医士知道的大概很多,瞬间了然其言下暗示,很快带着结束换药的医助离开病房,将门扉紧紧关上,留下仅有二人的独立空间。
随着门锁齿轮咬合出“咔嗒”轻响,一种精神上的凝固冰冷有如阴云般笼罩了病房,阴沉压下灰翳,连同窗外的浓灿阳光也转瞬黯淡。
“如你所想,白珩飞行士。”
周遭被横斜浓淡的光影笼罩,拉暗了房间里的环境,从茯苓脸上投下几片狭小的薄灰,衬得司鼎凝沉的神色更加叫人揣揣。
迅速在仪器上浏览过一遍,不必狐人发问,司鼎便先松了口气,放低声音道:“在你们昏迷的这五日里,发生了些变故。”
“随军医士将你们救回后,百冶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言简意赅地将情况概括,司鼎嗓音低轻,余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房门,仿佛将要阐述什么禁忌,因而不愿向外泄露丝毫:
“他有一瞬的长生化,而后又恢复了。”
“长生化?”
“对,长生化。”茯苓颔首,“短生种会衰老,因此他们的细胞会越繁殖越慢,但百冶的身体有一刻,数值完全重合了长生种。”
白珩怔愣住,双眼不可置信地剧烈颤动起来,差点就条件反射地撑手前倾身体,好在叫眼疾手快的司鼎及时摁住:
“嗷嘶……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倏忽的原因吗?!”
“据我调取数据对比,百冶的长生化更为贴近持明,若是倏忽导致,那他此刻的恢复力当比骁卫剑首还强盛才是。”
面色和缓许多,司鼎帮她重新在柔软被褥上安放好双手,虽还在补充情况,但口吻已是如释重负:“且不仅百冶,你也出现了异样的长生化,虽也只有一刻。”
“但就这几天的仪器数值所显,此事与丰饶决计无关,据龙女所猜测,这大抵是不朽之力的影响。”
茯苓替狐人掖了掖被角,阳光重新自浮云后流淌,照射入窗:“她说霁微珠在战斗中碎裂,你们因此而陷入昏迷,你可有如此记忆?”
“有!我记得!”
飞快点头承认,白珩语速难掩着急忙慌,生怕回复晚了就莫名让华胥背上嫌疑:“是这样没错的!司鼎您千万……”
“我知道。”
茯苓轻轻抚了抚狐人受惊般弓起的后背,以作对方焦心如置身炼火慌忙的打断:“我们不会怀疑龙女的,她只是在修养。”
“龙女详细告知了我们倏忽残种之事,因而丹鼎司单独为她准备了病房、检测身体数据,对外称处理持明内务,暂不见客。”
“那她在哪里养伤?”
“明……”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节奏略慢。
特意嘱咐过保证环境的司鼎立时收声回头,扫向门扉的目光变得戒备起来:“什么人、我不是说过,都别来这病房打扰吗?”
门外响起的是一声冗长的呼吸音,像是疲累伤痛的压抑环节,旋即才喘匀气回复道:“云骑骁卫景元,有问、想请教茯苓司鼎。”
“小景元?!”
白珩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因动作太猛,晃了自己个头晕眼花,吓得茯苓赶忙扶着她躺回去,又火急火燎地去开门。
但门外的,却不止出声的景元一人。
出人意料的,本还处于昏睡的几人此刻都醒了过来,身上穿着翻出的备用衣服,洇血绷带从衣裳里露出边角,齐齐忧虑站在门外。
白发的少年站最前,虽然没往日那般狡黠灵敏的精神劲,但也见人就笑,眉眼弯弯地打了声招呼,声音略为平弱:“茯苓司鼎。”
“你们这不是乱来吗!”
茯苓难得惊怒得差点压不住尾音,将门打开便赶忙去抽软椅:“重伤昏迷几日才苏醒,哪能即刻走动!龙尊精于岐黄,怎能也这般毫不注意!”
“昏睡过久也该起来动动,且伤势也基本结痂,不妨此事。”
被单独点名的青年半垂阖眼目,眼尾朱红将冷白肤色衬得更显伤倦未愈:“并非有意窃听,但关于司鼎所说之事,我们想知晓详细。”
“您也当知晓无论如何,现状绝不妨害龙女。”
忧心几人伤势,司鼎格外不争气地回复出这样一句话,连责怪的边都挨不上:“转化实验经联盟同意,且也只是化冰或御水术能源,无人能借此发难。”
大腿缠了圈厚重绷带的工匠似是扯动了伤口,身形显而易见地紧绷了一刹,呼吸隐忍地停卡在喉咙里,生生滞了半秒有余:
“……那倏忽同化的问题呢?”
“龙女毫无被丰饶侵染之状,十王司也已保留数据档案,加之帝弓赐福仍在,亦无须担忧。”
话音落,病房内悬提心脏的气氛消散大半,无形无声地舒缓下来,连带着因牵挂不安的脊背也默契地放松力道,靠到椅背上。
但丹枫顾虑得却不止如此,青年抬眼,直指向看似已有解答的最后一问,眸光暗闪:“所以,长生化结果如何?”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露出果不其然的无奈神情,茯苓轻轻叹息,“难办只有一点,那就是对外做何解释。”
丹枫闻言也不惊讶,眉尖蹙痕加深,似是早在听闻时便有猜测,口吻不含任何疑询:“所以长生化并非只是暂时。”
“是。”茯苓承认不讳,将目光投向异变的两人,“百冶与飞行士的细胞,目下都出现了数据中前所未有的进化,但却并未改变基因。”
“因此比起长生化,我更愿将此称为‘不朽化’。”
白珩听着,震撼而怀疑地用手肘蹭过皮肤,顺着双腿骨骼下滑,心理安慰般检查着自己,目光充满惊疑不定。
她对上应星的眼神,在对方闪烁动荡的绮丽眸子里,品析出如出一辙的错愕犹疑,不自觉吸着气,缓慢地发问道:“等一等……为什么是不朽化?”
什么叫做、不朽化?
狐人真切感到了不可理解的迷茫,仿佛被堵塞了思路,怎么也连接不上早已摆在明面上的关窍。
她只想自己是狐人,最多与丰饶有关。而应星只是短生种,与不朽丰饶都毫无关系,何来不朽化?什么是不朽化?
他们,变成龙裔了吗?
那双晴蓝的眼目不断迷惘转移着,丹枫瞥见,便回:“意思是,在自身种族基因与体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你和应星获得了更长久的寿命。”
茯苓惊诧地向青年投去视线,不禁为这堪称了如指掌的解释感到奇异,她研究数日,也才堪堪解析出细胞变化,欲言又止:“您……”
不知是何缘由,丹枫忽略了这声细微卡顿的字音,像是已有答案却不愿讲述,微微摇头示意了什么,便另接话头问:
“她在哪?”
喉咙挤出一粒细碎的音节,司鼎启唇的动作顿了顿,好像在那轻微的示意里心领神会,无可奈何地皱起眉,未卜先知般唉慨:
“在足够安全隐秘的地方,明日我带你们过去,今天就暂且再休息一日吧。”
“现下便去吧。”
青年摇头,望着缠裹满绷带的左手掌心,声音蓦然低沉了下去:“长生化之事她已然知晓,若不理清,她休息不好。”
深切感到一阵无力的茯苓不禁语塞,喉咙动了又动,最终只憋出来一口叹息:“你们现下的状况又有多好呢。”
静静坐在软椅上的景元抿了下嘴唇,视线滑落在地面,顺势垂掩了眼帘,眉尖凝着几不可见的蹙痕:“总比龙女状况好些。”
茯苓下意识吸气欲言,却当真叫这短短几字噎得哑口,无言以驳。
镜流自她神情里敏锐捕捉到了束手无策的情绪,神态中的忧心不由得加重,本能地倾身问:“司鼎,龙女情况到底如何?”
“就赤桐所说,看外表是她伤势最重。”终归未能守口如瓶,茯苓慢声道,“但有云吟与传承之力治愈,目下几乎没有伤口。”
“但就医者角度而言,伤疤愈合并不等于身体恢复。亏损仍在,这便是修养目的所在。可不论从何处想,龙女都无法安心修养。”
犹如回忆起哪一幕令她深感关忧的画面,司鼎收敛了神色,缓缓摇头,宛如在对后辈的惊叹震撼中,夹杂了些不忍的怜惜:
“她的心事太重了,辛夷丹士与赤桐二人,都拿她那日日思虑的状况无法。”
若说对少女有何印象,茯苓只能自记忆角落里,捞出巷陌间对她初来乍到的种种猜测。
满罗浮对这少女来历议论纷纷,最后终被引导作无可查证,不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也再掀不起任何风浪。
因为传奇的篇章终是开启,来历只是英雄故事可有可无、可真可假的增色。因而罗浮戏文撰她诞于星神,乃传人归来,权作峥嵘宿命的开场白。
但于目下的茯苓而言,只觉真相未必不是如此。
古国卜术、形变传承、大衍新阵、更甚之是伪造通天的建木、瞒天过海了丰饶令使倏忽,引出了不知何来马脚暴露的绝灭大君和叛党龙师。
这若只是身在罗浮便能搜罗推断出的,那便多智得太过可怕,却能够对上少女总是思忖的举动,叫人心底愕憾。
“说来惭愧。”
茯苓口吻半是庆幸半是惋惜,复杂而坦然地道:“罗浮战局多仰赖龙女筹谋,我沾光受惠,此下却想道慧极伤身,不如驽钝。”
“所以她根本就没在养伤。”
白珩直白拆破了真相,喉咙滚涌着自责,尾音略微有些气恼又心疼的哽咽,吸了吸鼻子后,径直扬开被子:“走,我们找她去!”
……
华胥养伤的地方很普通,但也足够隐秘。
那是岐黄署某栋住院的楼阁,隐没在回檐转廊的建筑里,并不引人注意。但仅有几人知道,这楼阁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机关楼层。
正常进入建筑,是不可能找到这隐藏楼层的,但若是从岐黄署的转折廊道进入,就能直通档案楼层,并从中找到机关。
要说到底是驰骋沙场的战将,即便方才自昏迷中醒来、且伤未痊愈,五人依旧身手利落。
担忧几人伤势的茯苓只觉得,若非自己才是领头人,眼前这些才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定能飞檐走壁地缩短路途,直达目的地。
开启机关,走入隐藏楼阁中,入眼即是与普通楼道无异的简洁装潢与陈设,草木萃取的消毒水味在半开窗口中弥散许多,淡淡飘盈着。
唯一有人的屋室此刻正开着门,任由室外浓醇的阳光斜铺倾泻,直到成斑斓状洒在廊道,碎成湖光般反射的浅金碎粼。
方踏入廊道的几人霎那停了,宛如被寂静环境同化般没了声音,哪怕因急迫赶路而不均匀的呼吸音,也被刻意放得极轻。
茯苓心中只觉忧恼,不自觉也被仿佛无人在此的环境影响,从而放慢了动作。最后还是率先抬腿,熟稔地向那间安静的修养室走去。
司鼎站定在门边,礼节性扣了扣大开的门扉,向其中温声呼唤:“龙女。”
站在窗边的少女隐没于室外清醇的金辉里,剪影细斜拓落在满地秋色上,纤细而朦胧,犹如一道投影幻像,轮廓悉数模糊作晕散的淡光。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
松散以丝带在末尾绑着的头发慢悠晃荡,被夕光浸浴成鎏金色,流淌在背后,光影斑斓地向女性温明莞尔道:“您来了。”
日暮西山的光照自她发间穿过,擦过那张冷白近透的脸,似乎能将皮肉下的骨骼都晒透照彻,又淋漓成被筛穿的光束,横斜破碎满肩。
潜意识克制着呼吸放轻,如同怕惊醒梦境。待反应过来眼前是切实之人,茯苓才松了悬紧的喉嗓,也跟着笑而点头:“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今日身体感觉如何?”
“不日便当真能回听潮洞天,打理族内事务了。”
清越音色噙笑,但还是未能全部遮掩忧重的心情,让华胥不动声色地凝滞,又接上话问:“他们……还是没醒吗?”
茯苓余光一寸不落地将不发声的五人览过,却不拆穿,若无其事地配合说:“尚未,但大抵也快了。”
“他们伤势恢复得好,醒来也差不多可以自由活动,不必拘在病床上静养。那时你也能轻松些,不必日日神思不歇。”
华胥收手自窗边走过来,身上披淋的淡金细雨逐渐褪去,轻笑回:“这和他们无关。我本就是闲不下心思的人,发呆坐不住,总得想些什么才不难受。”
“关于您所说的,长生化之事……我或许有些想法了。”
说着,少女迎向门外不走进来的司鼎,就在话音落定收止的时候,窃蓝衣角骤然停顿在了门外,微微摇曳着沉默的弧度。
两相无言中,司鼎夹在中间,泛起了罕见的心累。叹出不知第几口气,女性的肩头随吐出的长气哀然颓下,有如放任:
“算了……你们进房间慢慢说吧,我须得回丹鼎司处理些事务,便不继续逗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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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解惑
如果要给眼前情形定一个形容,那大抵兴师问罪是最合适。
假如白珩没有红着眼眶使劲憋眼泪、镜流也没有忧切蹙眉望着她、她的哥哥和同小辈组搭档们没有欲言又止,那么确实是兴师问罪的。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白珩哽咽又略显气急的责问,语气里细听,还有些不争气的委屈:
“还在这里站着!还不躺回去!”
当听见少女声音时,狐人便在积蓄眼泪了,说不上来的情绪海啸似的席卷了她,宛如万流汇聚,庆幸、害怕、生气同时爆发。
可惜白珩的表情比嘴还不争气,凶怒还没在脸上摆出来,眉眼已露无法再忍饰的哭相,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一道呜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气哭的,还是吓哭的,或许都有。
光矢落下的肝胆俱裂不远不近地蒙在心上,像雨季玻璃上的水,伸手去抹,湿冷就汇聚成水流崎岖而下,再隔段时间去看,痕迹消失了、雨水却没有。
狐人不止一次这么无力过了,但起码倒悬海时还是两人共进退,共同在荒星上躲藏求生,绝地反击。
可这次却不是如此。
倏忽的话,白珩都记得。是啊,即便帝弓司命刻意保华胥性命,但坠摔在星球表面,没有倏忽血液,又是怎样惨烈的情况。
冰天雪地里,落在雪地里粉身碎骨,只能等着自己重新生长,再自己爬出来,找到同伴汇合,继续和大敌搏命。
那么她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和少女共进退的人,到底起了个什么作用?
想着,晴蓝如蔚的眸子更加通红,泪水接连往下掉,凶狠也凶不成样子,白珩胡乱抹掉眼泪,宛如控诉地道:
“不听话也不好好养伤!平时乖都是装出来骗我们的!”
“说好会一起面对,绝对不瞒着我们、也绝对不以自己为代价……结果呢!帝弓光矢降临了、绝灭大君也冒出来了!”
数着种种出乎意料的事件抽噎,白珩几乎泣不成声,还在硬撑字句,愤恼又愧怨地问:“你什么都知道,可为什么一件事也不说?”
面对华胥,她这个当姐姐的素来是相当没出息,因此哪怕已经哭到视野模糊、抽噎不断,也始终没说出什么重话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表情已然是不受控的痛哭状态,在断断续续的换气声里,狐人克制住本能蹲身的蜷缩,袖口早已湿透。
“你怎么能这样?”
无力又无助地如此指责,白珩反复呼吸着,通红的双眼投定在窃蓝身影上,难以忍耐地悲声问道:“我们难道不可信吗?”
“……”
支离破碎的哭泣质问声使得华胥垂下目光,却没有露出犯错后的心虚情绪,只坦然摇头否认:“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是因龙女笃定。”
轻微动荡的目光锁在少女身影,景元缓慢开口,仿佛一场明知故问的求证:“若我们知晓,便绝不允许你如此行动,对吗?”
华胥这次的回答没有停顿,但目光依旧未和任何人对上,人却不避不躲地立在原地,宛如等候发落般平静:“是。”
“……!”
应星骤想接话,急促吸了口气,但言语方在喉咙里奔涌了一半,忽而就随着失力的肺腑而堕散,在口中戛然而止。
难以分辨的激烈情绪上涌,让他想质问:“既然知道危险至此,为什么还要这样?”
可问声已被摆在眼前的事实击垮,没了支撑再让他说下去,连带着本能脱口而出的字句也一齐粉碎,沉甸了心脏,却再无踪迹。
如茯苓司鼎所说,罗浮能无恙脱险、且一举清除内忧外患、还保障了最少伤亡,都是因为眼前少女将己身为棋来布局筹谋。
说难听些,他是既得利益者,拿什么指责她的不要命?
既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也做不到创造比目下更好的结局,甚至命都能算是仰赖对方才保住的,又凭借什么去责问她呢?
如果是这样,那对待华胥未免太不公平了。她筹谋布局、机关算尽,生存几率是悉数累计到他们的头上,没有一点退路留给自己。
即便是算计,那也未伤害到他人、只是最大价值利用自己,种种行径全无可被指摘之处,所作所为理当名垂竹帛。
那他们要怎么问责?
华胥根本就不是为了她自己。责问她为何奋不顾身,归根结底,答案是他们迟慢愚钝,对周遭暗流一无所知,思虑全数搁在表面。
甚至他们这群根本就理亏的人,还真的引起了对方的愧疚。
应星压低眉尖,难得感到了被仙舟冠以“百味杂陈”的低乱情绪,心底仿佛坠堵满铅云,说不出话、还喘不上气。
同样不知何以言的还有华胥,少女沉默地等待他们动作,而后沉默地想、沉默地反复打消思忖出的话语。
无话可说。
这是这场见面里对她状态最合适的描述,毕竟她确实是最理亏的那个人,大包大揽安排下一切,把所有人蒙在鼓里。
“先进来吧,走廊气温低,不适合久待。”
她侧身将门让出来,玻璃般半透明的淡金流淌,在走廊与门扉交接的不规则空间里游荡,像薄如蝉翼的曼舞轻纱。
衣角翩动,少女侧进流照最浓的光明里,本就浅淡的身影几乎消融在夕晖里,仅有颊边小痣算得上浓墨重彩,却也在金辉里转瞬即逝。
连接五指的肌腱纤细,像瓷雕古琴上延伸的弦,又像薄软轻绸的褶起,撑凸起薄腻的肌肤,突出线条细利的腕骨,而后便悉数隐向袖下。
往日不离手的蓝玉镯子早损毁在光矢中,因而空荡荡勒出截苍白腕骨,什么也不露。就这么按在门页上,还不如投落的剪影来得切实。
似乎她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当真觉冷,景元清楚看见华胥绷紧了一刹身体,像是有意克制寒颤,但还是被收蜷的指尖出卖。
丹鼎司建筑内的气温是经专人研究设置的,目的就是保证修养环境,再冷也不可能让人想要发抖,何况还是个久经沙场的习武之人。
这已经证明,倏忽一战于华胥而言到底有多重伤损了。
“进吧。”
没受伤的手轻压少女肩头,丹枫垂眼看她,掌心透过衣料捂开温热,竟比一直待在室内的华胥还暖些:“你眼下受不得冷。”
待到一干人悉数走进房间里,双腿活动最为自如的镜流便左右抽出软椅,围着床挨个摆好,自己挑了床头边的位置,默默坐下。
华胥没躺回去,而是从抽屉里翻出未拆封的新绷带,对应星道:“走动站立过久,伤疤大抵会崩裂渗液,我来帮忙处理一下吧。”
“没有的事,你好好歇着。”
应星立即否认,神情半无奈半忧心,但又根本训责不了她什么,只能叹气:“我的伤不过几日便能脱落痊愈了,你休息好,别乱动。”
说着,他小心伸手来阻华胥动作,却冷不防在少女因弯折手肘滑落的袖下,看见数道被遮住的浅淡白痕。
那是脱落疤痕后留下的伤印,与皮肤颜色有着不细看便难以发觉的差别,但距离近了,于他们几人而言便不可能被忽略。
而华胥不在意,还职业病地想转过去再问其他人,叫景元实在忍无可忍地起身按住,干脆取走绷带,忧心又叹怨地道:
“龙女才是最该注意的伤者,皮外伤好养,亏损还能好补吗?”
少女并未抗拒闪躲,看着掌心变得空荡,也从善如流地将手放下:“战场已告一段落,将军也批了假下来,不妨事。”
“哦……对了。”
敏锐预感五人即将因自己的不以为意冒火,在他们开口教训前,华胥转如恍然般想起了什么:“我这里还有样东西,是给镜流姐的。”
蓦然因话题转变而哑火的剑士顿了喉头,嘴唇又抿回去。当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清红眸子怔然半秒,旋即将面容微微抬起,不解又惊讶地蹙眉确认:
“给我的?”
“嗯。”
颔首应声,华胥侧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目光回忆地飘散一刹,语声也在间隙里停住:“应当,算是由他人转我之手给你的。”
那是她在血涂狱界里捡到的。
彼时正逢乱斗,缭乱寒光碎裂无数的枯瘦枝藤,她正好借机撤至地面缓冲,余光冷不到捕捉到自零落叶雨里掉下的干净雪色。
战斗期间,人人警惕,因而无人注意有东西坠在了残枝枯叶里,而她目光上移,看到了那张努力张大嘴巴、想从枝叶阻隔里发出完整音节的人脸。
那是名外貌年轻的女性,也有一双石榴色的红眼睛,生着圆润的杏核形状,看起来格外和善可亲。
女人眼里的光彩在逐渐消弭褪却,却还始终跟随着目力内的青金石色身影,神采略显空洞,却透出一股如精神支柱般的执着。
半晌,兴许是残余思维发觉了盯着自己的目光,女人向华胥的方向缓缓挪过眼珠,眼里不自觉带上些许哀求的意味:
“取……”
音节并不能透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传到耳朵里,但这刹那的短暂对视,让华胥明了对方的意图。
于是少女闪身,拾起枯藤血雨下的唯一亮色,而后踏着冰昙撤后,将那来不及探究的冰凉物件收起,妥善保护出了狱界。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交给真正的主人。
抽屉被拉开,滚轮滑动的声音响起,露出其中放置的物件。那是两只用来安置饰品的小锦盒,并排靠边挨着,将宽敞空间显得极空荡。
镜流定睛看着,神情里的惊豫像是拿不准主意、又像是不敢确定,下意识转向少女,尾音低哑地错愕求证:“这是……?”
华胥抿了抿唇,目光垂落在合闭锦盒上,眼前又恍惚浮现出女人枝桠横生的脸,仿佛隔着时间再度对视了那双欣慰又难过的眼睛。
重复多次的喑哑字音又在耳边回响,她没有开启锦盒,只转挪半寸视线,抬眸对望剑士惊异颤抖的眼睛,轻声回答:“镯子。”
一只梅花镂空银镯。
是年幼女孩的镯口大小,款式风格都近似苗银,繁美净丽。即便落入狱界中,它也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沾血,干净得令人奇异。
大概是那名女性打算送给家中幼子的,华胥猜测是这样,但镯子大小和昔年旧岁的孩提相衬,却已对不上如今的人了。
镜流没打开盒子,始终保持低垂的目光,那颤抖发白的指节表明,她已然猜到了盒中之物的来历,就像华胥摆出了女人的身份。
但剑士没有流露出醒目的情绪,例如难过或崩溃,更没有哽咽痛哭。
像是已经接受了离去,会好好继续在人生途径上走下去,她只是收拢起捧盒的双手,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将盒子收好,像在对待什么迟来的珍宝。
再抬眼时,石榴色的清冽红瞳里流淌着薄亮的水光,像一层很快就会破溃的泡影,遮蔽不住什么,轻易就透出了郑重的谢意:
“多谢龙女,我本以为此生都等不到它了。”
镜流其实没有执念过这从来就没属于她的礼物,因为送礼的母亲,她也没见到最后一面。留有旧物对她来说,就是留一个念想。
但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毕竟死里逃生之后,她都只是为了复仇、为了悲剧不再上演而活着的。
直到目下的今日、直到对敌的去日。没见到的最后一面、从记忆里留下一道淡痕便放下的纪念,都得到了时隔千年的迟来回应。
“苍城喜银,配饰多是银制。关系匪浅之人,还会备下成套银饰供几人分戴,象征着亲如一体。”
捉摸着记忆里仅存的只言片语,镜流指腹擦过柔软的盒面,面容与语气都柔和下来:“待龙女痊愈,我们去打套类似的。”
“那我要预定项链。”
白珩吸着鼻子,闷闷插了一句,旋即又幽怨地用兔子眼看华胥一眼,从还不通气的鼻子里低低哼声:“小龙女是坏蛋,姐姐不要喜欢你了。”
顺手将抽屉重新推回去的华胥缓慢眨一下眼:“那我不加入了?”
“不许!”
狐人当即尖叫着炸开毛,瞪圆的双眼写满不可置信,仍旧泛着哭过后的通红:“太过分了!你怎么能真的这样!”
像故意生气、只要人来贴贴就能立刻给台阶、但事与愿违反被气个四脚朝天的小动物,白珩张牙舞爪地挥着自己裹成粽子的双手,但全部打击给了空气。
她舍不得。
无论是动手教训、还是恐吓吓唬,白珩都是力度最小最作戏的人,她是所有人里最没出息也最容易叛变的那个,毋庸置疑。
狐人真的很生气,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反应迟笨,因为她说的庇护都是空话,最后保护所有人的反倒是最年幼的孩子。
但她也生气华胥的行动,生气分明大家都对待少女不错,为什么还是让对方将自己放在了最末的地位,优先利用、也优先放弃自己。
所以白珩拿出了自己能最狠心使用的法子,结果被少女顺阶而上,气得终于崩溃,泄愤地跺着脚:
“你居然真的要跟我们划清关系退出!我要把你翻过来打屁股!镜流!翻这个小坏蛋过来打屁股!”
“还是算了。”坐在床上温温和和抿出笑,华胥浅浅抿了抿唇瓣,微末直了唇弧,“侧腹伤疤还未掉,我趴不了。”
本没有动作的镜流霎时从椅子上弹起,乌压压带动剩下几人齐齐起身,神情皆是凝重顾虑,担忧地不约而同拧了眉。
景元又一次陷入了几日前雪原上的无措,眼瞳转挪角度微小得近乎颤抖,疯狂思索的闪烁暗光波漾在鎏金眼瞳里,语气难得急促:
“现在就在丹鼎司内,处理伤口方便,龙女你快躺下!”
“司鼎还说你好了!”再度反应过来的白珩又气又急,“你又骗人!这次连茯苓司鼎都骗过去了!下次要骗谁!帝弓司命吗!”
“不……等等!”
丹枫镜流已然一左一右地靠近床边,伸手穿过少女后颈,再以小臂垫住腰后,合力卸去她支撑脊椎坐着的力量,往床上安放。
终于接受制裁的现状让人既释然又慌乱,视角自床前转移作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华胥试图中断:“其实我刚刚才是骗人的。”
“我看你是欺负姐姐脑子不灵光!”用手肘按着腿部受伤的应星没给动作,白珩头一次对少女如此佯怒,“抓准姐姐最没出息了是不是!”
已被按在床上的蓝衣少女乖觉了起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温然诚恳地道:“向补天司命起誓,绝无此……嘶!”
“确实未骗我们。”
苍青碧玺的眸子带着微妙的不悦情绪扫过,泛着独属于亲长的压迫感。动作却轻柔地将人放在枕上,卸了她下意识在腰腹施加的力量,拉起被角掖了掖:
“目前判断,当也是伤疤未落,不算严重。”
紧张关注半晌的应星总算是放下心来,从半站不能站的两难脱离,重新落坐回去。眉尖因关切皱起的深痕也消散舒展,他语含不满地压低眉眼,松了口气:
“龙女,你才是嘴里没一句真话。”
原称号获得者的景元没关注这话,也凝正眉目,往日的温软和煦消失不见,难得显露出底线被触犯的严肃,焦心又自责道:
“伤未痊愈,甚至施力就会发痛,还骗过司鼎和我们几人,当真让你站了那么久,这又得伤损你多少。”
“龙女太过胡闹了。”
镜流稍微加重了语气,眉眼间的融春平和又沉冷了下来:“若我们今日未醒,听龙女打算,是撑着伤体回持明料理族内事务,继续损耗自己。”
“往日劝诫我等爱惜身体,所有任何病痛绝不可隐瞒藏掖,怎么换成龙女负伤不适,便要置‘爱惜己身’于过耳空话?”
“说的没错!”白珩立即附和,气息急促,“我们现在都醒过来了!将军的假也批下来了!你给我好好养伤!什么都不许管!”
“一群龙师老头子,加上我们几个难道还料理不了了吗!反正他们也没对我们抱好心思!我们跟着去听潮洞天,好好收拾他们!”
应星没听懂她言语中犹如报仇雪恨的激昂,条件反射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怀疑顿起:“……什么叫没抱好心思?”
“此事我也想知晓。”
景元眸光一闪,求证般道:“龙女当初叫我去帮白珩姐,我没来得及问。你那时就知晓,罗浮内潜藏的大敌,乃是绝灭大君吗?”
“是也不是。”稍微借升起的病床起了起身,华胥被镜流扶着半坐起来,摇摇头,“我并不能完全笃定,总还是有些顾虑的。”
“倏忽降临,让我发觉罗浮潜藏着更多势力,也发觉龙师早知倏忽率军发难,且希望我们于此役战死,好把握权柄架空龙尊。”
她边解释,便指了指自己摆在桌上的新玉兆:“千鸾将军她们来时,你们应该就已知晓了。但这都只是表象、准备之一。”
“龙师们的准备素来齐全,龙尊若死、那龙尊的跟随者自然也得死。”
毫不避讳地将尖锐字眼填放进话语里,似是因局面破解,少女再没有招惹晦气凶祸的忌讳,坦然道:“但把握权柄的到底是哥哥,他们不如龙尊派名正言顺。”
“而轮回庇护不会让持明人口损失、素渺也早已联合碧流净音,那群叛党在我与哥哥两支势力联手的局势下,争权毫无胜算。”
墨色眼瞳自左向右地将几人看过,其中情绪镇定,宛如封冻的凝晶:“因此出现了绝灭大君幻胧、及谣称龙魂龙血,可造就新任龙尊的龙师雪浦。”
知晓五人并不能够立刻理解,为何这两者能与事件相联,于是华胥顿了顿,循着记忆补充道:“幻胧钟爱精神毁灭,最喜引导内部崩裂,进行信仰摧毁。”
“她乐见人们痛苦猜忌、亲手摧毁最珍爱,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
话音渐轻,由不死神实制造的巨大身躯幻影般重叠眼前,突兀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引得少女猝然凝定在空气某处,莞然发笑:
“这与我所见未来一模一样。”
“且她当真对罗浮怀有心思,所以我便怀疑暗敌是她。为检验是否如此,我临时更变计划,原用来迷惑倏忽保护罗浮的迢遥花,也就长成了建木。”
与这位绝灭大君算有直接碰面的白珩脑中发紧,只觉绷紧的丝弦被揉成乱麻线,似懂非懂地,不甚理得清:“所以,落英就被引出来了?”
“毕竟她一直想要副生灭循环的长存躯体,建木果实就是最好的目标。”
吐字变得轻松,忽略过是如何得知对方所求的疑点,华胥简洁而精炼地概括道:“正好倏忽来犯,她若不动手,万般功夫便都要功亏一篑。”
“令使与令使之间,素来不可能相互服气,何况是绝灭大君这类攻击性极强的家伙。只要引导设局,不出来也得出来的。”
她说得很轻巧,甚至于足以称为轻飘,景元难掩错愕地听着,脑中忽然便闪过了丰饶令使倏忽所说的那些话,犹如串联全局的线,猝然便让少年道:
“这些,都是龙女预知到的未来吗?”
“……是也不是。”
华胥收顿的话音,宛如对他敏锐的惊讶,又似是并不出乎意料少年会如此机敏,斟酌着改换了措辞:“它是我知晓的,却不是预知来的。”
“禁止海龟汤啊你们两个!”精神频道完全无法相对接的白珩磨了磨牙,恼羞成怒又大大咧咧地道,“猜谜语是我和小应星的强项吗!”
“给我向常乐天君发誓!”
狐人的粽子手气鼓鼓一指华胥:“发誓你再也不骗我们!敢违背就被常乐天君狠狠惩罚!一顿吃五十个柠檬!连吃十顿!”
往昔梦境霎时如风吹卷般呼啸起来,华胥笑意微滞,略显惊惶地向狐女投去目光,艰涩低声道:“祂真的会听见的……”
“就、是、要、听、见!”
白珩一字一顿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大有不得保证不罢休的势头:“不然还有什么作用!再让你骗我们一次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
少女认命般闭上眼,口吻又轻又慢,犹如柳絮云雾般轻易便可飘弥四散,似是怕被谁听见,温和无用的挣扎尽数溶解在压低的尾音里:
“我向常乐天君发誓,绝不再对你们说谎,如有违背,一顿吃五十个柠檬、连吃十顿,以作惩戒。”
说完,她脸上那宛如融化的心如死灰更浓郁了,仿佛已然因此誓言而超脱,却不知是彻底破罐破摔、还是恳切洗心革面。
病房内安安静静的,呼吸声都富有韵律地起伏,轻得难以察觉,就在此时,青年冷冽的音色打破了无人说话的寂静:
“所以你见到了怎样的未来。”
华胥骤然睁开眼,径直撞入微波浮荡的碧波寒潭里。
自然天成的深邃透彻成琉璃光彩,情绪在其中就像盛装烈酒的半透酒瓶,看似无物,实则粉碎罅隙的翻涌着。
她能看出来丹枫没说出来的后半句问语是什么,是:“为何能够让你如此奋不顾身、忽视自己的性命。”
少女彻底无法言语。
数不清的字句纷至沓来,零碎的关键词是整面玻璃破裂的残片,尖锐奔袭,从心脏的破口里喷薄出来,塞在喉咙里,把呼吸的空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看着周遭那几双为她而忧虑不安的眼睛、想起记忆中恍如隔世的轨迹,她忽然对自己失去了存在与存活的实感,瞳孔被刺激般尖锐收缩。
她是做到了的,她知道。
长久执念的梦魇一朝消散为乌有、始终铭记的大敌溃败成阶下囚,这是天大的好事,但总归是横亘心头的死结打开,难免感到恍惚。
但华胥没有怀疑她的成果,因为白珩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倏忽也已经与幻胧一起,被押进幽囚狱下,永世不得再起风浪。
可正因如此,她才忽然就有些不知道,是否该将那种四分五裂的结局坦白,公布给这早已与她并非殊途陌路的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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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苍城苗银是我的私设,来源于镜流小不点的银手镯,看图发现很像苗族的配饰,就塞了私设进去。大家长也终于等到了小时候没等到的礼物和最后一眼【叹】写的时候庆幸,还好白珩姐在,不然这气氛很难救回来【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