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发出奇怪的疑问单音,白珩扭头,嘴里叼着蹭蜜当零嘴的银勺,咬得勺柄上下纷飞,重重“呜”了一声:“小应星你都弄好了啊?!”
狐人目光尽头,熟练挽着袖子的工匠还低头专注,才叫人注意他连头发都是完全挽起来的。
或许看不清眼前场景也耽搁人听清对话,闻音节似乎是在叫自己名字,应星下意识“嗯”了一声,狐疑抬起头来:“什么?”
逢春簪固定了他与平时无异的发髻,垂下部分又叫缠挂上发簪,成环形在背后摇荡,组成秀气十足的柔美模样,与面容在白茫里模糊了轮廓。
“是问应星哥是不是做好了。”
华胥在旁边重复了一遍,丢弃了帮不上忙的愧疚与无所适从,向被蒸汽藏了个半隐半现的工匠走过去,好奇道:“这是?”
余光站过来窃蓝色的人影,应星认出人来,也不嫌弃她捏背着手腕过来,什么忙都不帮。松了松揉面的手,往装馅料的大碗侧过下巴示意:
“松子豆沙月饼,我掺了点桂花进去。”
应星在仙舟过中秋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款月饼,正巧,朱明也是这种口味的月饼最风靡时兴、广受喜爱。
因此在白珩提出自己制作月饼的计划时,应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它,于是工匠熟门熟路地翻翻厨房存储,凑凑材料,就开始和面。
“诺。白珩说得是这个,我单独烤出来试味道的。”
抬头及时避免汗水滑落,工匠一手用袖子熟练蹭额头,另一手将装着两只酥黄色圆饼的碟子往少女那递了递。
工匠的声音闷闷压在郁浓的热雾里,失去了本音里与生俱来的醇磁,连着神情都是模糊难辨的:“龙女尝尝?”
华胥没有立刻拿起来开动,而是颇为奇异地扬起眉眼,仔仔细细端详着碟子里的漂亮点心,看着那宛如开花般轻薄的表皮,惊讶道:
“翻毛酥皮?”
“?”
始料未及的答案惊得应星露出更加意想不到的神情,工匠动作停定住,新奇道:“这是朱明老点心的制法,龙女居然知道?”
“我还能试着知道,朱明建筑大抵都四方对称、红墙黄瓦、庭院方阔。”回忆着京派建筑的特点,华胥试探地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或许还有彩绘藻井?”
应星半张着嘴,俨然是被说中的怔愣情态,他思虑地将少女来回打量,像是在脑中挖掘串联什么猜测:“龙女研究过这些?”
果不其然的欣然扬动唇角,华胥拿起碟子里的酥松点心,诚实坦然了并不能让人接受的答案:“是月饼告诉我的。”
应星目光从点心又落到她脸上,在她眼底转过一折,旋即轻嗤出忍俊不禁的笑音:“你不会是拿月饼当卜算工具了吧?”
“理论上真的可以用。”
“那可躲着些用,否则大衍穷观阵该气得罢工了。”
配合地接住话头,工匠却还是放不下这个好奇,伸手揉了揉面团,又用那双瑰柔的眼睛侧目向她:“所以……龙女真是算出来的?”
“不是。”华胥否认,用手小心接住咬开月饼后簌簌落下的轻薄酥皮,“我本来就知道些,只是没亲眼见过而已。”
她只是觉得,如果罗浮是徽苏的雅致,那么朱明这与火息息相关的仙舟,是否会是八大流派中、主色最为接近火焰的京派。
结果真让她猜准了。
将圆润点心咬出缺口,豆沙绵软化开,因此她只将清香桂花和着干果咬碎,叫口味惊艳得扬了扬眉梢,再没顾形象地吞了最后的点心。
这下应星不需要给出评价了。
工匠不自觉自己已经翘着笑弧很久了,目光上下几不可察地挪转着幅度,注视着少女难得仓促的模样,嘴角更扬。
像是满意得到了这样的反馈,浮露出欣傲又愉快的神采,将碟子里最后一只给她推过去:“吃慢些,喜欢这个也是你的,我把剩下的都拿去烤了。”
刚把冰皮月饼取出来的白珩被烫得跳脚抓耳朵,怪叫着极速放下盘子,狐人吹着手指尖泪汪汪凑过来,一歪脑袋就依着少女委屈嘤声:
“小阿胥——”
咽下最后一口酥点,少女轻车熟路地转向声源来处,小心掰开点心,分了一半喂进小孩子般耍赖撒娇的狐人嘴里。
双耳都委屈垂下的紫狐狸大有恨不能化成动物乱嘤一通的模样,待少女运起云吟绕在她含泪举起的手指上时,狐狸稍微呆了呆。
“其实只是想让你给姐姐吹吹的……”白珩尴尬又心虚地移开目光,旋即在被她打断的氛围里急中生智,“啊!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我听到了朱明!”
白珩是当真有迅速忘记尴尬沉浸新话题的本事,转眼就已然满心新话题里,认真又有些遗憾地说:“我早些年也去过朱明的。”
“但那时是为了求救,和使团造访了焰轮铸炼宫、向怀炎将军求援,虽然机缘巧合看到了燧皇,但其他地方都没时间游玩。”
应星把面团在案板上分成小剂子,闻言便投目对望上狐人难掩哀叹的晴蓝双眼,提议道:“那过几年一起走?”
“好啊好啊!”
对旅行生来热爱的白珩当即兴奋答应,耳朵激动地支棱:“能不能去完朱明就去曜青啊!我带你们去曜青玩!我们那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这个主意好!”
帮忙给月饼脱模的景元仰起面容,霜白碎发下的鎏金眸光彩熠亮:“我们游罢朱明便走曜青,我一直对帝弓司命的故乡颇为好奇,有机会造访那再好不过了。”
“那确实是要好好挑个时候。”摘了手套择菜的丹枫垂着眼轻笑,颇不见外地调侃起将军,“不若腾骁将军一人留守主舰,成功率不高。”
听满场全无劝阻反对之意,白珩当即拍板,欢快在这片氤氲白气里宣布:“好!那就五十年内!小景元你和将军商量得怎么样、有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罗浮了吗?”
华胥骤然停了手里帮忙收置盘子腾空间的动作,心头弥荡开一阵奇异又悬停的空悸感,像是反复次数过多导致已然无法拆分的惊与涩。
如同海面边早被冲刷没了尖锥的礁石,舌根恰到好处的甜爆裂开大团撕裂喉咙的酸锐,少女猝然停止动作,极力若无其事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加入巡海游侠嘛。”
白珩欢快地轻拍拍她的后背,像要借此拍醒她的回忆:“咱们将军没什么意见,要看小景元具体怎么打算,翩影剑侠的举荐信物都准备好了。”
巡海游侠、景元。
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时,心中涌起的奇异感受就像脏器融合在一起、长长吐了口烟圈。闷中带着呛人的灰,轻盈但不欢快,如同开春的第一缕风。
纵然是寒中送春讯,到底还是料峭嶙峋的,它不尖锐锋利,是一种没有棱角的钝郁,让人分不清悲喜冷暖。
玩家大概就是这里不好,分明这是该是为少年欣喜恭贺的喜讯,却给她一种终于天翻地覆的释然感,泛着近似如苦尽甘来的酸涩。
条件反射地,华胥将目光投向了景元。
窝在桌边帮师父脱模的少年双手麻利,听话题重心转移成了自己,也不惊忙,而是抿着唇仰面,将双眼弯成弧形:
“我打算向将军请个长假。”
这下是华胥把眉头紧锁:“请长假?”
“没错。”
口吻理所当然,景元不偏不倚撞上她的目光,与其中不需解读便可明了的不解对望,和煦而灵快地眯眼:“罗浮上有将军、也有师父、应星哥和龙女,因此我随时能请辞离开。”
“但也因有你们在,我必定是要随时回来的。”
少年那双犹如融化金阳在虹膜下流淌的眸子,更加柔软下来,稍稍歪了头:“毕竟仙舟的巡猎还未结束,我总还是要和你们一起征战沙场的。”
他不喜欢战争、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战争,这个词太过残酷,勾画都是沾满血的金戈铁气。但有师友同在的战场,怎么也不能缺了他啊。
“无论浪迹多远,我都只有罗浮这个归处。”
他向周遭不约而同朝自己看来的身影一一望过,笑意温柔,语气也是如此,却含着无可动摇如随命同生的笃定,与傍晚这暮色都和缓的天色相当合衬。
“罗浮需要、将军需要、你们需要,我自然都要立即赶回来的。”少年开起了玩笑,“总不会因为我出了远门,巡猎六锋便不算我了吧?”
因为家在那里,所以有心亦有依仗千里远游、策马仗剑奔赴天涯。同样、也因为家就在那里,才不会始终都在远游。
他终究要回家的,因为家里有极重要的人在等着他。
虽然有人持‘’能叫你肆无忌惮的人,也会让你瞻前顾后、束手待毙‘的理念,但真到什么都不牵挂的时候,离终点大概也就不远了。
景元很满意目下的所有人和事,也不认为有牵挂会是什么坏事。毕竟他还和人有个约定,要记得折一辈子的花去践行。
于是那个与他立约的人信手拂开了面前浓雾,虽然神态依旧看不清,但却给他种如夙愿得偿般的松释,开口回答:“……当然不会。”
“说好是六人,寰宇湮灭也是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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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285字
投资商会和朱明建筑风格全是我的私设,培育琥珀也不会牵连重大剧情,铺垫故事,然后就纯后期呼应啦。
以及景元是会过够巡海游侠的瘾再回来接任,他会是个有着遍地朋友、丰富阅历和诸多靠谱同僚的神策将军【奇兵变多了】主线卷卷将军的印象太深入人心,思考很久,决定全都要吧!
第99章 圆月
能让剑首龙尊百冶齐聚一堂地准备菜品,着实是件叫人大开眼界的稀罕事。
所以晚膳被六人进行了全桌光盘行动,分外给彼此面子,因此吃得过多只能各自溜去消食顺便换衣,遗憾约定戌时末庭中再见。
此时,华灯初上。
靛蓝与赭石的浅光洇开在天幕角落,是肉眼里圆天即将扣下地面的交界,拉扯着如水墨般晕染侵袭的暗夜。
换好衣裳后,华胥推门迈出房间,打算也去周边转转,消磨彼此都还未聚起来的空闲时间,却蓦然听到一缕极细的笛音。
如溪泉淌动的清脆,明亮又悠扬温和,像能悄然穿过云层的轻细阳光,温柔拨开夜色,在风里轻渺弥荡。
转折起落着,冷不防叫她在脑中衔续了并不美好的曲调。
恍惚有弦乐起奏,推合门扉的动作一僵,少女停驻须臾,耳边乐声又恢复成了那悠扬轻快的调子,温和又朝气。
仿佛是对器乐稍有熟稔的把握所造成,听见这笛声时,少女眼前浮现一张年轻的面庞,是她脑中所想到能与之相配的人。
——景元。
那个正值青春年少,能将天下风趣入眼、而后鲜衣怒马仗剑过的恣朗少年,他最符合这缕轻明又盈快的笛音。
但下午的消息犹如惊蛰的雷电,固然引来生发万物的酥润春雨,但也给了她不少杂乱心绪。
因此,当念及这个名字时,华胥就无可控制地开始漂游思想。
景元,是她以‘未来’冠在前缀也堪称熟悉的人。
他永远好脾气地噙着笑,若非碰上她如倏忽之乱时的情况,眼角眉梢都会是笑意温睐的,一副慵狡又有些风流的俊俏模样。
这般年纪的少年大抵都有春风的鲜活气,很正常,但这其实是她主意识的玩家记忆里,距景元最遥远的时候。
七百年间隔,交错的影子混乱无比,有恍惚重叠的着狻猊金甲的成年男性、也有记忆里最分明舒朗的少年。
没那么稳重地,他会从高坐着的树梢倒挂下,带着一瀑银发散落摇晃,红绳在其中打得比秋千还欢快,摇摇摆摆宛如挂钟。
虽说动作颇跳脱随性,本人却是一张讨喜灿烂面容,将五官都软化得格外讨喜,冲你招着手问候上一句……
“龙女大人当心!”
神游天外的思想终于被耳边惊语打断,幻影零落破碎,模糊视野凝化成不甚真切的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身前惊急地拦着。
华胥顺势低头,茫然见那手中握了只青白细润的玉笛,穗子正在半空打着摆,幅度剧烈:“好险,再往前可就撞上了。”
放下心的庆幸让气息很快恢复平稳,扑来一席冰凉秋风。少年音调有些喜悦,又试探地在她未完全聚起焦点的空泛眼前晃了晃:
“龙女大人?”
少女逐渐循声回神。
景元总是喜欢称呼那句从少时便叫到现在的“龙女大人”,从来不曾直呼过她的名姓,更没有更亲昵的叫法。
但或许是少年素来展现的神色太柔软、音色也太清朗,加上句尾音卷翘的“大人”二字,总给她一种双手合十的有意央盼感。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分明人生得颀长,见了面貌总叫人觉得是猫的。
思及此,华胥毫无预兆地抬眼,正望见少年微弯身凑近来端详的脸,冷不丁叫她突然射来的目光吓得一怔。
脑海中浮映出数次的面容终于清晰映入眼底,却浮游着些措手不及的惊茫,似意想不到的略微无措,与背景的高树同框入眼。
华胥蓦然醒神,才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居然追着笛音胡乱走到了这来。
兴许是误会了什么,景元密切关注着她的每个细微表情,试探地偏了些角度,又没脾气地笑眯眯致歉起来:“是我惊扰了,龙女大人恕罪?”
“……恕罪什么,分明是我走神要撞树了。”收敛了胡思乱想,华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向被少年身后的树去看,双唇抿着点弧度,故意反问:
“反咬恩人,我原来有如此蛮横恶毒吗,景元骁卫?”
“绝无此事。”
景元反应奇快,旋即思维敏捷地诚挚笃言:“龙女素以慈悲心肠、与人为善闻名罗浮,跟蛮横恶毒自然是怎么也沾不上边的。”
“那是我方才吓到你了?”少女接着问。虽然他们常借礼仪客气故意相互打趣,但方才景元眼里缩放的惊愕,不是作假。
华胥笃定,他很为自己刚才的神情错愕,甚至有一刹那如见证梦魇降临的冷悸慌乱。
“啊……”
回话有足够令敏锐者捕捉的停顿,是下意识摆出笑面但喉咙涩滞的耽搁,更是未能天衣无缝的谎言伪装。
待平常弧度将嘴唇拉成笑,少年握着玉笛的手收了回来,若无此事地笑两声:“毕竟最近少见龙女如此心不在焉,这不是怕打搅正事么。”
“不过近来正是修养的时候,龙女是又在为何事劳神?”
话题轻而易举拨开,重心移转,衔接得格外不动声色、顺理成章。叫华胥不得不感叹,景元在这方面的聪明简直叫人望而生畏。
她现在就算把话题缠回去,那基本也是被上述答案再塞回来。
曾立下的毒誓让她放弃抵抗,适然接受了难以转圜的主导权,少女别过眼,在晦暗浸没的幽深里无声叹息,坦诚说:
“不是什么事,在想你而已。”
“……!”
完全被颠覆意料的,少年立在快完全化作灰烬的天幕下,霎那凝固了神情与身影。
俊俏眼尾眉梢流溢出的柔软猝然空白,将快被昏聩晕染的面容抹作怔讶,仿佛这回答哪怕在他脑中的应对方法里掘地三尺,也不存在。
不加任何掩饰遮掩的,鎏金眸眼微微颤动,一瞬不瞬地紧紧注视着她,像听到了完全叫他无法做出反应的话。
此时天地灰暗,水风瑟瑟越过屋脊花木吹拂,卷着还开放的细小花瓣撩动红绳与长发,鲜明飞扬着如雪的银亮。
寂静里,他许久才脱离如被暂停的静止状态,兀然笑起来。
“能叫龙女大人如此挂念。”眉尾低垂,看不出来究竟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景元停顿了半秒,又舒出长气短笑:
“……是我的荣幸。”
华胥望着他,没看穿那双温明潋滟的眸子,视线便滑落在少年眼下缱绻的痣,不甚凝实地看着那滴画错色彩的泪。
寂静里,那段读作‘荣幸’但真实写作什么的话被她抹曲了,眸光轻盈闪动:“还不知晓我想你什么呢,就说荣幸了,不怕我念你坏事吗?”
景元眼尾还是弯弯的,像在无声附和纵容着什么没办法的事情,很快就什么情感都不再流露,恰到好处地将双眼眯起来。
他听出这只是句玩笑,但却没一笑而过。
少年沉吟般注视着她,须臾便牵动眉眼露出温灿笑脸,煦意盈盈地答:“有如此记挂,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妨碍。”
他语声柔和,还透出几分混入玩笑里伪装的郑重,叫人析得出一点千回百转的说不清道不明,却辨不清具体是什么。
就在这混沌至暧昧的意味里,华胥择取了最折中的态度,莞尔说:“那这便是我的荣幸了。”
“巡海游侠一事,先恭喜了,景元。”衣衫猎动的飒响倒灌,她干脆挑开话题,欣赏地称赞,“红白二色搭起来果真衬你。”
神策府任职很忙碌,景元没什么心思常准备衣裳,但他模样生得实在优越,穿什么都俊俏得亮眼,因而也可以不在乎着装。
所以他极少穿得精致,多以那身利落的白底黑衬打扮出现,英气又简练。而今日子特殊,又是休假,景元也就细细琢磨了一身打扮。
红衣白衫的金纹常服,襟袖衣袂涛卷着赫赫祥云,更衬少年意气飒爽,一派芝兰玉树的挺拔英俊、好看非常。
——正巧了,锦盒里送她的耳坠也是这颜色。
被目光仔细周折过一圈的少年依旧笑着,起伏摇曳的发丝在眉骨眼周叠落阴影,也赞誉道:“窈蓝浅银也甚是合衬龙女。”
他看着少女耳下摇荡的坠子,眉眼里喜悦更深,由衷欣悦高兴的模样:“好在我的赠礼未成不合时宜的余赘。”
华胥常着冷浅调的蓝,几乎不怎么给深浓衣裳青睐,衣柜里的浓色也寥寥无几,这是与她距离近些的人都知晓的事。
所以在挑中那对长白玉银蝶坠时,景元多少踌躇了一下。不为其他,就为那双蝶翼是用红玺凿填而成的。
不过就目下看,他似乎是做了个生疏但不糟糕的决定。
天顶清辉悉数围拥下来,寒凉如霜雪剔透的反射,投映剔透玺玉上。掩于发丝间的莹润耳垂下,玉坠曳曳晃晃,牵动银蝶跌宕。
浓密墨黑里,那点恍惚的绯艳就像一星融化的朱砂,在白皙皮肤映衬下潋滟得极其漂亮,琳琅摇荡着。
“骁卫不光筹谋得了战场,平常簪饰的风雅也是一流。”字音开头添了簇消弭在风里的气声,少女弯眸,“很好看。”
“师父其实前两日就给我来了消息,但我的玉兆那几天在维修,今日才知晓你即将加入巡海游侠的事。”
翻出玉兆里连头像名称都还是空白的新联系人,华胥解释道:“她最近追捕永恒学者、忙得昏头,因此丢了通讯器,才找出只能用的来发信。”
屏幕上的消息十分简短,捎带了仓促的问候,与简单的情况解释:“战斗尚未结束,她托我转告信物今夜已被寄出,你记得收取。”
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少年恍然展眉:“那便劳烦龙女转达谢意了。剑侠事务忙碌、还要挤出空当安排我的举荐,实在感激不尽。”
“她早说过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言谢,我到时将你的联系再给师父推过去。”华胥收回了玉兆,“所以,你定下时候了?”
至今也在考虑的景元抿唇摇头,俨然还不能敲定:“尚未确定具体,但大概、也就是这百年之内。”
“那差不多。”颔首明了,华胥深思着对比时间,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宛如会意的话,“哥哥也准备在那时。”
景元不解,眼神又疑惑地投过去:“丹枫哥要准备什么?”
“准备让位给我。”少女语音轻松,回头对他侧目噙笑,“于仙舟上的人们而言,他所剩时间已算不得多了。”
她分毫不觉自己说出了多么惊愕的话,璀然漾开并不全然是喜悦的弧度:“星历7599年,就是哥哥蜕生的时候。”
目下靠近冬季,而丹枫是春三月生人,算下来就是共239年不到。再刨去叫她慢慢适应的时间、和其他准备,也不过只剩一百多年。
这是华胥第一次发觉,原来长生种也会缺少时间。
原来在她到来时,丹枫的人生就已走完一半。是正值鼎盛,却早已不再有大把时间可以随意挥霍,等上个原先是不必在意的一二百年。
星海太大了,一二百年根本不够去看,但这却是丹枫最后的时间。
不动声色地收敛起这些低郁,眸底隐隐闪流的光彩偃息下去,妥帖化为虹膜上的碎月光点:“在下次祝祷后,他会和白珩姐一起远行。”
在狐人与持明都所剩不多的最后时间里,尽可能多得走一走那些前所未至的星球。
这是于长生种而言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她已经预见了这样的分别,在愿望达成高兴中、又有点与往昔一般无二的浅淡悲伤。
但景元还是看不透、看不懂她。
那种将在月下与光雾融浑一体的朦胧,似乎已经与她无可分割,那双缱绻温淡的眉眼始终如此低垂着,如同古国曾供奉过的慈悲像。
他往日只见此,体会出细流入喉的苦,如今忽然发觉,少女的模样当真神似那颗破裂的霁微珠。
本身是无尘的柔和清濛,但充斥着支离破碎的裂隙,挣散着雾气一样的清冷光明,不知什么时候会流淌殆尽、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彻底粉碎。
心脏在那一刹跃出几乎挣破心脏的迫切,像是极力的安慰,让景元不易察觉地蹙了眉,迅速在目光折转里调整状态,故作轻快:
“那我也能送送丹枫哥和白珩姐,自小生长在罗浮,我还想多待一待。”
景元也知道,很多同伴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比如应星、比如白珩。他们都不是能活七八百年的人,即便目下被不朽意外浸染。
但本就不长久的时间,即便有所延长,那也是等不得他和身边这个少女的。
华胥无疑发觉了他那显而易见的心思,不禁发出轻笑,触动又感慨:“定好日子就快动身罢、你有的是时间待在罗浮。”
“还记得么,我当初所说,关于你的未来。”
她眼神认真柔长,像是半透的盈软羽翼,犹如无物般落在景元身上:“你是腾骁将军的接任、倏忽早透露过,你那时应该就有猜测了。”
不过原本的未来不是如此。
华胥省略了很多没告诉景元,比如他也是倏忽之战后,罗浮因内部灾变而更加艰难时,临危受命的将军。
常年因公务繁忙休眠不足,被罗浮人诨号作‘闭目将军’,通讯备注里挂着‘人不在神策府’的话,却不是闲转悠、而是忙得到处跑。
但华胥没说这些。
如羽翼合拢的目光将他彻底包裹住了,似襄助的托举、又似保障的栖息:“我们都会在罗浮等你回来,到时候,有你为罗浮鞠躬尽瘁的日子。”
鎏金涌动的眼瞳里清晰倒映出专注的脸,宛如礼尚往来地在眼底刻下了这泓温缓墨河,迎向那双万分罕见的明目,仿佛被什么流涌的暖意充盈了。
“那,”少年那将金阳炼化的眼睛璀璨,有如喧风明朗掠过,将其中期许熠亮,“可否斗胆请教龙女。”
华胥宛然侧偏过脸,不禁对他尚未出口的话起了好奇,像想不到有什么是能被他迫切想知晓的事:“请教什么?”
“想请教,在龙女所知里。”景元抬起眼,郑重而恳挚地缓慢发问,“我的所作所为、可曾辜负罗浮、辜负联盟?”
眨落的眼顿了顿,问声明晰敲入耳中,落出一片铿锵铜声,和着金戈嘶鸣,生发出名为‘果不其然’的心情。
倏而,神思便被涌起的回忆拽入深海、扯开一卷仍未褪色的辉煌画面,长得望不到尽头。
辜负。
要如何拒咀嚼这几十笔坚韧勾画呢,华胥就着自己所有的认知与知识析读,没有立即给出那个早就刻在心里、该脱口而出的答案。
未详载的功绩并不影响判断,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起来,凝实成口中积压了七百余年呕心沥血的轻语。
于是她说:“名垂竹帛、光耀千秋。”
在尾音落散后,少女敏锐觉出,景元对这句话有明显的怔忡,扭头过去看,果不其然见到了少年微微震颤的瞳孔。
华胥骤然失笑:“我曾听有人说,若生时逢你,哪怕己身只是一介无名小卒,也必然倾尽所有地追随、万死不辞。”
“命运早该有所奖赏,动身去就是了。”
含括进身边每个脱身悲剧的人,少女向他身后遥遥示意,跟着指尖抬抬起头:“现下也是。没什么好犹豫的,景元。”
这些都是理所应当。
……
月悬高天。
约定好集合的宅邸庭院里,此时已然围着桌坐满了一圈人。不远处,纱幔摇舞的廊轩里,摆放着六只备好的笔墨与天灯。
这是罗浮过中秋时并不频繁的习俗,点天灯。
兴许是因为没试过,白珩对此格外热衷,吃月饼的同时,眼神往隐隐绰绰的廊轩下看了好几眼,几乎是快把目光粘上去。
揭开花果泡制甜饮的密封,天灯制作者的应星肩头耸动,不禁发出笑叹:“白珩,孔明灯又不会长腿跑,还不到放灯祈愿的时候呢。”
狐人眉尾一耷拉,诚恳又真挚地将双手合握,对他们眨眨眼睛:“那我要是说,我快忍不住愿望了,放灯时候能提前吗?”
“倒也并非不可。”华胥将依偎指尖的杯盏放下,试探着歪头,“等待时候,只是因满罗浮都放飞天灯时,瞧起来更漂亮。”
“那我又能忍了。”
白珩旋即改变主意,拍起了大腿:“我看过罗浮的旅行手册,明灯漫天的场景太震撼了!但罗浮不会年年都有,几十年也才这么规模的放一次。”
说着,狐人耳朵失落地垂下去,一副惋惜的模样,将脸哀伤贴向桌面,又被冷得浑身炸毛,脑袋习惯性向华胥歪过去,伸手作势要抱。
应星早习惯她这活宝完了对华胥撒娇的模样,看了看瓶身上的桂花字迹,将瓶塞拔开,便接上话道:“我倒有听炎庭君说过罗浮中秋的祈愿天灯,但从未见过。”
“说来,不论是百年祝祷还是几十年的中秋天灯,都叫我赶上了。”工匠颇为快意地发笑,“真是运气凑巧,。”
白珩耸耸鼻子,刚要接话,就闻到了极其垂涎的味道,当即把自己的杯子往景元那处一推:“哦哦!小景元给姐姐倒点青梅子的!谢谢啦!”
狐狸尾巴快活左右摆动着,她幸福地尝了口饮子,快乐地摇头晃脑:“那小应星这次可要许个大愿!必定实现!”
“不过说到祈愿,我记得朱明有座通天百炼塔!许多人去那里挂牌祈愿呢!小应星去过吗?”
无聊时乱翻过杂书的华胥被勾起了印象,挑了瓶樱桃饮启封,起身边无声问询同好,边说:“旅行手册上好像有记录?”
“确实有。”
放下手中桂花酿接过少女手中瓶,应星将她按回原位坐着,熟稔回答:“百炼塔常年人来人往,也是这原因。”
“这原是用来测验锻冶手艺的地方,测试之法,就是以机巧往中心火树上投挂赤瑛牌,看谁的赤瑛长久不熔不落。”
瓶底落回桌面发出磕碰声,应星简洁解释:“因火树越高,温度越炙灼滚沸,市面上的机巧,大多飞不过六十层便会悉数融消。”
“因而以此考验工匠造机巧,与炼赤瑛的本事。”
景元回盖青梅饮的动作稍微慢了几分,不禁冒出猜测:“所以此举后来,就被衍生出祈愿留存越久,越容易成真的说法?”
“就是你猜的这样。”应星颔首,“很多人在那售卖赤瑛悬愿的机会,按层数逐渐加价收费,最高能挂到六十三层。”
白珩咬了咬杯子边沿,眉毛高高扬起,颇思维奇特地抛出一句他人定反应不过来的话:“那更高的就要托关系了吧?”
得益于生死相托十余年的默契,应星了然她话下意图,中肯回答:“那也最多是八十五、九十层。”
在冶炼方面,工匠素来不夸大贬低任何人,堪称绝对客观全面,却没想到令五人不约而同地收止动作,起了如出一辙的心思。
默契对视一眼,几人在半空各自交换出心照不宣的笑,齐声开口道:
“百冶大人——!”
“咳!”
挥别如此称谓多年,再乍一听,应星便蓦然叫这句炸响的环绕敬称吓得吸了口气,饮子呛进喉咙,猛然咳嗽起来。
他着急忙慌挪开杯子,甜酿径直泼出杯盏流满手,还没等抽纸巾擦拭,那五道高低不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提前约好的。
率先是被暗示出去,以措辞精雅、博学多闻为理由打头的丹枫,青年八风不动地道:“天工巧夺、技艺无双。”
“沉着稳重,”镜流将抿了一口的杯盏放下,附和般在话音尾顺着韵律,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宅心仁厚。”
白珩身后的尾巴圆转晃了晃,尾尖在半空弯起来,期待说:“所以想必赤瑛悬愿百炼塔顶,也不在话下!”
见大半人已经你唱我和地接续到现在,应星清着嗓子,忽然涌起一股期待后续的新奇,眉头恣乐挑起:“是不在话下。”
“我来罗浮前,便已在顶层挂了一只。而除去我的之外,其他都是来自朱明将军、龙尊与继任百冶的赤瑛。”
闻言,景元当即在旁发力,言语神情字字真挚,富有节奏地轻拍着工匠手臂,拿捏得比专业演员还有神韵:“齐头并进十余载。”
“生死交托数万里。”华胥旋即续上下半句话音,明眸弯睐,“想必百冶大人,定会实现帮我们这点不足为奇的小心愿,对吧?”
应星添饮的动作在途中定住了,没过两秒,就又恢复了平常。他低下头,笑音里带着轻狂:“那不妨大胆点。”
“冲我要个独一无二的。”
目光亮利转来,他信而抬手,朝霞榴火的眸子灼亮胜星:“往百炼塔顶上,叠一层除我们外,谁也挂不得的机关。人人可见,但人人不可触。”
“这座淬火高塔历来遭人如此觊觎,但至今也仅有一百层。”
狂傲又自信的神采闪烁在他那对瑰丽虹膜,嚣烈燃起火光。应星含笑环顾过一周,如愿在四下看到了令他心神激越又欣快的神情:
“如何?”
“好!!”
白珩第一个拍桌而起,酣畅昂扬地应声,眸子里点燃的光芒几乎与他不相上下,激动道:“我也决定了!”
“下次曜青的飞火大赛!我要破纪录夺冠最难赛道!把刻着我们名字的奖牌!裱在曜青的天舶司!”
不知为何斗志昂扬至此,但华胥并不觉得疲累抗拒,甚至能向余下几人半开玩笑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也都陪一个?”
“未尝不可。”
摩挲着杯盏,丹枫当真考虑起来,眼尾艳丽的朱红向妹妹柔和挑了挑:“族中与丹鼎司的红枫,我都可做些改动。”
白珩抱着尾巴大松一口气:“我差点以为丹枫你要咱们造像,我还想着这可哪受得起……”
“这个是当真罢了!”景元也忙不迭附和,“我与师父及龙女都寻不到类似机会,全仰赖应星哥、白珩姐与丹枫哥了。”
“你们能跟着我歪到这去也是稀奇了,怎么这时候都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应星笑得不能自已,后仰着又慢慢倾回来,复举杯向他们敬过,浓烈笑意还流溢在眉目间,被他尽力不往嘲笑地收了收:
“顺便,恭喜你梦想成真,景元。还有丹枫也是,提前恭贺你和白珩远行愉快了。”
才添上饮子的丹枫向他看去,举杯也回以相当的礼节,显而易见地心情愉悦,唇角微微扬着笑:“虽说还有段日子,但多谢了。”
“多谢应星哥。”
景元端起杯盏与他轻轻碰了碰,又见不远处华胥捏杯浅呷,回忆起方才对话,又好奇道:“不过你是何时知晓丹枫哥这事的?”
“刚刚啊。”应星答得利索,抬头示意周边的三道身影,“我和丹枫他们三个碰上了,就听说了这事。怎么了?”
“没怎么。”少年立即弯起乖巧褪尽的狡猾笑容,“我与丹枫哥差不多时候离开,你可千万准备好钱包,买我的游记。”
应星叫他逗乐了,嗤声将唇边杯盏放下:“八十多年,你还怕我攒不够买你游记的钱?别说游记,你们旅行用的星槎我都包揽了。”
“君子一言!”
仿佛闻到鱼干味道的狸猫,景元白珩两人“腾”地站起来,两眼发亮地一人一边去握他手,分毫不给反悔机会。
“这么点小事,我至于反悔吗?”
心觉好笑地反问,被迫把杯子撤下的应星满眼奇异,又纵容地配合出会晤的握手,连连点头:“驷马难追。”
“那太好了,我可以换个愿望了。”白珩欢呼雀跃,双手高举,“就写出门捡钱,路路平安!好好旅行个够!”
景元轻轻“唉”了一声,颇有玩笑调侃的不赞同,嬉笑说:“家大业大的龙尊就是白珩姐你的同行旅伴,哪至于愁钱啊?”
“是啊。”华胥温声附和,朝着自家兄长故意眨眼,“我哪怕入职了,钱财也多来自哥哥给的零花,标价只是不同的数字罢了。”
白珩适时睁大了眼睛,默默估算一番六司发放的薪水,对龙尊的财力忽然有了就基本的认知,不禁把下巴垫胳膊上,问:
“哇,那小阿胥每个月多少零花钱啊?”
丹枫被问得微愣,不由得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这个数目是否太少,准备递向唇边的杯盏随衣袖止在半空。
在满庭等待的眼神里,青年蹙了蹙眉尖,略有歉意地说:
“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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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炼塔:朱明仙舟某洞天知名建筑,悬挂赤瑛祈愿牌,吸引众多宿火蝶。私设。
飞火大赛:曜青飞行士大赛,私设。
本来打算一章完,结果后半写着写着发现不对,不行,这六个凑一块好多话啊!【大惊】遂还有下章,明天可能有修。
顺便看到评论区有姐妹说想要结尾分结局,在这里问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因为我准备了两套方案,一是结尾安排CP,其他情侣番外当if。另一个是分结局,难度比前一个可能大点【沉思】
第100章 祈愿
庭院安静了。
大抵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短短两字化成的清晰数字,四人保持各自的姿势,睁颤眼瞳,不约而同地僵在原位。
反复清点、确认着这串无论是信用点、还是巡镝,一年下来都能积攒到可怕的零用钱。
十万。
能在账户显示上有五个零的那种十万。
想捋清了这一点,发起话题的白珩尾巴僵成了棍,嘴角抽了又抽,如听闻天方夜谭。呆若木鸡许久,狐人僵硬地直起身来。
她似乎是试图给这番对话一个合适的坐姿,于是颤巍巍地把嘴唇舔了又舔,向沉浸内疚的青年确认货币:“是……信用点?”
丹枫已被同伴们投以看财神本神的灼灼目光,而他本人却没有在意,仿佛有更为重要的事在思考。
俊美的面容低凝了些许,犹如感到对发觉之事的难以启齿,透彻的苍青眸子难得懊恼垂下,他抿唇答:“巡镝。”
这是自华胥初来时就保持至今的数目,近十年来战事繁忙,又加上拔除族内部分龙师,竟让他现下都忘了这事。
“是我疏忽。”
丹枫低声自恼,苍青双眼醒目浮露出真切的自责,愧疚地向妹妹望过去:“按理说确是不够,只是阿胥不常买些什么,也未向我提过此事。”
被兄长真心以‘太过懂事’而心疼的华胥脊椎僵直,呼吸都慢了好几拍,心底也开始弥漫一股浓郁的负罪感。
她发誓,她已经从日积月累的零花钱里攒下大笔金库,已经足够在仙舟买房了,虽然这个‘房’和丹枫所理解的不是一个。
但她真的做不到再接着和自家哥哥站在一边了。
“不,没有这回事的,哥哥。”试图打断青年蠢蠢欲动要塞钱的手,华胥极力解释,“我出门都是记账,月底去持明一次结清。”
“就算是平时和大家出去,也都没让我付过钱,那些零花钱根本没处用的,都让我攒下来了。”
她说得诚恳,字字不作假,力图以各种现实证据来作证,希望能够改变丹枫的主意。
说来是日子过得极好,哪怕是跟与她年纪相仿的景元出去玩,华胥也少有能抢过他去付钱的机会,更别提其他几人。
所以就算是不记账的小花费,掏的钱也不来源她口袋里,时间长久下来,华胥的零花钱已经攒了好几个零,目前也毫无减少趋势。
“那也不能少了。”
丹枫伸手抚抚她发尾,顺便替她将后背长发顺了顺:“且既是零花钱,自然不算在这些食楼锦庄的应有消费里。”
“该记账的便记账,记不了账的零散,你拿着这些随心用就是。”
作为生来便确立未来龙尊地位的真龙,所有前世积累的财富都被悉数留给了丹枫,因而他从小便不缺罕物质。
他从小棘手的东西与这些没有关系,因而希望能无论精神还是物质方面的,都不亏待唯一的妹妹,所以会在能想到的范围里给华胥最好的。
是最开始将少女带在身边教导,避开与龙师的接触也好、或是吃穿用度都是价值不菲的精细也好,都只是他半生半熟的照料。
但少女平日出门,基本就是买仙人快乐茶、吃些零嘴,再去书肆逛逛各处来的闲书杂本而已。
她只是很普通、很平常地在那些并不奢侈的长街走过,慢慢从观察到融入,在摊铺间花些很零碎的钱,所以丹枫就每月给她些这方面的零用。
但是显然,龙尊眼里的零碎和普通人并不一样。
庭院再度陷入了深沉的安静,头顶月光清寂,像把一切泡进了水里,分外适配眼下这宛如置身无气之地的凝结里。
表面看起来最为最镇定的镜流沉默许久,而后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头,愧疚低叹:“……这些年苦了你了,景元。”
“师父言重了。”
记得巡镝与信用点汇率的景元强颜欢笑,冷汗忽从额头滴下,低声道:“这等财力水平,罗浮上起码有十之七八的人够不到。”
到底是持明,多金一说半个笔画都不做假。
“所以你眼里的零花钱。”
应星如鲠在喉,本就难以置信的语声更加艰难,喉咙仿佛卡了障碍的滑轮机关:“就是在普通店面里,不用记账的花费?”
“……不若是什么?”丹枫向他疑惑抬眼,眼里是真情实意的困疑。
青年端抬杯盏的手止在嘴唇边,耳下猩红的流苏轻微摇曳几荡,仿佛在附和主人并不含其他情绪的,纯粹不解。
仙舟多得是记不了账的平常生意,并且这些无法待年月底报账单给族内结清的花费,都是最多几百巡镝的小零头。
这样的微末消费若不算进零钱,那要他在账本里算到何处?分明打理财务的净音就是如此告诉他的,也是如此算族账的。
“当然是刨开生活费的所有花费啊。”
音色悲痛地虚弱哽咽,这下白珩算是明白了,为何人与人之间的悲欢不相通,因为连他们花费分类都不相通。
狐人几乎涕泪横流,要掏手帕擦泪了:“我就没听过这种零花钱解释,这寰宇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呢,会爆炸吗?”
“丹枫,我真的在怀疑你说的不是仙舟话。”应星深深吸了口气,神情里只剩被颠覆认知的荒谬,“我突然就听不懂了。”
十万巡镝和零花钱搭配在一起,要被缀个‘疏忽’的词就算了,并且还得被归类到不能记账的零碎花销专用里。
真是长见识了。
但丹枫并不如面对其他人的感叹般面对应星。青年眉尖压低,怀疑地向工匠投去审视目光,仿佛在看最不该如此发言的人那样,眼神奇怪。
“你亦是如此,不知晓吗?”
工匠被问愣了,不明所以的神情映入苍青碧玺眼底,流划过怪异又略微有些不出意料的微妙情绪。
丹枫收敛了然暗光,放下杯盏,余光适时朝脸色已变的几人扫过,明智地将视线错开,继续说:“你来罗浮时,灼律给过你一张通用储蓄卡。”
“他这些年陆续往其中转过钱,次数不频繁,但大抵也有千来万了。”
“多少?!”
白珩触电般猛窜跳起身,尾音尖锐得彻底走调。平底再起一道炸雷,炸得她仿佛遭到了严重背叛,转身便高声向工匠尖叫:
“应星!”
悲愤得连常用昵称都不用了,狐人炸着不可置信的毛,仿佛刺激大的快要挂上吸氧机:“你、你就是这么背叛我们平民组织的吗!”
“我发誓我不知道!”
应星同样不受控制地大了声音,惊愕难定地道:“自来到罗浮后我都是用自己的工资卡!没动过那张卡,更没看过!”
“那也无法否认你有张存款千万的卡的事实啊!”跟他对吼的白珩几乎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她捂着胸口,伤心欲绝地摇着头,摇摇欲坠地朝丹枫侧过脑袋,半哭不哭地瘪嘴问:“是信用点,对吧?”
以不止一次面临这问题的丹枫看她,眼神平静而淡然,像种转瞬即逝的无声反问,但还是给面子地回:“不清楚,你可以叫应星看看。”
虽然这么说,但白珩总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那个向她幽幽飘来的眼神,已有种最温和、但也最无奈的‘你好像看不太起我们’意味。
于是她脱力般掉在凳子上趴了桌,几乎要口吐魂魄。狐人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崩溃道:“够了、真的够了。”
“我当初为花光工资省吃俭用、还硬撑着不来找你们的那几个月算什么啊!算我是只没见识的傻狐狸吗!”
她说得快要哭出声来,一头贴在桌面上捂住脸,悔不当初:“我明明可以投奔你们的!我馋的就差把盆栽挖出来吃了!”
“我真是太傻了,想着小景元年纪还小,薪水领了才没几年。小应星也是刚刚长成,平时自己也要花销。都负担不起我这个馋嘴!”
深深抽噎一大口,她继续嗷嗷哭叫:“镜流又是忙得不着家的样子。丹枫那里我也不好意思过来,小阿胥也是年纪小钱不多,结果呢!”
被点名的镜流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也被归类于没钱的范畴,欲言又止地犹豫半秒左右,还是选择打断狐人的哀怨。
剑士看着干打雷不下雨、只是捂脸呜呜的白珩,冷艳眉尾垂下,像在为这只傻狐狸发出无奈哀叹,坦白道:
“我确常忙于公务,但经年薪资累计下来,积蓄多少有些。帮你解决几年的衣食住行,并不成问题。”
“?”
白珩这下装不下去哭泣了,属于狐人的敏锐让她警惕又麻木地竖起耳朵,用一种平僵的问询眼神看向唯一‘幸存者’景元。
少年后背霎时汗毛倒竖,清晰从狐人眼里读出‘你不会也有钱吧’的枯灰质问。
那双晴蓝里往日的活力亮色全无,而是压力加身。景元齿尖斟酌地抵了又抵,最后只得低眉顺眼地讪讪笑开,抬手作投降安抚的姿态:
“我……也多少有一些,算算这些年长辈给的压岁钱,大抵能够我出去浪迹个几十年时间。”
白珩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安详而空白地仰起脸,语声飘忽:“所以,咱们当中就我现在一点积蓄没有吗?”
她目光径直跳过超次元消费水平的龙尊,真诚而悲凉地向同伴们一一看过,着重强调般卡住某些词句:“就只有我。”
“一分钱也没攒下来不说,还花完了积蓄吗!”
没人敢回她的话,更不敢回应她的目光。五人皆是故作镇定地漂移开视线,看天看地看杯中月影,唯独不看怨气满身的白珩。
华胥略微无措地收收放放几次指节,而后在众望所归的眼神里起身,端起青梅饮,给几乎将黑气凝成实质的狐人斟上。
“啊,我年末大抵也要积蓄清空。”她谨慎组织语言,试图将语气放得轻快一些开解白珩,“到时候咱们一起赖着哥哥,总不会缺衣少食的。”
白珩已然有些超脱模样了,说话都带着叫人瞳孔地震的回声,幽幽荡荡:“你打算买什么东西,花空千来万来的钱陪我?”
“我……”
华胥下意识漂移眼神,紧迫向周遭几人求助,但没等四人提供什么靠谱答案,她拖延时间的尾音就被白珩抬头的动作打断。
警铃大作之下,少女下意识脱口道:“想买璇霄京的宅子。”
四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目,眉眼间流露出攒团揉皱的惨不忍睹,其中还良心尚存地夹杂着愧疚,似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感到抱歉。
但已经没有用了。
在这种时候,说出去的话无异于泼出去的水,哪怕说话的是最让白珩没出息的华胥,也毫不例外。
因购买新建成、且有望成为繁华赛过长乐天的民居洞天宅邸,而花空积蓄。和因平时只是吃吃喝喝买零碎而花空积蓄,完全是两码事。
并且,是能够把后者压垮的那种两码事。
“咳。”
轻咳声起,丹枫若无其事地阻断了这番话题,径直道:“绥序最近寄了些方壶特产的衣料来,说成品仅有几千匹,她特意替我们多留了些。”
“此物御寒力最好,出口富饶文明时是最紧俏的款料。正好一人一件、裁成斗篷,你们几时有空量体?”
白珩的精神霎时振奋,毛绒绒的耳朵也跟着打鸡血般支棱起,重涌活力:“随时!”
不缺钱财的人大多不买成衣,而是挑最好的料子来量裁最合身的衣裳,这比购买同款衣料的成衣,要付出更多倍的价格。
而能被冱渊君挑中特意留下的面料,无疑是最好的那种。
狐人本就是略微蔫巴一下,作为经常报废星槎的旅行家,她早习惯了时不时钱包大瘦身的日子,没理由在这话之后还萎靡不振。
纵然她发觉和几位生死之交的朋友财产差距很大,但这也告诉她,想财富一步登天,只需要抱紧身边大腿。
“正好我有几张永狩原驰风猎场的活动门票,还有璇霄京的体验券!都在明年开春!到时候就穿着那身斗篷去!”
她又变得兴冲冲起来,重点变成了想炫耀自己那些,只要有好东西就绝不忘记她的朋友们:“我们一起去!”
袖下玉环在桌边清脆碰撞,丹枫停滞了几秒,回忆失败地结束了思索,发问道:“什么活动?”
“我记得是兴趣赛,拿到门票就能入场玩。擅长骑射的可以进模拟猎场参赛,不擅长的就任选地区自己玩。”
白珩开始掏玉兆,凭借着最后印象絮絮叨叨地给他们解释:“四种排名,都有不同的奖品,不参赛也有小纪念品拿呢!”
望着狐人玉兆屏幕的显示,丹枫轻锁住眉思忖须臾,无意识地了然点头,又平声问:“那璇霄京便是流虹街那处?”
“对啊!丹枫你知道啊!”毫无发觉的狐人兴致勃勃,“听说修缮得特别漂亮!有专门给游客体验的仙舟传统文化,还有手工艺成品卖呢!”
青年嗯了一声,眼眸思量地挪转了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简单答:“那处有我的投资,我多少有些消息。”
景元精准捕捉到话中的关键词,思维灵活地联络上与他财力相符的信息,小心将身体歪向华胥,极力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除了投资,丹枫哥应该还有其他什么吧。”
华胥借着斟饮子的动作,也向他凑近过去,压低声音回了两个简短又庞大的字:“甯园。”
少年端杯的手差点没压住,自如的呼吸直接停在喉咙里,错愕得绷紧了一刹脊椎:“……是那个包揽了整座园林的住宅?”
“是。”华胥不动声色地叹应,“哥哥说常在宅邸宫阁里难免会腻,夏日想泛舟摘莲蓬,换处更新鲜,便买下来了。”
“龙女刚刚要花空积蓄的,也是这个?”虽说是问,但景元其实没有多少疑虑,反倒带着点有意逗乐的心去附耳低语。
说完,他略有期盼地抬起眸子,鎏金虹膜上闪烁着熠熠光彩,不偏不倚地望向少女双眼,格外想瞧对方反应。
如愿以偿地,华胥先是叫这尾音扬翘的话给怔住,没反应过来般惊愕了几秒,旋即多出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清艳面目短促对他皱了皱眉眼,因顾忌着被发现,表达出转瞬即逝被招惹的欲恼又止后,便干脆清清静静地不理他了。
哎呀,玩大了。
少年悄悄在心里吐舌头作完蛋状,又轻手轻脚端起饮子瓶,熟门熟路插进了少女应星之间,笑眯眯地往她周边缠人讨饶去了。
不料还没拉扯过几个来回,就听白珩振臂说:“我懂了!待会就写‘富成丹枫’这个愿望!其他都不写!”
“作为补偿,我也给丹枫想好了愿望!”狐人格外不见外地挥手作大方模样,以格外豪迈的姿态随话音点着虚空,“就写公务清零!清闲无事!”
知晓自己是被与公务挥手告别的同伴们微妙同情,丹枫轻阖目:“自那群逆党被扣押拔除后,族内已清闲许多了。”
“所以之前还比现在厚颜无耻还难缠吗?!”
当真与老迂腐们相互言语开火过,白珩回忆起那搬出百年积蓄来激烈骂仗的经历,大惊失色:“我以为他们现在才是破罐破摔!之前比现在还过分吗!”
“毕竟现下理亏,不像最初那么有恃无恐。”
华胥适时接话补充,短暂陷入了当时的回忆:“已经要到拿鳞渊境龙影和我的来历攻击的地步,说明当真穷途末路了。”
处理族内叛党龙师时,作为少主,少女在潜鳞宫大殿前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坐着,与兄长共享象征尊主的丹陛与王座。
而后左右各加两张精巧檀木座,围着剩下的四人。
就这样,刚从丹鼎司出院回来的六人高居丹陛,俯视着被扯出来的逆臣,一批批地拖出来审责,一批批地拖下去施刑问斩。
直到鳞渊境那来历不明的龙影被终于歇斯底里的龙师扯出来,公然于大殿上撕开华胥外族人的身份,撕开她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实。
“一提这事我就来气!”
最优先向龙师动手的白珩愤愤不平,狠狠跺了跺脚:“一群吃白饭的老帮菜也配骂小阿胥!她做的事这帮老东西几万年都做不到!”
“而且丹枫都说了,不是被惊动的龙魂、就是蜃气造成的幻象。这帮老坏种还死咬小阿胥不放!”
与白珩的义愤填膺不同,华胥对此情绪稳定,像只是普通经历了什么习以为常的情景,并不挂心那些唾骂:
“毕竟我与持明无关是事实,而这足够牵动重视传承祖训的中立派。他们要的就是在倒台前拼命添堵,极力拉我们同归于尽。”
少女轻笑一下,语声犹如慨叹:“且他们拿捏得不错,如若此事流传出去,至少有一半人会骂我欺世盗名。”
这本是该成功的,但怪她所学的历史教材实在太厚、而她前不久才击败的星神子嗣敌手,又太过声势浩大。
在这个君权神授的持明,她就是不朽临终前,赐予持明的最后真龙。
真龙在传不必让龙师认可,因为这群不被先祖注视的人、还不配去评价与始祖有最直接血缘的后裔,更没资格不认可。
因而以龙祖钦定的理由,龙师们恭恭敬敬为她砌了座‘龙祖任命’的台阶。即便外族身份被撕开、传得沸沸扬扬,都没人再有资格质疑她。
当然,这都建立在她是龙裔的基础上。
在拿到龙祖传承的那一刻,华胥就不是龙女也得是了,而世俗对她身份最大的让步,即为‘并非持明’这一点。
但华胥并不在乎这些。
她知道,自己那些不知何处而来、又无处不在的葳蕤哀然与身份无关。虽然如影随形地与她共生,但却只是附属的影子。
不会欣喜抛却,也不会纠结排斥,她只为不能对交心之人完全坦诚而愧疚,并对此深感抱歉。
这样想着,她兀自衔接上与脑中所想并不一样的话题,将应星制作的翻毛月饼捏起:“不过,鳞渊境下的龙魂当真有思维意识。”
“它当真会回应我。”有恃无恐地莞然弯了弯眸,华胥语音轻松,“这点毋庸置疑,但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不愧是我们的小龙女!”
白珩欢呼着亲昵揽抱住她,使劲蹭着脸颊夸赞:“让那些老帮菜生气去吧!不朽星神一定要是最喜欢最喜欢你的!祂的龙魂喜欢你但不管老帮菜们!”
“我当初还以为那是小阿胥你的真身龙灵呢。”白珩软和下声音,像在和孩提交谈那样柔和耐心着可爱语气,“但后来想想,你也是小苍龙的呀。”
这大抵是最无辜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华胥在这句话里骤然定住身形。那些所谓龙女真身之说,已然成为了在时间里滴下松脂的软茧,但却并未凝固成琥珀,封存缄默。
在不知不觉便轻易成为共识的认知里,这则话题会隐秘地钻出疑点,敲打在神经上紧追不放地追问:
既然不是持明,那为什么会是苍龙呢?
问声盘旋,在数道目光对她忽而僵硬的关切注目下,少女认命似的猝然失笑几声,感到一阵快如龙卷风的誓言应验。
空明庭院仿佛察觉到了不简单的即将,逐渐收敛了声音,奇异不定地相互投递眼神,向同样一无所知的彼此试探问询。
真实身份。
这个她到底属星海间哪支族裔的事,其实也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无论是隐瞒还是坦白,都让华胥难办了许久。
她或许已经错失了坦白的最好机会,现下说出来,结合她之前和倏忽同归于尽的那些举动,又将招致他们更深的愧疚与担心。
可如果继续隐瞒,更是不合适。因此华胥选择听天由命,若有问起,那就坦诚。若没有,那就继续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
纵然仅有丹枫知晓,确实不公平,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天外来客,这下就又公平了。
——可华胥心里清楚,公平根本就不是这么算的。
“我,是也不是吧。”
最终,在丹枫难得犹疑的目光折转来回里,华胥垂下眼,轻声叹息:“这事拖延得太久了,真的有些叫我不知怎么开口。”
当初坦白并非持明似乎只是一个台阶,是场对有恃无恐的晋升,在得到“你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只要你是你”就好的答案后,她放心了。
触动、感激,那些让她庆幸到能对天三叩九拜、又让她更加如拧扭肺腑内脏的惭愧的情绪疯狂滋生。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同生共死。
怀揣着随波逐流的心情,她慢慢道出那个好似没有恰当时机、又好似什么都可以是恰当时机的真相:
“准确来说,我和任何龙裔都没有血脉关系,是和应星哥一样被‘不朽化’的普通短生种。”
肩头被圈环住的力道失去骨头般松懈开,是狐人震愣到极端,已然不会操纵四肢的表现。
华胥不再看任何人,闭上眼感知着震愕落在身上的眼神,心头冷悸,蓬钻出无数如预防针般、对自己的指责与失望演示,内疚却并不后悔。
“这就是我从当初驰援玉阙开始、至倒悬海归来,在到如今,都始终藏掖的事。”
万籁无声,岑寂如无人。
她感到有一种格外生动沉重的疲乏从胃里卷上来,像条懒惰的巨蟒伸着尾巴从器官末端卷上来,又慢又重,直到犹如不情愿地卷住她的心脏。
巨蟒打了个哈欠,牵引全身抻拉,蟒身的冰冷与重量坠着骨骼脏器,让她起了种万念俱灰的木倦感。
华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这时无论说什么都有开脱的嫌疑。
无论是讲明这个秘密不保守将会为龙裔们带来灭顶之灾,还是说无论他们怎样决定她都接受,都是无形但有用的开脱。
可被蒙蔽的人没理由接受开脱,因为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不是她,她该学着像当初那样,等待“审判”落下。
闭眼不看是,精神层面对她自己最后的宽容。
或许她早该面对了,那些自以为的不让人担心、也不增多他人愧疚的决定,就是该在这个悲剧销声匿迹的平常时候,陈述出来。
毕竟寿命终有尽头,拖延到最后,或许只能造成因更久时间成倍积累出的自责,那不如早些打开天窗,哪怕只是早一天。
所以她开始无话可说地等,等周遭的声音,神色在晦暗里被揉抹得不可窥探,不知是心绪平静、还是释然空冷。
少女闭了闭眼,不知晓月光此刻剔透如凝,黑夜的屋脊线已经越过一点明黄,稳稳飞过错落的楼阁,浮向仅有一轮明圆的天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从肺腑里卷回了微疲涩的叹息,如释重负地无声舒然,以一种近乎没有期待的心情沉底。
庭中还是悄无声息。
白珩被飞起的明灯短暂吸引了余光,脑袋里还有如漩涡风暴的混乱,颠三倒四地搅坏了本就不多的机灵,让她茫茫然。
不是持明好说,但不是龙裔……要怎么说?
当初的‘并非持明’是一重不大也不必特别挂心的错愕,那‘并非龙裔’便该是巨大惊吓了。
但很奇怪。
他们似乎并不那么惊讶,起码不如想象里理所应当的惊愕,仿佛的潜意识早已隐秘地有此猜测,将真相从龙裔上潜移默化地逐渐拨开。
不该惊讶的。有道声音在他们心里这样说,悠远而轻渺,似是洞过不知以何具体命名的距离,叹息着告诫。
没有怨怼与失落地,白珩将手慢慢从少女肩头收回,转撑上自己的膝盖,弯身下去靠近她,尝试着呼唤:“小阿胥?”
华胥眼睫颤了颤,像睁开了眼但保持低垂,没作声,大抵是在等待后续的声音。
于是狐人更靠近了些,轻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生气了啊?”
纵问询是这样,但其实白珩自己都在震惊自己的宽容。
她分明该像在丹鼎司那样悲怒交加,问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问分明连修复能力都是普通人程度,怎么还敢和大敌相互用命算计。
该没出息地抹着眼泪、哭得像个被人骗了糖的小孩子,抽泣不断地开始数落这个每接近一点、就会发现有秘密藏掖的少女。
但她没有,白珩没哭也没自责地闹,只感到有团喷薄的尘霾灌入了胸口,荡开无力又如释重负的郁落。
似哭似笑,但两种情绪对撞着消磨,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只有名为‘终于’的轻微战栗,让狐人慢慢把手掌又放回少女肩上,小声说:“我们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坏蛋,不会怪你的。”
她音量微小,却代表了所有人,被默许着讲出这些肺腑之言。
“人就是会有不能说的事,这没什么。”白珩碎碎念似的低声,“当初生气,是因为你一个人承担冒险,但现在不一样的。”
“你必须瞒着这件事,因为瞒不好会牵连很多人,我们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怪你。因为瞒着这些生活,你才是最累的人。”
顶着长生种的身份活,稍有差错就是口诛笔伐,寿数及身体细胞等都是需要遮掩的不可示人,只能说好在有着力量作为遮掩。
所以谁也不觉得气愤,就好像从未被隐瞒那样,只觉这场坦白似乎是什么太平乐的前奏,甚至有点劫后余生。
所以白珩收尾的不是其他的什么话,而是一句令所有人都极关心的小心翼翼:“所以,你还能陪我们很久很久吗?”
这是比起隐瞒来说、于四人而言更重要也更强烈的顾虑。
镜流不禁开始细细数起自己那眨眼过去的千年时光,算着自己还有多久,算着自己还会这样生活多久。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我还有两百多年呢。”白珩坐在凳子上,坐姿有些乖巧,“再加上不朽化的影响,怎么也能凑出三百年来。”
晴蓝眸眼里飘游着逐渐增加的灯火,明亮如燃烧的黄金,烫在积敷薄亮的虹膜角落,音如轻絮:“小景元更年轻,他还一百岁都还不到呢。”
“你和应星,都会陪我们很久很久的,对吗?”
狐人说话很少停顿,像现在这般一句话里犹豫数次,如怕触犯命运的小心郑重,是极度少见的。这也证明,这句问询才是她的重要。
华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寿命尽头,可能和普通持明一样仅仅只是百来年,也有可能只比短生种长一些。
没有人能笃定答案,哪怕是丹枫,也只能得出大概会更偏向青春长寿的结论,因为在没有衰老和魔阴身的情况下,她似乎真的能活很久很久。
但也只是理论上的‘似乎’。
于是在她开口前,她唯一的同类说话了。
“怎么说我和龙女也还年轻啊。”应星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们这个眼神,完全不把百年放在眼里啊,这些时间我们怎么都是有的吧。”
“那可不行。”
景元轻笑着,唇角眉眼弧度较平素淡了不少,但还是盈盈歪下头:“怎么也得不负‘不朽’之名,胸有成竹地打五百年包票吧。”
“保持原体质不变‘不朽化’细胞。”应星蓦地乐出声,乐观道,“说不定我和龙女能活到天荒地老,突破寿命极限呢。”
这本是句算得了玩笑安慰的戏言,但景元却当即伸出手去,孩子气地弯起尾指,眼神认真地着重示意道:“那可要说到做到啊?”
“……说到做到。”
白皙如瓷的尾指自意想不到的另一旁勾过,将少年作势要拉钩的尾指牵缠住,贴上暖热皮肤,是与回应的音色极呼应温凉。
顺着那根尾指循声而望,是不知何时起身的华胥。
“行啊,说到做到。”应星旋即也欣然和他立约,“你最好也能活个千来年的,否则你的阵刀我就拿去送人了。”
“你们三个也是。”
手握几人命脉的工匠很快反客为主,挨个兴致盎然地数过:“支离剑、破不周、击云枪,三柄名动联盟的神武,你们不要可有的是人要啊?”
“这个太过分了吧小应星!”
“想不过分就好好拿着,别让我有机会取回来不就好了。”
“送人了就不许拿回去!这是寰宇通用规则啊!镜流丹枫你们快谴责他呐!这是出尔反尔!”
急得在空气里乱踢一阵的白珩尖锐呼救,被点名的两人只是垂眸笑笑。剑士纵容地任她继续和应星胡搅蛮缠,生疏地勾住少女小指。
彼时灯火浮游,流淌入石榴色的眸眼,将清冷虹膜映成一幕温和的火。镜流神色柔软,唇弧扬起:“那就一言为定,龙女。”
一言为定、要尽可能久地陪着我们这些形寿无尽的长生种。
往后是疆场战火也好、人间烟火也好,都请不朽龙祖慈悲、宿命高抬贵手宽宥,别让飞星转眼擦过便逝去了。
孔明万盏,暖黄橘红晕开柔光方寸,飞上浓沉夜幕,倒映在最合适包揽这一切的漆黑圆润里。
热闹而熟稔的叫嚷从耳边远去,镜流定定望着少女,视线一个跌宕便从她眉眼里滑进瞳中,听她笃声应道:“一言为定。”
……
天灯繁密,染遍浓黯天幕,被苍穹笼罩的地面都被烧去了昏聩。
无数人架着梯子爬上屋顶观灯,被风声将笑谈混进“珰”的碰杯清脆里,混在夜晚里变成道道剪影,清晰地被模糊了。
就在此下,谁也分不清自己身边的是何人。也许是阔别已久的朋友、也许是看不过眼的对头。
人们只是各自打开窗、坐上阳台、爬上屋顶,目送着带有自己心愿的笔墨随焰火飘远。奔赴到不知哪里去,而后于未来实现时隔世再见。
“我还是第一次放这个天灯呢。”摇晃着蓬松尾巴的身影嚼着什么,“一般来说,这灯会飘到哪里去呀?”
回话的是位明朗少年,犯难地沉吟:“我未曾关注过,这都是由地衡司负责的。大抵与星槎一般,散入宇宙里吧。”
狐影立即坐起来,兴致勃勃地大幅度晃动起尾巴,高兴地说:“那说不准,哪日我们出门还能找到几盏呢!”
“飘去哪无所谓,我在灯上做了点改动。”挽发的身影口吻淡定而欣傲,笑说,“无论飘去哪里,它们也不会分散的。”
狐人的剪影停顿了,没有那么浓烈的激动心情,而是如安稳幸福般说:“那我们可一定要和那些天灯一样,一直在一起。”
“会的。”这是另一名少女,“天灯祈愿素来灵验。”
闻言,少女身侧的青年动了。他侧过头,被黑色手套包裹住的修长指掌伸过来,收着四指,微微将尾指勾住,温和噙笑说:
“不可食言?”
华胥对上那双烧熔碧玺般流淌的苍青眸眼,仿佛看见了清幽山林里无意收揽人间烟火的碧湖,没从其中瞧见任何孤寂旁观,反而是置身欣赏的安然。
她忽而想起自己立志接任的承诺、想起自己期盼无比的目送远行,要长长久久活下来的念头,刹那便因此更坚定了。
低下头去,少女将小指轻轻勾过去,与兄长做出了最后空缺的稚气约定,轻声回答:“决不食言。”
她不会让任何人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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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虽然定风波里就坦诚了不是持明。
顺便扒一扒,游戏里两千信用点值十巡镝,换算就是阿胥每个月单零花钱就有两千万信用点【呆滞】真是不论在哪,只要跟着枫哥,过不了一点委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