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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忆宫·下

话音落地,焰华收束。

岁阳瑰丽的冷焰骤被扑灭,不见五指的黑暗汹涌袭来,将整个奇丽绝伦的铸炼宫一并吞噬,消化在寂灭般浓稠的沉暗里。

黑,无边无际的黑。

宛如被完全剥夺视觉,光源与轮廓都无法被睁开的眼睛捕捉分毫,黑得甚至让华胥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到底是否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她是否还存在着眼睛?

眼眶内的圆润血肉仿佛随画面消失而变得空洞,难以感受出存在的痕迹,不知是视觉剥夺后的错乱、还是当真如此。

她还有眼睛吗?

半恐慌半茫然地想着,她迅速尝试转动无焦的目光,想从中感受到眼球安在的证据,以此确认自己的安危。

可比微弱挪动感更快被意识捕捉的,是耳畔遥远传来的一阵窃窃私语,压低着喧哗:

“分明是被丹枫大人教导出来的,她怎么会这么差劲、一事无成?”

“云上五骁驰骋沙场、哪怕面对倏忽亦以命博出了胜利,龙女和他们交情深厚,武功竟然能低下成这样,也是稀奇了。”

“持明的云吟水师是何其强大的战力,昔日跟随丹枫,所向披靡。如今到了她手里,领兵决计是妄想,恐怕要彻底沉寂了。”

“真是遗憾……来日罗浮的持明竟是庸人治族啊。”

刻意压低的讨论里是鄙夷、也是不解的嫌弃,失望满满。边担忧持明未来的发展,边对她这个当事人居高临下地评点。

差劲、平庸、糟糕、不够格。

标签接二连三地打在身上,如钉穿血肉筋骨的尖钉,一寸又一寸的将她脊背压弯,而后生生从平地拽入低谷,按进潮淤的泥沼里。

华胥看不到环境具体有什么变化,但周身空气当真变得浓稠。仿佛化不开的膏药胶水,吸入就会顺口鼻堵塞、把肺腑灌满,将人生生折磨死。

而沉闷嘈杂的议论还在环绕,好似世上所有口舌俱全的人都挨挤地围在她身边,对着她啧声蔑气、幸灾乐祸。

“等着看她从高处摔下来吧,还龙尊亲传呢,嘁。”

“要不是运气好,占了个龙尊导师兼兄长,这种人根本就爬不到高处,更不可能坐得稳高位!”

“人家命好,你别羡慕了。”

“嘿呦,还命好呢。看看丹枫那个祸害惹了多大的乱子出来吧。又是拥兵作乱、又是贪取不死的,持明一族因此死了多少人!”

“说起来也真是,丹枫怎么就不知道看看,罗浮如今这样、怎么可能禁得起他这雪上加霜!”

“要我看,这龙尊早该给龙女去当,起码她消停、也真能把这内乱给拦住了不是吗?杀器是厉害,但行为妥当才更好当首领吧。”

“偏安一隅的废物就是废物,少用什么妥当来贴金,丹枫的战功那是实打实的,在倏忽战场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她呢?”

“少说两句吧,龙女够可怜的……坏事一件没干,烂摊子倒是全砸头上了。”

“本来就是个研究药理的丹士,心无大志。现在被推上龙尊之位,又是祸乱遗留、又是数量更少的族人,以后有的是好受。”

“都享受一族少君的待遇了,替她哥哥还债弥补不也是应该的吗?活该罢了,当初可没人求着她当少主。”

闲言碎语越发变本加厉,其中有愤怒亦有怜悯,乱而压抑。别说插话去制止,她只觉得连喘气的空当都没有。

空气被压缩稀薄,透不进任何一缕活风。华胥不禁感到窒息,想蹲下身蜷缩起来,至少从受限的肺腑里挤出一点支撑存活的氧气。

可声音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脑中意识也在缺氧影响下越发混乱昏沉,满耳皆是嗡嗡作响的鸣声。

头晕目眩间,少女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想要站直身反抗或逃离,冷不丁听见一道同样痛苦忍耐、正在竭力调节呼吸的喘息。

“嗬……”

周遭立即安静下去,过了许久,才响起一道宛如濒临失控的女声。

对方生硬停顿着绷紧的喉嗓,清冷幽凉的声音染上竭力压抑的躁乱,命令道:“……把你的武器、拿起来。”

显然剑士的状态比她更差,尾音微抖,根本顾不得语气好不好:“我能教导你的时间不多,能感知到的清醒寿命、不会超过一年。”

“我是这艘仙舟上,能让你最快进步的人。来之前,景元应该告诉过你,他昔日在我这有怎样的标准。”

剑锋磕在地面的声音短促响起,大概是镜流提剑而起、向她靠近。即时,有隐隐狂乱的霜风吹进襟袖,冰屑入肤、凉意透骨。

“你的时间比他短百倍。”紊乱的呼吸扰乱着话音节奏,女子便将话缩得更短,“因而对你的要求、也严苛百倍。”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龙女。”

临终前的竭力教导与传授,无异于接过前人的心意与力量继续走下去,因而分明女子话音轻过絮雪,仍在心头沉甸甸压下。

与此同时,华胥终于看到了眼前起了变化。遥远如边界的彼端沸腾起一缕光明,涌泉似的翻滚着漫上眼前。

如煮海洗墨,天光大亮。

视野逐步褪去遮天蔽日的浓黑,散开最后一点朦胧的水雾,显出女子持剑于庭院,冲自己认可颔首的画面。

院角蓝花楹开得更艳,焰卷波涛的模样几乎是燃烧生命的诡异盛大。仿佛不是步至生命的终途,而是进入新一轮开始。

“反应有余,唯独力量不足。”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镜流总算缓了悬在喉咙里的气,“这是先天之差,你切记别去纠结。”

清亮鲜红混浊了大半,瞳仁也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俨然是魔阴在即、时日无多,因而将出口的话极力削去情绪。

“……我明白。”

握着掌中霜色,华胥没有挫败或失落的任何情绪。对决从不单靠力量,所以与其纠结缺点,不如直接扬长避短。

她只是觉得心底荒凉,仿佛被摧毁了所有生机一样。从未如此深刻又痛彻地认知到、即将有一个熟悉的人永远从生命里消失。

镜流很快就要不在了。

回忆也好、意识也好、直觉也好,都将离别序幕拉开。强迫她去面对这个在不久后、就会于命运剧场中谢幕的演员。

生离死别再度袭来,早就受过不止一次打击的心神半死半灰,搁在通火的细密火锥刺炙。

华胥张口,想至少同她道声别,不想才找回唇舌的控制能力,再回视眼前场景,干涩声带突然彻底哑灭。

冶丽蓝紫仍在幽冷燃烧着,恢复了正常不说,甚至还透出几分颓淡。可原本站着剑士的地方,却换立了位银发的少年。

眉眼疲乏、神态悲倦,通身萦绕着一股失意寥落的灰色,唯独剩发间那绺鲜血还艳着,撑着些符合年纪的活气。

待见了她,少年又重新弯起笑:“听闻龙女另辟蹊径,转研敏攻。本想当面与你讨论这巧心灵通的好主意,不想叫事务绊住了脚。”

“龙师称如今哪怕限制区域范围、让弓汋近侍几人联手,也无法攻击抓堵到龙女。不负苦练日久,恭喜结业。”

纵然心说他心力交瘁,其实华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通身疲乏浸入骨中,怎么也摆不脱,连保持姿态都得强提心神。

可在时节与局势不允许的情况下,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遮掩并忽视了彼此勉力支撑的模样,谁也没开口戳破。

华胥收了枪,绷直差点摇晃的脊椎,轻笑回答:“如今是可入云吟水师中收服旧部,但可惜成长太晚,终还是有所辜负。”

“今日知便今日行,明日醒便明日启,无论何时都不晚。”景元温声扬笑,作轻松姿态宽慰,“至于辜负一说,更是龙女自菲之谈了。”

“青出于蓝,脱胎蜕变。他们只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你有所辜负呢。”

高兴吗?

华胥一时答不上话,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没能见到如今的人该怎么高兴,毕竟无论是进步振作、还是颓丧消沉,他们都已经看不到了。

但两头被抛下的聪慧幼兽素来不互泼冷水,甚至更擅在彼此面前欢笑宽慰。于是她说:“但愿他们真的会为我欣慰吧。”

说来也是,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哪怕她这个不成器、还帮不上忙的后辈就此被压制困囚,也不会受到指责与埋怨的。

不仅如此,甚至……

“轰隆!”

光电骤然闪过眼前,劈得天地一片苍白,照亮了眼前清灰林立的残垣断柱。华胥蓦然愣了神,耳边便飘来一句致歉。

“对不起、”如苟延残喘时分最后的一口气,男声几近呢喃地凑在耳边,仿佛筋疲力尽地低言,“阿胥。”

鼻尖是海渊咸冷的幽风,刮来密密麻麻的大雨,很快就将她一身淋湿,传来被泥泞与雨水稀释过的浓郁腥锈气。

是血。

浑噩头脑恢复了一丝清醒,心肺脊椎里满是冷电窜动的惶然,华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缓慢抬眼去看,只见白衣染血、从容不复。

“恶果已造、无可转圜。”粘腻猩血被雨水冲淡,自脸颊横流至颌边,青年闭上眼,眉尖压低,“是我行差踏错。”

他平日似乎是个纤尘不染、冷傲如月的人,所以当看到他血迹斑驳、堕入泥沼的模样,立刻就叫华胥诞生一股天塌地陷的恐慌。

怎么回事、是那件事发生了吗?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抖开令人心神俱碎的碎片,还没浮露在脑,心惊肉跳、防戒失措的条件反射已经弹出,毕生噩梦也莫过如此。

阴天沉沉下,丹枫将目光投向她,苍青眼底游过一缕煎熬的愧意,抿直了唇:“此事牵连广大,必然将祸事累到你身上……”

“动手。”

“……什么?”

华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所听,茫然不已,她反复怀疑着这句话是个反应,却在对上青年眼目后,刹那抓住了这话的意图。

顿时,少女深深感到了无力的不可置信,险些发不出声音回答他,忙不迭摇头:“不行、我不能……”

“听着,阿胥。”

丹枫沉沉阖目再启,强撑着透支的精神、吐出一口滞涩气息:“你年纪尚小,应付不来龙师,而我已然铸成大错、不牵连你都是最好的。”

“将我拿下交给将军、平定持明动乱。待罪状广告仙舟,至少联盟会认你功绩,让冱渊他们有插手的余地。”

“不能这样!”

听得通体冰冷战栗,华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竭力压抑着语调试图挣扎:“总不可能一点回旋的机会都没有,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他毕生奉献的仙舟罗浮、是他始终有所牵挂的家乡、有他殚精竭虑的族人、更有同他出生入死的袍泽!

他居然要自己广散他的罪业、好被万人唾骂,方便她踩着他的血肉坐稳位置?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做得到!

少女又惊又悲地想,却听他再度低抑吐气,仿佛这条生命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暂时缓解身上致命的沉重。

“阿胥。”丹枫垂目而唤,终是除却缄寂外再无情绪,宛如死海一片,“祸事已酿,即便为此赔进终生,那也是我自食恶果。”

“但这与你无关。”

不是商量或建议,而是近乎弥留嘱咐的退路,他轻声道:“若你来日无力政事,便弃了争端、待在丹鼎司,放权交于仙舟。”

那积满灰烬的眸底仿佛静置了万年的废弃深潭,死水幽幽,无波无光,投来的眼神如被风卷起的飘蓬飞絮,深轻似叹:

“……好好活下去。”

只要别像他一样万劫不复,此生即便庸碌也无妨。

永别的预警在心头震响,地动山摇般剧烈的恐慌,华胥来不及考虑其他,本能地倾身抬手,想去拉他:“等等!”

白影转身,冷雨浸湿的衣角自她指尖擦过,少女扑了个空,却错愕地猛然撞入一片幽深水下般的古旧锈绿里。

滴答。

又是令人心惊胆寒的滴落声,砸在地面细小四溅,如投石坠湖般空旷回响。待冷冰冰地撞上四方石墙,又收束回来勒紧内脏。

她骤然绷紧了浑身收攥指节,汗毛倒竖的幽森悬在头顶与每一寸皮肤,忍不住在这苔藻潮凉、像是囚笼监牢的环境里打了个寒战。

固厚墙壁密不透光,缝隙都被填得严严实实,四方悬着狰狞兽首凶恶紧咬锁链、怒瞪中心。仔细看去,眼口处还泼溅着斑驳血迹。

她好像,方才来过这里?

熟悉感隐秘攀升,少女循着粗壮铁索转折再望,定格至某处时突然僵了身体,死死盯住了鲜血淋漓、几乎融化在幽浓昏暗里的一道暗红。

那是她方才见到的人吗?

直觉与灵魂都告诉她,是的。可望着半空被重重锁链悬吊,刑痕遍布、尖锥钉身的血淋身影,华胥只觉不可置信地眼前发黑。

浑身脱力地站不稳,她虚浮半步,眼看就要跌倒,硬是踉跄着撞上身后的镇恶石柱,指尖猛然卡入粗粝的刻痕,竭力支撑起身躯。

后背磨硌,甲尖好像断裂开来,迸发大片尖锐痛意,刺激得少女惨白了脸颊,痛惜又煎熬地缩颤着瞳孔。

大抵是听见了动静,伤痕累累的身影睁开眼,侧目向少女投来。须臾,认出她的青年艰难呼吸,强撑着微弱语声提醒:“当心落英。”

“龙师……皆不可信。”

闻言,自恨自责的悲怆油然而生,逼得少女不得不弓下身、才能继续喘气,胸口里直泛起几乎咳嗽的笑意:

她是何其叫人放心不下的弱者啊,能让在他自身难保、奄奄一息之时,都费心竭力地去提醒。

什么都帮不到就算了,还在让别人反过来操心,你到底何时能够成长呢?

华胥这样问自己,藏在血肉之下的煎熬还未褪去,双目却已然将脚下血肉黏连的苍青鳞片看了个清楚。

“轰”——

弦断崩出的巨大嗡鸣炸白了认知,看不见的思维与思考能力轰轰烈烈碎了满地,摔得七零八落。

那是什么?

鳞片吗?

她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零落的漂亮青鳞,摇撼的乌黑里倒映着染血玉光、万千疑问既后怕又拖延遮掩地涌上来,挤入狭小的意识里。

它们是谁的、是什么的鳞片?

然而,没等自欺欺人的茫问被抒发尽,撕扯血肉的声音又清晰入耳,是刀片拔出血肉,又狠厉剜下。噗呲、噗呲。

循环往复,从未间断。

脑海被声音填满,一丝空余都不存在。少女直勾勾看着因眼目涣散而重影的地面,模糊见血泊离自己越来越近。

朦胧里,她望见一对被削断、扔下来的龙角。

清透无暇,胜琉璃美玉,染着血掉在这片肮脏到连影子都看不见的地面,很快也蒙尘似的散去莹光,归于黯寂。

那一瞬,华胥感到有什么要从胸口涌进喉咙,她张张口,却发现自己原来不是要呕血,只是有一声细弱的泣音,像濒死的呜咽。

……废物,无能得只会哭。

心底声音反应似的静默刹那,便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她,带着因无法向外、便在束手无策里先击穿自己用做开锋的痛愤。

肩臂有紧紧桎梏的力道,她挣不脱,余光又见数枚手臂粗细的钢针落地,铿锵跌响,像对罪人生息将尽时怜悯,脱出千疮百孔的骨骼。

“锁龙针已拔。”

灰尘血液交杂的气味刺激得胃部翻涌,眼眶酸痛,华胥忍着喉咙里阵阵反上来的咸苦,瞥见站定在身边的锦袍。

女声漠然,居高临下地站定道:“十王慈悲,准允你和这个罪人告声别,记得别误了龙师给他举海蜕生的时辰,掌鳞龙女。”

华胥没给反应,断甲的指尖鲜血横流,却仍抓握在石柱凿痕、青筋紧绷。

无光囚室掩盖了一切表情,也将扭曲滋长的偏执杀意藏得天衣无缝,尖锐连心的痛感从指甲传来,熄灭不去她愤恨的迫切。

这针也该扎他们身上。最好扎进心脏、最好扎进脖颈、最好捅穿脑袋、最好仙舟这般医疗发达,也救不回他们的命!

他们该死,他们天下第一该死!

寒冷的怒火在心头攒成愈演愈烈的一团,烧去她所有的忍耐,指尖断裂的疼痛已唤不起分毫理智。

浓郁腥气被拥入手臂,余温未尽的血湿透了衣袖,重量却轻飘飘的,带着命不久矣的微弱,逼出满眶滚烫。

恨意不肯令泪珠落下,华胥满心满脑都在固执又疯狂地想:

——如果能杀了所有人就好了。

杀了他们。杀了罪魁祸首、杀了摧毁这一切的人、杀了聚在这里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每一个可憎面目。

每一个,都去死。

正想着,耳边忽有含着滔天怒意的拔剑铮鸣。紧接着是刺破血肉、割开喉咙的咕哝喷吐,或近或远、全部闷重倒地。

意想不到的变故让华胥惊而循声抬眼,逼仄阴冷的囚室猝然摇晃,如海市蜃楼般消散、再不见踪迹。

泪光颤巍巍地自眼中消逝,映出一片苍凉日暮。色如金沙倒灌,铺开无垠的旧黯云光,深灿落入血流成河的鳞渊长阶。

腥艳与橘金交织,涓涓向青灰地面渗淌,高处看,宛如铺地蔓生出一丛又一丛崎岖的血珊瑚,绘出独属于海国的修罗地狱。

远处浪涛轻柔拍岸,少女怔愣着,看见一具又一具身体被抬起,放进清水里泡尽血污、扔进波光粼粼的古海。

“龙尊大人。”

阶下有人恭敬来报:“龙师中的叛徒已全部处理干净,待他们古海重来,便能为您效忠一生、至死不渝。”

意识还未反应,手掌已抬起示意对方退下。不想,僵硬到麻木的骨节一松动,便有三尺青锋“当啷”落地,击出金石脆鸣。

华胥这才发觉,自己手里居然还握着柄剑,用力得过分,好似在抓救命稻草般,几乎能让骨骼与剑柄长在一起。

未净的血河还在汩汩流动,触目惊心,让她嗅到满鼻萦绕的、铁锈粘腻挥发在海风的味道,神思却只顾方才听到的关键字:

龙师。

是了。不久前的记忆也好、深埋肺腑间的心情也好,都证明这些就是她要杀的人,她杀对了。

可她仍旧无法高兴起来。

大仇得报理应痛快才对,可华胥还是只觉心疲力竭的压抑。没有畅快,没有释然,只有更加让人直不起身、说不出话的悲哀。

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龙吧。无法抽筋泄愤、剥鳞报复,也无法削角凌迟一报还一报、将她积攒的怨恨百倍吞咽。

真正的龙早就死了,真正的龙早就离开了。

激烈到汹涌的知觉带来这句穿过长久岁月的叹,冷却头脑四肢,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环绕,直至那张脸再次褪去血色。

夕阳渐沉,金光海面翻涌着浪头,似是通过龙裔间最纯粹的传承感应到她的心情,希冀借此平息、抚慰她的恨与痛。

可惜能哄好她的人早就死了,而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这些都是无用功。

淤堵在胸的气息泄出,无力而疲惫的化入风中,仿佛支撑身形的脊椎也随之被抽了出来,少女猛然跌坐在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在完全坠地之前,有一双手稳当又迅速地从后接住了她。

像最后生死相托的信任与依仗,温热暖融的气息扑来,带着沉稳清幽的木香,如金秋时节掠过田野长林的风,吹散了满身冰寒。

“我杀了他们。”应该称目下心情为死灰荒芜,华胥松懈了浑身、闭闭眼,“持明现在干净了、他的仇也报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她似乎依靠恨活了很久很久,所以进步神速、坚如磐石,腥风血雨哪怕倾盆泼灌也无法摧折。昔日仇敌再不可置信,也悉数落败。

没办法,恨是太可怕的进化剂了。

可令愚人算尽天下、弱者无人可挡、怯者勇往直前、卑者睥睨众生。任何做不到的事,只要有泼天长恨,便无不可行。

只可惜它是自燃,而非增长。

看着对方垂肩的白发,华胥侧目至那威风凛凛的狻猊甲,有些漫无目的地问:“天亮后的风景会更好看些吗、我总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身后半抱着支撑的手臂顿了顿,犹如惊愣、又像最坏的推测应验,叫话后无处不在的虚无冲击得怔住,很快拥住她。

“……筹谋多年、一朝如愿,难免会如此的。”

他的笑意有些凝涩,极力和缓地安慰出声,作若无其事般收紧手臂,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天光万里,自有美景。若不喜欢,我陪你寻其他新奇。”

海面皱褶的乌金渐渐稀疏,古殿与天地俱在倒影间被绞成一团,缩作混沌的光影。

华胥刚想回答,忽然有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后背。那力道轻得仿若风拂,指尖也僵冷无力,抚过她发尾,滚动一腔喑哑的血:

“……别哭。”

寒意升腾。

梦魇里噩景再度重复,少女懈怠苍倦的神情立时凝固在脸,如一张定型的冷白蜡面。

视野迅速滚烫着扭曲,潦草色块中心冰凉幽洞在扩大,一口吞下所有残辉晚霞。她张口吸气,喉咙里泛起漫上舌根的锈甜。

不受控制的朦光脱睫而坠,砸上手臂,又飞快被另一幕雾气顶替。

扼喉般无法言说的悲恸彻骨锥心,无声的尖鸣爆发在脑海,迫切想要发声的嗓子却完全丧失音调,只有一息又一息徒劳急切的气音。

丹枫。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心头描画而出,少女看起来似是荒谬气急得要笑了,泪光压在睫上,半哭半笑地颤着气。

丹枫、兄长、

……哥哥。

更被心魂熟稔的呼唤终于出现,宛若牵绊喉舌的束缚被解开,适时的,她眼前再度涌现出不知具体何时发生的重狱画面。

锁龙针横斜穿透脊骨,动弹不得的青年闭紧双目,将数人围在身前威逼利诱,与严刑胁迫都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不经意抬眸,隐在晦暗里的一对深冷碧色投来与她对视,荡起死水足够醒目的波动。于是在龙师看不见的位置,他无声道:

“别怕、没事。”

天地粉碎的轰鸣充斥头脑,华胥思维里只余下重重昏暗后、青年用以安慰她的口型。须臾,理智情绪全数碾碎成粉,于气浪滔滔的震彻里散去。

……对不起。

泪水自眼眶滑落的那一刻,‘时间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夺舍了生命’这个问题,翻越过不知多久的岁月、卷土重来。

但答案,华胥从未如此清楚笃定过。

人即便因失忆而脱离过去,只要再重历几段往日,也会被真切地唤起曾经锥心刺骨的伤痛,在痛恨与懊悔里溺毙。

这段早已结束的过去足以将人完全摧毁,如果不是她早已活着走出来、并知道自己有怎样的未来,是会绝望地就此止步的。

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人只能以‘往者不可谏、来日犹可追’劝解,或作前车之鉴,或作放下。

若无力更改过去,她便只能怀揣着悔恨与心痛认命,然后肩负着责任渡过终生。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有不止一段过去,遇见过同一群人不止一次。

这也就是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分崩离析,自己仍能继续走下去、走到故人齐聚着等待她归来的如今的原因。

而当初谟涅摩绪涅之镜显现的十八万年,其实就是因自己徘徊在仙舟反复篡改、更变而积累出来的。

那么——

泪痕逐渐干涸,哀愤也在越发清晰的思路里退去。她抬手抹去下颌泪滴,半空散的目光漏出几分偃息的明定。

具备改写曾经力量、被星神们熟悉的她,到底有什么来历?

“什么是你的过去、什么又是你的未来?”耀眼星海下褪色的大笑回响在耳,浮现对方的挤眉弄眼,“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

华胥算是听懂了这句话的,无非暗示她力量的来历、自身来历,以及为何只能降临记忆的原因,都在她自己身上。

可她要怎么寻找?

思索着,周遭万籁俱寂,天地褪色成冰,露出将她层层包裹的斑斓晶体。

本以为是要彻底离开记忆了,华胥却惊讶发现可这座齐天宫楼也在消融。冰晶剔透的色彩逐渐剥落、光影寂灭,很快化作虚无。

钟表嘀嗒、沙漏哗哗,时间流淌的不同细微声响里,慢慢从视距尽头显出一面巨大而精密的青铜日晷。

针影移动,铜钟震鸣。

流水薄纱自眼前蜿蜒而过,三道并行,惺忪地吹开一缕烛焰。照亮一张极美、极年轻,却也根本无法被记忆的面容。

对方笑起来,声音温和,无处不在般吟叹回荡:“对于无法回到过去的人而言,放下,永远比执念更好。因为这至少不会招致祸患。”

“恭喜你醒来,小山主。”

月光簌簌洒下的清泠细响宛如尘沙流动,女人注视着她,目光透着由衷地欣慰与祝愿:“还差最后两环因果,就都结束了。”

“什么意思?”

听出还有变故的话,华胥除了警惕、就是心觉没完没了的麻木与疲乏,甚至有些抗拒地皱起眉:“你……又是谁?”

她觉得自己很熟悉面前的人,但又不是对景元他们那样的熟悉。好似只有书信通讯、不远不近,又至远至近的旧识。

“我名飞光,目下是你的使者了。”女子笑意更深,分毫不为自己下属的身份而不满,“从前,只是个偶尔和你对话的引路人。”

华胥怔住,更多注意被这个象征时间的名字吸引去。见此,飞光轻易洞悉了她的所想,悠悠肯定:“当然,你想得没错。”

“我是时间,你也是。而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你了。”

她的语气柔和,带着俯瞰垂观、超然物外的平缓:“蜕变如期而至、弥补如约而来,你不必纠结这些小问题。”

“浮光忆宫是祂送给你的纪念礼,用来看你所经历的十八万年、就耗费得太久了。”飞光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一场梦,足够。”

华胥素来多梦,也明白自己在梦境里是各种情况,不由得抿了下唇,沉默了几秒:“……非得梦境,不可吗?”

她做梦的时候几乎等于没有自我本意与认知,言行举止全凭潜意识操纵,情绪与念头更是会悉数纯粹直观地暴露出来。

没有思忖包装、没有迂回隐藏、更没有情商和智商,想到什么说什么、想起什么是什么。

比降临过去、重叠往昔还麻烦,还无法思考。

“你只需要看见,就足够了。”飞光显然再度看穿了她的顾虑,含笑走来,“我当初说过,不必理解文明、只需关注时间。”

二人间横亘的不是虚空,而是重重险峻,千山万水。华胥清楚看见,裙裾拂过的每寸虚无都在奔腾。

是世界初始的混沌、是文明未现的茹毛饮血,至王朝建立、科技兴进。不止如此,飞光发梢擦过的空气,还散开尘雾、浮起手挽苍穹的慈悲女神。

“湮灭的过去里,藏有你对弈命运的答案,它会告诉你该如何取舍,助你达成心愿。”

随着女子驻足身前,影色飞沙散去,投来一双浩渺无垠的银白眼睛,包容而广阔:“我会送你入梦,成全你最后空缺的因果。”

“到那时,所有你想知道的疑问,都会被解答的。”

剔透虹纱无风纷飞,是无色的短暂绚丽,飞光深笑注视,语声如风般空旷:“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的,山主。”

……

流虹街。

焰花玲珑,鱼龙灯动。

人声喧笑在摇曳的花盏飞蝶里,密密麻麻挂成一条不夜长街,刻碎的镜饰折射出万千光影,收录下横斜剔透的灯火浮华。

浅金于空中划过弧线,深蓝身影清澈如秋水,敏捷地绕开行客、溜出人群,一路向琉灯镜海小跑而去。

与并肩的嘻笑打闹和欢乐幸福不同,少年的神色称得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踌躇,眉头稍微压着点弧度,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稚嫩又可爱的烦恼。

他早该料到华胥老师在那的。

毕竟这闻名罗浮的迷阵镜海,就是出自她之手。哪怕她现在记忆空空,心里定也还会有熟悉与探究的想法。

这些都没问题,可坏就坏在,琉灯镜海曲折辗转、光怪陆离,绘刻瑰丽得虚实难辨就算了,还有万分不好找人的迷宫机关。

想起曾经在其中撞得晕头转向的惨痛经历,少年半是苦恼半是懊悔地皱起眉头,到底在鼎沸又朦胧的人声里极微弱地叹了口气:

“哎……”

早知道当初硬着头皮看书的时候,就拿两本阵型战略好好研究一番了。待会儿若是自己迷失在镜宫中,还得老师来找,那可不就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地方可都是出自他新请教的老师之手,说着久仰久仰,结果到了迷宫里一问三不知、比新入门的初学者还迷茫……更是糗到家了。

少年为这些可能性极高的发展深吸一口气,羞愧得无颜见人,又悔又窘地闭上眼,只觉得自己这次是要让将军同师祖一并蒙羞了。

彦卿啊彦卿,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你今日可真是深刻领教到了,果真不听长辈言,吃亏在眼前。

热意钻上耳尖,煎得步子都缓慢了。下一秒,身侧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传来清越女声,口吻轻稔地笑问:

“这是在叹什么气呢?”

彦卿猝然睁眼,循声扭头,入目正是那张告别不久的清艳面孔,垂眸噙笑,温明如月。

“老师?”

他讶异不已,惊奇环顾过周遭开阔又僻静的环境,很快又露出了然表情:“您从镜海出来了呀,将军他们都……!”

嘴唇一凉,是轻盈雾袖下伸出的指尖。

少女吟吟而笑,缱绻眉目竟在清晰视野间变淡,显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模糊。那不是来自视觉,而是直接影响大脑的蒙蔽。

眸淡目化、唇消齿掩,唯有眉心血痕幽幽一线,比任何入目都更真实显眼。

彦卿脑中霎时蹦出‘清绮奇诡’的古怪形容,望着那张仍旧温和的脸,没察觉出相关危险靠近的气息,甚至还有点晕乎乎的。

好像待在她身边,人是提不起注意力的,更遑论防备与警惕。

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华胥始终未收回指尖,和气地说:“今夜是相见的好日子,但我尚有其他友人来访,得先见一见。”

“所以,得劳烦你帮我转告景元他们。”

虚空的朦胧幻彩无端铺展,少女好像终于能够凝实在人的眼前脑中,迎着彦卿反应过来的颤抖目光,笑着补充完了最后半句:

“稍待片刻。”

惊愕难定下,他心底防备剧升,几乎有些怀疑世界的程度。警惕心令少年立即召动飞剑,难以置信又震撼地握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心里有答案,便不必再向外问。”少女摇了摇头,唇弧是不深不浅的柔和,“你要找的人,也正在寻找她的答案。”

“回去吧,彦卿。她还有一场大梦未完。”

鬓边水晶昙在灯火下晕染出琥珀淡色,少女抚过,回忆似的失神片刻,又平静对视上彦卿不可思议的眼:

“梦不醒,人不归。”

……

虚无凋零,屋瓦漆色簌簌落,吹来旧春入梦。

浑沌迷离的白光里,华胥好像回到了很早很早的时候,具体她也不记得了,或许她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很早很早的时候。

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早应该就是前世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倚在杏树下,抱住了怀里量身定制的小箜篌。享受着满顶晴光透花照,舒服地半眯着眼,轻轻拨弦唱起来:

“几回花下忆吹箫……”

说来忍俊不禁,拨箜篌的人在白日杏花下、唱星夜凉花下回忆过去的人。分明少年不识愁滋味,半点情味都唱不出来。

曲调稚嫩地婉转,掠入几道细微的鸟雀啁啾,化开不知何来的甜暖桃花香,蒸熏开满庭恬静、安谧而美满。

二十三弦越弹越慢,悠然自得,衬得寂寥唱词都岁月静好起来。头顶时不时传来混入枝梢摇动的衣料窸窣,像有谁窝在树顶里听曲、正调整姿势。

华胥本以为是错觉,可这错觉出现得太频繁,让她忍不住停了手抬头寻找,却只见水晶白光璀亮四散,仍是满顶空荡、无人在此。

若有若无的桃花甜香弥留在鼻尖,再闻便只有春杏暖气。风吹过,沙沙飘下一身粉白。

心底趣味感消失,华胥索性抱起箜篌、打算离开。半现代化的庭院省略了许多繁琐装潢,虽减少古韵,但仍有曲折之美。

她喜欢这样的建筑风格,是十足的风雅韵味,因而即便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乐器,也在回廊上走得雀跃。

“先生有位一面之缘,但早已忘记的人。”

靠近廊道尽头,华胥立即踏入转角,蓦然听到有笑言在虚空里飘荡:“她藏在你的记忆深处,正对这枯木逢春、再续前缘之意。”

“恭喜了。”

似有所感般的,少女鬼使神差地驻足在踏入拐角之前。仿佛第六感捕捉到身后有什么似的,转头去看——

眼前掠过一缕扬起的银发。

那场景太短暂,比飞逝的流星还仓促,哪怕被放慢到近乎定格,她也只看见回廊里立身着一道背对她的火红。

对方身量蛮高,衣着复古,也在向前走。脑后素簪歪歪扭扭的束着白发,看起来就像雪白昆山上参天而生的乌木。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明显,那火红的单薄身影察觉到了异样,也转身回望,疑惑投来一双惊奇而瑰丽的霞紫榴红。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

四目相汇的那一刻,少女失神惊叹,周遭空间却突然被无形大手暴力挤压,花木庭院也好、讶异人影也好,俱在骤乱的视野间消失。

仿佛这场面对面是不被允许的,于是旁观的可恨家伙生气地下场,直接把时空给压扁了。

可很快,扭曲错乱的世界又吹气球似的重新鼓起来,色块逐步变得清晰、勾勒出线条,显现出对面一位模样清俊,气质孤傲的青年。

“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心神两虚。”他垂目,半棘手半忧疑地锁眉,“亏损至此,三五十载也难养。”

清风拂动廊下纱幔,摇出占风铎清脆空灵的“叮当”鸣响,华胥迟钝地回神,这才看见青年探脉在腕,摆明是诊断姿态。

所以,方才那亏损巨大、身虚体弱、还侧面点明胡思乱想的坏消息,其实是在说她?

少女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也不为此着急,甚至松了口气,仿佛她这个满心满眼都该只有自身安危的普通人,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她想对这位令她亲近又熟悉的医师道句安慰,骤逢周遭光阴闪掠,好像在这无法看清的瞬息、昼夜已无尽飞逝。

号脉的手松开,转而摊掌、捧着枚长命锁递到她眼下。精巧华美,中心白玉如水剔透,一看便知倾注了多少心血。

华胥止不住地对这漂亮锁子感到眼熟,但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浓烈的悲喜碰撞在心,一边叫她肝肠寸断、一边叫她喜不自胜,矛盾得要命。

但白衣人未察觉这些奔涌的情绪,细致地替她带上这银锁:“仙舟素有为稚子祈福、锁一生平安如意的传统。”

“你也戴一只,锁今生福泽绵延、无病无灾。”

听得出了,对方平日应当是清冷疏离的性子,因而此刻温柔显出生动又真切的生涩。俨然是发自内心,更是也初次显露。

华胥怔了好几秒,直到那把银锁挂在颈下,她也迟迟未能给出反应。

惊喜吗?有的。

但同样还有其他情绪,比如想由衷道谢,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也告诉他,这份真心可贵得烫心灼目,让她受宠若惊地喜极而泣。

可心底冒泡的酸涩淡甜还在发酵,眼前青年就消失不见,唯有庭院落叶萧瑟,枫红胜血。

龙形古枫淅淅沥沥下着血,红叶飘上桌,再顺着风势飞走,差点划伤她的手背。也正是这列刺痛,封禁思考能力的意识告诉她:

百年已过。

桌上仅有一只冷透的茶盏,幽幽接着苟延残喘的夕阳。若不是长命锁当真挂在胸前,华胥都忍不住怀疑,可能真的从没有人与她对坐过。

残存的常识令她既匪夷所思又不肯死心,起身想寻找那个消失的人,余光却在庭院角落瞥见什么、蓦然停住了。

飞檐建筑遮挡颇多,浓淡不同的阴影堆在偏僻里,而这最暗的檐墙之下,立着个不知来了多久、与昏晦融为一体的人。

黑发黑衣,半低着头,怀中抱着柄残痕遍布的剑,掩匿在后的衣尾纹着金,似花又似枝叶的延伸。

华胥见过这张脸,就在不久前。他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一双令人记忆犹新的琉璃淡紫眸子,不知为何,目下已猩红一片。

唯有那点曾是玫红的瞳孔摇曳着烛火般的暖晕,仿佛挣扎时不甘的吐息。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便只能停下。男子也只是抬头看着她,看不出表情,眸光却在复杂而深郁地翻覆着。

片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在定格某点时泛起波澜,灰橘的苍凉光照落入眼里,很快就被吞噬干净:“……你还戴着那个东西。”

华胥顺他目光低头,看见颈间光晕璀璨的长命锁,熟稔措辞透露出银锁与他也有关系的线索,少女便想开口问询些什么。

哪知对方并不愿意多留多说,转身就要离开,哪怕她挽留,也只顿步侧目,语调沉沉地提醒:“锁底有机关,对着光照在水面看。”

言罢,乌黑衣角扬起,很快消失在橘金灼目的远处,像走入了那团半沉的落日,来得无声无息、走亦如此。

似乎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此外再无其他。

华胥找不到留人的借口。冥冥之中,她与他的许多牵连大概都断开了,不能再用家常或有意这类简单又轻松的东西,让他和自己同坐一桌。

他们已经不是这种关系的人了。

注视着他消失,良久才收回目光,少女怅然若失地感到一阵低落,垂眼见庭侧有池水熠熠跃金,想起那人临走的话,便取下银锁移步过去。

日暮夕阳,水面浮光跃金、粼粼皱褶,光晕干扰下,连池中嬉戏的锦鲤都瞧不见。

华胥可疑地停顿半秒,到底抿了抿唇,不抱什么能够得到惊喜的希望。只依言将锁身翻过,对准斜刺人间的血橘色光辉。

波动水曳,涟漪咚铛,夕阳余辉方才落入锁底,涂金水面便浮现一则百字文:

季秋之晦,书达朱明。聘以长生缕,祷幼妹顺遂。

缀金玉,以镇灾厄邪蕊于未萌、铸银锁,以寄喜乐无恙于来岁。

承先祖垂赐,缔血亲之幸,慰此身孑然。然忝为亲长,却疏珍护。拙于为师之授,疏于为兄之念,此愧难消,弗敢见恕。

惟愿幼妹,安乐无虞,他年若暌违阔别、天涯之隔。且记月有盈亏、人有聚散。

望释远念,善自珍摄。

那字迹清瘦孤峻,一笔一划皆清晰无比,哪怕底色鎏金,都分毫未能影响其字影清明,醒目地标明着文题:

——赠吾妹华胥隽长生缕简书。

“嗡……”

太阳穴猛地刺痛起来。

如洪水拼命的冲击,无数画面粉身碎骨在脑,滴滴点点的空缺,无法连贯、更无法解读地涌入空白神智。

“执念什么?”

直线纵横交错,连成纹枰,执黑者落子,动作有些奇异的模仿感:“你是所有时间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轨迹影响,为什么非要拯救?”

“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变动,就会颠覆湮灭,虚假得这么彻头彻尾,也算得上是活着的生灵吗?”

嗒声清脆叩上不明材质的棋盘,与手谈者的声音一般空异。但对方没有嘲讽与阴阳怪气,而是一种隐秘的渴望与期待。

她读懂了,却不知有没有回答,这稍纵即逝的画面实在等不得思考,字句还没在舌尖组成,便有新的碎影投映于眼。

冷风刺骨呼啸,钻进衣襟脖颈,华胥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缄默孤山下。

“你知道吗?”抬头看着繁星满天的穹庐,她忽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岚。”

身边,蓝色长发的青年无声回过头,安安静静地等待下文。

华胥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听着脑中声音代替她说话,奇妙地发觉自己既在俯瞰的第三视、也在身临其境的第一视。

“哪怕是银河,也有自己的归处。”

“是哪里?”

“归墟。”语调里藏着些难以察觉的起伏,像憧憬,又像笃定,“传说,世上所有的水都会流向哪里,包括银河。”

“我会让你看到它的。”

话音落下,她自漆黑夜山浮空至群星之间,再感觉不到冷暖,也淡了心底本就隐隐绰绰的情绪。

身上极光夜海的衣裙流光溢彩,如裁剪天穹。臂挽山海,星转裙裾。面前,是驰骋的半人身影手握虹弓,驻足未动。

华胥看着他,皱了眉尖,却又想笑。便半拢双手,掌心引起源源不断的幽海涡卷,近乎呢喃地叹息:“我来向你兑现承诺。”

“即便,你已不记得我。”

像一厢情愿,空落落的失怅如同飘渺无尽的云雾,稀薄又广阔的把她包裹,哀而不伤的阖了阖眼目。

掌下,不知来源的水流如同碾碎的淡青水晶,绮丽虹光细小闪烁,向下旋卷着倾灌,潮水起落,如星云变幻。

对方看着,忽而飞虹流星似的刹那瞬至身前,不知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周身空间都在融化似的流动。

三流回环的虹流在眼前虚幻铺展,万年才有零星变化的星空半透着覆盖周身,像加盖了一层有所变动的玻璃画。

回旋无尽的倒灌之海脱离了主人的手心,越过半虚半实的星天,壮大着孕育出山川土地,缓缓运转在一双竖瞳下。

巨龙垂目须臾,抬头,也越过了这重波漾微微的乱流,投过无法跨越的时间与她对视。

蒸腾的烟水从海下萦绕,化为蜷缩的尖耳人类。而她鬼使神差地再度伸掌,凝出一簇青蓝泛金的瑰冷火苗,任它飘入那副躯体内。

“始祖。”

年轻女声呼唤,不解地发问:“始祖,您为何赐予我们迢遥相隔的诅咒?是否……您并不满意,我们这些子裔?”

华胥没办法回答她。

脑中的声音在悠悠吟叹,将完满的无尽夏拆分成独,弱化如过滤的背景音,是高低不同,却皆虔诚的跟诵:

“孤行千程,茕孑万里。”

这话念得没完没了,而她费力地从中直觉察觉到,头顶有一双无处不在、俯瞰世界的眼睛,而祂的视线焦点,正是自己。

“那是始祖自己所肩负的诅咒,与你们无关。”不知何人的声音男女不辨,平直答道,“求而不得的迢遥者,是她。”

衔着蜃火的幼龙懵懂抬头,望着海外遮天蔽日的巨大龙躯,更困惑了:“可不朽的星神,万龙之祖,您不是我们的始祖吗?”

巨尾逶迤过运作的星轨,龙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低语:“待手握答案者来到水梭洲,回应疑问。发问者,便会得到解脱。”

幼龙显然还是一头雾水,尾巴翘了翘,属于女孩子的声音苦恼地沉吟:“可是发问者……到底是谁呀?”

“你们想要答案,是吗?”

似乎下一幕就是回答,尾音消散的那刻,华胥再度听到耳边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掺杂着淡淡的倦怠,俯视着仰头的女孩。

被窥视感越发强烈,她也犹如那双眼睛一般垂目俯瞰。波浪状不规则的裙摆无风自动,庄重而华贵,柔软蹭过手背。

“好。”华胥听到自己这样答,眼中倒映着尖耳女孩的身影,“那么,去追寻‘何谓虚实’、探索这个世间吧。”

“我要你们找到这个答案。”

烟雨敲落,雾海蒸升,打碎了这些更迭不断的碎影,可大梦初醒的清明仍未到来。

迷蒙、无知。

什么都接受的意识脾气好得简直破天荒,或许都根本不存在脾气了,少女坐在菱花镜前,隔着弥漫的白雾自照。

她不光看不清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后为她挽发的人。眼睁睁见身后人为她簪入一支金钗,笑吟吟地扶上她的肩膀,道:

“瞧见这钗便觉得十分配你,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像个寻求夸奖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得,让华胥不由自主便想到一双惬意弯起的眼眸,泪痣慵睐。

那人是谁?

有什么人的眼睛能在她心中如此记忆深刻,连带着声音也熟悉非常?

呼之欲出的答案如鲠在喉,卡在喉管、顿在舌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于是她开始失神,怀疑自己当真见过这样的人吗?

思绪不经意飘远,恍如坠身幻海蜃潮,她变成了浪花上的落叶一片,晕眩得天翻地覆。

“五浊恶世。”

血红狱界张牙舞爪,将明灭星辰全部敲落。尖戾女声里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更是高高在上的讥讽:“也敢,自称仙舟?”

压顶的群星燃起火焰,随即是迸溅的大团血花。血红迷乱入眼中,洇开视线里的浓绯,胸口登时传递开一阵冰凉的空荡感。

……似乎是痛的。

“阿胥!”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碎了眼前的场景,裂纹如蛛网般密集,使本就无法识人的视野更加艰难。

“坚持住……没事,会没事的。”女声微微颤抖,被刮花的玻璃膜后,对方抱紧她起身,“走,我带你走……丹枫一定能救你!”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那片战场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快去叫丹枫过来!快!”

华胥被对方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死死捂着心口的空洞,只依稀感受得到女子身上散发的、令人心痛的惊惧与悲忧。

她想说自己没事,辩不明冷暖的水珠就砸进脖颈,哀鸣声近乎祈求:“别睡……别睡,丹枫他们就快来了!”

无形的屏幕被浸湿,开始随着雨水裂开,眼看就要七零八落地碎掉。华胥张张口,在不知道是什么的流涌里,努力地试图发声。

真是奇怪,胸口的破洞开了喉咙里的闸门,任她怎么喘气都被堵着,呛得难受。

于是少女竭力咽下疯狂涌出的猩甜,给声带一点发挥作用的机会,很抱歉地哑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说话了,姐姐。

女子身形骤僵,仿佛明白了什么,定格的身影瞬间破碎落地。响亮的金属敲击声回荡着,空旷地卷出一道长长的余音。

“哗啦、哗啦。”

锁链被拽动,是束缚者脱离后无力跌落的碰撞。

华胥的潜意识怕极了这种声音,忙不迭循声去看,收缩的瞳孔探查入昏暗的囚牢,只看见残留血滩里置着枚珍珠卵。

牢狱空荡而昏幽,只有那珍珠卵有淡淡光晕流转。但重链毫不留情,层层束缚在这脆弱的生命上。

悬着的心吊死后变成石头砸了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不知疲倦地重演,华胥闭眼,心力交瘁的疲惫涌入骨髓,只有肺腑还苟延残喘地保持呼吸。

不,不能这样放弃……至少再做点什么。

意想不到,支离破碎的精神里居然还有野草芽般烧不尽的坚持,少女咬咬牙,撑着振作,屈膝去解那些锁链。

凑近了看,华胥才看见铁索遍布斑驳锈痕,银灰上腐蚀着陈旧的红与黄,连贯起来就像是一条可窥天光的裂缝。

似乎能从中慢慢挣扎,慢慢脱身,从淤泥与深渊里爬起,直到彻底粉碎这些枷锁。

两双半透明的手同时伸过来,将锁链牵起,同她一起不急不缓地拆分,逐渐将那粗过小儿臂膀的锁链寸寸崩裂。

幽光慢慢亮起,带着臂鞲的双手散作萤火纷飞。

缭乱的光点里,华胥看到一名少年,短发简衣、身背长枪。手中握着颗黑白两色的圆珠,似乎是想要递给她。

少女的潜意识里隐隐抗拒着接受,认定那样东西绝不属于她,反而该被眼前人带走,在无穷无尽的星海里徜徉。

所以,她并没有接受。

少年没有动,站在原地。直到双裹套中指的手将相互绞紧、几乎炼成铁块的死结解开,他转过了身。

绣着诗文的绿色衣角渐行渐远,远到奔赴星海,畅游宇宙。她目送,身边却没了最后那个陪她挣解锁链的人。

孤身坐在冰冷牢狱里,沉甸甸的铁索死蛇一般躺在掌心手臂,密密麻麻地垂在地下,仿佛金属织就的袖袍。

那重量几乎带倒身躯,跟座高耸入云的山没什么两样。但想到那个远走高飞的自由少年,华胥又觉得没什么,她很高兴。

是前所未有的欣悦、也是久违的轻松。她起身抬臂,重重颓落的铁索尽数化为挣脱形锢的飞鸟,冲向天际。

只要其中有一人得到自由,那就是他们都获得了追逐天空的生命。

少女忽然这么想,难得在迷茫与疲惫里挖掘出一点足够品尝很久的愉快,心情很好地打算也往前走一走,而不是等到什么来临。

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呢?

不确定的希望来得稀罕又光明,遥远得好像此生从未出现过,她新奇地摸摸情绪发源的位置,讶异也不解这兴致高涨。

原来让那个孩子自由,会给她这么大的鼓舞吗?

华胥有点错愕,又深究不下去,似乎有什么事被深埋在记忆里忘记了,她得去找一找,在做到放谁自由之后。

可是,到底是去找什么呢?

迷疑转身,飞舟起落的环境又被蒙上一层浓重水汽,她却柳暗花明地看见一色白影站在银杏树下,像是在对她笑。

如镜前簪花挽发那时,镜子里的他与现在皆是隐隐绰绰,终于成全一场身不由己的众里寻他千百度。

衣袂在风里飘啊飘,深秋的金黄将他包裹在其中,醒目至极地衬托出对方满身温和又包容的光辉,神似天顶高阳。

紧接着,她看到了数个能被自己喜笑颜开地迎上去,却叫不出名字、看不清脸的身影。

璀璨星夜下,俏丽紫衣欢快钻出花丛向她张开怀抱。孤月黄沙倾泻,束发轻披的剑客朗笑举杯。她们说:

“再见啦,小阿胥。”

“我只要一句‘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就好了。”

甜熟的金桂香融入火焰的滚热里,被煮沸的腥气吞噬得所剩无几。碎剑后攀生出一柄寒冰,映出颤抖含恨的暗红。他们说:

“永别了,华胥。”

“送我一程吧,龙女。”

洇青薄莲呈于神坛水上,枫叶飘下,染红一池残败。风雷声势浩大得欢快,一对巨大幻翼张开又收拢。他们说:

“抱歉……阿胥。”

“我走啦小妹,有什么事你就去找冱渊她们几个,等我转世回来,再继续给你撑腰!”

心惊胆颤的恐慌阐述着接连失去的真相,她吸了口气,闪逝的身影重新变回白发人影,灿金熠熠,像撒满了被绞碎的太阳。

他笑了,这次是隔着蒙蔽也能确信的事,银杏叶似乎打起了卷,倦怠地蜷缩起来,将金黄暖色褪成灰暗。

少女怔怔地看着,看棕褐团成一朵后绽放,喷薄出浓密黑烟,那人却还在冲她歪头笑,身影湮灭在昂扬的战火里。

“……不要!”

强烈不祥的预感涌进脑海强行理解,惊惧化为尖利呼喊从喉咙里冲出。少女向前用力一扑,狠狠撞到了什么东西。

咚!

剧痛从腰腹钻心扩散,她吃痛地抽了口长气,忍不住捂着痛处跪倒,收紧了掌心唯一握住的纤细冷硬。

爆裂的硝烟烽火不知为何偃旗息鼓,战场的喊杀嘶吼也全部消失,悠闲安宁里,弥散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

不知这短短几息里发生了什么,担心压过逼出冷汗的痛意,华胥忍着疼想爬起来,陡在扶住桌角时茫然了眼神。

该说震撼还是惊茫,少女呆在原地,看明媚春华透窗,洒落在精心装订的书脊上,檀案香炉袅袅吐烟,满室岁月静好。

她思考能力本就不多,眼下更不知如何是好,反应了好几秒,才直觉性地颤巍巍松开手。

伸去抓那白发身影的手仍旧攥紧着,却只有一根镂刻精美、华丽大气的细长金钗。

木香沉厚,是书房主人身上的气息,她闻来安心又熟悉,连带整个环境都能被交付信任,可还是放心不下。

若当真静好无虞,那她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焦躁又麻木。

华胥忍耐着蠢蠢欲动的心绪,强行观察四下情况。在她这挨着主座的位置,这间书房陈设都能够一览无余。

桌面纸笔整齐,架构摆件干净,有条不紊。檀案上摆了只挂锁的精巧木盒,在笔搁后放了摞夹着花签的书册。

她该挨个翻看查阅的,按理如此,可不知为什么,当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发身影消散时,她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

身心和灵魂都是如此。

骨骼运作,血液流淌,心脏跳动都是假象,事实就是她早已陨灭。满身冰冷,握在手中的金钗也比她的体温高。

双目放空,华胥重复回忆着还能记起的所有画面,无力感仿佛海啸般将她卷走,意欲将她碎尸万段。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天地可以在她掌中化为缩影,轮转昼夜、也可以将她贬入造化,铺面皆是无常红尘。

混沌地跟着所见而走,不知己身何地,不知此间何间。什么也无法察觉,只是木愣愣地像个旁观者,看似插手地袖手旁观。

“咔嚓。”

轻微响动在寂静里轻而易举地传入耳中,华胥下意识循声望去,见到那只古雅木盒莫名弹开了盒盖。

它被一把黄金短钥扭开,露出内里被昏灰光影笼罩、但还在于光晕里洇染挥发的浓丽深红。

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掌心随之也传来异样。

酸麻迟缓的五指分明在查看过后就又恢复了紧握,好好握住的金钗竟从钗首滑下,掉出一截锯齿起伏的小钥。

与木盒锁上插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华胥应该好好怀疑这是怎么回事,比如问问是谁开启了木盒、是谁还拥有这支金钗……但她都没有。

少女只将那只盒子挪到跟前,以指腹抵着盒盖边缘,迎着铺面的清淡檀香,完整打开盒身,露出了其中收藏的物件。

雕琢细致的边角凹凸不平,圈着温润玉光映入漆黑眼底。

那是一对光看都知价值不菲的同心玉佩,质地清莹细腻,刻着双飞的鸿雁,流苏穗子都是被细致打理好的。

华胥没作声,亦没动这对玉佩,而是透过玉下空隙继续扫视其他物件。

摆在同心佩旁的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材质常见,并不如开启木盒的金钥一般贵重精巧。除此之外,还有被这些物件压住一小叠纸。

思忖半秒,华胥还是把玉佩和钥匙拿了出来,小心放好之后,才将那些压在最下的纸张取出,动作小心地展开阅读。

笔迹铁画银钩,文字古老圆转,好看得叫人不禁心生赞赏,她细细浏览着字迹,脑中是信手拈来的拆析解读。

保存的纸页不多,但能让她从中知晓,这同心玉佩和钥匙,一是木盒之主为心上人准备的信物,二是早就备好的聘礼所存之地的钥匙。

那后续是什么?

她忽然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于是匆匆放下其他信件,将最后那张纹理细腻的烫金红笺拿起,入目即是一行行考究而文雅的古词:

书约红笺,载明鸳谱。

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此证。

……

是婚书。

捧着红笺的双手微微发起抖,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感冲破牢笼,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找向婚书结尾,却只看见男方两字的署名。

景元。

这封婚书,这对玉佩,这一库房的聘礼,都是这位名为景元的人所准备。

不知道该不该将心中的感受判定为错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充斥双耳,与呼吸交叠重奏,仿佛将死时身体最后的垂怜,允她听一听生命存在时的声音。

华胥目光微动,见与那两字对称的位置墨痕空空,并没有完成这婚书的最后一步。但尽管如此,那处该落笔女子名氏的位置,也仅仅只是没有墨痕。

因为那里有两颗无色的印痕,像是用特制书笔写下,轻轻描摹一遍又一遍的名姓。

婚书的主人,犹如借清池映月存幻梦于身、摹镜花留影观不得之人,只怕是魂魄里都写满缄默无声的痴,却半字不宣之于口。

后续终于在眼前被信手铺成,是惊是悲都无法再剥离细究,早已混合化作分不开的溶液。

她交替着压榨肺叶重复呼吸,翻过掌心,终于在曲折的掌纹里看见了熟稔的残缺,读出了那个早已被刻骨篆心的名字:

华、胥。

第137章 真相

万物凋零。

该说是如梦初醒,还是恍然大悟。金字红笺自颤抖的手中飘落,软绵绵滑淌在桌面,像一片脱断的霞光。

失控的情绪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仓促,喉嗓里泛起沸辣的猩甜。

理不清脑中繁飞的杂乱思绪与画面,华胥撑着手边的桌案、努力想起身,可才堪堪半直起脊背,便迎面撞上梦境的结束。

白光磅礴震彻,绘刻各色景象的碎片纷飞,犹如山巅雪崩般奔涌,在顷刻爆发里将她与眼前景物一起吞下、湮灭在呼啸中。

刺眼至极。

可怕的过曝亮白几乎将双眼刺瞎,恍惚间,她眼前幻觉般现出一片无声降临的黄昏,在摇晃霞光里挑开大团绚丽的反射。

像水面浮动的日晕,又像玻璃高楼反射的亮影。

“真是的,明明你也有时间吧。”

开阔教学楼里投进大片橘红色的斜阳,蒙到眼上就化开,蜡滴凝固似的干涸在视网膜上,蚯蚓似的扭曲着。

有女声朝她不满地抱怨,哼哼唧唧的:“约好今年去加勒比海团建的,你又要窝在家里。下次去仙本那,你不许再推脱了!”

“否则!我就要去跟郁叔叔和华阿姨告状!说你根本不出门!”

愤愤威胁的声音穿过了耳朵,没留在心里,却带着视野游过车水马龙的辉煌街道,停在独栋别墅前。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二层卧室的灯突然亮了。

她的眼前变成挂灯的天花板,干净而简洁,背后则全视地看见空无一人的书桌。架中书本齐整,台灯亮得像团毛绒绒的小太阳。

桌面有些凌乱,倒着电子产品,使用痕迹崭新非常,看起来就像主人没走远、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蓦然,脑中挤入无数在此刻同时进行的画面。

庭院池塘皱起粼纹、湖畔行人粼灯漫步、街头车流络绎不绝。水风拂柳,夜色静谧,一切安宁美好、悠闲祥和。

除了……那片正在卷动的漩涡。

虹彩细腻的涡流在虚空里缓缓运作,扭曲无边夜色。少女看着,近乎断定地感觉出——这个世界的时间在因它而停止。

不对。

一个世界的时间,要怎么样才会被单独停止?

疑虑划过,眼前骤然浮现无数画面。是星流璀璨汇聚为龙,而后无止无休地进行反复,看得人不禁皱眉怀疑:

是不是输错了代码,怎么这段画面如此之长、甚至还有这么多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浓凉瑰色才产生其他变化,如架火烹煎般,群星棱角消失、银河边界交融,就像一滩即将被拓印的火漆蜡堆。

它们失去清晰、失去形体、失去了或是庞大或是纤细的凝冻脉络,变成一片朦胧无序的半透虚空。

“——!”

失重感倾轧全身,她从半空重重掉下地面。

降坠的冲力巨大、难以卸化,少女狼狈地随着惯性翻了好几个滚,直到冲力耗尽、狠狠撞到一块礁石,才彻底滚倒在河水里。

“噗通!”

口鼻狠狠埋进冰凉水流,却奇异地毫无不适。身上亦未传来皮肤擦破、或骨骼断裂的痛感,也没有磕绊、或呛水后的急促。

什么都没有。就像,她失去了感知伤口的能力、失去了会感受到痛苦的呼吸与存在一样。

星流光涌的浅河蹭着皮肤流淌,触感如同缎子轻柔擦蹭而过,软凉湿滑,很快浸透了长发。

撑着臂膀抬脸,间歇清楚的余光里是潺潺粼波反射出的跃动细虹,破碎而灿烂。更遥远处,是狼藉残损里散落满地的黑白棋子。

华胥没出声,盯着水面的自己看。鼻尖滑下的水珠砸碎波荡的倒影,将神思涣散的面容搅碎,眼珠震撼似的微微发着抖。

五脏六腑灼烫到血肉糜烂、又冰凉到木然僵硬。身躯的痛楚与精神的杂乱此长彼消,好像没有共同休止的那一刻。

虽没了呼吸与心跳,少女还是本能地直起身体,想拉开与水面近在咫尺的距离。冷不防,在水下摸到一枚有些硌手的东西。

指节收拢,攥出一只既没温度,也没颜色的奇异晶体。

河流中有丝缕或斑点的光澜游弋跳跃,是唯一散发着无尽幽微光源的地方,可照亮的,却是犹如空无一物的指缝。

“你醒了。”

玉环碰撞,敲出几近钟磬的空灵回荡,不辨性别的声音平和轻言,是赠鳞的咏叹、亦是推她出暂停时间的平稳。

少女循声收定了两眼焦点,怔怔投目去看,睫毛上沾溅的水珠一颤,簌簌掉进眼里,染得视野晕开大片斑斓浅光。

视网膜的构建变得半正常半斓彩,洒了鳞粉似的绚美梦幻。绮丽干扰下,她看见轻袖飞绶的身影涉水而来,不紧不慢地停在河外。

“很久不见了。”

祂垂目,半束的长发滑落,注视过无数纪年的平静眼底光涟微漪,是额前日月坠链绽开的碎亮:“清宵。”

熟悉又陌生的脸生得柔和又端丽,裹在女性的繁饰华服里,不仅不突兀,甚至别有一种古老沉静的中性美。

华胥空恍了几秒,没能立刻答话,就听见不知从何而来、但字句都不客气的沉恹问候,仿若无处不在地闷闷刺她:

“你是终于被记忆挤到思维爆炸、彻底傻掉了吗,时间。”

话说得难听,但情绪里却没什么恶意。空洞的尾音扩散,撞到不可视触的边界,又收束着震彻进脑,又打了少女当头一棒。

见她还不答,郁气微末的少年音极不愉快地呵声,又漠漠接:“回溯重启近千次,连我也在成全的一环当中。”

“这种踏着自己尸体登神的路,好走吗?”

咔嚓。

少女猝然愣了神,表情里的恍乱裂开缝隙,像笼罩出暗夜的阻隔漏入天光、透出属于情绪波动的血肉色彩。

眼眸微微收缩,细微抖了抖,碎星闪跃的细芒朦胧的染在她面容,纤密照亮了少女瞳底不易察觉的变化。

清润乌色不知何时褪去,化作两方旋卷的深邃黑洞。非人的构造缓缓运作,吸游着虹膜上浓青幽蓝交融的极光暗色。

眼珠轻转,神采慢慢恢复,溅入眼中的河水重新盈起,随波动摇晃的目光,化成一缕纤细水痕。

它顺眼尾坠落、淡淡亮着微弱又瑰丽的虹光珠色。像一道飞逝的流星,也像一滴单纯的泪。

华胥僵住,无数碎影在脑海中光怪陆离地掠过,连缀成泡影、咕噜噜破碎,然后幻化成一幕幕从头重新整理的影像。

是窃蓝轻裙临台远眺,目送将士并肩出战、是尊贵华裳孤立殿台,万人朝拜、缄默轻甲负手铜阁,坐镇中军。

天真又期盼、孤单又缄默、运筹帷幄又风轻云淡。

它们纷纭、杂乱,就像忆宫里那些如照镜般如出一辙,但又陌生得面目全非的稚嫩、弱小与无能为力那样。

悉数属于她,又全部远离她。

从那星黯淡的夜晚开始计时,也从那山横水霞、毗邻摩天楼厦的大地开始起源。

是她从另一个曾与此地短暂重叠的世界、降临量子之海,而后握着龙鳞进入罗浮仙舟,面对一切至今的所有记忆。

更是她这十八余万年人生的全部来历,更是一切的解答。

很显然——华胥全都想起来了。

“哈,可喜可贺。”

看出她神色变化,命轨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不悦,略有怨气地凉凉插嘴:“你看起来至少智商回来了,应该记起来我是谁了吧?”

说完,一道几乎无法再被感应到的视线落下,羽毛似的轻飘,笼罩在那个仍置身河水中央的少女身上。

空间里算来存在着三人,此话后却是谁都没发声。静默弥漫着,一直淹没到天上去。

“……不会忘记的。”

她蓦然轻笑,忽略岿然不动的盛装者,眼光滑过天际璀错的繁星,熟稔又岑寂地呢喃:“原来你还活着,命轨。”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少女眼神里透出这样一句话,眉尖轻微攒蹙、弯垂着,分不清悲喜,更多的像是没了办法的无奈,不知究竟是对故人、还是对敌人的。

命轨看得见,甚至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没来由地从早就归于万物的虚无躯体里、摸索到过去曾短暂拥有的一种感觉。

那似乎被人们命名为刺痛。

祂记得不大清楚,也许是因为从未做过人。那样细腻而无法言说的东西被人称之为感觉,从未出错,大抵对命轨也一样。

……

祂是一个并不合格的宿命。

或许如此吧,反正华胥曾经在最疯狂的时候这么痛斥、愤恨过祂,而祂记住了。

大概这其实并不是事实,只是能和祂对话的人实在太少、祂的存在太长、而那个人又十分特殊,所以祂恰好记住了而已。

是的,而已。

从量子之海初次产生波动、消失的不朽送来传人,命轨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不属于星海寰宇的巨大变故。

那只是个普通少女,通身烟雨淅沥的温婉气,大概磨烂血肉,露出骨骼、也是毫无攻击性的钝润玉质。

即便有所知晓,她也什么都做不到,毕竟那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无缺天目在虚空中旁观,看少女在龙师滔滔不绝的施压里忍耐,越发靠近丹枫。年轻的龙尊显然生疏这样的亲近,却也付出了最多的关心。

教导武功云吟、传授统御手段,甚至带着她一一结识友人亲信,扶着这个稚嫩的孩子坐上龙尊代理之位。

实在说,她做得不错。

虽然武功无法与仙舟战士媲美,但文治方面确实漂亮。政商族务,井井有条,任商会会长眼光挑剔,也由衷认可这位龙尊代理的本事。

但不上战场,又要如何延续云上五骁这短暂的幸福呢?

几乎与祂一般置身事外的少女亲眼见证暴乱,看五人分崩离析、丹枫盛名崩塌。于是,活人的冷眼鄙薄便铺天盖地涌向她。

头顶再无前辈遮挡风雨,她就需要自己面对。神策府前主走得最晚,因而多少支撑着帮衬些许,于弥留之际,他召少女前来嘱咐。

“从今往后,便是你与景元走下去了。”

心血耗尽的武将久伤不愈,再没往日中气,最后笑了笑:“想哭便哭吧。今日哭过,来日,你可记得别输给那些龙师啊。”

自此,罗浮天将更迭、新尊继位。

作为世界宿命的意识,命轨一眼便能望尽他们的往后余生。无非年少相互扶持,携手平内乱、迎外敌,最后于神明间的大战中死去。

硝烟烈火里,已然成熟的女性龙尊置身残垣狼藉之间,终于忍不住了。

百年来压抑的痛苦、愤恨与绝望引燃了心魄。泪水脱眶而出、坠地散作迸溅虹光时,她召握住一枚无温无色的晶梭。

那双眼睛开始变化,显现出黑洞运转时的旋卷状态,时间便如她所愿地停止在那一刻、甚至开始了逆流。

这不是普通人会操纵、甚至拥有的力量。

作为世界宿命所诞生的意识,命轨应该立刻抹杀她。因为容忍怀有超规格力量的外来者肆意行为,下场往往是世界覆灭。

但命轨没有这样做。

名为飞光的高维来客带走少女,将她送回原世界、立下新生之约。而祂静静旁观、未曾干预,如封口空罐的心居然起了近乎期待的情绪。

等她回来以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能让钟山使者亲自引导、旁观成长的时间之力拥有者,应该是能帮到祂的吧?

帮祂解决,这个最大的麻烦。

祂焦乱地磨着牙想,又低下头去,一眼看尽了星海之墟地面,那被密密麻麻列下、由祂反复演算后又推翻的轨迹。

那是此世亿兆众生的命线,因果错杂连接,完全将地面连成看不到丝毫异色的无暇雪白。唯独代表某族生命起源的最顶端处,醒目地空着。

命轨在其中寻找多年,还是得不到关键,找不到理由。空缺的因果像被虚无蚕食后的苍白秃斑,看得越久,祂就越发忍不住想要撕碎所有线条。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怎么会找不到呢,那份星神力量的归属、那群生灵的源头、那些奇异东西的来由……是都去哪里了!

怎么会有那么多找不到开端的事!

紧紧皱着五官,祂无意识地死咬住指尖,婴儿般发泄着焦躁,满头倾泻的灰白长发完全把祂盖住,天衣无缝地混进盘错牵连的命线里。

好烦、好可恶、好讨厌……

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祂诞生的世界成了这样!

命轨更恶狠狠地啃咬指头,瑰丽的血液从裂开的冷银皮肤里渗出,祂不管也不顾,目光急迫落到异界画面上。

那个曾在……啊,应该是不多年前,忘掉了。反正与自己世界短暂重叠、还碰面了人的世界,祂是可以远程观察的。

祂要看,要看那个立下一生过后再来此界约定的人。看看她会怎么做,现在又在做什么。

虹碎跃闪的河水前,命轨爬出线幕间,一眨不眨地在岸边盯着缓慢浮现的画面,神色是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催促,牙齿都不自觉磨了起来。

华胥过得很好,起码看起来是的,人果真就该待在自己诞生的地方。

她作为一个普通人读书、毕业,然后在优渥的家庭条件里自由地选择一切爱好,走完了世俗意义上美满无缺的人生。

虽然并不轰轰烈烈,但前半生有双亲,后半段有友人,终生都没有遗憾与不甘。

“你的命可真好。”七十岁那年,她的伙伴由衷感慨,“当初家境是我们当中最好的,长相、脑子和运气更是。”

“现在大家都老了,鸡毛蒜皮一地,你还最自由、最显年轻、身体最好。”

头发齐整的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阳光暖照的沙发里,依稀能看出一点年轻时吊儿郎当的影子:“看来取个好名字,也受益终生啊。”

纵然保养再好,厅内几人也确实老去,身体里的鲜活生机正在逐步衰退。眼尾细纹、与显然迟缓的动作,都是证明。

可淡然噙笑坐在这几位老人对面的白青身影,却截然不同。那是个长发黑亮柔顺、毫无衰老之态的女性。

或者说,少女。

乌眸清润、眉眼缱绻,弯眸扬唇清浅而笑时,仍是当年清艳。

她放下茶杯,失笑似的指向自己眼尾,对其他几人道:“哪还会年轻呢,皱纹都起好几道、自家园子都逛不完一圈了。”

“那没办法。”最先调侃的老人呵呵乐,“咱们都七十了,腿脚不利索都是应该的。你要是再不老、不长点皱纹,可就没天理了。”

华胥但笑不语,像是单纯被逗乐。

至晚间,她翻出年少旧裙换上,坐在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仍是唇红齿白的少女容颜。五官、面貌、乃至于身量,都分毫未变。

望着镜中熟悉的面孔,少女笑了。骗人的,她其实根本看不见自己哪里长了皱纹。

至彻底年满百岁,喜丧当日。一生自由、无夫无后的她,便由多受照拂的亲友后人前来祭拜。华胥混在其中,抱着束白花。

有人好奇她是不是逝者亲族,眉眼生得与照片颇为相似。华胥笑认,献了怀中芍药,未多停留地离去了。

满座吊唁客,无一人发现她就是今日葬礼的主人公。

百年时间过去,她根本没有变老、甚至没有过变化。那些看似与她同垂髫到耄耋的人,只是被时间欺骗了双眼。

从去到异世的那一刻,她就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于是,了结一世牵绊的少女回到了那个航行着仙舟的世界,开始在这个世界挥霍她没有尽头的生命、与取不尽用不竭的时间。

就此,回溯计数开始。

……

【第1次回溯】

饮月之乱三百年后,潜鳞宫,正殿缟素如雪。

灯火辉煌的宴席照亮惊愕不一的脸,俱望向最上首的少女龙尊。只见窃蓝淡裳下压着一片寒雪,乌发饰佩里都不见深色。

净音猝然讥冷而笑,锦披下同样是一身雪白,森然盯着对立面惊惶的橘皮脸们:“我们也是等到今天了。”

“当初,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是怎么行刑拔鳞的,我们就怎么把你们千刀万剐!”

老者们霎时扭曲了脸,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颤巍巍喝斥:“你们、你们这群罔顾法理的罪人!果然没觉得丹枫有错!”

“看来你们都忘了当初的真相。”少女垂目,银杯在生茧的指尖倾斜,酒水泼在地面,“陷害龙尊之时,可曾想过今日呢?”

“报仇雪恨,都当在逝者忌日。我已将你们的罪状呈报十王,并承诺必定以儆效尤。”

“十王只要令他们满意的处置结果,诸位既必死无疑,想来也不必计较死法。毕竟十王都不计较,你们便别再出声聒噪了。”

杯盏叩落桌案,语气轻幽,仿佛昔日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复生。众人或悲哀或惧恨的眼神投去,她不为所动。

“行刑。”

【第2次回溯】

“夙愿已了,龙尊沉冤昭雪,我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鸿砚站在古海边,向少女真挚而敬重地俯首:“待属下见了龙尊,定会详细禀报他,少主已将逆臣罪迹昭告。”

“如今大权在握、稳定族群。”持明笑了,既满足又安宁,像是此生已然没有了任何缺憾似的舒慰,“他能够安眠了。”

下一句,就是鸿砚他自己也能够安心转世了。

“再会。”

知道挽留无用,华胥便选择尊重对方的选择,任他追随早已逝去的兄长而去,轻颔首以作告别:“鸿砚。”

她知道,很多人活着都只是凭那一口不甘心的残喘之息,大仇得报后,以恨为续命的人都会这样选择。

于是在新尊注视下,因伤退位的前近侍终于圆满了转世重来、再以无伤之躯继续追随尊上的愿望,安然长眠。

【第3次回溯】

“我警告过你们,别把手伸到这个孩子身上。”

囚室里晕开一缕清新水汽,是烟雨笼罩的湿柔气息。步履踩着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影子,横开一线幽凉的霜色。

“现在知道拿捏不了我。”细针被轻飘飘裁断,霁青锋尖悬停在医士颤抖的脖颈,“就反来想操纵他,让他记起前尘。”

“没亏我从族内到丹鼎司的清洗一遍,有脑子的都在古海里了。”

【第4次回溯】

“沉冤昭雪,旧冤得洗。”

净音无声阖眸,再睁开眼,眼圈掖着一缕绯红,撑起一个由衷的笑:“我到底是未辜负前主、也未辜负您了。”

说着,龙师投目向初代饮月塑像,望着那张脸,轻声道:“曾有人说龙尊千代如一,若对旧事心怀怨愤,可对塑像请丹枫大人垂听。”

“但尊主。”

净音眼神越发恍惚,眼底泪光已然晕乱:“我看不出那个转世的孩子、还有这位封印建木的龙尊,与丹枫大人有何处相似。”

“我也看不出来。”华胥轻声附和,“大抵是他们离得太远,瞧不清楚吧。”

龙师又笑了,像由此想起了谁:“我们回吧,尊主。小公子年幼、正粘您,长时间见不到您的人,恐怕桐春哄不好。”

“那就让你哄。”华胥无可奈何,但神色柔和许多,散去阴霾似的舒展而叹,“哄不好,我就扣你月俸。”

净音当即拍起胸口,安魂似的吐气,摇头作惊状:“怎么能对管账的守财奴说这话,您也太可怕了。”

【第5次回溯】

“可笑。”

魁梧狼人翻爪拔出肩头箭矢,任血液淋漓淌下身躯,咧开讥笑:“昔日擒我的云上五骁生死离散,还有几人与我落到同一层牢狱之中。”

“能在此刻嗅到他们的血气,真是令人愉快。”

持械武弁警惕不已,在呼雷眼中并构不成威胁,于是狼人龇动獠牙,幽光再次于瞳中闪过:“区区罗浮,区区仙舟。”

“今日,便是啸月饮泉、重铸荣光之时!”

水声喧寂,血腥气弥漫,让隐在暗处的少女顿了顿,却到底未露声色,反唇相讥道:“被毁灭占了巢的败犬,还发得出狼嚎吗?”

“呼雷。”

【第6次回溯】

演武结束,仙舟佳节旋即到来。

色泽各异的花笺挂在竞锋舰特地开设的浮影巨树,写满正经或不正经的留言,俨然缩影成一个小小的人间。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①

落墨轻细的诗句横在某张白笺上,三月七蹲着盯了半天,眼神清澈而迷茫地回头来向同伴发问:“丹恒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于外来人而来,仙舟文化总是比天书还能加密。

这种每个字都翻译得出来,但连一块、就怎么都看不明白的语言,还是太超过人的理解范畴了。堪称没有本地人在,就是认字的文盲。

丹恒望着那张单薄的笺,字迹熟悉,几乎是看清时,眼前就浮现出占据他前半生成长的一道身影。

她永远临风伫立在自己身前,留给他的只是遮风挡雨的背影,看不清神情如何,唯有清越嗓音悠幽吟出的、化散风中的解答:

“龙去千载,腥血犹在。”

所以,在处理幽囚狱的出逃事故残留时。您又嗅到了那些分不清来自于谁、又是否来自于现实的血腥味吗?

老师。丹恒沉默地想。

【第7次回溯】

“景元。”

海浪云纹的裙摆拂过门槛,将军抬头,正见少女无奈笑着走来,怀里抱着个呜呜大哭的小孩子,退货似的径直往他桌前放:

“把你的小开水壶提回家去,他不认我。”

景元愣了,却下意识扬开笑,放下笔杆,接住直往自己怀里拱的幼儿,忍俊不禁:“这是怎么闹你了,竟得个‘开水壶’的称号?”

“喏,叫他给你哭一个。”华胥示意他往那呜哇叫唤的小家伙去看,发丝遮掩下,双耳仅余一枚玉坠,“声音多像。”

一黏人、二不老实、三看不到熟面孔就要哭。哭得还那么响亮,眼泪流不干似的,可不就是小开水壶吗?

景元失笑,安抚地拍着怀里幼崽,对她耳下空荡轻垂眉,无奈发笑:“还真将你的耳坠也抓去了,好在我有所准备,否则无颜见你了。”

“别就是你教坏的。”

痛失耳坠的少女龙尊短笑,有意揶揄地轻扬眉,顺势嘱咐:“你记着从他手里骗出来,别叫放嘴里误食了。”

“自然。”青年笑眯眯地应下,旋即又微微歪头,格外亲稔地眨眼,“今日公务不多,恰好你也得闲,晚膳到我府上共进如何?”

“依你。”

景元笑意更深,极愉快地将双眼弯起,狸奴似的狡猾又讨喜,颔首致意道:“那便恭候同光卿大驾了。”

【第8次回溯】

人老了,总有收拾旧物的毛病。

大概她学会了分别,虽然只是暂时的。坐在庭院里码着故人送来的旧礼,是金银玉璃、也有干花信笺,甚至还有个活物。

一盆花。

浅紫白边,繁叶簇花。是白珩早年从其他星球挖回来的稀有品种,名叫微风罗兰。生得指尖大小,却凋谢一回,就很快有新苞待放。

应星调侃过,说狐人费劲半天居然只带盆花回来,白珩却不恼,晃着尾巴解释:“这花有希望呀,花语好,我就带回来了。”

“我认为啊,人就该学习这样的心态。哪怕失去过一个四季,也还能迎接新的春天。这多好啊!”

彼时工匠已然老去,看淡了生死,径直煞有介事地道:“那还确实不错,等我死之后,你们也努力学习一下。”

华胥垂了眸,回忆消散,飘远的思绪也随之慢慢飘回来,定睛在眼前来拜访的忆者身上。

“罗浮龙尊。”

对方极尊敬地对她微微欠身,看到桌上的花,语声带笑:“仙舟的人们似乎都喜欢花草树木,甚至用它们来丈量时间呢。”

“难道这就是长生的原因吗?”忆者歪头,“因为山川湖海替人承载了七情六欲、过去未来。如果哪天想要回忆,还能去老地方里翻阅。”

“如若不是自身就是忆者,我还真是容易误会……仙舟有将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变成记忆容器的能力啊。”

华胥扬了扬唇角,似乎这个表情已然成为下意识的习惯:“只是寄情于物而已,没那么多复杂理由。”

“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复杂,我不是很懂。”忆者失笑摇头,“和长生种相关的东西,总透着超负荷的感情,太沉重了。”

“如您一样,龙尊大人。”

【第29次回溯】

“你这张脸真是永远那么可恶。”

立身断壁残垣之上,游龙奉命咆哮着撕碎源源不断袭来的狼人,华胥攥紧袖中晶体,眉头紧锁地盯着倏忽。

她再次尝试逆流回某段时间,将落点定在倏忽战场,企图阻止。但显然,不死令使里应外合的侵略,目前的罗浮根本防不住。

再度回溯至开战,虚空涟漪晃动一刹,旋即爆裂开惊天彻地的尖锐嘶吼。

几乎被摧毁殆尽的玉界门前,猩甜血气大规模扩散,又被浅银光雾阻拦在外。

“你有很不错的力量。”藤枝浮动的女人仍在半空俯视,“但我不能明白,这群五浊恶人给了你们什么、龙裔。”

“即便是不朽的子裔,死去的星神又能给你们什么庇护、与母亲强盛的我作对呢?”

浑身血迹斑斑,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少女持枪弯身,压着攻势,抿唇半天,到底还是恨得咬牙:“……我真的懒得跟你废话。”

“反正,你们通通去死就好了!”

只要你们这群丰饶孽物、只要你这个不间断造成悲剧的孽物首领去死,那一切就都好了!

感受到因回溯而积累得更加强大的力量,她抵紧牙关,再度飞身掠入那片藤蔓环绕的战场——大不了,多回溯几次。

以此反复积累力量,总会赢的。

【第57次回溯】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又没有成功不说,还输得措不及防、意料之外。

纵然不死之力看起来快她的时间逆流一样犯规,但华胥至少想到了办法,能够吊住几人的命撑下去,结果还是爆发了饮月之乱。

为什么……她还有哪里遗漏掉了吗?

看着再度身陷牢狱的兄长,华胥浑浑噩噩地走出幽囚狱,迎面是狐人担忧又宽慰的拥抱:“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虽然小应星不在了,但姐姐,还有镜流、小景元,我们都还在呢,腾骁将军也是信任丹枫的,你不要害怕。”

一连串熟悉的人名稀里糊涂就穿过了大脑,华胥迟钝又空洞地想过去,仔仔细细地在脑中辨认,却越发恍惚了。

对啊,明明大家都活着,怎么还会有些事呢?

为什么呢……

【第98次回溯】

“……慈怀药王。”

自药师手中落下的通天建木,果真只要顺藤摸瓜、就能够连接到丰饶星神。

浅金淡绿的光芒萦绕,繁茂枝叶簇拥着半盘膝的星神,枝条如角,挂满金绿飘带。丰收的麦穗在背后生长,像一轮天环。

神明慈目含笑,只为少女一声呼唤、便不辞千里地奔赴而来。

可在华胥眼里,那些充满生机与神圣的金光、与那无边宽容的面目,都始终透着令她无法平和的诡艳血色。

她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

以为问题出在战场,她便回溯到对抗倏忽的时候,想按照老办法继续保住同伴性命。可没想到,不但谁也没保住、甚至把应星也折在战场。

快要一百次了。

回溯的次数很快就要到一百次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到。事情在越来越糟糕,一切都在向最差的方向发展。华胥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少女凝视对方笑意温柔的眸子,滚烫的酸涩在眼眶蔓延,终是含恨向星神迫近一步:“为什么号以慈悲无私的你,会养出这样的怪物?”

“为什么不忍看见衰亡与病痛的你,在容忍那些孽物依仗你的赐福去肆虐寰宇?!”

她离药师很近,近得已然一步距离都无法再向前。那片金秋时节的温暖香气里泛着甜,像花果成熟到顶点后的味道。

药师不说话,只笑着抚过少女脸颊,神色宽容而博爱。蓦然,套着金环的手停下,是祂的细长甲尖沾上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

它酸涩、咸苦,与美好圆满毫不相干。

星神缓缓眨眼,神色未变。下一秒却又凑过来,如赐福般亲吻去横流的泪,面目更加包容怜爱。

祂感知到了,少女在为此而痛苦。

或许,也仅此而已。

“我们一起死吧。”不知怎的,华胥忽然抬头,浑身的痛苦与悲哀消失得一干二净,平静到空洞的眼底波荡着笃定。

藤蔓与荆棘顺腕纠缠上她,毫无攻击姿态,少女仍攥紧对方其中一只手,在星辰呼啸燃烧的热浪里紧一瞬不瞬:“我们一起死。药师。”

哪怕只是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慈怀的星神不躲不避,金色长发随低头的动作垂下,落在少女肩头,摇晃着在她颌颊边轻扫金珠青穗的长坠。

分明是伟力无穷的星神,祂却就这样任少女抓住,不挣扎、不慌乱。迎着巡猎的星矢,笑意不改地回:“如你所愿。”

她忽然闭上眼,笑了出来。

“我恨你。”

【第109次回溯】

“吾会爱你。”

改变了见面的开场白,改变了自己粉身碎骨、化为乌有的结局,心情却还是一样的。

这应该是这世上最绝望、也最无力的事吧。她念念不忘、无法释怀更无法不在意地牵连上祂一起去恨,可对方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非人的手掌轻柔抚过面颊,华胥逐渐凝聚眼神,在发泄般的回溯下恢复了冷静。

望着对方头顶龙角般峥嵘繁茂的枝梢,光辉淋漓满身,带来温泉流过的暖意。她忽然说:“你把仙舟当什么?”

“无私、利他、慈悲、宽容的丰饶命途之主。为何选择了最残暴的臣民与令使?”

话音落下,少女仿佛找到了无暇神情下的裂隙,一反姿态地抬手穿过金珠宝坠,仔细端详起那张垂眉慈目的笑面,径直问:“因为你没有选择吗?”

她大概已经疯了,又或者说有恃无恐、漠视了自己的一切。

死亡与湮灭都威胁不到她,所以少女口无遮拦、无畏无惧地靠近无法发起攻击的星神,眼神哀讽又死寂地扫着。

“不朽真的不朽了,我知道祂绝对不是陨落,祂已经无法被任何威胁。”华胥直视着那双眼,“但丰饶,你做不到和祂一样。”

“你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更没有前进的办法。上一个大规模对宇宙造成侵害的,已经死在众神的围堵之下。”

少女蓦然笑了,不知是看见大敌末路将近的复仇痛快、还是原来罪魁祸首也在受害之列的悲凉:“原来你也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了吗?”

“你也在每一次赐福之时,希望过能够遇到真正践行无私的信徒吗?”

“禁锢在命途之上的傀儡。”她轻声,撩开了指背滑落的金发,“所以你选择了仙舟。选择了真正在无私帮助他人的、仙舟联盟。”

这话真难听,但原来他们都是可怜虫,或许丰饶也并没有那么可怜。

“我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少女在祂耳边如此弯着一双辨认不清情绪的眼,连恨意都不明晰了,只不知喜哀地、轻短如颤抖地笑道:“绝对。”

【第192次回溯】

“许久不见了,镜流姐。”

天河泄梦的一剑倾落星月如雨溅,恍惚连旧梦都一并唤醒。

踏着满地凝结的冰霜,久别多年的身影背对着她,俨然是在等待。华胥对这画面已经熟悉得麻木,不禁先卸了口气。

回溯的力量无疑是大胆行事的依仗,但这种力量的出现,同样也代表她想做的事万分艰难。

杀死倏忽、杀死龙师、杀死内鬼、杀死星神,这些都不是一次生命就能够做到的,更不是一次人生就能够找清线索、想明白的。

至少对她这个迟钝的傻子来说,是这样的。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的目的。”

倦意短暂脱离了压制,于眉眼间浮现出一刹,很快又被她全部压下:“你想和那个叫罗刹的行商面见元帅,杀死丰饶星神。”

“如果残骸当真有用,我会是第一研究人员。所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至少她是真正握有最多信息的人。

【第200次回溯】

“……都给我住手。”

飞沙走石,剑光纷纭,赤蓝二色的光芒已完全笼罩鳞渊境。待华胥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已经能闭着眼睛画下的场景。

旁观的丹恒、鏖战的刃与镜流,于阴影中垂头不言的景元。

愤怒吗?是有的。更多的还是一次次分崩离析、刀剑相向在眼前上演,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窒息与压抑。

她见过他们最默契无间的性命相托,也见证最激烈尖锐的离散崩溃,至今为止,早已数不清拉过多少次架、劝过多少次停手。

唯一出声的恃仗,大概就是她是距离最近的外人,即便爱恨错乱,也还是所有人都会稍买几分薄面的故人。

“就算是你们。”定了定心神,少女若无其事地启目,轻舒一口气,“在鳞渊境打坏东西,也是要照价赔偿的。”

镜流为人素来有种奇怪的幽默有趣,因而此时只顿了顿,不知是沉默还是思索,便平静地点头答:“我没钱。”

“可以叫别人来交赎金。”华胥弯着眼眸,不浓不淡地笑了,“但在此之前,所有动手的人都要来给我打工还债。”

狻猊甲的将军堪堪一抬头,少女便未卜先知地收了笑,凉飕飕瞥过去:“你敢从你私账走,也过来给我打白工。”

这下,景元同丹恒都不动了。

【第212次回溯】

“你成长了。”

眼蒙黑纱的女性坐在窗边,语气有些回忆的飘忽,却并不显得失控错乱,罕见地掺染几分笑意:“虽然留人的借口不怎么成熟,但。”

“还有旧日的影子。”

那种叫人意想不到,但又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斤斤计较,仍然柔软、不会伤到任何人。

镜流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你们。”浅淡笑意真切凝在唇角,化在黑纱后的眉梢,更明晰清楚地染过嗓音,“都早已轮不到我来指点、费心什么了。”

“带我去看看应星他们吧。”

华胥深深望着她,心里闪过过去那无数种或疏离、或遥远的见面,抽离似的感觉不出自己有什么表情,只下意识应:

“嗯。”

不知道第几次,但总归白珩姐、应星哥都安眠在他们自己的坟墓里。名字镌刻在英雄碑上,也刻在他们心头。

这样就是属于他们、最好的结局了吗?

边向外走,华胥边晃神地想。作为寿终正寝的仙舟英雄,离他们所有人而去,那些飞扬的身影与笑颜,从此都只在梦里出现。

【第238次回溯】

“龙女年纪轻轻,怎么心事那么重?”

鲜衣工匠卷着袖子,线条流畅的结实小臂在眼前一晃,旋即是喉中溢出的笑音:“发点青春呆就算了,怎么表情比丹枫还老气横秋的。”

“持明龙尊总不会不干活、压榨家里的宝贝妹妹吧?”

少女游漂天外的思绪被唤回,定了神,下意识便扬笑:“少主自然也有少主要处理的事务,我学的慢,只能平时多想些。”

“你学了才多久,已然这么得心应手,再说缓慢可就不给别人活路了。”应星悠然朗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龙女。”

“龙师话多事多,但族务有丹枫处理,你辅政在旁的成绩也无可挑剔,怎么要过得那么紧张?”

话音落,少女沉默了。

无言中往往藏着最说不完的话语,沉重而无穷无尽,应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停了手中动作投眼来看。

不自觉蹙起关忧的视野里,是窃蓝轻衣垂首低目的浅笑画面,烟水般熏腾开一股薄且悠长的寂寥:“……只是想做得更好些。”

只是一种,她自己都找不到立得住脚的理由、值得所有人去认可原因的执着。

应星眼底疑虑更重,神色里的关心也更为醒目。他不能明白,华胥这样的好年华,怎么会拥有这样冗长如叹息的孤哀。

如透窗夕晖下,一段将散未散的香。

所以他回目收神,状如平常地扬笑:“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能有这本事。若你都不好,那世上就没有好的了,龙女。”

“人生何长,你正是韶华春光的好年纪、又成绩斐然,困在自轻自苛里,与日月损光有何异?”

华胥顿了顿,俨然是被这比喻震到,愣神过后便笑着摇头:“应星哥谬赞。我最多不过是段寸长烛火,不敢并提日月。”

那笑容不像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更不适合那张正值韶华的脸。桃夭般绚烂的年纪,生机平静、音笑浅薄,泛着冷茶般氤氲的淡苦。

应星叫这神色刺了一下,不禁有些怔然的不敢相信。放开画图的笔杆,端详她片刻,还是玩笑似的先接话说:

“你这不就是说胖就喘上了吗?情况比景元那顺杆就爬的小子还严重啊,龙女。”

“白珩最近又叫着要出去旅行,地方离罗浮不远,景元眼馋得很。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丹枫他们不去,我们走?”

“嗯……哎,不是?你别哭啊?”

这大概是应星最措不及防的人生事故,听着担忧又忙乱的声音无从下手、格外生疏地试图哄慰自己,华胥压着呜咽,深吸一口气。

这个志得意满的工匠、这个意气风发的天才、这个注定盛名煊赫的璀星、这个在云上五骁里活得快意又高昂的百冶……

她怎么就留不住呢。

非要在传说里听闻你、在历史里再见你、在回忆里祭奠你、在对立面重新铸造你、最后在梦里再会你吗?

她不想这样啊。

热流汹涌到溢出指缝,院外脚步声靠近,工匠陡然惊异不定地震颤了眼瞳。却看少女抵齿咽泪,抬手握紧了一枚大放绮彩的晶梭——

泪痕从根本消散,华胥对视上那双错愕又不可置信的瑰丽眼眸,终于在满面苦怆里又笑出来。

重新来过吧,不要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你们都是。

【第295次回溯】

“我们六个人要永远在一起!”

举着酒瓶子的狐人左右勾住两位同性,喝得满脸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灿烂得显出傻气:“以后还这样喝酒、还聚一块玩!”

“来!”

她豪气干云地向天一指,又抽出手要立约:“咱们请帝弓司命见证!以后也是最好的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许跑出去单飞!”

景元端着酒盏吟吟眯眼,模样快活又惬意,相当配合地伸手搭过去:“知交在侧,万年犹短。白珩姐起了头,我们又岂有不应的道理。”

“生死与共,同去同归。”

“诶,把前面那句去了啊。”应星立即拦住丹枫伸过的手,边笑边挑眉,“景元龙女少说都还有五六百年,同死说不得,改成同葬。”

丹枫顿喉,闭了闭眼,在矜持礼度下表现出了此生最露骨的一次无言以对:“……在仙舟,同葬的只有夫妻。”

气氛凝固片刻。

下意识转动的眼神大概出卖了什么,白珩醒了几分酒,又开始拉气氛,嗷嗷叫着那就开先例:“咱们可比山无棱,天地合还长久多了!”

丹枫辩驳不得,只好无奈应了。

醉狐狸高兴非常,东倒西歪地压在镜流与华胥身上,明显是喝上头了:“那就说好了,嘿嘿……咱们六个好一辈子!”

景元素来捧场,什么话都配合。镜流出言调侃几句,狐人也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地接,一时气氛欢乐融融。

推杯换盏的圆满里,少女纵容着狐人拱来拱去的脑袋,笑看所有嬉笑打闹,心中却没有任何情绪。

她摸不到心胸里有丝毫快乐,有的只是一场潮湿不绝的雨,从血肉糜烂的伤口里滴滴答答地淌,无声地想:

一帮骗子。

蓦然,她转眼对上朝霞色泽的柔丽双眸,愣了愣,旋即怀疑地摸了摸自己:“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应星哥这么看着我。”

“啊,没什么。”

应星很快收敛反应,又如平常般随性又朗然地笑开,什么也没说。

莫名其妙的,他方才突然有些觉得,少女会不会哭。啧,真是奇了怪了,中邪了吗?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哭呢?

【第337次回溯】

“我将重现不朽。”

不知道那是命途崩裂、神座瓦解的模样,还是旧神重现、权柄重聚的盛景。刺目的光辉在燃烧,天地星海皆被煮沸。

麦穗与枝芽寸寸消解,裂开红眼黑痕的手臂褪色,她终于感受到了世间无处不在的力量。

是繁星交映的勾连、是相互影响的天体、是昌盛衰亡的生灵、更是微尘里无处不在,纷纷扬扬的光子虚粒。

属于凡人的裳衫被腐蚀、极光天海的幽瑰从身后蜿蜒,顺着脚踝爬上胸口,饶过臂膀散开,闪烁着凝结的星轨。

山海化形,明月掀浪,搁浅环绕在她腰臂。少女与丰饶几乎鼻尖相贴,轻易从星神失色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看见额前那对世间最峥嵘的角冠。

“我来兑现承诺了,药师。”光辉膨胀到极点后爆裂,复又新生的声音喧哗不断,华胥深深望着祂,“我没有放过你。”

她来吞噬祂了。

丰饶没有那么不可击败,起码在最始源的不朽面前,共通的力量与联系会为丰饶创造出被牵制的弱点。

“我扳回了一局。”不知少女到底是什么心情,语气镇静得可怕,“现在轮到我,当这个命途法则下的囚徒了。”

药师还在笑,失去命途力量后,祂的大半躯体连带蓬勃藤蔓都化为了她的养分,为她组成小腿处绮丽的鳞痕。

但祂仍旧看不出生气的模样,反而更亲密柔爱地抬手,干朽指尖轻划过她眼下细小的星鳞,眉目慈悯:“从此,汝与吾共生。”

“但愿汝可无悔。”

并不抵抗被吸收共生的过程,哪怕感受是诡异如虚无的空缺,祂仍弯目,唇角轻扬地仰视着少女:“不朽。”

“我会的。”崩裂后的藤蔓彻底被烟云撕扯吞食,消失殆尽,华胥俯瞰向脚下渺小的青舟,轻声道,“只要我得偿所愿。”

那就一切都够了。

【第390次回溯】

星神带来的影响果然大得可怕。

冷艳绚星铺开满空无法想象的交杂颜色,衔光巨龙盘尾俯首,将少女环绕在身躯之间,双目始终紧闭。

星球边缘的破败废墟里,黑衣青年又置身于生死边界,身躯之下血流成河,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残破。

深可见骨的伤痕纵横满身,最致命的甚至破开了咽喉,但血肉的生长快过死亡,很快就让他恢复了呼吸。

粗重、急促、嘶哑。

“你……”

发觉有人降临,警惕的眼神刹那投来,猩红眸子与记忆里的模糊残像已然再挂不上干联,此时正退了所有防备、死死盯着她。

烛火似的干涸艳色在颤抖,华胥看得分明。

那种情绪并不薄弱,而是激昂尖锐的,如同燃烧的烈火,烹得碎世上最坚硬的骨头。配上虹膜的猩色,像一根灼热的人血烛。

他很惊讶,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不可置信的震愕与愤怒,还有一种上升至极端、能够彻底奔向末路的恨。

世间总是有舍有得,就如同她能够号令时间,不受世界约束地选择升格或卸任星神。同样,她也会受到最沉重的命途枷锁。

很多东西,她已经记不得了。

为人时的信念与记忆都在虚化,情绪与感官都被剥落,七情六欲、四感五味悉数消失。就连很多人,华胥也认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很不一样,她仅如此知晓。

因为少女没有听到如虎添翼或荣光重现的庆幸与欢呼、但也没看到如那双鎏金一般,含着悲哀与不忍的眷惜眼神。

她只看到了一团,会把他们都烧死的激越炽火。大抵也有痛苦,但全数被挫骨扬灰,锻成了旺盛到滚烫的滔天锐光。

“……哈、哈哈哈……!”

青年就像意识到即将结束,猝然刺目地大笑起来,唇角上扬出极其明显的弧度,显出末路时刻最后的激昂与疯狂:“来。”

“华胥。”

“用最后残存的你,命令我。”

血痕淋漓的身躯遗忘了痛,遗落了剑。唯独如相拥、如欢迎、如等待、如任由处置地张开手,向她一步步踏过废墟而来。

“令我新生、令我百死。”

“令我割席孽物、令我重归天明。”

“然后。”

他将彼此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抹消,分明在大笑,却凸现出想叫人垂低眉尖的由衷难过,像是青年根本不是在笑。

但不对,他就是在笑着的。

任何人都会将这种神情称之为笑,弧度上扬、瞳孔略微放大,如同被一种痛快激烈的情绪所主宰。

他靠得很近,根本不在意被命途浩荡的力量灼伤震碎,紧盯她的双眼仍在挣扎晃动,像极了鼎沸的痛恨与不甘。

“我们彼岸再见——”

华胥眨了眨眼,摸不到心底能够泛起涟漪的地方。这字音很重,甚至于说,在发着狠。

他要哭了吗?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少女显然得不到答案,垂腿坐在龙尾不动,望着血痕干涸的地面,不知道人何时离开,鬼使神差地平直问:

“他到底想说什么。”

“唉……”

叹息声起,不知何处而来,但直觉知晓只对她解答的女声道:“大概只是觉得,分明你不在其中,但怎么你也不得善终了吧。”

“……是吗。”

少女的声音依旧空荡,与那双青蓝的琉璃目一般。

【422次回溯】

“走慢些。”

神策府正厅内的灯光亮了不知几个夜晚,疲于战场排布的将军撑着桌案,面色苍白,却还是撑起一个柔和的笑:“我就来。”

陷在不知道第几次决战,再度回溯进罗浮仙舟的华胥格外淡然,仿佛前方并不是要她性命数次的生死之疆。

她整理好护腕手甲,持枪回头,也没正面对他,只字音轻平地问:“非来不可吗?”

死路一条的事,她这个死不掉的怪物可以不在乎,毕竟重来的机会多的是。但景元不可以。

他没有这些,更一无所知。

“说不定呢。”将军默了默,褪去伪装的语调失了平日力气,轻笑,“此战之后,罗浮便内外平定,我确能安心离开了。”

华胥理智得快要能称之为冷漠,和缓语气与平常无二,保持着即将踏出正厅的动作,平静回答:“我并不赞同。”

“这是我唯一的私心。”

“哪怕如此。”

少女态度不改,窃蓝衣角如海涛轻云舒卷,拂过视野尽头那片灰调的天,只在最后回望过一眼,摇了摇头:“没必要,景元。”

只是会随时因她而颠倒回溯的生死而已。

【第451次回溯】

“前线捷报,云吟水师大破烬灭军团,罗浮龙尊对阵两名绝灭大君,一击杀一重伤、壮烈牺牲。”

阔别多年的玉兆再次拿到手里,显示的就是联盟高层交流系统里、播报故人陨落的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玉兆后的人们有什么反应。

镜流收回了短暂分走的视线,继续细细擦拭少女染满血痕的指掌,金发男性立在她身旁,握着吊坠帮助修复遗体。

观察过那些交错深刻的伤口,罗刹低下眼睑,由衷道:“罗浮龙尊,不愧‘生灵主宰’的战将名号。”

他看得出来,有很多伤是放到普通长生种身上都致命的重损。但血肉被强行变形增生、揉在一处,凑合地撑到生生击败两名令使。

到底是战舰啊。

“坐镇中军紧守战线,杀伤两名大君、反败为胜。”镜流轻声喃喃,将少女重新变回完满模样的手背擦过,“比我们……”

“都强出许多了。”

【第457次回溯】

河水湍急。

白涛汹涌的宽流里猛然站起一道黑色身影,如地脉边缘血火岩浆浸透的重剑,直直钉在奔腾的河水间。

紧贴身躯的黑衣如同孤沉暗夜,缄默无声。湍流溅溅,透出怀中一角染血的淡蓝。

这本该是困不住她的水流。

湿透的额发不断滴水,唇线忍耐般紧抿,隐在发丝后的双眼摇撼着,像逢风的火烛。刃沉默着,收紧了怀中体温全无的伤躯。

大雨终于落下,在脸庞上疯狂冲刷砸落,河流岸边披衣的女人撑起一把伞,足够大,将他们都遮蔽在伞下。

“接到她了,我们就先离开这吧。”女人温柔优雅地笑,“毁灭失去了两名令使,战斗会休止一段时间。”

绷带、成堆的绷带。

雨声闷闷砸在房顶窗框,钝得格外难听。紧闭房间里泛着些湿润的冷气,从地板开始上升、侵袭。

刃将托盘上摆着的针线拿起,还算顺利地穿引过。而后抬眼,面向身前苍白如雪的身躯,再度没了动作。

他差点认不得面前这个人。

在天光下抿唇微笑,缱绻静好的、前簇后拥,独揽大权的、或是游移如云,御水持枪的。无论哪个画面,都无法和眼前这个生息全无的相挂钩。

或许只有这一刻,刃才无比清晰地明白,华胥已经死了。

数不清的皮肉轻伤、骨骼中伤、与致命重伤。血肉是被强行催生黏在一起的,骨骼是被忽视断裂新生支撑出来的。

这就是她以一己之力击杀两名令使,所要付出的代价。

没沾染他们间的爱恨仇怨,也没被任何人复杂又激烈地对待。他本以为命运尚有最后一丝良心,至少不必华胥去体验折磨。

此世于他是生死不能的残酷,于镜流是仅有执念的疯狂,但至少,她还能和景元在仙舟上走下去。

可华胥死了。

缝合着外翻的皮肉,他一针一线地处理好已经发白的伤口,算着距离慢慢将针穿过,皱着眉避免显出线痕。

缩在一边的女学徒积攒了点勇气,又畏畏缩缩地举了手,小声提议要帮忙。

虽说是个新人,但学徒只是胆子稍小,不敢在未出师时乱上手,害怕损了逝者容颜。见刃这动作更生疏,也多少敢站出来了。

就这样,青年退下了动手的位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低沉出声补两句提醒。

学徒每当听见就捣蒜似的点头,战战兢兢缝好所有伤口,极有眼力见地缩回一边,看青年扯开绷带裹缠。

皮肤缝合得再细腻,骨骼也有无法修补的断裂,因此,刃一开始就打好了用绷带固定维持的主意。

看着惨白身躯被纱布裹住,极力压低存在感的学徒没忍住,小声又真恳地说:“她生时,一定是极漂亮的人。”

末了,学徒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恰当,急急忙忙补充:“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一定是个光芒万丈的人。”

“是位战士吧、这些伤。”学徒声音轻轻的,含着化作气声的钦佩,“这要是很先进发达的战场,才会造成这样的伤。”

刃一直望着那个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简短答了一字:“……是。”

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回答哪一句话。是承认少女生时确实漂亮、还是承认她光芒万丈、又或是,仅仅只是承认,她是一名战士。

“咕噜噜。”

床板轻闷发响,暗藏虹色的奇异晶体无端从少女袖中滚出,贴在了她的手背。

【第498次回溯】

“哦,这是仙舟文字吗?”

整理着智库的丹恒循声回头,入目便是搭车游侠好奇低头,盯着桌面一张绘花小笺的画面。

他既探究又奇异地左右扭头,打量好长时间过后,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仙舟有新文字了吗?联觉信标都翻译不了!”

“……不是。”

丹恒立即反应过来那笺上写着什么,神色短暂怔忡失神一瞬,掠过些许低沉,藏掖着回答:“那是秦小篆。”

是他那位于大战中升格登神的老师,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文字。

游侠茫然了:“它不是仙舟文字的一种吗?我觉得看起来真挺像仙舟文字的啊。”

“不是。”丹恒望着笺上圆转的熟悉字迹,不知自己到底泛起什么心情,“这来源于我的恩师,我并未向她讨教这类文字。”

游侠心大粗钝,并未发现少年的异样,回头投向那张信笺,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可真遗憾,我们看不懂它。”

是啊……真遗憾。

他们都看不懂秦小篆。

那是独属于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六人的、绝不外传的秘密语言。待到那个时代落幕,英雄化青冢,就一切落锁尘封。

【第500次回溯】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清越却幽冷的女声撕开了空间,踏着层层天梯步入星海之墟。灰线如乱麻,勾连出格外令人心悸的潦草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