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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年少

虽然新年夜出游变成了失散风波,但六人最终都被阵中穿梭的少女挨个找回,在流虹街头完美汇合。

插曲很快就被他们忘记,该逛逛、该吃吃,除却应星时常有心不在焉的走神恍惚,这个除夕夜都度过得叫六人感到称心如意。

待回家守岁、分发过压祟钱后,迎来第二天的巡猎六锋,照旧按原计划组团出门,根本不将失散这回事放在心上。

将朋友们塞进后舱室,驾驶着星槎,白珩豪迈地道:“失散战场、置身敌腹这种事都家常便饭,在洞天里走散了根本不用在意啦!”

狐人摇晃着大尾巴,甚至兴致勃勃开起了玩笑:“这十几年经历过来,就算是头顶的天翻倒了,我都不会有波澜了。”

“是因为有补天司命吗。”景元坐在后舱室里,停下摆弄玉兆的手,笑眯眯抬头接了句冷笑话,乐悠悠的。

华胥本还发着呆,叫他一说,目光还没彻底凝实,人已然触发关键词般扬动了唇角,下意识捧场道:“忍俊不禁。”

“噗嗤。”真被逗乐出声的应星低头,额发晃荡着,将被埋下面容的神情挡得一干二净,“你这话才是笑点触发词吧,龙女。”

一本正经的搞笑似乎是他们六人特有的幽默感,镜流丹枫也低头跟着轻笑两声,叫华胥即时从两边拉住胳膊,埋头嗤起来,干脆带动五人都相互拥挤着笑作一团。

孤零零在驾驶舱的白珩怨愤地用闲置的手拍了拍大腿,说出口的话却还带着忍不住的笑音,一阵一阵地乐:

“太过分了啊!你们排挤我!笑成麻花团了居然就差我一个!待会到了猎场,全都来补偿安抚我受伤的内心!”

“那有些悬。”景元仍旧保持着欢乐笑面,“丹枫哥承包了今日所有花销,年假里咱们再慢慢给白珩姐你还债吧。”

“哇,那岂不是能体验至尊服务?”白珩眉头高高扬起,配合着张大嘴惊叹,“不愧是龙尊大人,出手好阔绰!”

包圆花销的丹枫不以为意,顺势揽了揽妹妹的头发,挑了段靠后的位置握在手中,以发带慢慢绑起:“这处本就是我的投资点,一句吩咐的事。”

驾驶舱里的快活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狐人的笑脸刹那如表情显示失灵,嘴角僵硬抽搐:“……这也有你的入股啊?”

“嗯。”龙尊大人目不斜视地淡然回应,仿佛根本不把这处产业关注在眼里,“十五年后便会在天舶司记录里,划入成我的资产。”

“你真是罗浮财神爷啊!”又如遭到金钱观洗礼的白珩悲痛欲绝,狠一巴掌拍上操作台,按出民用型号特有的喇叭音。

大概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也莫过于如此了。

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对面不相识,甚至还是生死之交间,对彼此财产认知方面、一而再又再而三的‘对面不识’。

经济水平的差距再度令狐人悲愤泫然,她咬着嘴唇仰头叉腰,缓慢摇着头:“有入股就算了,你以后还直接有资产!”

“这要是不给我们配个终身制至尊会员,就太不够意思了啊!”狐人故作恼怒地叫嚷起来,摆足了蛮不讲理的模样。

她本意只是开个玩笑,结果没想到丹枫真的答应了,以一副“狮子小开口”的风轻云淡神情嗯声,承诺都有。

不仅如此,亲自来迎接他们的主管居然也不在乎其他股东的模样,毫不犹豫应下一切要求。

看着名为鸿砚的持明欣然亲自为他们引路,像是由衷地对他们的要求而感到高兴,并敬爱地愿开启一切后门。

玩笑失败还被二次反噬的狐人猛地瞪大双眼,身后尾巴僵硬成了蓬松般鸡毛掸子,震惊地下意识倒吸一大口凉气。

“不是、”

白珩神情满是意想不到的错愕难定,晴蓝双眸震撼又不解地颤动着,寻求答案般望向下意识的主心骨:“小阿胥……?”

狐人其实只是为此短暂惊讶一下,纯当对方太爽快、而没反应过来的讶异,并没有探寻求知‘为什么直接答应’的不解。

但华胥还是回答了她。

在白珩敏锐捕捉到持明的细微习惯、并更为讶异地睁大双眼时,少女适时对上那双投望来的晴蓝眼眸,莞尔接话:

“鸿砚主管是自己人,当初也是哥哥引荐入商会的,往后来此若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他。”

少女知道白珩看出了什么,看出持明身上的武学功底、看出从他往日的战斗风姿、看此人曾经必然从军。

毕竟持明爱戴丹枫正常,但如主管这般奇异又迫切地、发自内心期望为他们做点什么事,当真不多见。

这些情绪毫不与谄媚讨好沾边,像单纯只是想再替他们解决点事、满足点要求。

狐人因此而吃惊不解,但也多少从中品觉出一段故事。

因而华胥循目去望持明主管,他还在频频恭敬向青年搭着话。两人稍在前走、离他们还稍有些距离,正好足够聊天。

她并不陌生那张面容,最初习武时,少女就见过几面这位最爱亲自来送公文、对丹枫怀有崇高爱戴的持明。

白珩所看出的奇异与迫切是真的、兵戈气也是真的,这些都是主管的往日对如今的留影、一些还代表他与过去挂钩的证明。

鸿砚原先就是龙尊近卫,当初与弓汋搭档、是丹枫战场上的左膀右臂,曾被商声连同另一位近卫要走。

但丹枫不愿意多借走人,召令鸿砚提前返回,因此气得应龙跳脚。

后来,近卫与战场中困陷敌军里、险些入灭,生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被丹枫孤身救出,极力保他健全康复。

虽说是完完整整活着回来了,但鸿砚再也无法踏上战场、继续征战,这才被丹枫换了地方,打理族外商会事务。

但华胥不打算说这些,她只目光不自觉又落回持明身上,又转而道:“三月前,鸿砚才从商会里被调过来接任,不若应当早认出白珩姐的。”

“没事!现在也不晚!”

纵然几乎不透露,但狐人仍然能听出来龙去脉,一种略微自责不该多问的愧疚与恍然涌上,挑来选去,变成一张灿烂笑面:

“从今往后,我要还来这玩,就专门找鸿砚主管了!”

“好啊,鸿砚主管记忆好,往后你随意来找。”华胥简洁收了尾,又转而弯眸提及一件被忽略的关键,“不过姐姐。”

她目光投递向已逐渐转换风景的眼前,看与其他洞天不同的精简建筑连绵着,在远处呈现出半包围的圈,通向各大猎区。

知晓这是更换寄存衣装的地方,少女转而发出叹息,目光诚挚又无奈地投向身边的神箭手,作出难得有心无力的勉强笑容:

“我不会骑射啊。”

“啊?!”

完全未曾想到的话语钻入耳中,刺激得本还在另一边捞着镜流挽手的狐人僵直半秒,下意识瞪大眼看向她:

“真的假的?!”

她这一惊问,连带着其他几人都跟着缓慢扭头,齐齐投来僵硬如意想不到至极点的目光,无声而密切地注视少女。

哽喉的语塞像是把舌头都点肉成铁、无法动弹,白珩开开合合嘴巴数次,最后小声地试图挣扎、刨开少女一贯的谦虚抓出点希望:

“一、一点都不会的吗?!”

见此,华胥反而轻松下来。从容对上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少女欣然点了点头,温和如已经完全自暴自弃般,猝然笑出声道:

“一点都不会的呀。”

她本就是个好好在家三点一线上学的普通人,虽然如今已年满暂时很难接受的“三十”,且参与过战场。

但云吟水箭随心列阵而动,洇青莲影随念虚空召来,华胥根本没有接触这些的必要,因而至今都在这两方面空缺至极。

由此看来,他们六人的骑射水平,竟然达成了犹如帝弓司命都看不下去、出手保佑后得到的一种极其平均的参次不齐。

如丹枫景元这般双双精通的、再如镜流白珩这种只通其一的、最后便是应星华胥这样一窍不通的。

甚至说,应星都好歹被炎庭君拎去体验过几次、至少能独立完成骑射活动,而华胥是当真完全经历空白、一无所知。

不受控制地眼前发黑,白珩猛地掐着人中,六神无主地扒拉身边剑士,哆嗦着手道:“快、快告诉丹枫,咱们全都不参赛!”

这种参次不齐得如的组合,注定只能相互缓慢教学,离赛场越远越好!

“倒也不必如此。”终于收敛玩笑的少女正了正色,“我自己也可以慢慢练习,况且应星哥不也不打算参赛嘛。”

握弓百余年的白珩当即否定,直接驳回了这个胆战心惊的提议:“绝对不行!小应星他也不熟练!你们两个都得有人带!”

将两个初学者放一起练习,这无异于把两个上了箭矢的活火弩对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彼此炸上天。

白珩早些年在家族里带过初学的小孩,一个不留神那箭矢就要乱飞,好在是年纪小没什么力量、伤不到人,但应星华胥完全不一样。

某种时候,成年且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初学者,危险性能甩懵懂儿童十八万个来回带拐弯,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至少能控制。

但初学者的自信就是灾难的开始,带小孩经验丰富的白珩素来笃定如此信念、从未失过手。

镜流帮忙在旁撑着几乎要把周边空气都吸干净的狐人,平和颔首道:“我与白珩对活动赛都无兴趣,正好留下陪你们。”

“都一道留下就好。”景元圆滑地接上话,笑吟吟地道,“活动赛便是玩乐,若加了职业选手进去,难免因难度上升叫人失去趣味。”

“那便一道留下。”

丹枫跟着一锤定音,彻底决定下成员安排,旋即又侧过头对鸿砚嘱咐:“找片光照好的宽敞区,单配备箭矢、留我们在场即可。”

“啊对了、还有要一点劳烦主管!”白珩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举手招呼道,“我的箭矢麻烦配成更长一寸的那种曜青空尖矢!我更惯用那个!”

她说着,习惯性地带上了手中的动作比划起来,在指尖凑出一寸距离后,用另一只手捏出中空如尖塔的镞头。

鸿砚也是战场老手,自然明白狐人的要求是什么,很快应下前去安排,由侍者专门引路她们将衣裳更换后、带到场地。

所有人里,华胥是第一个出来的。

少女速度快,来时,披散后背的头发就被丹枫挑了个位置低绑起来,悉数温顺垂在身后,因此只需要将斗篷放好。

百无聊赖间,她神游地开始猜测下一个出来的会是谁。却不料在兄长友人之间,先等到了意外到来的鸿砚。

捧弓前来的持明让她愣了愣,眼前径直浮游出府邸初见的一面之缘,与首领弓汋对她半低下头,规矩地阐述的画面。

那是鸿砚与弓汋的短暂叙旧的过后,也是弓汋第一次没命令至上地向她告罪、请求再见旧友,回来会讲实情告知的时候。

被友人以任务要紧赶回来的弓汋说:“鸿砚擅敏攻、身法灵活,与您是相似路数,若还在近卫中,当是您最好的陪练对象。”

素来只遵命行事的近卫统领避开对上她的视线,如此平静转告:“他称您更为身法精绝,只可惜武功退减、不能陪您对练一二。”

“这是他的憾事。”

这确是憾事,遗憾得至今华胥也记得清楚这段话语,甚至陷入自己构建的过去幻想里,去猜测他们跟随丹枫征战的模样。

因而这位早已告别战场的近卫来到她面前时,少女无可避免地怔愣了。

“少主。”

他如在族中初次见面时呼唤,神色亲和而尊敬,向她轻致意:“龙尊更衣前,托我将弓给您,嘱托您若等不及,可先试手,但记得将扳指戴上。”

“多谢鸿砚主管,若没这提醒,我大概真要忘了此事,直接试弓了。”华胥欣然回应,将他捧着的弓接过来。

丹枫知道她的死穴,就在于力量在全仙舟都不够看,因而武器都是削减重量的特制,拿在手里格外轻巧。

鸿砚不说也不问,仿佛弓的重量于龙裔而言极其正常:“龙尊一时半会过不来,托我转达诸位可先至猎区,他很快便到。”

“我明白了。”

知晓是莅临后特有的管理层检察环节,华胥从善如流地忽略过兄长的迟到原因,衔接上话题表面:“多谢主管走这一遭。”

“少主折煞。”

持明亲善而尊敬地回应,不再久待,留下有问题随时通知他的承诺后,便离开了。

温暖舒适的空旷室内,又只剩华胥孤身一人等待在原地。目送对方走远,她握着手中冰凉的弓弣,目光逐渐在漫无目的里、浮盈出失神的空蒙。

当景元整理着衣袖绑带,从更衣间里踱步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如此一副过于寂寥的画面。

不知是不是看多模样、导致印象扎根心底,他总褪不去对少女气质的悲哀感受。一旦安静下来、不发出声音,她便会无可遮掩地散发压得胸腔沉闷苦涩的恒陈孤寂。

像坐在无边无际的星海里,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宿。被虚无凝视、被存在遗忘,只剩看似活着的一尊躯壳。

像昨夜他们在琉灯镜海里的碰面、又像他曾心惊胆战的噩梦那样。

景元胆量自小就问鼎一众同辈人,因此发觉少女坐标在自己不远的某座建筑里时,他便按照坐标钻了进去。

惊艳过后,少年按照方向指标试探了好几个方向,而后在镜面的机关上倒吸凉气,后知后觉地联想到太卜司的困阵项目。

本以为一世英名要在今日崩塌,景元却在拼凑而成、每面都能倒映出大小不同倒影的镜子上,发现了一道由远渐近的身影。

是华胥。

千千万万个华胥,多得几乎将他包裹,仿佛那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忆泡,而少女耽留在镜中,或是倒悬、或是残缺、或是扭曲畸变。

她们保持着寻找走动的姿态,在这个只有他的空间里环顾、探看,如何也没法让景元找到真正的少女在哪里。

直到某一个转身后,眼前色彩深暗的星海里忽而出现了熟悉的窃蓝,站在距离灯火最远的角落,半身都遮掩在黯淡里。

于是四面八方的倒影悉数消失,像为其中的唯一真实走到少年的面前而让路、也像为复制太过古奥的存在而畏惧报复、因而纷纷惶恐退却。

少年欣喜地靠近过去呼唤,但华胥仍然在那里,像过去那场孤寂的噩梦一样,看不到他、也不理他。

安在否、安在否?

他不由自主便冒出这样冒犯又难过的想法,本能地抿紧唇,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身影,迫切问问她还在不在,就像现在。

“……龙女大人?”

还未彻底定神清醒,景元便脱口而出这个早已熟稔的称呼,像是打断的挽留。

可当少女循声抬眸来看时,他又下意识调整状况,将这些恍恍惚惚的奇怪情感藏起来,向对方弯眸扬笑。

华胥端详着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思忖半秒,最终还是没点出他的异样,不知是不是没能辨认出这种情绪。

她将略宽的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确认般地往指根转了转,流露出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熟稔,温声轻笑招呼道:“走吧,景元骁卫。”

“陪我去试试弓。”

即便说着自己毫无接触,但握住弓时,少女依旧立得挺拔,起手姿态如常挽弓的老练射手,分毫没有初学的稚拙气。

景元长久地注视着她,鎏金的眸子逐渐在现状里平定下来,须臾,他弯眯起双眼绽开笑,神情和煦而明灿:

“龙女难得有令。”

仅展露弓弣的冷硬金属堪堪被握住,两端便绷紧弓弦弹开,如同苍鹰猛然伸展的双翼:“莫说试弓、孽物猎群也必然奉陪。”

华胥常听他这些好话,多年来也没锻炼出抗性,次次都能被逗得失笑,眉眼里有着对他言语的无奈与忍俊不禁。

她眉眼弯垂,伸指捻了捻弓弦,眸光略微闪烁:“这便往后战场再说吧,我不通骑射,劳烦骁卫多指点了。”

“哎,龙女天资异禀,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我也只敢在初学时斗胆指点了。”

景元也有样学样地以指尖抹捻了弓弦,轻提出一点弧度又迅速放下,谦逊朗笑,向室外那片晴光偏了偏头:

“请吧,龙女大人。”

他也算是自小习武的人,当初云骑考核里拿到过甲等成绩,别的不说,做个入门教练怎么也是够格的。

因为少年做足了心理准备,二人携弓提箭、并肩来到辽远宽阔的平敞猎区。

天顶洒落冬日少有的明灿光照,清醇如掺了琥珀金蜜的茶汤,是一种温热的淡亮。

浅蜜色暖融融落下,顺着眉骨流淌至眼眶唇尖,似乎能渗进唇缝里,叫人品尝出一点属于光线的罕见清甜。

乌黑虹膜被烫上一片晃动的金箔,像湖面摇曳的波光,动荡着框括只剩指尖大小的圆靶,在少女眼底被牢牢定住。

景元伸展手臂从后虚环住她,手掌在弓弣定出一个位置、便很快松开,以曲起的指节稍微点一下少女脊椎示意:

“握弓、直身。”

“啊、抱歉,失礼。”少年略微生疏地往她腰侧偏指了一个方向,并不直接触碰,“腰再稍微正些,更好发力,不若会因久站酸痛。”

少年后退一步、确认过她姿态正确后,便又从身后走到她身旁,打开指尖定出远方靶位:“瞄定准星,而后——”

“放箭出射。”

霎时,破空飒响撕裂空气,发出不亚于拔剑出鞘的铮然锐鸣,而后远远传来一声击破什么的闷震,仿佛已然命中。

正中红心。

“好准头。”

少年优越视力清楚看见最中心稳稳钉入的箭矢,箭镞几乎全部贯入,不禁赞扬道:“龙女大人果真天资绝佳,确是奇才。”

持弓的手低垂下,华胥捏了捏握住箭羽的指尖,回头看他谦笑:“这是有你在旁指导,侥幸未出错而已。”

“我只是多嘴几句,龙女太过谦虚。”

纤长箭矢在指尖轻盈转过一圈,又被景元无奈地放回去,落出一声磕在筒底的咚响:“昨夜在镜海中穿梭自如时,亦是如此谦辞。”

“迷魂入阵后、方位便不再固定,直觉视觉都成蒙蔽的帮凶,不知不觉就要走错。而稍有差错,便与目的地南辕北辙、一切推翻重来。”

他俯身从箭筒里捞出一支新箭,习惯性地抵在弓弦,眉眼垂得弯盈:“但龙女分明已信手拈来、烂熟于心,却只道‘侥幸’二字,实在妄自菲薄。”

“是,我天资异禀。”

华胥难得和他调换松口应承的纵溺位置,虚心接受般变了说法。她低头轻笑后又抬起,尾音轻长,抽箭再搭:“这话我幼时其实也听过。”

“……但那时没放在心上、”闭上一只眼瞄准目光里微末的红圆,少女音声忽轻,“也不觉自己习武能做成什么。”

那是一段太久远的过往了,久远的如同隔世再追忆。

看她神色如恍惚般失神着,景元忽而从中捕捉出些难以衔接的疑点,猜测问:“龙女幼时对武道毫无兴致么?”

“是啊。”华胥坦然告知,无意识地轻抬起些微下巴,眯眼放出箭矢,“连这个评价,都是我偶然得到的。”

她记得,自己那时只是普普通通地跑过满是台阶的石拱桥,桥中站着对异性友人。虽然跑得急,但她也想给他们让开路。

不料有只飞累的鸟雀落在台阶,就是她已然准备踏上的那层。

因算是年幼平淡生活里、足够惊心动魄的经历,所以华胥记得还算清晰:“那时想着摔了也罢,但好在避过了它,自己也无恙。”

“因此那对友人中的男性向我搭话,说我是习武的好苗子,往后会很厉害。”

颇为话本故事的走向令景元新奇地扬了扬眉梢:“这话搭得出乎意料,但倒也并未说错,龙女确是天生武骨。”

少女是他的师父镜流、丹枫、以及神策将军腾骁都赞扬的天才。任何方面的进步,都不能以“神速”形容,那是帝弓司命的光矢速。

分明是亲眼看着对方摸到门槛的,但再一眨眼,进度竟已走过修行长阶的一半,可以不露破绽地混入老手的队伍里。

大抵这才是真正的惊为天人,少年想着,忽见身后多出一片阴影,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彻底融合成一团辨不分明的暗灰,惊得他眉头猝跳,眼瞳轻抖。

不知身份的人影探头探脑,像在琢磨方向,景元本能地想转头去看确认来者,好辅助正定瞄第三支箭的华胥。

想着趁早发现、也能避免少女被吓到致使箭矢脱靶、或者直接落地的新手难堪事,但从后方而来的人已然动作了:

“龙……!”

手掌“啪“地轻拍在肩膀重量刚落在身上,弦声便激越鸣响,如同传说中凤鸟仰颈的高昂啼鸣,却没引出命中的闷钝音。

“龙女大人!”

惊呼的制止声伴随着急切伸来的手拦截,但华胥已经做出了反应。

大脑中如同过电似的闪过一连串看不清也捉不到的画面,牵动浑身肌肉做出反应,弓弦刹那鸣震,指尖本能地勾动。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到,再定睛时,华胥已见弓弦上搭着本该射出的箭,正对准来者脖颈、蓄势待发。

随指尖定准命脉的箭镞闪绽出寒亮,如同霜花上的短促反射,与来者发间拍拍打打的蝴蝶遥相呼应,映入她的眼底。

“夷则?!”

怔愕认出偷袭的女孩,少女忙将箭矢褪下低垂长弓,松开被反压住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疼得没嘴说话的卜者:

“抱歉,我没看到是你,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

女孩好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但也可能根本没在反钳里看见华胥的动作,答得有些支吾:“我没事。”

夷则不敢对上他们的目光,跟着华胥拍理起衣服,卡顿着从生锈般的脑子里找出答话,脸上一片挂不住的通红,又羞又窘。

在偶遇飞行士白珩、并得知可以来碰面龙女华胥时,卜者还根本想不到,自己接下来会经历这么丢脸的事。

满心欢喜以为的巧遇邂逅废了。

变成一场不知死活武学半瓶水,试图偷袭太卜司首席韬略士、内部知名巡猎锋镝,结果遭到后者瞬息反制的送菜喜剧。

看着少女仔细而歉疚地围着自己检查,夷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还是因祸得福了。

“……对不起,龙女大人。”女孩眼睛无措地挪移十几个来回,而后低下头去,羞囧地致歉,“还有景元骁卫。”

“是我的错,刚刚太莽撞了。”

绞着双手扣抓指尖,终于在记忆里搜寻出武学师傅的严厉教诲,夷则抱歉地向两人道:“我本来是想跟您打个招呼的。”

毕竟她在太卜司也时常从背后来烦华胥,那时常被发现,目下虽然是好机会,但却忘记‘不可随意靠近专注状态的战士’这条保命规则。

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除非是发现了来者身份、不然贸然袭击靠近,哪怕只是玩笑,也会因引起对方条件反射的反击而造成误伤。

景元战栗的精神终于平息,凝滞在喉的呼吸恢复自如,他松了一口气:“这是我的问题,没早些发现提醒。你没事就好。”

“也怪我未专注精神。”华胥也心有余悸地致歉,“我本是该发现你的,但挽弓时走神了。”

不过有惊无险就好,至少没真造成受伤,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悄悄如此庆幸,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愧。

大概是心理素质到底不如两人,夷则没几分钟便向他们告别,致歉保证着再也不会随意惊吓他人,便一溜烟参加活动赛去了。

措手不及的插曲就这样来去匆匆,偌大猎区又只留下心思各异的两人,陷入同道殊途的惊诧与难以置信里。

华胥握着弓,反复打量自己的手。纠结苦恼,万分不解自己怎么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毕竟她自称初学,是当真与记忆相吻合的真相。

景元也是一样的疑虑想法,作为云骑骁卫,少年清楚地知道,她刚才的行动熟练而完美得极度要命。

先不说瞬间完成的回身反制行动,根本不可能是初学者反应。就谈若目下是战场、而偷袭的夷则是敌人,

——那华胥的箭矢已经将她的喉咙贯穿了。

纵不清楚她是怎么做到在有箭搭弦的情况下拉出空弦、并保留箭矢的。可从少女借弓钳制后的姿态能看出,若确认来者不善,她就将一击必杀。

这样的反应速度和反制技巧,都必是对弓箭了如指掌、并操控随心的精绝者才有的,与普通天赋的老练射手都远之又远。

所以她这个初学者,是哪里来的身体反应呢?

短生种、初学者、旧生活十分普通。这三个关键词,是搬来转世龙裔也难凑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肌肉记忆,得搬帝弓司命才行。

他如此想着,震愕又迷茫,只感到一阵更加神秘难清的扑朔迷离,面上却不显露。

显然,华胥也在为此惊疑不定,这样连本人都无法得到答案的疑虑,他又何必在旁相逼、加剧那股惊惶难定。

因而景元巧妙地开着玩笑将插曲带过去,继续和少女试弓。

弓弦震鸣撕咬箭矢飞出的破风声此起彼伏,根根定在那片猩红的圆点里,震动着尾羽疯狂抖动,消散去主人施加在上的力道。

类似竞赛的活动总有吸引心神的本事,待到两人都将心思投入挽弓凝神中时,身后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兴师问罪的不忿,引动一连串脚步声:

“两个小坏蛋!”

两把弓同时在半空僵住,直到怒气冲冲的狐人汹汹跑来,愤愤捏住他们的脸,两人才在间隙的对视里交换一个“完了”的空洞眼神。

“居然把我们全抛在更衣间!连丹枫都等到了,还没等出来你们!怎么啦!打算抛下哥哥姐姐们单飞是吗!”

“绝对没有的事!”

“是我的错。”

没等景元抬手投降地把锅揽下,华胥先站出来认错,顺着狐人的方向歪了歪头,轻嗯声说:“我等不及,先拉着景元出来试弓,把你们给忘了……”

她说着,自己也感到了心虚,但却不如景元那样表现得叫人能理直气壮地欺负,而是微扬起半抿的唇,歉意恳切道:

“对不起,姐姐。”

到底是相处许久,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在成长中相互影响,宛如两只粘土娃娃,你揪我一点、我揪你一点地粘进自己身体里,生出些不少相似。

二人联合着双手合十,一者满脸恳切、另一人眉尾低垂,都齐齐向狐人方向如不倒翁般歪倒告罪时,白珩的愤懑连三秒都维持不了。

“哼!”

狐人故意重重哼一声,却还是将手抽回来佯怒着插在腰上:“要不是丹枫说你们可能是先跑了,我们还在等呢!”

首次在不紧急情况干出这种事,华胥也理亏地挪移开目光,在良知与教养方面感到了极度的不好意思:“啊……”

“龙女安心,未等多久。”

镜流适时走过来插话安慰,手中握着把与衣裳同色的青金长弓:“丹枫到时,我们正好出来碰头。”

“怎么还唱起红白脸了呢!”白珩当即惊得炸着毛跳起来,完全一副要遭小孩子讨厌的失措模样,“镜流流!你背叛我!”

剑士不慌不忙地轻弯出笑,从容道:“你何时真对景元和龙女生过气,我不拆台、她二人也没多少数落可挨了。”

“好了、我知道我没出息了。”白珩彻底蔫巴下来,尾巴耷拉,像被霜打没了生龙活虎的蓬草,软绵绵就趴上华胥颈窝。

丹枫没插她们的话,待狐人彻底哼唧着蜷缩没声后,转目来确认妹妹拇指上的护戒,而后抬眼向他们问道:

“如何?”

“正中靶心。”

虽说问得没头没尾,一时叫人脑子反应,但景元还是最快接上了思路,欣喜赞道:“龙女若想,罗浮再多位神射手也不是难事。”

“哪个靶子?”颈窝里模仿鸵鸟的狐狸头瞬间来了精神,连带着身上的毛发都瞬间容光焕发,“姐姐看看!”

“那个。”华胥往身前远处的靶子指了指,不忘侧脸回看,确认白珩真的看到了她指的位置。

狐人下巴搁在她肩头地往前伸伸脖子,探究的目光很快凝实,化作激昂的惊喜:“哇!第一次就有这么好的准星吗!全都在靶心!”

“这么看来今天真的能去那里玩哎!”

“那里?”

捕捉出话语里有自己信息的盲区,景元愣了一愣,眸子里的温暖笑意停格,被疑惑与好奇所取代:“是哪里?”

“我刚刚发现的拟戈壁沙道!”狐人揽着少女侧头来兴致勃勃地看他,“应该是新开发的!从前没见过!咱们练熟了去那走一圈!”

看得出来,狐人对这片模拟戈壁的猎区具有极大兴趣,兴奋得尾巴晃动,镜流却并不支持。

剑士的声音里没有极度鲜明的情绪,却也能叫人听出一种足够和缓的反对:“白珩,骑术并非一两日便能成就的技巧。”

“龙女应星都是新手,你也不精骑马,方才还说最忌眼高手低,这就要应验自身了。”

白珩显然想反驳,但剑士说得太过有理,安全至上的情况下,在场之前有包括她的三人都不能去,弱气地试图解释:

“但是……”

“但是驰风猎场的骑射,图的就是策马持弓时的快意啊。”

华胥出乎意料地接上辩解,思忖被期待吞噬,化作眼瞳上的难得期望,直向自家哥哥去看:“我还从未体验过,当真心痒得很。”

那双清润黑眸里素来少见什么如同憧憬向往的神色,更别说表露出‘当真很想’的情绪,半期半询地看向谁。

都说不会哭的孩子没糖吃,但丹枫四百年来就操心过这么一个妹妹,还基本未曾听见她有什么要求,此时是完全说不出拒绝。

按理来说,他是该各退一步的答应下来,例如他带着华胥共乘一骑,以防出现意外。但丹枫看得出来,华胥想体验的不是这个。

银鞍绣幛、飒沓如星。这才是妹妹想要的。

她身上也有这样符合年岁的活气、也会想要纵马挥鞭肆意过,仿佛内敛缄默的东西从灰烬里重活过来一样,很难得。

起码在丹枫眼里是这样的。

外界传持明少主彬彬持重、足智善谋,精岐黄药理还通卜算推测,堪为大任,没少有老人家拿她当教养孩子的模板。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并不与年岁相吻合,却多的是人将此视为出人头地的惊叹。苍青在逆光处蒙上剔透的暗翳,情绪纷纭如倒置的水晶沙漏。

“我怎么也不至于牵不住缰绳。”

等待的沉默里,应星颇不以为意地插了一句话,像是无可奈何的调侃。工匠俊秀的眉眼流荡起轻快,轻仰起面短嗤,神态轻松地开着玩笑:

“你们四个看顾我们两个,总不会做不到吧。”

“如此说来。”景元心领神会地跟随着沉吟一声,做出思忖的停顿后,有意缓慢了语速,“这倒是难度不大,可堪执行。”

“那便好好练习。”抢在青年欲要启唇之前张口,终于还是叛变的镜流若无其事,甚至有意忽略掉那双转来的苍青眸眼,对少女温和地翘了唇弧:

“龙女素来聪慧,今日一日、熟练策马定不成问题。”

丹枫当即侧目向完全站到自己对面的几人,秾冷五官浮现出极为罕见又很复有风度的无语。

压低眉尖闭了闭眼,青年终于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清冽音色被欲言又止的情绪,压成吸着气的低忍:“我没说不可。”

“那太棒了!”话音落下,白珩不顾青年抬手按额的动作,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小阿胥上马!咱们准备了!”

“……注意安全。”

这大概是丹枫最后的坚持。

……

暮色四合,橘金渐涌。

当活动赛结束时,正好是下午时分。骑着各色骏马的参赛人员浩浩荡荡自各处离开,扬起一片尘沙,呼啸卷涌。

夷则背着弓出来,在马背上被颠得轻晃,马蹄悠哉游哉地嗒嗒踏响,震得箭筒里的箭矢发出清脆而齐整的碰撞声。

她不擅长这些,只能说在习武时附带着体验过,所以只有人手一份的纪念品,有些低落地踌躇。

路过的仙舟女性以为她是为此失落,打算上去安慰她几句、和这个年轻女孩聊聊天,却没想到正欲过去时,西北方忽而传来一阵骚乱。

宛如意想不到的惊叹与失声尖叫掺杂在一起,被扬起又踩落的马蹄声踏得粉碎,连绵不绝地绞碎吸气与细碎的交谈。

“天啊……这……!”

仙舟女性嘶了一声,安抚了几番自己这匹也跟着躁动不安起来的坐骑,不满又好奇地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回事啊,乱成这样。”

依照她的记忆来看,西北方是邻近那片新开发的戈壁滩猎区,虽说做得真实又漂亮,但因未曾试验而并未开放。

所以他们在那围着干什么、光对着景色吃惊吗?

女性认为不至于如此。她承认驰风猎场是花了大价钱去修建的良心地点,但戈壁滩并不罕见,曜青仙舟还有一整座雅丹地貌的洞天呢。

所以她打算离开,被她注意到的那个蝴蝶发饰女孩也是。调转马头,身后人群却再度爆发一声热浪般的欢呼,惊天动地:

“巡猎六锋!真的是他们!中间那个是咱们罗浮的骁卫景元啊!”

“龙尊大人!我的天啊怎么他老人家都会来这里!猎场怎么请得动这六位来试验!这难道是腾骁将军开的吗!”

“……什么东西?!”

女性狠一抓缰绳,宛如看见帝弓神迹般瞪大了双眼,刚要回头凑过去看时,蝴蝶发饰的姑娘已然更狠力地挥下马鞭。

骏马扬蹄嘶鸣、刨出一幕土沙便向下狂奔,一路飞驰着越过无人的猎区,向开放大门并放出游靶的模拟戈壁滩冲去。

喧沸如滚的人声逐渐远了,被抛在风里消散模糊。夷则只听见过耳的风声越来越狂涌,却明晰起数道马蹄声。

踏踏、踏踏。

戈壁松散的沙砾铺满视野尽头,金黄的胡杨林伫立在黄沙上,灿金落叶覆盖在沙土上,扎根着那些或是萧瑟或是繁茂的盘虬。

她看见远处有名白马劲装的少年,连缰绳都不握,手中弓在层叠的金黄色里呈现金属冷亮,飞手挽动,便放射击破移动的游靶。

对方在马蹄跌宕起落的颠簸里坐得稳稳,扯住缰绳往左侧拉拽,银发与红绳在灿金的胡杨林与沙尘间甩动,形成极快意的弧线。

紫衣狐人笑得明丽放肆,捻弦破开靶心,弦声的鸣响几乎是抬手就发出的尖锐。她高举着流紫反曲,与擦肩而过的银发女性大笑击掌。

夷则认得她们是谁,飞行士白珩与剑首镜流。

属于那两名女性的长发在风里肆意飘摇,像战旗、又像化为实质的风。而剑士仰身挽弓,对准正向她而来的青年龙尊。

他们同时拉开弓弦,目光大概有过毫秒的对视,而后便毫不犹豫地在不曾停留的驰骋中,狂肆放箭。

像是目标即为对方一般,皆是形如傲月的二人心无旁骛地对准彼此,箭镞与指尖紧紧跟随着对方而动,冷璀在铁镞闪绽。

弦鸣,两根一模一样的箭矢自对立面呼啸而来。

撕裂空气的劲力几乎卷碎途径过的所有气流,擦过早已不在原地的两人,从狂舞的发丝里没入刹那掠过的游靶中心,溢满恣意的自信。

这些都是风华卓绝的人物,是名满仙舟联盟的人物。

女孩心里冒出格外清楚的澎湃念头,仿佛被引动了血脉里流淌的潮汐,却又被胸腔里丝丝缕缕的失落缠绕。

但,她想要找的那人……

“嘶吁——!”

骏马高昂嘶吼,窃蓝身影轻云似的打马过眼前,向着前来接应的少年疾驰而去,刹那便空白了女孩的头脑。

下意识勒停疾驰的马匹,缰绳勒磨在掌心滚出一痕烫痛,让她正好撞上曳舞的长发流过眼前,泼墨般牵着一脉流雾似的华美发带。

时间似乎又在她们相交的一刻变慢,让夷则连少女发带尾的月形坠子都看得清。包括她自箭筒里抹箭抵弦、拉满弓月的利落动作,也被帧帧收入眼底。

在这里、她在这里。

“龙女!”

在夷则喉咙里的早已酝酿完毕的呼唤出口前,单手握缰的工匠率先扬声呼喊少女,像在示意她们向这边来。

纵马间,他甩开长弓破入胡杨林中,箭矢在被剪碎的黄铜鎏金里震落如雨的薄璨,炸开属于游靶的烟色,引得银发的骁卫遥遥欢赞:

“应星哥好箭法!”

与他并肩骑行的华胥似乎笑了一声,或者说,其实与同伴们高坐马背自在飞越的时候,她都在笑。

少女将手里的缰绳绕了绕,而后猛然勒紧挥鞭,径直纵入那片如同葬下金乌的黄金林里,呼朋引伴地追着兄姐们去。

这是最后一圈狩猎,夷则从看台上的讨论声里听出了这条很有用的信息。只要最后一批游靶被击破,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尽管此时几人身影已然要另处才能看清,她仍然能听到人们的讨论与赞叹:

“好个意气风发少年时!”

“这就是仙舟古语里的‘鲜衣怒马’吗!忽然觉得浑身都有什么滚沸了一样,我好像跟着他们飞起来了……”

“这就是‘心潮澎湃’啊!”

“太值得了,我阿姐要是知道巡猎六锋今日在驰风猎场团建,那肯定是要悔恨死自己想睡懒觉不来的!”

“不过他们还会往这里来吗?”

夷则动了动耳朵,想听到这句她也十分想要答案的问题,但在答案于七嘴八舌的追问附和里出现时,女孩已经再度扬鞭。

她知道,这种时候只会有“可能吧、等等看”这个答案,可她不要可能,也不要等待。她只要自己当初当面许下的承诺。

“我会追上您的,龙女大人。”

于是,意料之外的身影闯入人们的视野,纵马追随着早看不见影的身影钻入胡杨林间,横跨向还有弓弦响动与喝彩的方向。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夷则逐渐听不到惊诧的质疑与责问了,她又如愿以偿低听到了那几道交杂的马蹄声,雷声般隆隆震荡着地面,结伴着围猎尽最后一只游靶。

朗笑声里,他们拉动了绷紧的细韧弓弦,将最后残存的游靶堵在正中,齐齐稳住了指尖的纤细金属。

箭镞的指向只有一个、生死相交的好友就在对面,可他们根本不畏惧那六根箭矢会在破灭敌人后、因力量飞向自己的朋友。

六张满弓形成的月交错映照,箭镞相撞后、烟缕流淌。

“啪嗒。”

是箭镞相互撞击卸去彼此间的力量,纷纷落地的金属碰撞音。它们七零八落地依偎着躺倒,令看台爆发出漫天尖叫与鲜花。

他们欢呼英杰、赞扬着高绝的箭法与举世无双的信任,各色花朵扑簌簌地从天空被用力抛落,密集得淹没了六人的身影。

狐人大概是笑得太大声,以至于呛了花瓣,咳得惊天动地。没办法,调转马头跑出了花雨,一连带出所有染满芳菲色的同伴。

像是喜悦又承受不住这沉重的爱意,他们低头或侧脸躲着往口鼻处贴的柔软花瓣,各自笑着聊起什么话题,你来我往地取笑。

灿烈的霞辉煮沸似的在天穹顶端咕噜噜地蒸漫,几乎快要溢出天空的尽头,少女着烟雨天色的窃蓝,置身其中半遮挡着面前。

犹如众星捧月地,狐人兴冲冲捞了还完满的花枝,往少女鬓边簪过去,便招呼剑士看,也得镜流从身上挑了枝花簪给两人。

言笑晏晏被花雨压闷了,似乎是发现了夷则,华胥在需要抬手遮挡的缤纷里回头,而后弯眸莞尔着,抛了卜者一枝花。

“当作是赔礼。”

霞辉闪绽秾赤晕染身形,将窃蓝浴成东阳搁浅的神异天海,夷则呆愣着,从她的口型里读出这句话。

————————

很爱一些策马持弓的年轻人,最符合仙舟传统审美的意气风发,小时候就被骑射精通的鲜衣少年迷得神魂颠倒,长大了还是这样【闭眼】我就说XP是从小定型的,当时年少,当时年少啊。

第107章 夜明

从猎场回来的夜晚,罗浮又开始下雪。

柳絮般的雪自穹顶簌簌吹落,从精琢着雕花挂落的檐下飘飞。轻盈寻找着栖息点,一分一毫的堆砌在上。

不多时,层叠树影与建筑都蒙了霜,散发着幽微盈亮,像被菲凉的光源蒸腾起发光冷雾,将现实拉扯出梦境的模糊。

抬头看,月亮在没有重量的迷离浮涛里缩聚成单薄的光源,空冷如同有色的珠宝,幸而没消融在雪里。

月不清、雪不清,连带着眼前燃烧的红枫都被侵透冷彻,像场已然入睡后、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梦境,似真又似幻。

华胥披着斗篷,坐在寝居前的台阶上,静静凝视着眼前景象。

乌黑眼瞳被照落又反射的月光剔透成纯粹的晶石,焦点却并不沉浸在眼前,而是更遥远地空泛着,仿佛堕入什么漂浮无定的思量里。

弓,最古老的远程抛设兵器,多被飞行士选择取用。

她对这武器没多少研究,只觉它线条柔弧,拿在手中时,会有将流淌的水源静止暂停、化为武器的流畅感。

仅此而已。

无论是作为随军医士、还是韬略士、持明少主又或是普通人,她都没有熟悉、了解弓的理由,陌生理所应当。

记忆笃定她与弓有缘无份的答案,但反应却不是如此,像是骨骼已经太过熟稔这种武器,都根本不需要记忆来辅助便可操纵。

于是,少女不由自主地将思绪沉入回忆,留影机似的开始重播白天里惊吓了所有人的经历,试图在反复循环里品析那瞬间的所有。

相关天赋的话题堪堪收结,拨动回忆的心绪却仍有搁留,正方便她顺理成章地下潜心绪。

虽说持握兵戈最忌分心,稍有不慎就要伤人伤己,但她有恃景元在旁、且猎区使用权完全归他们六人,只觉‘大不了脱靶’便失了神。

年幼时的那场奇遇其实不算遥远,对她这个已经算半个长生种的人来说,不足半百的岁月,无限等同于瞬息。

而大概所有人都曾满怀憧憬地梦想过,能在哪位隐世高手口中听到‘适合习武’这四个字。

个位数的年纪,正是看到有人原地起飞都只觉兴奋、而不惊讶错愕的年纪。他们只会拍手叫好,并豪迈宣告自己也要这样。

她那时也只是略微有些大庭广众下、被大夸的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高兴,高兴于自己真的能靠拢幻想的特殊。

但很快,这种高兴也就在‘昨日已去’里消失了。

没等华胥再潜入平淡的回忆里去努力搜寻,背后猛地泛起一阵汗毛倒竖的惊悸,剧烈了属于战士的警报神经。

肩颈命脉处,气流呈现被搅乱的冷,随之迸发炸开头脑的危机感。肌肉与骨骼瞬间绷紧作出反应,让她本能地勾箭松弦。

弓弦响,慌忙的呼喊声也起了。

直觉知晓这声音属于制止,但她没有停下,或者说是做不到停下。因为完全由潜意识支配的动作,不会听命于已空白的主意识。

就像一旦开启就不可能终止打断的精密机械那样,每一颗零件,都从未在这种时候被植入过中止反击的可能。

所以华胥看见了惊慌来拦她的景元,和被自己反钳并拉弓对准的夷则。

就在一秒之内。

她于弓弦上保留箭矢,拉出空弦放响、而后转身锁定目标翻转弓身反制、再挽弓上箭,预备一击直接取走来者性命。

——这是白珩也做不到的。

为图心安,她在身体反应疑点暴露后,旁敲侧击地向狐人打听过。问有没有在被偷袭后的反击技巧,试图抽丝剥茧地找真相。

经验老道的曜青神射手素来热情,对待自己人更不藏私,一句问询,就让白珩滔滔不绝地把所有熟识弓箭手的反击方法、全倒了个遍。

科普讲述的狐人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说:“虽然咱用的是弓,但遭遇偷袭的应对,其实都万变不离其宗。”

“第一要务都是挡或者躲,哪怕是镜流和丹枫,也都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再挡,这是习武通用路数。”

反曲弓在回忆里被主人甩着尾巴,摆出防御迎击的模样。白珩伸手拍拍最坚硬的一端,示意她看这个位置:“但躲不过去,就要优先拦截攻击。”

“弓箭手备用一般都是近战的短兵器,手里正挽弓的话,很难立刻拔刀格挡,这是我们最致命的弱点。”

“所以我们一般会用弓来挡。”

狐人手指从弓身流线划过,而后在弦上虚拉了一下,后撤开方便随时反应的步子,作出搭箭放矢的动作:“然后再拉开距离,反击。”

说完,白珩又凑近她,压低声音告密道:“不过都拉开距离了,基本也还是射箭,很少真拔刀冲上去的,除非弓断了。”

最后一句宛如吐槽的话音落下,狐人就冲她吐吐舌头,一副捅破大秘密后隐秘请求保密的跳脱样,狐狸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但她是拆破秘密后的小小嬉笑,华胥却并不一样。

在狐人所有的讲述里,没有人使用这种奇特又精妙的反制技巧、更没人能够做到不放出箭矢地、拉响弓弦。

所以是为什么呢。

少女轻轻合上眼,如同陷入了假寐。信息纷纭的大脑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让她顺序杂乱地回想起很多东西。

最高速的闪回镜头一幕幕铺开过往,是深奥玄妙的混蒙梦境、是仙舟信息量巨大的古老文字、是指掌下的药香、阵列排组的玉兆。

那些熟悉的、宛如旧谙的、早有造诣的所有,恍惚间都终于有迹可循。

耳畔雪声更加细密,簇拥着从天空跃下菲薄而脆弱的声响,碎玉般低脆。少女阖眸不言,风雪旋簌在檐外,被水幕遮挡得沾不得身。

她肤色白,白得像瓷,披着山海云纹的白金斗篷坐在门外,在视野斑驳的雪夜里也显眼得出奇,叫碧流一眼便被摄住了视线。

提着灯的龙师站在月洞门外,怔怔望着静坐如尊的身影,忽地便被掀翻了脑中忆海,眼前铺天盖地涌来少女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同样是常常垂眸、不与谁目光交汇的神态,她这副既可称之为‘谦逊’又可作‘目中无人’的表情与过去相似、又不尽然全数相似。

没有人让她垂眼不与人眼神交流,可她就是喜欢这副代表着无形的拒绝、能够隐藏不耐与厌恶、在正视情况下保持垂眸的表情。

这不是躲避,而是与她兄长如出一辙的态度,碧流能分辨出来,少女是平静的忽视、丹枫是漠然睥睨。

而较往日蛰藏的顺从,少女目下更加了从容,或者具体说,在遭遇巡猎光矢过后,华胥便泰然得较掌权多年的龙尊也不遑多让。

冰面下层叠遮掩的长河没了往日激烈的撕心裂肺,只盈满近似慈悲像的叹息,似如释重负后的解脱轻平。

任谁也想不到,十年前鳞不盈寸、羽不盈尺的稚嫩少女,此时势力已然茁壮至雄厚、风轻云淡如运筹多年。

复杂又感叹的喟然从心头薄生,紧了紧手中提灯,碧流从洞门外走进来,隔着飘摇的风雪稍微大了声音,问候道:

“少主怎么还未歇息?”

“?”

被打断了思绪,少女半疑惑地启目循声去看,抬起的眼帘将收容的视线穿过雪幕投出,略眯眼看清楚来人后,方礼节性扬唇。

“白日游玩得太兴奋,暂且有些睡不着。”华胥稍微拢了拢斗篷,目光下移,“碧流龙师深夜造访,是又有公务了吗?”

直觉感到少女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一刹那,碧流看看自己手里的厚盒,摇头回答:“是来送还龙尊准许借阅的古籍,并无公务叨扰。”

纯白纷飞如有巨大雪鸟在天际抖擞羽毛,散发出凛冽寒气,干净冷剔,充盈了洞天的每个角落,呼吸交替间都是刺骨的冰寒。

“今夜雪大风寒,久坐在外恐怕要着凉。”

碧流在斑驳的霜白里望着她,语声随着眉尖不解的低蹙,停顿一下:“我记得少主不喜寒冷,怎不入内休憩?”

“是不喜欢,但环境冷些,头脑也能更清醒。”少女弯弯眸子,简单回答,“龙师快去吧,雪恐怕明早也不会停,别耽搁了。”

她劝着,自己仍没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台阶上。雪花扑拍上清澈水幕,而后又完整地掉下来。

“……少主若不嫌弃。”碧流以云吟术扫开眼前的雪片,向那片已经覆了层薄白的台阶靠近,“我可在此与您闲话一阵。”

华胥偏了下头,眼底转瞬即逝的惊诧被思虑所取代,须臾,她罕见地没有推拒这个提议,而是欣然说:

“那你快去快回吧,我等你。”

“是。”

心中多少有猜测的龙师点头应下,提着灯离开,后又去而复返,以云吟术清扫了少女所坐处下一阶位置的积雪,收着衣摆坐下。

裙裾来回摇晃着,震荡的气流吹开就近的松散雪花,碧流侧过头,去打量斗篷下的那张白皙脸庞。

没从中窥探见什么醒目的情绪,龙师就干脆问她:“少主又在因何事烦恼?”

“前世遗留。”

华胥没遮掩,回得不假思索,视线焦点穿梭在猩红枫叶间,语声也逐渐变得轻悄,像一场敞开心扉的倾诉:“碧流龙师,有过蒙受潜意识恩惠的时候吗?”

她用词极考究,听得碧流都差点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指的是什么。

“有。”龙师承认不讳,“我时常也分不清,自己与前世到底有何分别,我似乎是她,但又并不是她。”

持明的过去就是如影随形的,爱好、习惯等等,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说完全脱离,或者说,这其实就是一种可恶的状态。

若沐浴着前世的恩泽,那么否认也变得半抗拒半犹豫,暗暗在心里开始踌躇。自己和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似乎不是一个人,但从未湮灭的躯体记得故人、残留着往昔的熟稔、偶尔重叠过往的言行举止也会勾起生者的回忆。

最后掰来扯去,只能泄气又微弱地回:是那个灵魂,也是那副身躯,但绝对不是那个人,你们说错、也认错了。

“但几乎没人将你等同于你的前世。”

正当碧流沉浸在这个不解之谜里叹息时,少女猝然出声轻笑,接了她这样一句话。

若有所思化作了沉默,龙师低下头去,作出恭敬而退避的收敛模样,规规矩矩地低声答:“这是持明的规矩。”

毕竟总是要分开的,也必定是会分开的。

构成一个人的因素太深奥难懂,但失去确切就是失去,再转世回来的那个人,哪怕样样如昨,也不是当初的生灵。

华胥噙着点清浅的笑意点点头,视线随着眨眼的动作滑至阶下,左右缓慢游移着,不置任何评价。

须臾,那双放松得近乎飘忽的眉目回转到她的身上,又带着温和的神采另起话题问:“那在龙师眼里,不朽龙祖是怎样的存在?”

华胥的目光很奇怪,就像是包容俯视的超然者,又带着点年纪尚轻的轻灵。二者糅合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地栖息在她眼底,蝴蝶似的扇动着轻薄双翼。

“难以追忆的古伟先祖。”

纵然不理解为什么话题转变到了这里,但身为臣下,碧流很擅长忠诚地有问必答:“少主身为真龙,应有其他更为深广的见解。”

龙师照例在话末多一句足够铺设转折的过渡,却不想,华胥当真回答了这句不需要答案的谦赞。

少女眼里的焦点又随挪移而四散开,字音有序地沉吟道:“不明所以、该不明觉厉。谜云满身、难以窥探。”

她态度比方才更不避讳,似乎是对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始祖没什么敬畏,像个真正得到对方纵容、而有恃无恐的小辈。

但似乎比起她所知晓的所有真龙,华胥真的像最得青睐的孩子。如同一个大家族中最聪慧漂亮的幺儿,理所当然地被掌家的最大长辈偏心。

持明全族失去的力量,成倍地堆积在她的手中明珠里,哪怕碎裂也仍然可以继续使用。甚至苍龙之传,都被少女握在手中。

“虽然有些旧事重提,”

少女忽而变化的音量带着收碾回舌尖的轻缓尾音,绵延出一段微乎其微的思虑,将碧流的心神瞬间呼唤回来。

“但我还是想问。”

碧流眼神骤然清明定在华胥身上,听她问道:“那日会议上,龙师未清晰描述,不知目下可方便告诉我。”

“你与辛夷老师所看见的龙影、到底生着如何模样?”

在会议上,许多人以龙影攻击华胥,并疯狂试图拉她下水。但苍龙龙灵跟随少女在战场,参战者有目共睹,这些攀咬最后都只会不攻自破。

在两名龙尊的压制下,龙影以龙祖化身为解释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而知晓事实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的碧流,也从此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她本打算毕生都守口如瓶,不追究任何不该她追究的隐晦秘密,但华胥今天的疑问,却真的像那真是龙祖化身一样。

“赤鳞黑身、口有光明。”

碧流如她所愿地回忆起来,流赤晕漆的鳞片游掠脑海,仿佛那日的风雨如晦也重现眼前,带着滂沱冰冷扑面而来:“双目紧闭,似是……不以目视。”

“嗯。”

华胥颔首着轻应一声,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压根不纠结怀疑龙影的眼目问题,接着以算不得疑问的口吻道:“那时的天,黑了吗。”

“已值深夜,又逢风雨大作,黑的彻底。”

“我知道了。”

话头蓦然涌出一小团笑意,随着唇弧半抿着扬起,华胥神态依旧温和:“时间不早,龙师快回吧,我也准备歇下了。今夜多谢你。”

“以及。”

视线波澜着惋惜的歉意,自下而上地落在龙师双眼间。让碧流怔愕着,当真从她清艳的眉眼里看出不明来由的悲哀:“关于落英,我很抱歉。”

“幻胧早在我到来前便夺舍潜入,因而轮回庇护,未能庇护她。”

提及那个不知何时被掉包的同伴,碧流眼里淌过不忍与痛惜,低下头回:“这是我的失职,相识落英百年,却不能尽早发觉。多谢少主费心。”

华胥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眼神就像是四合的暮色,垂光而拢,无声无息地倾倒下来,将万物笼罩在不冷不热的哀艳云霞里。

碧流完全被收纳入其中,恍惚感觉周遭似乎都不再落雪。在低头看不见对方神色的动作里,龙师幻觉般听到霞光燃烧的声音,听见她说:

“若有机会,真想见见真正的落英。”

“……”

碧流情绪低杂地停顿半秒,随着这句慨叹翻涌起旧忆,后知后觉地在那些久远的过去里,捕捉出故人已逝的蛛丝马迹。

最可恨当时不知觉。

风雪声更锐,多出一股子萧肃与尖利,卷着呼啸的雪涛向水幕拍杀过去。龙师不再停留,向少女拜别。

女性持明手里的灯火逐渐在雪夜的冷暗里缩小,直到再看不见。目送她离开的少女仍旧八风不动,立在水幕之后、静观风雪大作。

云吟术能够隔绝掉恨不能将人淹没的雪花,却不可能隔绝冷空气。

低温无形巨茧似的包裹满身,畏寒症状却仿佛消失了,华胥岿然立在阶上,眼底暗芒漾动如微澜泛波,像在方才的对话里洞悉了什么。

“怎么还在外头待着。”

衣角在余光里掠过,更宽大的斗篷带着暖意将她护裹在内,涌来一股幽冷香气,交汇在刺骨寒气里萦绕在鼻尖。

猩红流苏下垂至眼帘边,华胥侧过头去看,正好与青年眼尾秾丽过血的一抹凛艳擦掠,恍惚视线也沾上了这样的丹色。

苍青聚焦在她面容间,仔细端详着其中细微的光彩与神态,丹枫将她往阶上拉过,口吻笃定地问询道:“今日我不在时,发生了何事?”

他能够发觉妹妹情绪不对劲,起码在他们缺席的试弓时间过后,华胥就偶有沉思。

“只是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十项全能的天才而已。”华胥莞尔着向他开了个玩笑,“我学东西、实在是太快了。”

快得超出人的认知,更超出‘天才’这个范围。和早有基础功底的人们并驾齐驱、看起来没有差距就算了,还真的能不落下风。

“箭术并非朝夕可成。”

理解妹妹这些有理有据的怀疑,丹枫略微颔首以表肯定,口吻与神态依旧和缓,抬手抚摸她发顶,像在借此顺理她的心情:

“你确实进步神速,不似普通初学之人。”

天赋确实能让人事半功倍、甚至十倍百倍,更有甚者只要随意接触,结果就比普通人几十年的努力都出色。

但其中真切需要时间积累的经验,并不是天赋能在短短几次体验里,就可以随便积攒起来的东西,这是各类情况磋磨下生出的教训。

所以在根本无需提醒的熟练下,妹妹的怀疑理所应当。

少女不必犹豫的动作行云流水如躯体的遗留,神色里却有犹顿,万分相似自己握枪练武时那份捉摸不定的愕茫。

被手套包裹着的指掌如常般感觉不到外界的冷,于是青年褪下手套,熟稔地去试探妹妹手掌温度,顺势握住她双手。

感同身受的柔和软化凛俊的五官,丹枫放轻了声音安抚她,并不表露任何担忧与焦躁,只是平静地对视着少女双眼:

“所以,你有何顾虑?”

双手没有抗拒地被握住,华胥认真想了想,省略了很多腹稿,又向青年舒展眉眼,像是为这个猜测感到失笑,也没有紧张的情绪:

“哥哥,我会不会真的是龙?”

拥有不朽传承的真龙、与星神相挂钩的龙裔,这是解释的最好答案。若在记忆里找不到解答,那么只能作‘这副身躯大抵也曾有前世’的解。

纵然这对一个普通的异世短生种来说,比前世遗留更为天方夜谭。

丹枫并不挂心这个足够叫人大跌眼镜的答案,垂目捏捏她的指尖,唇角忽而翘了翘,眼底苍青荡漾开深林夏溪的明透:“那便是。”

是龙或不是龙,于他而言都根本不重要。因为龙尊丹枫与少主华胥是人尽皆知的兄妹,生时足够亲厚。

“届时你我来世还有相见,仍做亲缘。”

若少女是龙,就让转世们偶然恍惚一下不可追溯的他们。若不是,那也分两种情况。长生便安宁喜乐至寿命终末、短生便虚无里再会。

华胥仰着头凝视他,须臾又嫣然着摇头,未卜先知地反驳了兄长的想法,眉目弯弯地笑:“我最初其实就有答案了,方才是开玩笑。”

“不妨事的,这些都不是坏事。”

“如此便好。”

从她神色里看出并不作假的真恳,丹枫欣然,也不追问她被捕捉的真相是什么,照旧纵容着她这只愿透露表面的毛病。

“来。”

青年忽略去这个话题,取出枚扳指,轻车熟路地在华胥左手拇指处戴上,好似妹妹的隐瞒并不如送给她的礼物重要。

与白日里给她的防护戒不一样,这扳指是莹润淡雅的蓝翡材质,表面有错金的山海龙纹,内外都箍着圈黄金。

华胥跟着他的动作左右转移视线,不禁对这突然到来的继续流露出好奇的眼神:“这是?”

“掌家家主都有的玩物。”

丹枫垂着眼替她调正扳指位置,眼尾流泄出和煦的风轻云淡:“我曾有枚翡翠的,但不爱戴,便一直搁置着,近日叫人给你制了枚。”

“虽说哥哥是将权柄逐渐移交给我。”华胥讶异扬起眉头,“但就给我这个仙舟人尽皆知的配饰代表,恐怕太早了吧。”

丹枫低声笑笑,注意力短暂滑回她面上一秒,眼尾向上几不可见地弯挑:“龙尊代表是苍龙佩,你放心戴着就好。”

言罢,青年将她五指摊开,仔细端详着。

忽而,雪花压在被冰透浸没入夜的红枫上,发出沙沙的松哑婆娑声,同归于尽地压坠不堪重负的红叶,一同摔进地面雪层里。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引得丹枫抬眼循望。那张近乎冷艳的面容在视线离开妹妹时、常会又恢复成平常的清冷神态。

没等丹秾陪衬的眼眸因眉尖蹙低而微压下来,身侧忽而飞出一道流水,倒扣着龙形红枫化作淋漓剔透的半圆,抵挡了所有风雪。

举止小题大做,但也令人柔软得感到无可奈何,丹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妹妹身上,清冽音色染上明显的笑意,眉尖垂了垂:

“它存世已有百年,何止于如此孱弱?”

保护过度的华胥也先答他一声短促的轻巧笑音,深长悠远地凝眸在雪夜里岑寂的红枫,像在透过那棵披风淋雪的古树看别的什么。

“哥哥当我爱屋及乌就是。”她终于回首莞尔,“况且也无人规定,唯有孱弱才能被保护。”

话音落,青年半晌都没有给出回应,但也没有说‘它自会自保’这样听来拒绝、其实是反过来关心的话。

褪下手套的手是能与积雪一较高下的冷色,轻轻顺着脸颊边划过,撩起一缕被吹乱的发丝,顺理着别在耳后。

“嗯。”丹枫道,“回吧。”

他神色舒展,置身于岑冷如幻的黯蓝霜白里,往日如影随形的冷冽清孤,悉数变成了满洞天的雪,落得幽寒,解脱出青年通身如月的温柔。

“夜深了,阿胥。”

“我知晓。”

华胥又召出那四散光芒的银白明珠,像捧着轮即将破碎的天体,光晕幽柔,驱散周边的黯淡,像今日最后的一个玩笑:

“哥哥晚安。”

……

灯火孤瑟地透过窗,被室外厚重深浓的黑晦侵压,牢牢堵在紧闭的窗口处,如同搁浅般筋疲力尽地停绊。

烛火被兴致微妙地点起,在纤细指掌下惺忪出清橘色的朦胧,传出一声:“既然已经到了,便别在外躲着了。”

只被风雪叩响的门扉即时“吱呀”一声被推开,钻进来一道迅捷又高挑的影子,在挥甩斗篷里抖干净雪片后、才彻底关拢门。

寒气自那瞬息里向暖室中奔涌,冷热交汇地冲在来者浑身,在他呼出的气息里由白变转至无色,蒙上眼睫一层亮晶晶的水气。

银白色的头发被头绳绑住,凌乱额发左右甩甩归了位,似狸奴甩毛般利落。

景元解下斗篷架在手肘里,透过室内半明不明的昏晦里看向她,俊朗面容璀然生笑:“龙女大人。”

少女在烛火前坐着,身上半披着块毯子,面容在淡朦光晕里更显缱绻低悯。

她穿得不厚,因而景元没贸然靠近,怕身上寒气冻到她,保持着距离向她招呼。

少年笑眯眯地歪了脑袋,俊俏得萦绕着风流慵暧气的双眼弯得如弦月:“留下密讯唤我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华胥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解开什么横亘心头的谜结,有些释然又轻渺,像是因压坠身上的存在消散,而彻底轻盈成烟。

她指尖从淡橘的火焰尖端掠过,清浅笑笑:“我若说是想见你为我冒着风雪不远千里、翻墙来见上一面,你觉如何?”

“那亦是我荣幸之至。”

少年不假思索,只字不提一路过来差点被雪糊得看不清,好在行军经验丰富,这才顺利抵达,只盈盈弯弧眉眼,脾气好的不像话。

华胥不跟着他的话头玩笑了,而是请他过来落座,直言道:“我是对今日之事有了猜测,打算告知你。”

“你是我唯一坦诚的人,景元。”

乌黑的眸子倒映着曳舞的烛焰,飘摇在少年的错愕倒影上,轻而坦然地笑了笑:“纵然我这藏掖遮掩的解释根本算不得坦诚,也根本没有开诚布公的诚意。”

“哥哥知晓我已有答案,但也仅限于此。你……我也只能告知答案本身。”

景元顺着她的动作落座,将斗篷放在手边,对望她双眼,低头后又抬眼轻轻笑笑,温和而宽容地接受了一切:“龙女能当我是足以倾诉一言半语的人。”

“便是最好的了。”

“那便陪我多聊聊吧。”华胥难得没客气,玉耳坠随着动作在发间晃动,上下流动着浅黄的光点,“什么都好,我今夜不想睡。”

“好啊。”

景元眉头轻快飞扬,完全无底线地答应下来,鎏金双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头脑歪一歪就眯眼,招财猫般和灿:“自当舍眠陪君子。”

“不觉得我欺负你、不叫你好好休息?”

“我也正是觉少的时候,躺回去也是瞪眼等天明,有人陪还最好呢。”少年解释推脱着,一副愉快通宵的模样,措辞语气都细致挑选斟酌过,像生怕华胥给他赶出去。

“……去睡吧。”

她摇着头笑叹,用发钗粗细的银针挑着烛芯,烛火在拨弄间飘舞,挑修去了已经烧过的黑烛芯:“我说完,你便在原先房间休息吧。”

“目下也有人打扫,我叫人替你找套衣裳,也能凑合过一夜。”

闻言,景元神情茫然了半秒,又很快接上话,半开玩笑地垂低眉尾,作出无辜又无奈的软和表情,玩笑问询道:“龙女大人这是不要我了?”

少女看他一眼,从容地“嗯”上一声,忍俊不禁的笑音藏在喉咙里,笑吟吟地冲他摇头:“不要了。”

“如此。”

哀叹的委屈适时挂在面上,很快被掩饰担忧的束手无策笑容取代,景元半惆怅半牵挂地失笑出声,像一声长叹:“我这可还怎么睡得下啊。”

华胥失笑,却不答话。

他这话似乎依旧是段玩笑、又像在知晓少女心事重重睡不下后的担忧难眠,就如同两人间拂晃的烛火一样朦昧,默契地没被任何人捉摸捕捞。

灯火仍旧在滚烫蜡泪的完全滚落后熄灭,房门窗页似乎没有再被推开又合拢过,宛如无人进出。

谁也不知道,那场几乎持续天明的烛火,到底完整照在了几个人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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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歌又写嗨了。

下章大概景元就出门了,他开启巡海游侠的旅程后,时间线就会变得很快,慢慢靠近要揭开真相的最后铺垫。

第108章 将别

春秋十轮、又值暑夏。

平静无波的休养生息,在日升月落里轮转过了十年,推着六人安宁又嚣张地在仙舟联盟内转了几遭,又留街头巷陌几则津津乐道的传说。

像是因为两个短生种靠近了叫长生种们感到岌岌可危的半百线,朱明百炼塔多了层可望不可触的机关顶层、曜青飞火大赛也破了新纪录。

悬心吊胆的担忧变成了对时间的一致珍惜,和叫他们牵肠挂肚的罪魁祸首相陪伴,声势浩大地创造着叫人惊羡的意气故事。

等回到罗浮没几年,华胥应星二人就再入丹鼎司,进行血液采样细胞分析,在甯园中边游玩、边等待结果。

……

【据血液分析,身体各项数值与外貌年龄完全吻合,‘不朽化’情况保持良好,预估最少百年内无失效迹象。】

湖风湿热,华胥握着玉兆站在岸边,凝眸看着这则消息,树荫切碎的光斑在眼里明灭,喜悦的情感淡得出奇。

在‘不失效’时间内给出最少都有一百年的余下时间,抛开失效过程不算,这也是在永葆青春的情况下、突破了短生种寿命极限。

若运气再好点,就这么保持下去,应星当初半玩笑半认真的‘天荒地老仍年轻在世’的话,都有可能成真。

她与应星,可能会得到最纯粹也最完美的长生。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代表着六人相互陪伴的时间能够延续得更长。但华胥就像不出意料会得到这个结果似的,心情平和得犹如在看稀松平常的推送消息。

仿佛她早就知道答案、也不在乎生死。

纵然如此,少女还是扬起一如往常的笑脸,告知了众人这段喜讯,引得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的几人不约而同停下手里动作。

目光从四面八方各自来炽灼投望,湖边温热的湿润开始倍化一种如同萌芽的情绪。放心的欣喜若狂在胸腔里疯狂生长,多得如煮沸似的溢出躯体,在气氛中无边弥涌。

摇桨的水流搅动声停下,泛舟穿梭在菡萏丛里搜刮顺眼莲蓬的狐人愣住,没在水中贪凉的双腿也不晃了。

似乎是在寂静里反应过来,她立马翻身,双腿从湖中缩上甲板,湖水被撩开响亮的“哗”声,如同游鱼瞬间的拧身甩尾,扬起大片晶亮剔透的浅翠水幕。

“我没有听错吧?!”白珩急急忙忙地睁大眼睛,惊愕地向少女确认道,“百年内‘不朽化’保持完好是吗?!”

小舟左右跌宕着,她撑着手臂保持住平衡、根本不管溅上脸的水珠,膝行着往船舱里靠了靠,胡乱扒住船舷。

“对吧?!”狐人向岸边迫切地追问,像是扒住围栏的小动物那样恳切又着急,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确认,“对的吧?!”

“对。”

泛舟在她不远处的应星尾音拖长了些,又拨着桨改了个方向,像是被阳光刺眼而垂耷眉眼,无奈失笑答:“早就说过,不会连一百年都没有的吧。”

“……太好了!”

狐人欢呼雀跃,狠狠拍手按了下甲板,摁得舟身又是一晃,神情里惊喜庆幸乱成比波光还碎叠的大团,几乎快要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