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不朽星神和帝弓司命一样靠谱!”她使劲拍打着船舷,眼眶泛亮地兴奋欢呼,语声感激比龙裔还真诚,“龙祖万岁!龙祖万万岁!”
因调节船只方向的手沾着水,甩出几颗镀着虹光的圆珠,湿漉手掌抬起被太阳照到,暖融融的蒸发了湿,让狐人只觉舒服得想落泪。
冷翠色的湖水在她身后摇曳,如同一块嶙峋的透明绿松石,映出天顶明媚的醇和晴光,与狐人背后剧烈荡着尾巴的紫色麻花辫。
华胥够不到她的小舟,但却看得出她的激动,因而走入画舫里拉近和狐人的距离,自船头处的窗口探出身子。
光亮刺得人有些难以睁眼,少女从额旁处遮遮夏日的灿明,阴影顺着手掌流入半边眉骨下,笑吟吟地说:“龙祖若知晓自己风评如此,一定会很高兴的。”
狐人嘿嘿笑了笑,接着高举起手臂,信誓旦旦地道:“虽然不知道时隔多少年,但从今往后,我就是不朽星神的忠实粉丝!”
她的眼睛比头顶无云的蔚湛还要晴亮,带着无限蓬发的生机,像裁取晴天绿原最完美的交界,双眸里欣欣向荣地长出一片新快的春天。
仗着舟上就她一人,其余全是摘下来的莲蓬,白珩威武地用力曲折手肘,仿佛在为自己的话和心情增添分量,以示自己的感激与坚定。
结果没等来同伴们绝不冷场的附和配合,先有好几支没放进船舱里的莲蓬骨碌碌摔进湖里。
“扑通”的落水动响带着与水相匹配的温吞空幽,自狐女余光里华丽丽地被冷翠包裹,惊恐得晴蓝双眼都霎时瞪大。
贴着脑袋飞了双耳,白珩凄厉惨叫着趴下捡拾,紧急抢救着蒙受无妄之灾的倒霉莲蓬:“不要啊啊啊啊!”
战场上磨练出的速度让狐人双手挥舞残影,拍出一片盐白涟浪,将浮在水面的就近莲蓬如探手油锅般险快捞起。
最后,狐人猛地向最远处已经只剩个尖的莲蓬伸手,冷不防因用力过度带歪了船只,大半个身子完全前倾出船舷外。
船只向一边倾斜,翠色湖水伴随着湿凉气铺面靠近,瞳孔在失重里疯狂震颤,跌坠感带领感官放慢了时间。
“唉唉唉——!”
声音尖锐快速,溢满希冀以声调制止自己的跌落,是向不知是不是生物的时间求情,以求生欲延迟自己落水的尖飘。
岸边的镜流眉尖压低,喜色半隐半退在惊虑之下,剑士几乎起身,打算干脆冻住湖水将狐人托起,防止她真的落水。
水榭里旁观的丹枫目光凝实在即将以脸入水的狐人身上,苍青琉璃里光华骤然流灿,悄无声息地在翠绿里掠过一道矫健。
但在两人出手前,体型较往日缩小百倍的青蓝龙灵已循声探出湖面。
漂亮龙灵也不知是何时钻进水里的,口中咬着沉水的莲蓬枝,扬起脑袋凑过去,就将大声呼喊的冒失狐人顶了回去。
眼尾挂着秾红的脑袋伸进船只里,将口中翠绿给她放下,龙灵又盯着狐人看了半晌,然后从水里翘起尾巴尖,替她稍微分了分凌乱的刘海。
旋即,它扭头向画舫处密切关注的主人,尾尖在半空甩了甩,仿佛在示意被救的狐人没事。
跟从丹枫的苍蓝龙灵隐在菡萏深处没了动作,静静浮出双眼睛观望,见无事发生,又反身钻进水中,通透如琉璃的尾巴在水面轻甩,便消失在湖里。
劫后余生的狐人瘫坐着,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沾了点水的额发,摸摸同样死里逃生的莲蓬,双目无神地抬头喃喃:
“我这下真的是不朽星神的忠实支持者了……”
前来救援的应星距离她不远,自然也听到这句半失神半感念的话,不禁在知晓对方没事的安心里放慢了划船的速度。
“噗嗤。”
工匠短促轻笑一声,总结着要素玩笑道:“拿着补天司命的力量追随帝弓司命,然后天天为不朽龙祖举灯牌?”
“白珩。”扯了扯挽到肘后的袖子,应星伸手掬水泼到臂上降降温度,没忍住调侃她道,“你这业务太广泛了啊。”
“那怎么了!”
还陷在小船里的狐人毫不觉得自己二五仔,甚至格外理直气壮地抬头挺胸,打开手臂作宣告状:“我的心里,可以有除了祸祖之外的任何星神!”
“只要祂们都愿意给你开放命途力量。”
并不荒谬她的豪言壮语,工匠的眉眼在灿光里压低了些,划着船逐渐向岸边靠近,悠哉侧目回去,半求证半揶揄地戳穿:
“是吧。”
“那毕竟我是仙舟人!”白珩更加有理有据地仰起头,“坚定不移走巡猎之道!跳槽都得看待遇呢,想要挖我,肯定得给点好处呀!”
狐人俨然已经完全进入胡七八糟的玩笑状态,言语中都将命途当做招工岗位,异想天开里还带着些合理的可爱。
景元正在画舫里剥莲子,天光白亮的被斜裁落在肘边,让他顺着窗外看一眼,差点被湖面的反射晃了眼。
鎏金虹膜上烫出一点更暖亮的白,他轻笑捧场道:“白珩姐好想法。以‘撬墙角’为由在对比之下使各方提高给出的好处,几番循环下来,去哪里都稳赚不赔了。”
应星被他们两个彻底逗乐,带着桨抬手半向他们方向,言语间满是对如此想法的兴趣盎生:“跟星神谈好处,让祂们良性竞争,也就是你们两个真敢想了。”
“人毕竟总是要有点梦想的。”景元学着杂俎里的发言笑盈盈地接话,“大胆些也无妨,不若多没意思啊。”
正在船舱里收拾莲蓬的狐人当即扬着尾巴钻出来,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小景元说得对!还是你懂姐姐!”
“那你们这个梦想只能梦里想一想。”应星靠近岸边,放下船桨半起身按住船舷,略微放大了点音量,拆台话音里笑颤明显。
白珩立即高声控诉,握着一小捆莲蓬故作凶恶地皱脸:“好弟弟从来不拆姐姐台!”
“听见没。”多年来磨练处的应对神经令应星压根不为所动,甚至能好整以暇地扬声甩锅道,“说你呢,景元。”
少年旋即从掰开的莲蓬里抬起头,猝然在话音开头窜冒出半截气音的笑声,故作讶异地道:“哎,我怎么什么都未曾听见,是专说给你听的吧,应星哥?”
“真是高手过招。”
话锋花样百出地转折,华胥弯腰将双臂搭在窗框,笑眼弯弯地看他们三人拌嘴,直觉得谁都不落下风的场面相当稀奇:“有来有回啊。”
她依稀记得,当初工匠只有气得边笑边发狠的份,最初与景元认识时,还在夜宴后被气的咬牙切齿,当着两位将军的面你追我逃。
是什么时候开始,两人逐渐脱离了稚嫩气,随着时间推移、经历增多而变得越来越成熟、形成了终究只是拌嘴互损、再不会追打的稳重。
常见面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改变发生得无声无息,让她有点说不上来具体,悄无声息又理所当然地变化。
空气里的热度逐渐沸辣起来,青蓝龙灵悄然游弋出来,对着少女呼出一口湿润冰凉的雾气。
绵软的湿感如薄纱般顺着窗蒙铺在身上,带来一阵绵长的清爽,打断了华胥的沉念,令她下意识向吐雾降温的龙灵去看。
大抵物似主人形,被少女以明珠“霁微“之名称呼的龙灵性格也温和细致,没有丹枫从属“重渊”看起来那么威严。
它知道少女最多的秘密,也最了解她的情绪变动,时常以一些看似侍从的举动来唤醒主人,方才亦是。
于是华胥顺势从窗中伸手,轻轻拍拍龙灵脑袋,作为安抚的回应。
试图从舟上直接登陆画舫,所以将小船划到了画舫甲板处的白珩探头探脑,不黄顺着吹来的风蹭了点凉雾,还正好旁观全过程。
“哇塞!”
狐人新奇地扬起眉眼,伸直双手来回热情地晃一晃,征求着龙灵与少女的同意:“好大的降温喷雾!可不可以给姐姐也喷一下!”
青蓝龙灵如她所愿地再度吹出一片凉雾,轻飘飘散在空气里,舒服得狐人闭眼仰头,一脸享受地在柔冷里纳凉。
“好舒服——”
她张开手试图拥抱消散的凉,最后还是在华胥授意下,抱到了顺从出水的龙灵霁微,幸福地呜呜叫:“啊,我都想养只小龙灵了!”
怀抱着缩小的水龙,狐人惬意如此生无憾地后仰,一把把摸着云吟化形的鳞片,爱不释手地将小小一条乖巧青蓝捧抱紧,半哭半笑地在嘴里乱感慨一通:
“这完全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去得战场的居家旅行大宝贝啊!”
翻身在白珩划来的小舟上搬运莲蓬,景元捋了捋随动作晃动得遮眼的头发,无奈而笑:“龙尊也才仅有一只的伴生从属,怎么想都没办法养吧?”
“可是它抱着真的好舒服!”白珩自动忽略无法家养的可悲事实,埋头吸雪团似的吸水龙,悲愤而上瘾地仰天长嚎,“我好喜欢!”
“小阿胥和小霁微,我总要带一个走吧!”
“那就别想了。”应星悠然走上画舫,将成捧莲蓬抱进不远处的水榭里,挑着唇弧撕开了残酷的现实,“龙女继任、龙灵必然随侍,你一个都带不走。”
“你要不还是现在争取,让重渊慢慢习惯吧。”
他知道白珩很喜欢这两条龙灵,最开始,狐人还颇有分寸感的只是看看,后来就开始在兄妹纵容下动手动脚。
本以为龙灵出现后,华胥的尾巴就可以顺利从狐人手中出逃,但白珩实在是个能两全就必然两全的人。
所以最后,她干脆得寸进尺地一手抱着华胥龙尾,另一手抱着习以为常的龙灵霁微在怀散热。以一副摸龙高手的姿态,舒适地度过整个夏天。
但得到嘲笑的狐人不仅不恼羞成怒,甚至连类似沮丧的情绪都没有,只是目光坚毅地扭过头来,目光闪着令人不妙的光彩:“你提醒我了。”
“丹枫!”
白珩气沉丹田地大叫一声,呼唤震入如有所预料的心累青年耳中,频率几乎将空气震动出波纹:“把你的大重渊叫上来!我要左拥右抱!”
闭上眼,丹枫半疲半麻木地听完了狐人气吞山河的豪气发言,几不可察地轻微叹气。湖水隐蔽处冒出几只水泡,仿佛有谁在侧耳等待下文。
青年半低着头,手下画卷的色彩逐渐在干涸中褪去水亮,凝化在纸,仿佛连着流淌的时间都被吸附在荷塘图中,不再走动。
但他还是开了口,眼目阖闭着,却是妥协着对水下藏身的龙灵说道:“现身吧,我拗不过她。”
湖面又冒出一段水泡,缓慢地向四周破裂开,像一口饱含复杂、千回百转,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叹息。
卖命又卖身的龙灵如它那已经放弃抵抗的主人般闭了闭眼,慢吞吞钻出湖水,缩成一条围脖挂在狐人脖颈,眼目无光。
但白珩满足了。
所以狐人奖励又鼓励地摸摸重渊几乎挂下来的脑袋,又抱小孩似的托了托平静的霁微,两龙对视,重渊眼神逐渐泛起认命的空洞。
没关注到驱热的神奇宝贝之间有眼神交流,白珩三步一蹦哒地跳进了水榭里,亲亲热热拉起镜流的手臂,又不怕热地和人粘糊起来。
待六人都差不多收着东西在水榭中落座,白珩终于肯在阴凉的室内放走龙灵重渊,让自己不至于在炎热暑夏被冻到发抖。
狐人挑在华胥镜流中坐下,拿着银勺摆弄面前甜冷的冰酥糖水,向各自准备开动的友人们问道:“话说,小景元没几天就出门了,我和丹枫的旅行也提上日程。”
“你们,真的不打算近处和我们去体验玩玩吗?”
她问的是确定留守罗浮的三人,但即将远游的景元与丹枫也齐齐抬起头,目光投向面有茫然的三人,眼底同样带着附声的问询神色。
应星抬起的银勺又放回碗里,奶白色的冰酥融化到桂花露里,化开一圈浓馥洇痕,视线平茫地游览一圈:“我倒是没这个打算,看镜流和龙女?”
工匠并不那么热爱游山玩水,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和炉火与工图打交道,闲暇了也就是玩玩雕刻,拼组手工艺品。
这一生能否饱览山河美景,于应星而言,其实还是不如‘能否学尽锻冶之术’更重要。
“我没什么必须去看的执念,来日方长。”镜流开腔接话,银勺将粉紫芋圆压下,“若逢巡猎出征,抵达战场,亦是新风景。”
她与应星同样,自由这词,对他们来说都是可以信手翻过的轻飘。人各有志、生性不同,于镜流而言,握紧手中剑守住身边存在,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去不去的,只要有同伴在,她去或不去都可以。
话音落,所有目光随话音消弭转向华胥。少女屈起指节虚抵在下唇,思索须臾,唇弧便抿着弯一弯,给出了与两人如出一辙的回答:“我也更恋家些。”
她从来没有开拓的精神与心气,是个瞻前顾后、深思熟虑的人,且隐隐抵触着未知与陌生的不可控。
奔波在不认识的星球、融入前所未见的文化里,然后和不知底细的人相处,这是开拓的家常便饭,能为开拓的勇者们带来喜悦,却不能让她也高兴起来。
如她的母亲所说,分明强势嚣张了一生、最喜踏入未知杀个痛快,并肩的爱人也不是什么善茬,没想到最后正正得负的生了个文静的女儿。
基因突变的华胥也很无奈。
但她就是没那么喜爱这些,她没有母亲那种张扬拥抱未知的欣喜,只会思考揣测所有可能性,然后顾虑试探验证,保证自己会走上最正确的道路。
所以,她不热衷会丧失掌控感的未知,仅仅只是不讨厌、不感兴趣而已。一定要去也可以,少女只持无所谓态度。
“那好可惜。”狐人也不怎么在意他们不喜欢的理由,只垂着耳朵瘪瘪嘴,惋惜地尝了一口桂花露,“本来还想再拉上你们一起去玩呢。”
蓬松的大尾巴耷拉下来,在低处左右缓慢摇晃,尾尖翘起又放下,表现出不多不少的叹息,却也并不是非要有人不可。
华胥注意到狐狸尾巴的心情指使,沉吟着思忖须臾,乌黑眸子很快转向她,温和提议道:“那我们有空就轮流跟着去,只要日子清闲,也不妨碍什么。”
“……确实也可以?”
应星停顿着思索近年安排,得出肯定点头的结论,神色舒展得傲气而柔和,流露出一种极适意的自信:“下届百冶大炼的作品我都准备好了,有的是时间。”
“那我赌应星哥手上这件造物,绝不会是展现在百冶大炼上的作品。”景元咽下口中甜滋滋的糖水,唇瓣上留着点被稀释的淡白色,眉眼当即笃定弯盈。
华胥眉目轻抬,眼底流转起转瞬即逝的默契笑意,隔着几个坐位和少年对视,也轻快跟票:“我跟着景元押。”
“你们两个这是越过几十年时间把我看穿了啊。”
应星视线自他们两人身上依次跳跃过,短促发笑,但还是承认不讳地道:“我确实打算若有新造物,就再替换上去,毕竟眼下这个不算满意。”
“百冶出手,哪怕是备选也要刷下一大批人。”年少就见识过应星锻冶本事的景元欣然挑眉,与有荣焉的神色多出几分年轻气盛的灿烂,隐晦而张扬地夸赞道:
“朱明百炼塔上,至今都有人穷尽毕生所学试图靠近顶层、悬赤瑛于顶层机关呢,下届百冶大炼,胜者自然还归应星哥所属。”
工匠略微偏头低笑,分明明璀光辉都搁浅在窗棂,但那双朝霞榴火的眸子就是比窗外失真般的明白都熠亮,环胸扬首:“这是自然。”
联盟百冶非应星不可。
这个称号下所代表的光耀、能力与见解,哪怕在人数单位以百亿计的仙舟联盟里、在这个群英荟萃的时代下,也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冠冕。
“那届时不远,星天演武也要再度举行了吧?”
白珩敏锐地回忆起隐藏的信息点,双手猛地落在腿上,狠狠一拍:“哎呀!咱们到时候一起过去,给小应星和镜流加油助威啊!”
镜流的糖水碗已经下降一根指骨节的高度,闻言,石榴红的眸子被情绪浸染成溪水里的红宝石,透亮清明的和缓着,玩笑说:
“若如此,将军恐怕是要责训我们欺负新人,以声势恐吓新人心生退意,不敢表现上进了。”
“那咱们旁观!”白珩相当听劝,立即铿锵地改变主意,“咱们伪装成普通路人!旁观你们比赛、卫冕剑首和百冶!”
“不过那个时候,小阿胥应该已经继位龙尊了,不会和我们坐在观众席了吧?”
说着,白珩求证的探问目光看向兄妹二人。
“因为坐在下面的换成丹枫了。”还没等两人回答,应星便乐不可支地后在靠椅背,语声欣愉,“当然不是龙女和我们同坐。”
被隐形揶揄的即将退休龙尊再度阖目,忽然觉得满座可能就他一个成年人,平静而麻木地解释:“百冶大炼与星天演武,龙尊都有台上观赛的位置。”
“但若实在公务缠身,亦可选择不去,无伤大雅。”
除非是必须到场的重要场合,不然管理明争暗斗,丹枫不会次次到场,华胥适时回忆起支离现世那日,自己与兄长都在族中忙得晕头转向。
“我记得镜流姐夺得剑首之位时,哥哥正好收到逆党龙师的动向,因此才未去观赛。”
思索出往年记忆,少女音色渐慢,游离出思忖的眼神侧落到身旁青年身上,从过去的陈旧杂物里松懈了许多:“不过下届,我们应是都能到场的。”
同样因清洗而减少事务的丹枫颔首,唇角冰消雪融般冲淡薄唇带来的冷感:“内外安定,自有空闲同去。若不适应亦可与将军打个招呼,来台下坐。”
“那我还是有些想体验台上视角的。”
煞有介事地随点头停慢语音,少女神色里多了些玩闹的坏心眼,她转向五人,指尖比出一点微末距离,温狡试探着弯眸问道:“诸位兄长阿姐,可容我僭越一回?”
捞糖水吃的景元叫这句‘诸位兄姐’唤得顿了顿,飞快向她投去诧异目光,眉头奇异地挑起,旋即加快了咀嚼速度,手里笑眯眯地放下银勺。
五人都不恼她这近似罔顾辈分的行为,只是讶然睁眼交换着试探眼神,过后便相视一笑,纵容地异口同声答:
“龙尊大人请——”
这句齐声的‘龙尊’连正经持明尊长丹枫都面色温和地参与在其中,陡然叫华胥感到一种当着皇帝面自称万岁,还被帝王附和的诡异战栗。
微妙的异样感电流似的从脊椎烧绽到脑中,少女再不玩闹了,连忙伸手制止:“这可就太大不敬,以下犯上了。”
“犯!”白珩玩得相当高兴,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状态,喜滋滋地拍着手起哄,“丹枫肯定让你犯!咱们今天就揭竿而起!谋权篡位!”
看得出来,狐人现在是在‘兴奋’与对华胥的溺爱里完全沉溺,哪怕少女真说要篡位,她也只会咋咋呼呼地举着弓,陪她造反鳞渊境。
“争夺太过乱来。”
龙尊本尊的丹枫不赞同地出声制止,却压根没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只怕妹妹因夺位遭到不该有的非议:“待我禅位即可,一切皆名正言顺的归属阿胥。”
他没想过给自己留什么东西,哪怕还有两百多年,丹枫也已经打算好了遗嘱继承,那就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划给妹妹华胥。
龙尊之位、饮月尊号、以及千年万世累积下来的资产收藏,只要是能给的、对少女有用的,他一样不会留。
可惜华胥不同意,说什么也要留点资产给他的转世。
这在丹枫看来没什么必要,少女从不亏待身边之人,即便他什么都不留,也自有妹妹替那个孩子做打算,衣食住行也好,都绝不会受到苛待。
待到她的寿命终末,亦是他的哪位转世得到她的遗产,不会有其他人选,都一样罢了。
“你们还真是一个二个都去心似箭啊。”应星轻啧声,旋即又嗤笑,“正好,我昨夜刚把你们的东西做好,待会连着旅行舰一道取走。”
工匠不透露是什么东西,更不抱怨自己精绝手艺居然用来制作旅行物资,只是将无可奈何的情绪融进恭喜里,接纳并支持他们的所有决定。
白珩期待,按捺不住地想打听:“都有些什么呀!”
“装备辅助功能、可以半无人驾驶的折叠空间旅行舰、还有随身携带的折叠旅行箱。”工匠答得不假思索,轻松仰面嗯声,“就这两个。”
“旅行箱?”
“加了折叠空间技术的随身微型行李箱,你们三个出门,把必需品都往里头备上一份,防止万一。”
这简短‘万一’二字里包含囊括下无数突发事件,但占据最大概率的无疑是星舰相关问题。
狐人晴原色的双眼怀疑地划扭过去,双耳竖起,凑近了脑袋故作严厉地质问:“……你不会是在防姐姐我吧?”
应星惊疑般吸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转过头,短轻气声充斥在喉咙里,像在忍俊不禁又从容不迫地膨溢:“你什么时候改名叫‘万一’了?”
“?”
难得在这两个弟弟面前哑口无言,狐人瞪着眼睛不可置信,须臾就双手叉腰地哼一声:“虽然有影射姐姐的嫌疑!”
“但还是要谢谢小应星,辛苦啦!”她又变了话锋,脸上的佯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姐姐和丹枫以后的旅行生活就靠你给的造物了!”
“多谢应星哥。”
同样得到免费高科技的景元也眉眼弯弯地冲工匠致谢,面容和灿得相当讨喜,完全就是一团和气的具象化。
“不过我还没那么着急。”少年又笑吟吟地搭上自己的话头,补充道,“我想待季夏过了再动身,还有七八日呢。”
眼看着时间逼近白狸奴自由奔赴星海的时候,华胥都备好了送别礼,却又听他将日子推后,不禁蹙眉:“怎么要等到季夏后?”
“那是龙女生辰啊。”景元弯眯着眸,口吻温和而理所当然,“我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那也太失礼了。”
季夏三月,腐草为萤。
他记得很牢、也很清楚,华胥亲口说过这个日子、他们五人也曾往年的这个时候,为她聚在一起筹谋惊喜的庆贺。
既过不了几日,且巡海游侠的位置又不会因有他人加入就满员不要他,那么不妨再稍微等一等,往后天涯海角各一边,再见虽不难,但也不轻易而举。
起码不会如还在罗浮时,睁眼出门,便一定遇见了。
少年这样想,面上笑得若无其事,眼眸半低垂下,眼睫尖端的浓长沾染着浅白光亮,像一团被剔出绒毛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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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为数不多的六人日常,下章就各自奔赴圆梦的旅途啦,再聚会就是祝祷那天,在评论区给大家发新年红包!
真高兴在这个好时候写到大家都如愿以偿的情节,枫哥拥抱自由,卸下责任和压力、白珩姐搭伙生死之交,进行再也不缺任何资金的完美旅行、景元元顺利加入巡海游侠行侠仗义,抱着鸳鸯眼猫猫看世界、让我们恭喜这三位不缺钱不缺闲自由自在的圆梦组合!
镜流姐应星哥和阿胥三位留守罗浮,是事业蒸蒸日上组,姐继续统领云骑巡猎星海、哥继续担任百冶大放光彩、妹成功升职上位统御持明,达成完美合家欢结局!
真相近在咫尺,终点也快要来临,中间固然会有点分离,但那都是暂时的且是过完年后的事了!先恭喜巡猎六锋圆梦,然后祝愿看文的大家也都能够如愿以偿、身体健康,帝弓司命保佑,不朽龙祖庇护!
第109章 月温
长生种过生辰不频繁,已经算是长生种的华胥亦是如此。
哪怕景元惦记着再给她庆次生,但少女也以‘过了三十的两位数都是长生种的尴尬期’为理由,拒绝,只度过了如同往常的一天。
过后没两天,景元就在五人簇拥下准备登上星舰、离开罗浮。
人流往复的渡口,星槎起落如子,各种文明的语言被联觉信标翻译入耳,嘈杂问询搭话着巨舰上的各大去处。
鸟群围拍出一片“扑棱棱”的挥风动响,卷乱了就近处的气流,狸奴与鸟类不同的叫声掺乱着响起,吸引了许多惊异的目光。
啼鸣高昂,神气十足的黑翅鸢落在少年蓬松发顶,张着双羽毛丰满的有力黑翼,于跳趴在少年肩头的鸳鸯眼狸奴对视,老熟人般默契打个招呼。
“真是越来越默契了呀。”
白珩伸手挠挠雪白狸奴的温热头顶,将蓬飘的绒毛挠得更加勾翘起,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没想到一大群小鸟里,雪团和小黑鸢玩的最好哎。”
老话说养猫不养鸟,养鸟不养猫,毕竟这两种生物几乎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不是打得羽毛猫毛乱飞、就是可怜小鸟遭猫当零嘴。
但鸳鸯眼跟黑翅鸢关系很好,甚至不光其他造物鸟雀、还有其他偶尔在景元头顶蹭住的团雀,它都能玩到一处,讨喜程度与其主不相上下。
“黑翅鸢嘴硬心软,跟它们相处都不错的,雪团自然也喜欢它。”景元笑眯眯地替头顶小隼找补,腾出一只手摸摸隼鸟梗着脖子不愿低下的高傲脑袋。
隼鸟抬着两只爪子挪了挪,仰着头大摇大摆地晃动,傲娇似的仰着脖子叫了几声,借主人最挺拔的身高俯视所有人的头顶,耀武扬威极了。
白珩有点够不太着这小隼,干脆也不费那个力,继续伸手去挠狸奴下巴,逗得小家伙欢快喵声,亲人地贴蹭她手背。
生灵都偏爱亲爱自己的存在,这是无法违背的本能。所以狐人最疼爱这只狸奴,想到它即将要与少年远游,难以避免地泛起一阵舍不得。
“这下可要有段日子见不到小雪团了。”
她无意识收细了嗓,随着耷拉的话音瘪了瘪嘴,拖着尾音弯腰揉搓小狸奴:“姐姐顺便给你带点猫罐罐,路上放心吃昂,这款卖很好的。”
鸳鸯眼以柔软亲昵的叫声、和舔手背作为回答,却稳重听话地不乱动,仍旧乖乖窝在主人怀里。
“这一路它可是有大口福能惦记了。”景元顺手去摸它,眉眼弯弧若弦月,无奈又纵容,“龙女也塞了些冻干,非叫雪团吃圆一圈不可。”
白珩不以为意,甚至鼓励地捏捏狸奴爪垫,一副宣扬真理的笃定模样:“小狸奴就该白白胖胖的!这是幸福肥!是饲主财力的表现!”
“它都快被喂出蒜瓣毛了。”应星凑过来,好笑地用指尖拨拨狸奴后背的雪白绒毛,“再胖下去,龙女都要双手才能抱动了。”
说着,工匠拍拍狸奴柔软茂盛的绒毛,摸到一手软和而温热的肉感,引得狸奴即时向他仰扭过头,尾巴翘卷起来,像个问号。
六人中最为力弱的当属华胥,与手可擎万斤神武的应星虽同是短生、但仿佛不在一个种族般力量差距甚大。
因此,少女素日也远离支离、击云、石火梦身,常防掉马或误伤。但好在只是对比云骑军力量不足,作为战场征战人员,怎么都比普通人总强得多。
别的不说,在一帮人被白珩这个酒蒙子灌趴时,少女也曾将不带武器的他们挨个抱回屋里,因而单手抱住这长大的狸奴也并不在话下。
“怎么说话?!”
见狸奴转头,白珩当即睁大眼睛捂住鸳鸯眼一对耳朵,义正言辞地维护道:“什么蒜瓣毛!没有这种东西!小狸奴可听不得这话!”
鸳鸯眼聪明,就算被蒙了耳朵,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娇小漂亮的宠物在几人溺爱下早就摸透食物链顶端是哪几位,金蓝眼睛随着脑袋左右上的几方看看。
而后,绒软尾巴顺着蓝衣少女的衣袖扫过,这就不知该说是“上道”还是“坏心眼”地垂蔫呜鸣,蜷着身子要缩起来,呜咽般往少年怀里钻。
见此情景,惯猫协会会长的白珩可比狸奴更为反应激烈,委屈的狸奴让狐人毛都炸开成团,双耳触电似的竖直,深吸气就恼怒地尖声呼喊:
“小应星!你看看你!”
“行行行、不重不重。”
很快在催促下改口道歉,错愕迟缓地伴随盎然的讶异失笑涌起,应星短促嗤声,没给自己辩驳,点着头妥协发笑:“龙女抱不动我抱,行了吧小家伙。”
“哎呀!”狐人恨铁不成钢,蓬松狐尾在背后恼愤似的甩来甩去,“把后面那句去掉呀!你这个跟再提一遍又什么区别!小动物也会伤心的!”
鸳鸯眼仿佛又接受到剧本,稍微抬了下头,但身体还是蜷缩着景元怀里没动,似乎还在委屈。
捧抱小宠的少年顿感束手无策,眉尾垂落地慨笑了几声,拍拍狸奴后背哄劝:“好了,应星哥开句玩笑而已,大家都抱得动,不会将你扔下的。”
大概在从小就被抱着长大的宠物眼里,抱不动就代表着要被抛下独立生活,所以在景元这话之后,鸳鸯眼的尾巴动了动,又接着垂下来。
“就是呀!”白珩恍然从中觉出属于狸奴的真情实感,马上挨过去附和,“我们可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怎么会连你这只小狸奴都抱不起来呢!”
众人围过来哄来哄去,哪怕丹枫都跟着安抚了它几句,狸奴仍有垂头丧气的可怜之态,看着俨然还是伤心的没精打采。
“来,我抱。”
解铃还须系铃人般,被点名作例抱不动的华胥失笑伸手接过往怀里趴的小宠。得到对方如有了宣泄口般又长又轻的一声喵,像是终于被哄好了剩余的最后一环。
无奈又忍俊不禁地短笑一声,少女轻拍狸奴后背,柔声道:“抱得动呢,再过一百年也抱得动的,好好跟着你家主人远游啊。”
“喵……”
“就是想撒娇。”看鸳鸯眼叫着又往白珩处伸脑袋,镜流唇边挂着点柔缓又清明的笑意,看破却也娇惯着,“要全被抱一遍才能好。”
白珩从善如流地将大只白团接进怀里,哄孩子似的高高举起、又抱回胳膊里颠两下,美滋滋地道:“哎呀哎呀,咱们的宝贝小狸奴就是该被抱着的!”
“哦,对,姐姐的资深VIP卡给你,以后买猫粮罐头折扣更高呢!”
狐人一面掏自己附带了密码的通用卡,一面向面相几乎与狸奴形神皆似的少年嘱咐:“还有我给你的那个玉兆手册,记得激活呀!”
“多谢白珩姐。”景元眉眼弯弯地接过卡,乖而巧狡地保证应声,“放心吧,绝对记着,我未来可都要靠它呢。”
丹枫从狐人处接过往直怀里钻的狸奴,熟练而平静地将它放在小臂,目光随略微偏移的脸凝落在少年身上,沉声道:
“将军今日忙碌,抽不出身来送你,因此托我转告,此行若遇上任何麻烦,随时通知罗浮来援。”
哪怕眼前骁卫早已褪去旧日的稚气,年轻的身躯抽拔得傲视诸多种族不同的人士,依旧让身为长辈的丹枫镜流感到忧心。
分别已然比近在咫尺还要靠近,几乎是只余微末错位的重叠,望着远处星舰与满身灿阳的少年,两人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顾虑。
牵挂远行的年轻后辈本就是无可厚非,何况还是初次一人远走闯荡的小辈。看穿沉默下隐藏的不知如何言与关忧,华胥兀自低眸,半抿着唇笑了笑。
牵肠挂肚的其实担忧没有多少,乌云般的滞淤倒是有些,轻飘飘的情绪如同无物的压在胸腔,分不清是释怅还是涩闷。
少女指节略微收紧,目光很快自地面游转上来。
“景元。”
如常唤起少年姓名,在那双含着明快笑意的鎏金、循声茫问来看时,向身前摊开手掌,露出一块泛着淡苍色的云涛银杏佩:“这个随身带好。”
这玉佩瞧着与少女平素会佩戴的并无分别,玉光柔润剔透,只是其上的六枚银杏叶攒着云色般的清白盈亮。
“我将形变之力储存进了龙符里,使用方法,与哥哥给你的龙符一样。”她如此介绍。
景元猝然讶异地扬睁了眉眼,像是没想到还会收到这样一份临别礼,惊愕流动在眼,于下意识落在玉上的移折眸光里如水淌过。
大概是反应了过来不该不给出回应,再对视时,少年神色已化成春曦般的明煦笑意:
“龙女掌中月轮若现,哪怕兽舰十万亦要乖乖受控,这龙符之中,不会也存有如此威力强大的形变之力吧?”
他玩笑口吻地半求证,华胥不必多想就能猜出来,因而不自觉扬了极力压制的唇角,风轻云淡地答:“凡生灵者,二十五万以内,随你揉圆搓扁。”
霁微珠损坏过后,哪怕经几位真龙万世的哥哥姐姐竭力翻书修补,威力也不如倏忽之战时那般强盛、活体星都能同时拉扯着一双转移。
但好在这团看起来飘摇动荡的力量能够再生,并无愈用愈少的缺陷。所以华胥测试着目下霁微珠的输出极限,将形变之力分作六份、封进了龙符里。
这庞大的数量别说景元,连本该神情最波澜轻微的镜流都吃了一惊。
视线刹那飞射而过,少年握着玉佩,眉尖震讶扬起后又轻压了下去,此间须臾,骁卫难得的怔愣被重视太过的情绪淹没,又蓦然溢出段笑音。
像对自己被保护过头的事实感到哭笑不得,又喜不自胜:“这叫我寻处星球称王称霸都绰绰有余,何况是远游呢。”
华胥旋即捕捉了他话里最开玩笑的‘称王称霸’一词,调侃地颔首接答,语气煞有介事:“那便苟富贵。”
“毋相忘!”
白珩反应迅速地跳起来,连带着耳朵都支棱起来,笑嘻嘻地说:“真要发达了,可千万别忘记我们呀小景元!”
“仙舟不允此事。”
丹枫照例对着两人的玩闹进行了合理地打断,平慢咬字里含着些隐晦的跟随打趣,眼尾微挑:“发达一事,不若等景元继任来得更为合理。”
“那可要更遥远了。”应星习惯性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眉梢眼角流溢出浓厚的笑意,是恭喜也是调侃,“对吧,景元。”
“毕竟功名不强求嘛。”
景元适时歪头回答,弯盈着双眸,眼下泪痣在晴阳下模糊朦昧,一派舒朗恣意:“星海阔大、我寻罢自在、再谈前程也不晚。”
“何况这二十余年峥嵘历经,早已光耀过了,还复何求呢。”
短短二十年,他已经得到了无论长生种还是短生种眼里,都最令人惊羡赞叹的一切。师友同走、战功赫赫,莫说前途,功绩都恐怕早已算是登过顶了。
丹枫轻“嗯”一声,手掌轻拍在少女肩胛骨处,顺势扶握在她肩头,苍青琉璃的双眸里雾般泛浮着关顾,最终还是正色叮嘱道:
“出门在外,切莫轻信他人,万事记得多留心。”
“是啊。”白珩连连点头附和,也跟着扭过头,“就算没几个人敢招惹巡猎派系的人,但也还是要防好了,毕竟坏东西哪里都不缺!”
镜流跟他们后面出声,神色也是半凝半喜,语气并不如徒儿这么轻快,眼神亦是淤着阴翳般的情绪:“近年烬灭祸祖的军团多有生事,你孤身在外,难保不会遇见。”
“巡猎与毁灭早有结仇,你可随时借龙女、丹枫或应星的系统,查看黄钟记录,及时向联盟求援,谨记不可孤身涉战。”
应星赞同地微扬起下巴,点头作附和状,目光锁着看着就不甚会听话的少年,意味告诫:“不论战事如何要紧,你也必须先注意自己安全。”
“灰蓝山雀的系统会实时在我们这更新你的坐标,除非全被毁坏,不然不会失联。而一旦系统报告异常、或者全部损坏,我们可就会直接来找你了。”
径直将保障坦诚了个明白,工匠理所应当地抬眉,语声里的笑意变成了笃定又从容的傲然,缓慢的最后半句像极了威胁:
“仙舟联盟出去的人,没有在外被人欺负的道理,工造司机巧术你并不精通,景元,自己看着办啊?”
这话摆明是‘反正你拆不掉我的机关、也甩不掉我的造物,涉险就必定惊动我们,到时后果自负’的警告,和作为援军的坦然无畏。
景元被哽得一时说不上话,就叫白珩抢过了话头。
狐人一拍手,兴致勃勃又信誓旦旦:“没错!我和丹枫过几天也打算出门玩玩,有任何问题,你一条消息,我们立刻来帮忙!”
“有我们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拍着胸脯打包票,站在早已超过她一个头还多些的弟弟身边,分明看起来更像年纪小的那个,做派却依旧是大姐姐的豪气保护。
“我都记下了。多谢师父和几位兄姐、多谢龙女大人。”
少年噙着笑向他们郑重地谢过,再抬头望来的眸光柔熠闪烁,似暖春落满金辉的湖面,又像一轮融化的太阳:
“腾骁将军的那句,我便待会在通讯上亲自表达了。星海迢迢,我虽是初次孤身踏足见识,但定能顾好自己,不必多为我挂心劳神。”
他笑得和煦明媚,仿佛此生至今从未遇过冬季,春阳晴快的原野始终保持着温和柔暖,未曾落过任何一场雪。
白珩看着,恍惚又回到自己坠槎在丹鼎司的那一日。
依旧是好风景的晴光灿灿,少年也是这般讨喜地弯着眉眼,好脾气的可亲,面容身躯间的青涩快被时间冲洗去,像棵长大的常青松。
狐人这才真切感到时间的推移将离别奉上在眼前,眼眶不自觉就有些酸,好像忽而明白了家中父母送别自己时,那复杂又高兴的神情是为何而来。
白珩半空半悟地眨了眨眼,笑中泛着点泪,调动一如往常的口吻轻松地哎呀着:“……怎么今天才发现,小景元也长大了呀。”
“既然这样,那就启程吧。”
她轻快地仰起脑袋,示意向停靠的星舰,笑得仍旧灿烂:“丹枫替你编撰了本野生植物分辨手册,小阿胥给你准备了些医药品,都在里面收拾好了。”
“我的家族常在孩子独自旅行时说:‘愿你在旅途中寻找并遇见最美丽的意义,然后再为自己去邂逅接下来的命运。’”
人大多都是迷茫的,要在生死关后才能顿悟此生最重是什么,但有种作弊的方法,就是去见证天地广大,也能从中得到一二令灵魂松绑的解答。
于是狐人将双手收握,笑得见牙不见眼:“先体会过生命的绚丽、并在这些色彩里收获各种,比如自由与真情,再为这一生感到不虚此行,就是圆满。”
“所以祝愿你呀,小景元。”
祝愿你也可以在旅途中邂逅各样的美好,像每个旅行家那样自由自在,待到千年以后,由衷地为自己的一生感到无缺无憾。
这是旅行家能给出的,最浪漫也美好的祝愿。
星槎呼啸过的风声飒飒利落,过往的记忆终于被彻底撕裂成屑,华胥静静听狐人柔声说完,才慢慢扬起唇角,轻而浅淡地笑起来。
“寰宇广袤无垠,浩大恒古得任何存在都可以是无差的蜉蝣,生死循环于此间,眨眼便是亿兆生灭。”
她轻谈起这个容纳一切的虚无存在,眼眸适时地弯起来:“见闻哪怕只朝夕都是好事,而你有的是时间。”
少女听得懂白珩的祝愿,狐人祝他圆满,所以她避开重合,祝少年长久。久到足以看厌这繁丽的宇宙、久到看腻这来来去去的人,然后感慨着信步寻友,相邀着对酌解闷去。
祝你长久,与身边的在意一并长久,直到时间的尽头。
应星也看着他,看着少年的表情逐渐在怔愣里触动地融化成低头的笑,便出声接了华胥的话音,半贺半劝地轻促嗤笑:
“念念不忘的回响既然都已经来了,那就别辜负机会,想去哪去哪吧。”
工匠的双手还是环在胸前,一副有些随意的模样,眉眼舒意扬展,口吻也近似这类恣适的情绪:“不论你跑得多远,我们都找得着、也追得上。”
“不论是你,还是白珩丹枫。”朝霞榴火的瑰丽虹膜亮起几星灼烫,不以为意般地吟吟笑出最牵动情绪的话,“撑腰都是一句话的事,随叫随到。”
“云骑舰队、金人战队、或者云吟水师,我们三个都能调配,将军也都会批准。”
就如同镜流很早前说过的,与你生死并肩的战友绝不会放弃你,哪怕暂时做不成战友,那也是一样舍命相救的关系。
商业些算算,二十年征战换一辈子的情谊,谁都血赚。
丹枫久久不言,许是也因为提到了自己,眸子再度窥探不出情绪的垂落在地,看似是空漠淡薄一般,却丝毫瞒不住对彼此了熟于心的五人。
惯用在整理情绪时的招数瞒不过知交挚友,等待中含着关注的视线如风流飘向被感官监控的身躯,青年终于抬眸。
那泓冷碧苍青下是泠泠流动的深林溪泉,化开无声流动的生机,再不是深陷空谷的幽谭,空暗被抹杀得销声匿迹。
“向往自由者无数,但身不由己的显然更多。”丹枫向他轻笑,弧度难得如此明显,面容间的孤丽秾冷被悉数冲淡散去,“恭贺你我皆如愿以偿,景元。”
“……嗯。”
出声回话的仍旧不是被点名的少年,是静听的华胥。就像是自刺骨暗夜里等待破晓,从晨曦初落见日悬中天那样,少女表现出一种安然自若的喜慰,跟着道贺说:
“是该恭喜。”
此时此刻,是罗浮仙舟星历7371年8月头,距离原饮月之乱爆发、云上五骁彻底分崩离析、身败名裂,只有九年时间。
但这些都不会出现了。
现任罗浮将军腾骁健在,各项情况稳定、飞行士白珩同龙尊丹枫开启短期旅行计划、骁卫景元暂休职位,已然加入巡海游侠追猎星海。
是彻底自拂晓,至日悬中天了。
……
是夜。
月光将青灰照出几分冷白,拉乱满地浅灰阴影。寂静千年的鳞渊境如常平静拒绝了喧嚣的人声交流,只有海水跌吞的哗哗潮声。
潮风卷浪在视野尽头飞扬,穿插着熟悉的古雅景色。镜流披着月色而来,步子是罕见的缓慢。
青金石色的身影如玉而立,素日里的不动如山淋洗般褪却,一步步丈量在曾饮酒切磋的地面,充斥着深长又冗杂的迷茫。
像在为什么而长久驻足着不能回神、深刻感到怀疑的情绪,与激烈翻涌过后的无力回天相交杂,撕下了所有的力气。
扑拍吞噬的海浪空远辽阔,和着泛远的琴音慢慢奏响,音色幽悠,听起来竟比这万年古海还要清寂。
琴当是名琴,余音如钟声般回荡空灵,音色清泠,只是响起就会叫人想到明月寒夜下的剔透古钟,像琉璃、又像在敲打铜冰。
镜流瞬间便联想到了谁,霎时向音律来处投去目光,眉尖不自觉压低,眼里闪动着的碎亮如海面波光一般明灭往复。
她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琴音,这样独一无二的剔透冰盈,放眼星海也是名家孤品,来自华胥手中名琴、广寒钟。
少女喜好多是风雅,字画琴棋皆是长生种眼里也古老名贵的珍品,平时闲暇便会抱琴来奏,偶与兄长丹枫合上一曲。
但今日的琴音,听着大有不同。
循声向显龙大雩殿走近,镜流跟随着那道与她心境莫名共鸣的琴音,找到了在龙尊雕像不远处、对海而坐的蓝衣少女。
纱绸褶起般的肌腱在手背撑凸起纤细,随着推出勾抹的指尖起伏在皮肤下,琴音袅袅,与涛声相叠唱,天衣无缝。
华胥背对着她,指腹按在琴弦上游动,心神都沉浸在不久前发生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发觉剑士的到来。
短短一日,两场告别。一场还有再见、另一场缘分将尽。
被丹枫拨调给她的侍女云霜今日蜕生转世,此世寿终正寝。凭借着这些年来的情谊,华胥在日暮西山时,来送她入古海沐月蜕生。
侍女发觉她心情不甚明快,宽慰“还会再见”,被少女难得不顺着台阶作出对未来的幻想,叹息着反驳了,像是不愿意衔续这重伤人伤己的虚幻。
持明铁律,转世即新生,哪怕转世归来再见,那也是另一个人。
于是侍女顿了顿,抬起双臂,小心又有些不舍地握住华胥双手,致歉过僭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往常不会说的话。
比如很高兴能够侍奉在她身侧,可惜不能多相处一段日子;比如下世再见或许便不入族内做侍女,面貌性别也可能会改变。
再如此当时多有疏忽亏待,没替她拦下诸多来自龙师的烦扰,让少女受了委屈,后来报复时也未曾帮上忙。
说着,云霜自己也笑:“此时倒是想自打自脸,想来世再续上这情分和缘分。但如您所说,来世的事,让来世决定更好。”
“我来世想叫清河,就取‘海清河晏,时和岁丰’这典故。希望那时还会到族中来,再见您一面。”
多年跟从下,诞生的情分并不浅薄,但到底是本就充满悲伤的告别,所以云霜还是以与过去一般无二的笑容道:“前日辞去职位时,我已与尊主道过别,今日是最后期限了。”
“少主保重,有缘再见。”
“龙女大人保重、得空我便回来找你们。”
两道告别的话音重叠在耳,幻境似的波荡起迷惘的回声,像光圈四散开的挣晕、水面动摇的涟漪,听得人越发失神。
“龙女琴音中有哀。”
熟悉的衣角自身后翩跹入眼,华胥顺着声音抬眼,目光跟随着剑士自后转向侧前,在清亮月下相交接。
从那双鲜艳榴红里,少女窥望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情绪,像两片戈壁里将泥沙碎石全部搅浑的秾稠玫瑰湖,往日清定隐隐晦暗。
“有些离愁而已。”华胥收手按住琴弦,目光探详着剑士的神情,流露出些许疑问,“镜流姐怎么也到鳞渊境来了?”
“梦中惊醒。”
镜流向她浅笑,在她身边盘膝而坐。古琴银蓝过渡的穗子垂扫膝头,冰碎霜裂似的声音有些心神还陷在飘摇里、未彻底安定的淡柔:
“便想来此地看看。”
剑士说着,目光遥遥落在海面,仿佛在透过这重古海看海下被埋葬的古老宫墟,瞳孔微微晃动着,幅度轻得像被吹拂的叶片。
“说来也奇怪。”
镜流目不斜视地悠长开口:“往常彻夜不眠,也不影响什么,今日无端便困得难以支撑,几乎要当众闹出笑话。”
“不料才回房休憩片刻,竟就堕入梦魇中了。”
话尾勾出琴弦震颤的低泛,华胥骤然如察觉到什么、手掌不受控制险些将琴弦拨弹出整段声响,而后立即按弦的动作,被镜流收入耳中。
剑士适时回头来看,就见少女半低着眉眼,眼瞳好像在错愕难定地惊悲颤抖,却抖不去那层堆积眉睫的霜。
她蜷收了几根指节,面上并不浓烈展露出明晰的情绪:“……是什么梦?”
“突兀迷离,无首无尾。”
剑士凝眸古海,视线描摹在海天相接的间隙,带着漫无目的的迷惘与深疑,半惜半忆:“但却真切得犹如记忆,置身当中,便难以抽离。”
她盯着那一线微弱的深蓝光亮,像在不得其解地思索,又好像根本没在深究,眼神和随风飞荡的云雾几乎没两样。
大抵平时越是话少的人,情感就越复杂,像滚动的线轴上缠了五颜六色的丝线,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让旁观者只觉:怎会深沉得如此激烈又昂杂。
心内那点空荡似乎在熟悉景物里有了点填实感,眨眼下垂目光时,镜流忽扬了扬唇角,音如沉溺地仰首吟咏:
“我见梦中有兽,身长百丈,形貌似龙,游弋时几乎将天顶完全占据。”
记忆朦胧播放,哀嚎在雷鸣中的怪兽恍惚又浮现眼前,她说:“天色阴极了,我料想是该要落雨,可等了许久,一滴水也未曾掉下来。”
“天仍旧冷得刺骨、暗得绝望,仿佛该落下的并不是雨。”
剑士的语气像极了飘渺的月光,幽幽荡荡,连带着目光都变得更加飘幻。她慢慢伸出手去,仿佛抓握住了什么:“那时,我凝出一柄长冰昙华,像握幽幽一线月华在手。”
“它似乎超越了一切限制,当是器物顶峰。”
伸在半空的手又如自梦中醒来,低缓收握起来:“但我不想弃支离不用,因而也难免心觉……它其实不如龙女手中月辉皎洁。”
属于人的气息凝实在话音里,酝酿出一点近似无奈的笑意,像抛却什么机会、却仍旧甘之如饴的隐晦回应。
“但支离无处可寻,我便以那柄昙华剑斩杀了头顶巨兽,挥剑落月之时,由衷感到一阵悲恸。”
分明视线始终被遮蔽,只余一丝如今夜般的冷亮,但镜流那时依然感到了崩裂心肺的痛苦,于是剑士垂眸轻莞尔:
“我道‘对不起’,挥剑将它斩杀,感知到它的身躯坠在地面的轰然震动时,自己也浑浑噩噩地跃下,却不知要再做什么了。”
石榴红的双眸蹙着眉尖远眺,字句渐轻:“就在剑光消散后,我听见诸天有声,诵经念咏着‘月光一线,九百生灭’,感官却再无任何觉察。”
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都是如此。如剑士不必再多说,华胥也不必再多听下去、或者追问细节那样。
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镜流什么都不再说了,少女才闭闭眼,低声叹息:“我有时总会想,自己当初的所知,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在不断出现的差异里对它们失去实感,心中却始终存有排斥怨怼……阿姐大概也猜到了,这便是我曾经的所知。”
镜流并不惊讶,真是如她所言地已有猜测,只是噙着意义不明的弧度,缓缓点了点头附和:“确实如龙女所说。”
“实在是支离破碎,收葬都难在一处的崩裂。”
“天地不饶,有情皆成孽。”华胥收敛视线,将情绪藏在眼帘下轻叹,指尖虚垂在琴弦之间,“牺牲往日、埋葬来日,我实在不懂宿命为何要如此安排。”
难道宿命也会恨人吗?
她是不理解的。
于是闻言的镜流侧目去看她,似是想起了十年前,那场由少女所布局主导翻盘的危急大战,迟来地体悟到了那份不甘心。
清红视线辗转在碎发下、光影斑驳的眉眼里,看不出来有无得知走向后的恼恨,冷艳面庞安静着,而后抽芽似的自复杂里剥出一股柔和。
“龙女。”
剑士轻抚上她脸颊,眼神泛着抓不住的柔感,比此时天顶的月亮还要虚幻,却掺有临终托付的意味:“若一切都照此发展,往后当真出现如此祸事。”
“我希望你能与景元一同,远离祸乱。”
她慢慢摩挲起少女的眼尾,和缓地对视那双错愕、又难以置信的乌黑双眼。石榴色的虹膜没有失去光亮,也并未流露出激烈翻涌的灼锐。
“我固然恼怒他们二人如此行径,玷污白珩一腔心血。”
孽龙的悲鸣与好友的绝望都历历在目,剑士回忆得清晰,剑刃劈破的触感都还在手中幻化,却并未阖目逃避:“但我也知晓,他们已然竭力。”
龙尊受秘法铸身,千代如一,但其实千代皆是一人转世。
而彼时时局动荡,龙师不忠、人才凋零,还有绝灭大君藏身。丹枫这个几乎被龙心吞噬的人在其中支撑,早已摇摇欲坠。
那是他、也是他们能争取的最好发展。
镜流起身挪位,改坐在她的对面,让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琴、和一束如流沙疏漏的清白。光尘飞萤般四散沾衣,织出层披身的薄纱。
她的语气认真而平静,陈述道:“孽龙之事,足够我与他们争执,最后成为再难如昔日推杯畅谈的隔阂。”
但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没有人愿意失去好友,更不愿意亲眼看着友人本可以在蓝天下自由徜徉的未来被生生撕裂,化为乌有。
“到底多年生死相托。”
剑士缓慢摇头,似乎是在反驳什么令她拒绝的画面:“所生情谊又怎会如纸单薄、随手可破,轻易便陷入想置彼此于生不如死之地的念头里。”
说来,这场梦做的极全面,全面到她亲眼见应星故乡被兽舰与孽物血洗,死里逃生、亲身体会龙心发作的空妄与虚无,人格犹如撕裂。
那些失去后无法弥补的空洞越缺越大,大到镜流都预感到祸事即将降临,好像终于在‘各进一步’里明白了该如何‘各退一步’。
他们都有苦不堪言的初衷,因此走投无路地选了唯一的死路。
所以在自我意识被蚕食殆尽前,她真切为友人何去何从而感到顾虑,为他们那能够猜测到的结局生出了悲哀。
确实,镜流生平最厌魔阴身,变成肆虐孽龙、杀生罗浮的鳞渊洞天里,于为守护此地而死的英烈而言,无异于是莫大折辱。
她理所当然会恨复生出孽兽、让友人的牺牲被颠覆扭曲的二人。
可难道真的只有恨吗?
结成巡猎六锋之日,是她千年来最高兴的日子。孤寂多年后能有人与自己并肩,镜流是真心感到喜悦,因而才会为忠义、为情谊而挥剑。
而十年前,白珩被人视作导火索、有意算计。龙师清洗时六人到场,将龙师企图犯上作乱的野心揭开,暴露出针对他们的算计。
这不是意外,是阴谋。
“龙女所知里,我应当是偏执得近乎无情的。”镜流微弯起唇弧,沉重幽堕的气息消失无踪,“生杀、摧折,誓要斩落天星、毁弑星神。”
那是有些太冰冷疯狂了,但她必须这么做。
梦中眨眼就如流沙逝去的几年帧帧在目,剑士记得自己在星槎海疯狂覆盖的寒冰,也记得满眼猩红里,携金海吞没幻觉的巨大威灵。
脑中徒儿挥刀的模样,与击碎倏忽狱界时一般无二。
这导致她在回顾时无声翕动唇齿,毫不自觉自己呢喃出了那句“报答授艺之恩”诀别。心中觉得欣慰,但也亏愧。
到底再怎么竭力挣扎,也只是让最后的两个孩子不付出代价,而不是让他们真能分毫不沾血乱,这居然就是他们以命相拼出来的未来。
“后路尽断,前路无光。”沉浸在十几年前稀少的只言片语里,华胥错过了剑士的唇齿启张,低叹摇头,“除却身伴兵戈、以身为剑外,阿姐也别无他法。”
“我们,都不是会因什么彻底消沉的人。”
要么继续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要么、就在极端里和世界一起粉身碎骨。总之,他们谁都不会停下。
总要挖掘出最后一点报复,对着命运也好、对着幕后黑手也好,哪怕拖着残躯伤体,也该回馈一击出去。
因为他们无论如何,其实都未曾背叛“巡猎”。
镜流双眼里逐渐如月出古海般涌起一星霜亮,像月亮在尽头重新升起。焦点自涣散收束,抬目轻喟:“千年光阴过眼,于我而言,多的便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
“唯独除却剑锋处曾担起的情义,不一样些。”
纵然心中分量其实是很不一样,但有十分能说出七分就好,剑士的表达没那么露骨,但好在也没那么词不达意。
她真切喜爱、珍惜着朋友们,也是当真没那么不在意他们,至少挥剑向丰饶之时,她这个活着的人,会竭力想着事件里的疑点。
冷丽眉目在清冷光晕下荡漾起叹息,似有不解的疑,又像是难得低敛的深沉,不浓不深的笑音里泛着凉意,镜流半低下头弯唇:
“月悬高天,固然遥远。”
可龙尊丹枫亦有人心,牵系着同袍战友,剑首镜流为何不会是如此呢。怀揣着这样的慨喟,剑士凝眸而视,深长悠久得仿佛越过多年。
华胥听出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瞳孔收缩摇撼着,月光柔净落在她们之间,这飞雪似的冰薄白亮竟也有了温度。
肺腑中心滋生出一股望穿秋水后夙愿得偿的酸楚,悲喜交融。少女怔愣着,微启的唇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神情,最后蓦然随笑音扬起。
“是。”
华胥笑,以手背遮掩了一下差点不受控制的唇瓣,抿了抿,而后又放下手,赞同般地点着头:“昔日有误,所以我当亲眼来见。”
那双清艳眉眼弯盈,眼尾潋滟着细小的冷光,像月华的栖息与绽放,朦胧柔缱,诚挚而温和地致歉道:“是我只闻不识。”
“请阿姐勿怪。”
镜流弯下唇角,慢慢摇头,将手伸越过中间的古琴与流洒清华,仿佛越过了曾经没能越过的天堑,停在少女眼尾处轻按:
“往日之事,多劳龙女烦忧,才得今刻圆满。”
“昙华虽好。”
漆黑完好金石之瑛随剑士手掌抚拨出现在膝头,伴着那柄梦中挥杀无度的冰冷昙华一同搁置,仿佛在等待选择、又像只是一场展示。
镜流握住漆黑长剑的剑柄,熟稔至极地抬起剑身,激起泛浮的血影焰光,勾起一阵比较当初都只增不减的幽悠称叹:
“可我不舍支离。”
声音轻得像是水雾在流动迁徙,却在表明是不舍得、不舍弃支离剑;也不舍得、不舍弃这段知交并肩的好时光。
所以华胥举目向她莞尔,指尖重压琴弦,试出一段泠泠岑寂的敲冰鼓钟声,眸子下移到剑士膝头,又收抬回来:“那便不妨。”
“阿姐携支离,为我舞一场。”
话音落,昙华与支离同时震出清越铮响,一道冰冷剔透,另一道锋锐深厚,是对琴音的呼应、也是对主人的毛遂自荐。
镜流大概也没想到这出,眼眸诧异地睁大了些,低头看着膝头在梦中代表了她的过去与未来的两柄剑,须臾便失笑:“是了。”
“剑既为君鸣。”
伸掌虚拂剑身。剔透冰冷被抛掷而出,径直落在拔地而起的高大冰山间,满身皎白光晕,铮铮反射在峥嵘剑格。
女子起身,握紧支离挑挽,眸光里盛出一片清亮的艳,侧首回望着她,似乎是在笑着:“镜流自也,当为君舞。”
霜花冰晶丛生在寒亮弧光下,清辉融化在剑刃里,被琴声收纳成满地的霜,簌簌凌凌。
她们没再多言,投身于琴音剑舞里。纵然其实还有很多画面藏掖两人在喉咙下,多到数不清。
就比如,镜流永远也不会说。
——其实在梦中魔阴身往复的间隙里,她能听见他们几人的声音。
与现在一般圆满,背景永远是杯壁相撞的玉鸣。广寒钟的琴音会与万壑松风同时奏响,然后被划破空气的利落曳鸣呼应。
而后会起笛音,会有人踩着欢快的步子,拉住最后一人兴冲冲地离座,跟着乐声跳起舞来。
就围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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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点文案里的阅读提醒了【?】
我流性格和私设的超级体现,完全抛开云无留迹,只按照当初支线任务没出来前的脑补写,有不能接受的宝子我道个歉,对不起。
写得时候确实有点害怕,害怕挨骂【闭目】但当初那么多征战、那些脱口而出的城市名,下意识道出的暗号,都不应该只是五个被迫捆绑的异类,更不该是只在意“玷污哀荣”,并且能毫不留情杀死故友千万次的魔阴身。
这章是和原作最明显冲突的点,当然,这也才是我能想得到的那个剑首镜流。
第110章 再会
【仙舟罗浮,星历7371年中,云骑骁卫景元远行星海巡猎,暂休职位。】
【同年末,朱明仙舟巡猎中发现毁灭军团踪迹。太卜司首席韬略士华胥、同联盟百冶率队欃枪卫,前往增援。】
罗浮指挥舰上。
称得上阔别的电子沙盘一如既往亮着幽冷蓝光,模拟出戈壁雅丹的起伏,被经纬的半透虚线覆盖,跌宕在岩砾。
华胥翻转方向观察着地势,脑中思忖地将各种信息梳理排列,点动微型玉兆勾连出阵列,信手将透明度拉到最低。
起伏的荒凉大漠随食指的下滑,完全透明下去,只余密密麻麻的脉络轮廓交错,缠绕在粗粝辽凉的山。
“怀炎将军目前在这一带。”
点开终端权限,伸手在单地貌就透出股荒芜的投影里点下,亮起代表敌军的大片红亮荧海:“据斥候来报,慧骃虽被驱逐,但仍有反扑之意。”
数据计算与监控结合得出大致方向,她指向猩红光海浮游的峡谷,那里的山势并不嶙峋,而是被风沙磨细过后的沧桑厚壮。
“慧骃现下处在这段山脉,只要越过戈壁与沙漠,再翻过泰穆尔山,就将抵达这座星球的首领、瑙日布的王城。”
她垂目冰冷的投影,定格在意为“瑰宝”国度的王城上,指尖从戈壁滩移向数据模拟出的青翠山脉,很快划过这片犹如巨兽残骸的绵延脊椎,在某处轻敲。
光涟荡开,排列周身的屏幕适时改变顺序,消息更替般将朱明方共享的信息顶上最中心,发散着蓝白交杂的电子冰光。
屏幕化为变动的细小光点明灭在虹膜上漂游,随思忖缓慢着游掠:“但我们不知道毁灭军团的具体位置,因此朱明暂时按兵不动,并让我们先不要现身。”
“怀炎将军再暗处分拨出一支舰队,埋伏在泰穆尔山脉下的绿珀湖,以此应对慧骃的动向。”
少女边说边在地图上标注,应星站在她身旁,弯下腰详细观察着地势,目光跟着她的指尖走动,挨个在每个作出标记的点位短暂停留。
俊秀面容凝出思量的情绪,眉尖方才松懈开,又立刻于瞥见另一面屏幕时紧皱了起来,声音压低:“不对。”
“这群孽物走偏了。”
紧盯沙盘,工匠伸手将对战轨迹调取出来,对叠加投影上的两条亮线笃定指去:“如果是想侵占奴役瑙日布,他们三日前就有更近的路线。”
他所指的是一条蜿蜒的通道,处峡谷之间,目下已经在峡谷尾端被轰炸塌方,碎成一片堆积的乱石。
“从起始看,峡谷是最近通行线,一开始就必然在怀炎师父的防备里。”工匠放大峡谷处的地貌,“这群孽物可不常有这种破绽。”
应星将身子向后靠了些,眉眼审视地压低,眼里流露出一种笃定却又毫无信任的情绪,讥讽而灼锐:“这种伎俩,保不齐和那群蝗虫一样的军团有关系。”
征战多年积累下的经验,已经足够让他看穿这看似隐藏极好都打算,难免感到晦气,干脆直接嫌恶地贬作拙劣。
“峡谷看似是在与曙雀卫交战中被炸毁。”华胥欣然颔首赞成,眉眼弯弯地对上他的视线,“实际,就是他们为自己偏离捷径所准备的理由。”
就放大的地貌区域圈划,华胥在沙盘连出另一条路线,投影立即计算出敌我两方跨越该路径的需要时间:“就地势而言,他们没有卖破绽的必要。”
工匠抬起下巴,颇轻狂地讥讽出声:“战场之上素来讲究个‘干脆利落’,拖泥带水、多此一举,保准是挖坑。”
“应星哥果真也具将帅之才,堪堪一眼便拆破背后隐秘。”少女莞尔,目露褒赞。
这种发言后的鼓励夸赞已经成为惯例,总会由话相对多的白珩景元她们三人接续,理所应当。
但工匠却没忍住惊讶,向她转过头去。
朝霞榴火的眸子里装盛着显而易见的讶异,眉梢高高挑扬着,像在为她的话而感到一阵忍俊不禁的奇异:
“景元这才刚出门,龙女就把他的角色扛起来了?”
华胥操纵着终端控制沙盘,早已拿捏住工匠性格下,她故意惊讶侧眸,坦然地疑惑反问:“实话实说而已,怎么我们都落个玩笑评价?”
“?”
这倒打一耙着实令应星愣了愣,工匠双眼微微睁大,很快反应过来,短促发出一声笑,额前碎发都被这猝然轻颤带动抖晃。
“是。”应星稍倚在议事桌边缘,从善如流地点头,恣乐改口,“近朱者赤,全是沾你们两个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的光。”
“那便不敢当了。”
少女调改投影,随笑意弯压下去的眼尾如月般勾起,悠然延长了温越音调:“应星哥天赋异禀,耳濡目染下便无师自通,确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口头间的玩笑犯坏就属于近墨者黑了。
应星本还在帮她对改展示投影上的数值,熟悉的语言公式入耳,他便难免微妙地看了少女一眼,好笑道:“景元那人形狸奴真是快把你变种成龙猫了。”
“……”华胥怔愣,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大坨肥美的毛绒绒生物,下意识跟着确认地重复了一遍,“龙猫?”
少女脊椎如浇铁似的僵直住,因回想而空泛的眼睛缓慢眨了眨,继而幽而深长地挪向了工匠,带着难以置信的愕怨。
无可否认,这生物确实外表可爱,结合了兔子与仓鼠的优点,看起来呆萌温顺,“龙猫”的昵称也形象好听。
但就像露馅汤圆小团雀本雀接受不了“露馅”二字,那怕被是拥有它最爱容貌的龙尊丹枫叫出口、也一样抗拒,龙猫这名字再好听……
也改变不了那是团耗子的事实。
想到这里,少女脸上的表情终是收敛了,笑意失去鲜灵活意后,变得官方又礼貌,极强颜欢笑的模样。
她抿着唇瓣拉起嘴角,温和地轻歪脑袋,迎上工匠等待下文的眸子:“应星哥。”
“嗯?”
“我决定短暂和你绝交半个时辰,在此期间内一切公事公办、没有私情。”
“……啊?”
不知是该先奇异‘绝交’还是微妙那个叫人无措的‘私情’,震愕之下,应星下意识抬头疑出一声单音,瑰丽双眸猛然睁圆。
玫红的瞳孔里日出似的涌起大团迷惑不解,而后逐渐扩散了整双眼睛,在蹙起的眉头间盈出浓郁空白。
工匠不明所以地将脸皱了又皱,试图从方才的对话里找出问题的源头,懵然而艰难地问:“我怎么了?”
他能察觉出少女目下有种怨气,并且是在提及“龙猫”的怔然过后出现的,一种幽幽荡荡、在极力克制下都只能哀声的怨气。
但长着龙角龙尾的猫,叫龙猫,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的问题。”
大概也觉自己无理取闹,所以华胥闭目保持着叹息的薄弧,好像只是说一句‘绝交’就能直接略过一小时的时间,半低头选择忽略道:
“继续会议吧。”
幽怨被不知情人士评价为无法接受的小动物,那几秒钟也就够了,无论如何,都是正事要紧。
“此次战役若单有慧骃一族,那倒不成什么气候。”少女再度投神入沙盘,将王城标注为半透红网,“主要还在毁灭军团及被永恒学者混入的瑙日布上。”
虽然其他文明内务仙舟概不参与,但前狼后虎的局面没有任何主将想面对。尽管永恒学者并未有和联盟敌对的表现,可贪图‘永恒’者不会错过长生不老的仙舟。
且公敌不需要防备的理由,如果因‘脑子清醒的家伙都不敢得罪巡猎派系’一句,就对明显早已疯狂的永恒学者放弃关注,那未免太过可笑。
这会对不起他们的战绩和仙舟充满硝烟的过去。
如此情况,难免让应星想到当初支援倒悬海的战役,工匠眉尖略压,也暂时抛下方才那捉摸不到答案的插曲,跟随她的思路走:
“龙女的意思是,瑙日布有可能内乱?”
“几乎没有。”华胥望着自己的简易阵列,慢慢摇头,“卦象示吉此行顺畅,穷观阵也给出了如此答案。”
勾连的微型玉兆就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在少女掌下浮沉:“永恒学者是此局内动之变,位东北,生金戈,但翻不起什么水花。”
“巡海游侠已经入城,怀炎将军十日前就跟师父通信过,目下唯一值得顾忌的,就是他们手中那几乎无解的倍化结晶。”
话音落,资料详略得当地开始在屏幕滚动,应星撑在桌边仔细阅览,眉骨下筛碎片明暗不一的无机质蓝。
那双瑰绚的眸子专注看了半晌,直到最后一行字迹被收入眼底,工匠忽而了然地转折开视线,扬起些心觉久违的昂越笑意,明傲挑眉:
“龙女是打算兵分两路?”
华胥适时噙笑侧目,适意反问道:“他们想要合围夹击,叫这群孽祸自己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不正是好解法吗。”
……
飞沙走石的戈壁接壤着浩大沙漠,对立面便是草原与雪山。
最高王城坐落在“心驰所向”的山脉泰穆尔后,如同丰富地貌上最宝贵的明珠,坐拥瀚海大漠的供奉与水草丰美的依附。
天逐渐变暗,像染了细薄刀尖下慢慢挫落的柴灰,在地平线处被燃烧的橙红点亮,渗血似的洇晕在倒扣如罩的黯淡天幕上。
细直群青悄无声息地钉入黄沙,像灌进沙漠的一束蓝海,被呼啸狂风吹落满身粗砾,密密麻麻搭在材质不明的纤长。
暗夜吞噬色彩,光影对比下,漆黑如泼墨的身影将腿轻巧拔出。她面向焚夜的半寸棕浓焰红,伸手比划着长短,像在以此预估距离。
蚁群般的密集沙石铺天盖地,砸身痛得如被洪炉里的铁砂兜头浇,她却笔直站着,甚至能用另一手将酒壶往披风下收拢,好挡一挡。
须臾,头颅轻抬。翎羽状的银簪斜在发间,短促绽放出一点霜花冰白。
“赶赶时间。”
披风里的手臂轻车熟路地握上剑柄,剑格半声轻响,黑暗里便铮然闪过一道霜电寒光:“屡次支援迟到,可就太不像话了。”
话音从唇齿里打着旋吹出来,像片春意盎然里随风跑走的绿叶,颇轻朗,悠然消散在剧烈的锋利风沙里。
下一刻,风向陡变。
拍身的黄沙刹那被停定在半空,黑密如雨,泛灰长风将原本的风流驱散,摆手那样轻快,接管了漫天狂沙后就同身影消失不见。
哭号似的怒风里,只留一线剑影,像被裁截的丝缕明月,转瞬便蒸发在人间。
轰烈爆裂的高温扭曲了空气,将大漠夜间的寒冷烧毁殆尽,倒映出血火的兵戈洒划出冒着热气的鲜红,坠地时仿佛能烫穿黄沙。
高大的慧骃在烈火燃烧的噼啪声里恼怒叫骂,六蹄扬起又踏在地面,震颤着积蓄的沙砾,被体型更大的金人挥刀舞索地击退。
斗舰列阵发射着炮火,将长夜撕裂、焚烧出漫天猩棕色。方圆千里泛着浓郁的硝烟血气,炸燃开那些六蹄或形似虫族的敌人。
雁翎刀光快闪,高温蒸出的水汽在刀身汇聚成雨,于迅捷翻刺中被刮落,映出一双泰然凝沉的螺青眼瞳。
“军团主力在另方战场。”
怀炎抬臂挥出如蓬羽般巨大的浓焰,掠入火光炽热里,挥刀将敌阵凿出血涌如喷的缺口,姿态镇定地与弟子愉悦闲谈。
“目下战火却已偃息,果真英雄出少年啊。”将军向某个方向瞥一眼,慈慰笑道,“龙女取胜,比你我二人合力还要迅速。”
应星提剑在他身侧,颇不出意料地又将昔日爱护如命的金人给抛下,火瓣从剑锋跌落燃烧扩散,照亮工匠如火胜光的眸子,也笑回:
“龙女捧月奉珠、遣调传承时,只要是生灵,都得乖乖束手待毙。打活靶子,怎么都比我们这交战来回要快的,怀炎师父。”
红发将军闻言,便随和地笑几声,仿佛目下不是在战场般语气悠和,只是声音略比平时大些:“联盟内流传‘霁微生光,万灵崇仰’一话,名副其实啊。”
“但她自己觉得不实。”
工匠下意识溢出笑,话语间没那么多生疏的礼节,接话得熟稔,语气里藏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喜傲:“龙女若在这,指不定要怎么推谦您的话。”
怀炎目不斜视地,信手以雁翎乌鞘抵挡袭来的攻击,调侃道:“龙女性子好,外柔内刚,为人谦逊知礼,比你常谦虚得多。”
“您怎么也偏心龙女。”应星长剑横在手边作势要攻击,也当真未闪避地向慧骃狠厉贯出,话音里却不是不满,而是菲薄的讶笑。
将军风轻云淡,甚至反向徒儿疑虑“哦”声,意味深长道:“你不亦是如此?”
与有荣焉。
像在旁观欣赏着某颗替代日月的明珠璀璨升起,眉目里满溢无法掩饰的赞誉,好像永远会如此欣然仰视着谈起她、感到深切的喜愉。
作为师长,怀炎能轻易析出其中很多情绪,就似工匠手中没入皮肉又钻出一寸尖的剑,明显的尖端是誉扬,隐没的却是另一种感情。
大概当局者便是如此迷茫,有着“身在此山中”的无知觉。
“应星,莫论我。”
将军随之轻笑一声,神情是已发觉什么的欣和,摇了摇头。雁翎刀切割开慧骃蹄部,从容含笑提醒:“抬头看。你才是最偏喜龙女的那个。”
剑锋顿住,应星着实没想到这番话。
被素来敬爱的师父说得猝然愣住,长剑剑锋霎时卡在慧骃骨骼里,险些偏移了力道。
湿滑粘腻的热流淌满手,工匠迅速紧握剑柄重新施加力道,一气斩开敌人头颅,在血液喷溅里后撤开距离,抬头上望。
不知何时,薄纱淡银已盈盈铺展半片长天,仿佛晦隐的月是蚕茧、有谁以时间为梭织出这片轻柔,遮盖了烽火无尽的荒漠。
浅灰长风如旷野上被风吹动的芦苇荡,携黄沙呼啸席卷,带着与大漠格格不入的旷野生机,随性地掠过云骑阵方的后背,扑上慧骃族面部,激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呼叫。
吟啸而来的龙灵越过战阵,逶迤着海浪冲垮了六蹄骑兵组成的战阵,再拧身盘旋高天之上,化作霡霂慈雨。
即时,天顶有剑鸣声铮铮,透过头顶笼罩的璀柔薄雾,如同流星般熠熠随雨而坠,引出一道浓紫身影。
追逐的长剑如纤细银龙,跟随长剑雷光般劈入战阵,银边的披风骤闪如电,女人舒展表情,熟稔而飒利地甩出一列剑阵,自然打起招呼:
“许久不见了,诸位。”
这场景实在太似初见,二十多年前的剑侠亦是如此剑挑飞火而来,身后银列争先恐后,挥剑如风。目下似乎什么都是和过去一样的,除却翩影已不再年轻。
那个宛如旷野长风的女性,已经看得出岁月擦肩的痕迹,那双恣意轻快的眉眼仍旧亮着,眼尾却生出了细纹。
二十年。
华胥恍惚终于记起这个数字,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看似微末的短短两字,到底是多长的一段时间。
“好一个‘锦上生星’。”红发将军大抵也认识这位剑侠,和和气气地颔首以作回应,“多年不见,列影之技青出于蓝。”
“烛渊将军谬赞。”
又是如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几声洒脱长笑,剑侠翻身以挑灯势刺入慧骃肋下,反腕划开汩汩血流,银灰如尖晶石的眸子畅亮:“只敢庆幸未负恩师教导。”
“阔别二十年,别来无恙,百冶、小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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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貌参考来源于国内西北,草原雪山戈壁沙漠都有,泰穆尔和瑙日布都来自于蒙语,翻译分别为“心驰所向”和“瑰宝”。
龙猫,个人觉得崩铁世界可能没有龙猫,有也应该是其他名,所以搞出脑电波完全对接不上的笑点,亲友锐评阿胥为【这个钢铁直女,仙舟第一木头啊,建木都甘拜下风】
这段情节不会长,因为目的就是见见师父顺便想个办法剥开应星哥【?】搞点能激励我的美丽环节,之后时间线就要几十几百年地跳了,七百多年历史真的写不动【连滚带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