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次。”
乌发瀑落满肩,少女死死盯着眼前身影:“我总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哪里不好,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变故。”
“就像这个世界,不想要我改变一样。”
“原来是你。”
命轨坐在密密麻麻的白线之上,任由她问罪。极其纤细的少年躯体稍稍往后一动,便将她脚边灰白拖动,理所应当地道:“当然是我。”
“困在这些事里反复循环,你都死过多少次了,为什么还不放下呢?”
华胥蓦然笑出声,荒谬讥色显露:“我的兄长光风霁月,要被你戏弄,沦落为万人唾骂的叛徒。生无人念,死无人惜。”
“我的战友天资异禀、战功赫赫,一个生不如死不得解脱,一个姓名消湮浑噩度日。另外两人……一案牍劳形,一尸骨无存。”
“你居然要我放下?”
她若只是个看客就罢了,毕竟此生陌路、相隔遥远能得将一个世界分划作虚拟,只要时间久了就总会忘怀。
可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把她作为孤苦伶仃的传人拉进来,扔进罗浮仙舟。得丹枫庇护免遭龙师毒手,还被他带入友人之间,学到了真正受益终生的东西。
甚至于说,她还分到了属于丹枫的权力与财产。以此作为保障,哪怕往后孤身一人,也能在这个世界优渥地生活下去。
她又不是没良心,怎么做得到看这些真切帮她、救她、诚挚待她的人去死,还无动于衷啊?
“执念什么?”
命轨将下巴抵在膝盖,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你是所有时间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轨迹影响,为什么非要拯救?”
毫不在意少女凛冽沸腾的杀意,祂的态度称得上轻飘,甚至有些不能理解的迷茫。
祂侧着眼睛看她:“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变动,就会颠覆湮灭,虚假得这么彻头彻尾,也算得上是活着的生灵吗?”
“他们于你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随意就能观赏终生。而我只要心有所念,世界都将因此改变,凭空消失、或出现。”
命轨问着,却不是反讽,透出一种冲击过大、无法恢复自解的空白:“随时能够创造,随时能够拯救,随时能够杀死……”
“这也是活着的生灵吗?”
那是怀疑动摇、想要在同类处获得答案的迫切,稍微能从中剥析出几分凭本能求助的意味,像是自然界未长成的幼兽。
是啊,凌驾一切有多可怕。
万物连蝼蚁都算不上,再博爱的仁心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冷漠,开始高高在上。无视苦难、漠视生命。
这是作为高维者的必经之路。
哪怕是华胥,也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她正在面对的问题。因为看着死在眼前的战友,她已经难过不起来了。
下一次吧、下一次救你吧,对不起,对不起。
死亡不再天崩地裂,绞肉机一样的战场让她连道歉都疲于再起,只有重复、拯救,不敢循着心底那点游丝似的疲惫去想,因为引线连着放弃的深渊。
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停下。
懈怠就意味着越发降低底线,她已经在忽视性命了,一旦不去遏制这样的想法,那可能会在某次血流千里中直接倒塌。
然后,任一切在最荒凉濒死的时刻、继续向后推进。
银枪锋尖锐利的寒意随着主人的抿唇挣扎而黯淡,命轨看着,眼里显现出轻微闪烁的细光:“……你也在这么想。”
“住口。”少女猛地抽枪直指,笃定而锐利地反驳,“就算如此,我也从未怀疑过他们的真实。”
【第501次回溯】
生命是真实的。
于她这个无法随心影响世界的人而言,重重艰难险阻,都是在诉说这个世界的存在、诉说不同生灵的意志。
【第502次回溯】
“放弃吧。”
少年抱膝于灰白命线之间,银白肌肤仿佛不是血肉,因而显得冷薄如金属纸页,轻飘说:“他们不可能得救的。”
“哪怕有你,哪怕有我。”
【第503次回溯】
“你要救的是一群必定毁灭的人。”
凡铁俨然无法承受超维度的进攻,少女咬了牙,晶梭刹那迸射,化出一线冷枪:“你有什么理由这么认定?”
“就凭我是这个世界的宿命。”命轨抬起下巴,“你看不到吗,众生之线里那么明显的空缺,这就是理由。”
“一群无端出现的人、一份缺失的力量、一堆断裂的因果。”
祂嗤笑,撑着下巴,尾指搭在脸颊边点了点:“不朽即便把你带来,那也没有用。祂以为,谁都能填补空缺吗?”
“如果我可以呢?”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命轨反问,“凭借你的回溯?你知道我拥有什么力量吗?那是比你全知万倍的推演。”
“我都没成功,你凭什么赢?”
华胥闻言便发笑,也表现出了不比祂弱势的轻讽:“所以你只是害怕被人比下去,根本也就没想过尽力尽职。”
“就算你是时间的预备主宰。”命轨眯了眯眼,“也最好别挑衅一个世界的宿命,难道你的引路人没教给你吗?”
“你不是会推演吗。”少女不答反问,“推演最擅长的比赛是黑白对弈,敢和我下一局吗?”
“如果我赢了,那你就把自己好好封锁在这,意识和眼睛、都别去干扰外界。”
【第504次回溯】
这个世界多的就是残缺。
自祂诞生开始,命轨就发现了。蜃龙与其他不朽龙裔之间的因果关系无法连接,他们的开端是空白。
而苍龙饮月,不朽落入人间的真灵,他视掌万物的力量残次不全,另一半传承游荡在星海,不肯现身、归于谁手。
还有许多零零碎碎,因此而不该诞生的人与事。
他们在这个世界活着,莫名其妙地活着、莫名其妙地拿到力量。所以有些势力莫名其妙地输、莫名其妙地赢,就太正常了。
命轨想把那些人物通通抹杀,这些不知来源的家伙就该消失!祂当初尝试过连接因果,但结果就是事情会变得更糟、更乱。
不朽的持明失去繁衍之力,逼迫施压着首领。可见生灵弱点的饮月君力量缺少、战场龙狂,败阵倏忽,点燃了通往地狱的导火索。
“他们会输于丰饶之子。”
超脱存在的不朽终于再度现身,双瞳俯瞰着浮景的河水,目无波澜:“在你将转机与真相引来之前,这些命运都不会被改变。”
命轨蓦然笑了,气笑的:“既然知道这是注定,你还要拉个人来阻挠,一次次地回溯。你不嫌烦,我还嫌呢。”
“世界需要补全。”不朽如此投来目光,古井无波,“勾连宿命的报酬,就是改变宿命。她已经赢过你一局了。”
命轨冷笑了一声,权当对方在说梦话:“赢我一局棋算得了什么,那可是成型的空缺因果,不是谁都能替代缔造的。”
“嗯。”不朽短应,又把眼光收了回去,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第634次回溯】
“我说了,别再阻挠我。”
目睹时间卷起乱流,现在与过去重叠,自当下伸出的手心里诞生了过去的族群,命轨便失魂般不可置信地僵住。
晶梭化作的长枪钉在地面,锋尖紧紧脖颈,缓缓淌出一缕血流。祂看见少女黑洞涡卷的幽瞳:“我已经杀过很多高维的存在了。”
“你想要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我满足你。”
“华胥。”
祂蓦然出声叫住她,空颤的眼瞳缓缓凝聚了焦点,定格在她的脸上。那眼神深长又挣扎,复杂得仿佛挣扎在蛛网上的星子,斑驳陆离的亮。
目光顺着额头、鼻尖、滑落到她的唇瓣,那副缱绻清艳的面目没有任何与之相配的平静温和,只透出凛然狠意。命轨又道:“华胥。”
祂的眼神很奇怪,是在看着她,但又好像同时看到了与她相关、却并非目下的一切。
是少女初来乍到的稚嫩、是同归于尽药师喉阴阳差错邂逅巡猎的复杂、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疲乏、更是血火纷飞里死灰余烬的麻木。
还有。
她捧出倒悬天海,将空白灰线涂色般填满、意有所指留下一则明知故问的深切模样。
“为什么是你,”
命轨毫不在意被染成斑斓的脖颈,好像感觉不到痛,情绪复杂得无法看明说清,晃神似的呢喃:“为什么,原来是你……”
为什么,你真的是那个、造成空缺的人。
“我不知道。”长时间经历下,声音洗涤得无怒无恼,她将苍白少年压在劈碎的盘枰棋子间,枪锋下压,“你也不用问。”
“回归那个虚无的状态就好了。”
这就是她现在需要的。
【第699次回溯】
“你不能再带着记忆回溯了。”
惊慌难定地看着出现重叠的时间,陷于早就因回溯而湮灭的过去时空里,华胥看见万物停定,飞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千万程时间与山水的距离过滤了声音,仍能听出女声惜庆不明的叹息:“回溯多次,他们会有遗留印象,但并不如你的万分之一。”
“你已经被时间同化,而世界记忆的壁垒在乱流后越发薄弱。被你结束的过去泡影,会被你的思想拉入当下叠加。”
飞光立身在无人的虚空里,垂低了眉头,笑弧变得格外悯惜。
她知道,记忆是华胥奔走不歇、改变宿命的资本。少女花费了很多代价,才从所有人的身后走到身前,运筹帷幄。
但壁垒破碎的代价太大,极有可能导致世界的覆灭。这里只是巨树上的绿叶一片,如果出现异样,被躯干放弃、理所应当。
所以紧握着晶梭的少女用力抿了抿唇,牙关叩合须臾,才出声道:“……我明白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帮助少女封禁记忆前,飞光如此温柔安慰她,“这不是你的宿命,而是选择。”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都会明白的。”
【第745次回溯】
“走,别光坐着发呆。”
草原独有的空旷悠风吹开思绪,华胥回神,听见耳边远远起伏着牛羊骏马的嘶鸣,伴随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爆裂,细微入耳。
浓紫银边的披风在余光飞扬而起,身姿飒爽的女性满腔含笑,轻拍她的臂膀:“篝火燃起来了,看他们跳舞去。”
篝火熊熊,架在最不纯粹的黑天之下。
斑斓昳丽的色彩叠盖分布,晕开碎星璀密的墨青黑紫,蜿蜒崎岖开一条闪闪发亮的银河,衬托出小小的人影。
油脂被灼炙出肉香,牧民们的抱着器乐敲打拨弹,敞开嗓子嘹亮唱。豪迈的舞步大开大合,是能拥抱天地入怀的壮阔奔放。
有未归圈的小马驹一蹦一跳地从面前跑过,黑漆漆的灵动剪影,四条细长的腿哒哒交替,措不及防一摔,跌进了蓬茂水草里。
少女噗嗤一声乐出来,旁边翩影也大笑,伸手揽住她,揶揄道:“我曾经来这的时候,这么摔进草里的、还是你今早喂过的那匹黑马。”
“师父还认得出来它?”
“毕竟出糗之后追着我撞,结果又失足掉进河里、叫妈妈踹了一蹄的小马驹实在不多见。”
华胥彻底笑得前仰后合。
【第802次回溯】
“你也到了蜕生的时间了吗,落英。”
“毕竟也活了六百多岁。”手持绫罗折扇的女性持明笑眼弯弯,“也到了该想想来世名字的时候了。”
“不如,尊主替我取一个吧?”
对看着成长的自家大人没有敬远之心,龙师眨了眨眼:“我的前世为我取名落英,来由“落英缤纷”一词。”
“这是她转世前在长乐天所见满地落花后,想到的名字。我也想要个类似的,一听,就知晓也是如此而来。”
她倒是敢提要求,分毫拜托上司的畏惧客气也没有,更像有恃无恐的柔和催促,满目皆是期待又趣味的暗示。
华胥无奈地暗暗笑叹,持杓扬开茶汤,在烹开的氤氲香雾后微挑眼尾,温声道:“那不如,叫绛罗?”
龙师饮茶的手停顿,护着茶杯放回桌案,谦逊地半低头,却扬了眉梢问:“恕落英头脑迟钝了,请尊主详解。”
“花飞满地。”少女拂开半拢的窗,见天幕万里霞光,与地下春尽花落的艳丽深红交映,“绛红如织。”
龙师不禁惊喜地看向手中绫罗折扇,旋即莞尔着抬手一拜:“多谢尊主赐名。”
【第837次回溯】
“让我去……我去救他们,我一定……啊!小阿胥你做什么?!”
被夺了岁阳武器,措手不及的白珩差点摔回地下,惊得尖了尾音,撑着血灰遍布的身体就要爬起来:“快还给我!”
华胥握紧黑团,形容也颇为狼狈,撕了残破裙摆扔开,径直往她星槎里爬:“我知道姐姐你要冲破狱界,带上我就可以了!”
“不行!”
白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今天不论怎么样,我们这些当哥哥当姐姐当师父的都会顶在最前,你们不能往这里来!”
“你、应星、景元,你们都是我们死后撑起罗浮的人!”
“就算小应星是短生种,那你和景元也得扛起这个责任,你们都还小,对持明、对仙舟人来说都太小了!”
抹去额头流下的血,白珩胡乱擦干净眼前,伸手就去拿她护着的漆黑:“你去帮景元!这里让我们来解决!你听……”
“我根本不是持明!”
少女忍无可忍似的爆发,理智尚存地压着嗓,只让白珩听见:“我不是持明!不是长生种!和长生种族一点关系都没有!”
让她去死,让她去带着那个该死的令使化为乌有,反正她至少记得自己现在什么也不必在乎!
白珩愣住了。
沾着血污的脸出现了无法反应的震愕。华胥刚打算借机起身,却被狐人以更大的力气生生拽了回来。
手臂处的力量拽得生疼,那是白珩从没使用的力量。以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姿态,强横、果断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回来。
白珩掰开少女死握岁阳武器的手,发了狠地咬牙赶她:“你给我回去!给我松手!立刻去丹鼎司里不许出来!”
“你就算是在短生种里难道就不是个孩子了吗!松手!姐姐真的要动手了!”
晴空般的眼眸通红一片,狐人忍着泪意狠骂:“你求什么死!我早在星海里浪迹够了!死了就死了!我好活了三百年!你和我争什么!”
“再争下去他们都得死了!”华胥同样毫不留情地回喝,“我们凭本事!看看这个东西冲破狱界后会被谁拿走!那就是谁!”
结果她们谁也没赢,帝弓的光矢出乎意料地降临了。
滚沸的热度足以粉碎他们这些留在前线战场的所有人,但来源于帝弓的威灵与其现任驱策者,最后救了他们一次。
楼阁高台化作齑粉,血火蒸发,唯有灰废尘墟。
躺在不知何处的地面,白珩费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没多少东西,但看见熟悉身影后,她又立即忍着疼,竭力向少女爬过去。
“小阿胥……”
看着醒来的少女握紧起一块晶梭,狐人愣了愣,嘶粝的嗓音忽而滚涌起泫然哭腔,泪水不争气地接连砸落:“你怎么、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这话显然有信息量极高的代表,华胥顾不得伤势地扭过头,便惊愕听狐人继续哭道:“你怎么,你怎么那么傻啊?”
“那么多次……你、你……你怎么坚持得下来的?”
华胥话都说不利索了,沾满血污的手摸了一地灰,攥紧晶梭又松开,不可思议地近乎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记起来?”
怎么可能呢。
分明过去早已湮灭,她都是因为光矢落下、封禁在濒临结束时刻解封才想起来的。他们怎么可能记起来这些事呢?!
白珩瘪了唇,像是因痛苦太多而答不出来,哽咽得难以成声。是心疼自责,也是难以想象的崩溃绝望。
真是奇怪啊……
华胥忽然抽离地想,她死了那么多次,粉身碎骨、还面目全非那么多次,这都毫不在意,却为自己而绝望痛哭。
少女卸力地倒下,闭眼长出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有些抑制不住的铁锈味,轻声道:“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吧。”
“我要重新开始这一切了。”
闻言,白珩立即努力又往她挪了点距离,拖着醒目血痕,撑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拼命忍着泣声、试图连贯道:
“如果有一天,就是一切都结束、是我们我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快点告诉我们这件事啊?”
“哪件?”
“不可以、都告诉我们吗?”
华胥笑了,就像平时在玩闹一样温静的轻巧,透着股被包裹得严丝合缝的执着,柔软却也绝不更改:“不可以。”
“呜……”洞明她的用意,狐人忍不住哽咽,“那就,单说你想说的、说你是,短生种的事……好不好?”
“我们全部能接受的。”
“随时随地,你说我们就听,你说我们就信……无论怎么样,就算帮不了你什么,我们也绝不多让你费力气。”
腔调在难以抑制的巨大悲伤里变形,狐人已经隐忍得无法再抬起头,身躯都在颤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对不起。”
“不怪你。”少女听着,蜷起血肉模糊的指尖,涣散的瞳光潦草映出硝烟浓郁的天,唯有听力还真切,“和你们……没关系。”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是不得善终也好、被嘲笑不值也好,都无所谓。
她只是想看到圆满结局,又或者说,只是想问心无愧。看着对自己好的人去死,自己有能力帮助却无动于衷,往后余生都会良心不安的。
“那就……”染着血灰的指骨动了动,华胥握紧了无温的明透晶体,干裂的唇齿微微开合,“再见。”
“我们对寰宇间的存在与虚无起誓。”
耳边突然传来近乎心声的话语,停顿缓慢、字句煎熬,含血咽伤似的惨痛又凄厉:“任何对她的背叛、猜忌与伤害,都将在生时万倍反噬。”
“即便来日湮灭、归于虚无,也将困囚在无形有意的牢笼中,不得解脱。”
是……他们的声音。
话音落,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华胥回光返照似的重聚了些目焦,空荡心肺里酸涩地蒸馏出一点刺痛的喜悦,冰凉没入鬓边。
“哈……”
【第935次回溯】
“你需要死亡。”
镇定女声透过时间于耳边直接对话:“这次已经十拿九稳、胜券在握,恰好银汉天源的世界壁垒也到了极限,需要修补。”
生死似乎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好似她们有着不止一次生命。
天顶倾泻的银河汇聚奔涌,旋转着流入不知何方的星流之下,少女立在岸边静看,很快回答:“我知道了。”
“去吧,我们都会等着你的。”
女声包容而柔和,目送少女踏着水流离开,至再看不见对方背影,方才犹如吟咏地沉声道:“这就是最后一程了。”
至九百三十六次回溯之后,一切迎来终点。
“这就是你带她来的原因。”
已然失去身躯的命轨无处不在,找不了飞光的麻烦,就对着不朽郁闷又愤懑地道:“这也就是你那份力量,一直没有出现的原因!”
不朽岿然不动,稳定如常,甚至还能笑一笑:“我说过了,因果早已成型,那些缺损,都只是在吸引补全缺损的人到来。”
“所以我是那个笑话!”命轨更加勃然大怒,“掌控之力是给她的,那份力量知道它的主人终将来到这个世界!”
“而吸引她的人是我,因为我勾连了那五人的坍塌,她才会通过世界投射注意到这些!从而来到这个世界!来找我的麻烦!”
“蜃龙始终不受龙的陨落影响,联系不上其他龙裔,也是因为他们的先祖另有其人!”
如果有身体,命轨此刻已经咬牙切齿,掀桌拍案。时至如今,祂终于体会到华胥几欲流出血泪的恨意:“我是笑话!”
“我居然也是!达成宿命的一环!”
“命轨。”
飞光不知何时来了,也可能是根本没走,女性难得现了身,在飞影漂景的逶迤里立足岸边,认真抬眸道:“世间的一切,都只是环。”
“因选择而生成的,因现在、过去、未来并生的环。”
“这就是真相。”
第138章 临昔
横平竖直的沉重。
真相,这两个字就是这样,从字迹都透出棱角分明。
是剥去皮肉只留筋骨的嶙峋,连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流连粘腻都不被允许存在,脉络纤维亦被尽数刮得干干净净。
如此轻巧的两个字,分量与代价却都沉重得可怕,重到宿命都能为之泛起难以置信与不可理解。
作为本该凌驾一切的命轨,祂为此付出性命,达成圆满、而本该无所不得的时间之主华胥,亦尝尽苦头,爱恨消磨。
到最后,祂的身死了,华胥的心死了。祂的阻挠与疑问、她的坚持与反抗,都是既可笑又可悲的锁扣。
天经地纬间,谁不是棋盘一子,谁曾真正赢过命?
刹那,少女言笑缄默,灰烟白烬雕砌而成般的寂倦模样闪过眼前,轮廓朦胧晕散,像极了古老神灵吐出的最后一团氤氲白息。
这模样同最初眸明心亮的状态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但却不由得让命轨掐断回忆,转而想到——那她呢?
她这个既定的变数在宿命里,到底算是什么?
命轨心神变转,天目又落到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与救赎之人的身上。
星海之墟的命线灰白勾连,织成无隙的巢蛹。她仍撑跪河中,如跌碎后又融化的弦月,始终在岑寂里一言不发。
目下有了时间去回味,华胥就能够沦溺在跌宕不断的过往里,翻来覆去、又从不重复地回望、反应。
十八万年。
她都已经数不清有几次是不断锁定时间的回溯、又有几次是一步错步步错后的重启了。
深陷在从初见到离别的时间里,次数太多、岁月太久,久得她都觉得缺了实感。哪怕回忆苏醒,旧伤重裂,第一反应也不是痛。
痛意被吞咽,难过被蚕食,灰白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恍惚。
那些出口却不成的约定、早已消失却又好像从未消失的伤口、似真似梦的前尘,全部如水面倒映般碎成涟漪,不断波荡、摇曳。
永远在一起,是十几万年来不曾更变的谎言。谁心存侥幸地始终相信,谁就会始终失望。
但说来可悲,其实背弃诺言、抛弃誓言的人本也不想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想要实现,却纷纷于半途陷落。
于是,永恒的剧本只能被她藏攥在手心,而后漫无目的又激烈地去憎恶。
从宿命恨到仇敌、恨在无常中粉身碎骨的故人、最后恨上她自己。五毒俱全的火烹透骨血,总算于达成时刻全部化为乌有。
恨不动了,也不必再恨了。
华胥抿着唇,闭了闭眼,湿透的长发贴在脊背脸颊,白衣胜雪、漆黑蜿蜒,看起来宛如瓷像上的破隙裂痕,散发着幽晦的空洞。
膝下冰冷攀升至全身,如雨季结束后仍潮湿不褪的变色洇痕。不会淅淅沥沥地滴水,但已生了苔色霉斑。
至此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最后一程里的那些事,都只是‘原来’二字。
原来熟稔是因早有经历、原来她和一切互为因果、原来起承转合都曾预示,答案是他们都有注定不可逃脱的宿命。
所有人,皆是扣起的环。
她的到来、她的曾经、她的如今,都是已经被走过,或者说,是齐平所有过去与未来的既定。
“如此。”
耳边冷不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粼粼星虹映出一张与丹枫有五分相似的柔美面容,在倒影里对她岿然而笑:“只剩最后一程了。”
“你打算何时启程呢,清宵?”
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询问,听不出其他意味。
但华胥望着水面影子,见额链摇荡产生的光影蒙上祂的眉眼,像钟摆晃动、投在墙面的灰翳,只觉得充满了不真实的古异感。
她抬眼,绽星水滴顺着眉骨滚落,淌过眼珠,如同滑过一片光洁的玻璃,留下细而崎岖的微弱斓彩。
黑洞极光的瑰暗深瞳脱离了血肉关联,视觉便未再受影响,于是少女定定注视着祂,没立即作声,反而开始观察起来。
不对。
不对劲,有什么和记忆那个龙、不一样了。
眼珠转动,从眉眼挪至饰物,像在怀疑地寻找什么。在态度平和、一副好脾气长辈的不朽面前,竟然显得比星神都叫人寒悚。
哪怕是命轨也得承认,华胥现在真是与人扯不上半个字沾边。
全视眼目将她神情看得清楚,这本就算不得鲜活明亮的人、此刻更显浩渺岑寂,一如其瞳底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深思沉量的情绪潮水般消褪,收紧的指节引得手中晶梭与水下卵石撞击,叩出细微的掀水声。
“……你不是龙祖。”
莫名其妙的,华胥突然这样下定了结论。
她撑膝从水中站起,在满裳淋漓喧哗里靠近岸边,目不斜视,语气轻笃地略略蹙了下眉:“起码,不会是最初那位龙祖。”
超脱凡人的感知与恢复的记忆都在告诉她差别,哪怕只是细微,华胥也能感知出这段属于不朽的气息,已产生变化。
祂不是不朽,起码和她当初创造蜃龙时在过去遇到的那条巨龙,不是同一人。
所以祂是谁?
还有,若祂被雨别称作长兄,那她的兄长、她特殊至极的哥哥、苍龙饮月一脉,又是谁?
少女缓缓走近,姿态宛如当初靠近丰饶星神,情绪里的起伏全被收敛,却并非压抑与缄静,而是凝视的深远。
水痕流淌,留下缕缕残辉剔透的银彩,像涂抹了碾碎的星子。她挂着满面细艳的斑斓,目光不偏不倚,平直而固执的势在必得,追问道:
“你是不朽的谁?”
不朽笑了,神色欣然,不仅没怕她这近似死亡信号的模样,还不出意料地弯起眉眼,隐隐有些赞誉欣赏的意味:“你已猜到了,不是吗?”
曾在战斗中产生疑问、熟读览阅神话轶闻、并且拥有上帝视角的天外之人,早就已经将不朽与她的兄长划上符号。
约等、等于,总之都是无可斩断忽视的关联。
“如你所想。”
祂向少女伸手,链环抱金错银、绕指缠腕的虚浮,皮肤骨骼皆如沙粒般散开又融合:“我是祂的天体、祂超脱万物的身。”
“继承祂的力量与记忆,送你圆满因果。”
手掌呈迎接扶握的摊开姿态,星神目光半低,轻和落她身上,四目相对下,是两派不曾动摇波荡的淡然:“至于你关心的饮月。”
“那是祂的真灵、祂重聚后坠入凡尘一梦的魂。”
“……所以。”
华胥眉尖稍扬,猜测得到印证后的了然,焦点在回忆中半空半明地散了又凝,低声喃喃道:“这也就是,”
“不朽之终即为饮月之始、而若饮月陨落,便也将代表不朽重归的原因。”
在这座寰宇里,同时存在着龙祖的升维与新生。眼前的不朽,与她相熟的苍龙,都是祂最直系的血裔后代。
所以龙裔里才会有那句‘不朽伟力,以终为始’的话、所以雨别才会叫祂‘长兄’而非‘龙祖’或‘父亲’。
所以,苍龙不仅与其他龙裔有别,甚至与同族真龙都有传承差异。可唤雷电、掌风雨、持生杀云吟、龙目则能视见生灵命脉弱点。
力量的来由,传言的尽头,都是因苍龙是一分为二后、跌落入人间的星神之遗。
“那么。”
顺势继续思索,越发清明开阔的思维点亮幽深眼底,华胥抬眼,完全陈述地道:“你给我的生灵形变之力,本来也该是苍龙之传吧?”
如她所想,哪怕星神陨落、命途瓦解,龙裔看似从此失去了唯一的庇护与依仗,可不朽的力量确实并未消失。
繁育吞不掉全部的不朽,且不朽也并非陨落,而是由何而来、向何而去。
叩问存在的星神明白永恒并非个体与血肉的延续,选择与天地并生、与万物合为一体,在变化与更迭中找到了真正的不变。
从此,祂无处不在。
思索至此,她忽然想为这真相大白而笑,不是高兴喜悦,但也不至于荒唐,只是有些后知后觉、难以言说。
像恍然大悟,又像如释重负,都变成了喉咙里飓风龙卷般搅动着、最后泄露出来的气息。
表里如一地,少女真的笑了出来,眼尾泛着点晕开的淡银浅光,与虹膜上霜粒大小的明色交映,因思忖而洇开的光彩变得清晰起来:
“那么形变之力,也是不再全面开放、但又无具体主宰单独传承,所以才流离在星海中的,对吗?”
“你很聪明,清宵。”不朽噙笑更深,赞扬而认可地颔首,“龙祖的力量从未消失,持明的纵灵之力,确是因没有真龙继承而离开。”
“控制生物的纵灵形变之力,本该属于可视万物灵息的苍龙,毕竟它洞悉万物命脉,理应操纵万物。”
“早年持明对此力的拥有,只是因饮月于汤海中诞生,方才沾了光。”
祂不紧不慢地解释:“但星神升维后,就只有认主、始终跟随真龙的恩赐还能留存。因为它们拥有具体、且还保持着存在的载体。”
“可纵灵形变并不属于苍龙,也不认苍龙。”不朽深深望向她,“在失去龙祖的主宰与存纳后,它便溢散星海、不愿归顺。”
“因为,它另有主人。”
想起自己初诞生的情景,依稀又是流星划过满天,载着古兽神秘而辉煌的荣光奔赴世间,不朽未哀未念,仍旧说:
“龙尊万代更迭,生死轮转,它仍在等待它的主人降临此世,带它开启在这万千世界中、亦瑰奇无比的经历。”
喉嗓平稳讲述,无端惊醒了袖上小巧的衔日神鸟,羽翼苏醒般轻震,簌簌洒下金屑,似是蠢蠢欲动地想要飞离。
星神眼都未抬,信手拂按,沾上一手纯澈金晕,笑音和定:“你比命轨聪明得多,必然能想得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朽!”
旁听的命轨勃然大怒,声浪震得头顶星穹都在微微颤栗,又恨又怒:“就算你青睐她,也没资格用我当垫脚石!你这个混账东西!”
星神风轻云淡,根本不在意祂的火冒三丈,反而握住少女的手将她轻巧拉上岸,泰然回应道:“我认为你应当已经习惯了。”
比如,作为垫脚石什么的。
言下之意明显,笔画顺序都在往命轨肺管子上狠命捅。祂本就气不顺,这下更是怒不可遏:“你要不要脸!分明是你们故意藏掖!”
“我提示过了,但你未曾听进去。”不朽唇角依旧噙笑,怡然自得,隐隐透出些极其稀罕的愉悦,“是你咎由自取,命轨。”
命轨被这模样气疯了,恨不能重新凝具身体和对方决一死战,咬牙切齿地讥笑:“听进去?我都在宿命一环里!怎么挣脱宿命?!”
“是吗?”
不朽似笑非笑,目光适时移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少女,意味深长地道:“任我如何说,你也永远不会听,还是叫她给你答案吧。”
闻言,华胥愣了愣,目中运作的天体停顿半秒,被随之翻涌的回忆淹没成遥远,意想不到这话题最后居然又落到她身上。
无计可施又荒谬的念头卷上心头,却没心力跟命轨吵嚷,只觉疲乏的少女惑极反笑,无声想:
她能有什么答案呢?
一切确实都是早已注定,叹不得宿命,但也说不得其他。从幼时树下轻唱的《绮怀》、至回廊尽头转上的异界身影,都是伏笔。
不过此生必然。
所以华胥握住手中晶梭,短促又细微地发出了一段气音,大概是笑,半释然半疲叹:“如飞光当初所说,都是闭环而已。”
在龙祖尚未已归尘归土、归于万物之前,她的来路就已经成型。眼下,也不过就是需要达成圆环最后的空缺而已。
犹如当初填补开端一般,她只有这样的路还需要走了。
“我果真是厌烦你们!”
到底不是亲身经历,命轨没那么多感悟,只在听不懂中更觉烦躁:“说话永远说不明白,就那么喜欢看人踩坑是吗!”
越知道真相,就越喜欢故弄玄虚,哪来的破烂毛病!祂果然最讨厌这群超脱世界的东西了!
说完,祂尤嫌不够解气,又对少女阴阳怪气,磨牙恨声:“你当初还有点人样,现在也跟着他们学这副可恶嘴脸,真不愧也是时间!”
“温馨奉劝。”不朽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理了理层叠的繁复袖口,四平八稳地笑,“她现在打你更得心应手。”
“你的嘴很闲是吗,不朽!”
“自然比不得你。自败于她手后,便一直看着她身旁的红尘,有甚学甚。”
“她都正常了,你才来找我的不痛快!简直有病!龙是在超脱的时候把撞坏的脑子给你继承了吗!”
“残破的因果又何尝不曾影响你呢?”
“你!”
华胥置若罔闻,只抿扬唇角淡淡笑一笑,压根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很快又别开目光,垂落在掌中无温无色的晶体。
比起命轨、比起命运、比起这些幼稚的单方面爆发,她更在乎另一个问题。
梭身转瞬流过细弱虹彩,奇异划过眼中黑洞。而她重新对上不朽适愉的目光,默契地将命轨共同扔出话题,径直说:
“我缺失了一段记忆。”
是星历7618年的秋季,她于罗浮鳞渊境声势浩大销声匿迹的过去,也就是失踪时与之后的所有事件,她通通想不起来。
这情况不对。
她早已与时间同化,回归原世界都未曾衰老,便是最有力的证明。且时至如今,时间的权柄都已快被她全部收握。
这种情况下,哪怕世界的过去都触手可查,何况是她自己曾经历的过去。
除非。
“这段过去于我而言,”
星水从衣发间坠落殆尽,华胥隔着几缕弯翘的碎发,神色寻常若顷刻接受了一切,缓慢又确信地道:“并非过去。”
她的人生在时间轴上,根本不是一条直线。所以,飞光才会告诉她,还差两环因果。
不朽微微偏了头,鬓边额前的坠链随之动摇,映亮浮现细小变化,有了确切凝实、且与平稳有所差异的第二种情绪。
祂笑着,神秘而意有所指地道:“你想知道,罗浮此刻是几时了吗?”
“亥时?”
华胥没了对任何发问的本能警惕,顺着话题思忖,配合地猜测:“灯会自酉时准备,天黑悉数点亮。待我去时,应当已至戌时了吧。”
她到镜海前的时候就不早了,算上方才在镜海与梦中所耗,哪怕有星神调整时间,那些繁复的过往回味也足够占据大多时间。
“亥时初刻。”不朽意有所指地莞尔,肯定对她缓缓颔首,眼底盈着心照不宣的暗示,“最后一日,开始倒计时了。”
最后一日。
指向性极强的关键词跃起,灵光骤在脑中掀起忆浪,闪雷掣电地串起某段能够呼应的画面,来自随之回响的时间。
蓦然,琴弦鸣响,流水激溅的声响透过了屏障壁垒与久远时间,悠悠荡开一道温润又熟悉的声音:“还余十载,三日。”
哪个十载,哪个三日?
运转的黑洞前投影般飞掠过无数画面,停滞的呼吸颤颤恢复,宛如大梦初醒,水落石出。
幡然醒定的心神晃了晃,连带视野也在模糊里震荡,指缝中猝然绽开藏星纳彩的绚丽盛光,剔透如白水晶边锋闪耀出的火彩。
空间开始变化、扭曲,翻卷的漩涡温顺伏在少女身后,雪雾般柔净的衣角却在化散,沙粒似的消弭。
“……是吗。”
飞沙如雪屑纷扬,弥漫在只余半边的躯体旁,华胥却好像明白了一切,立足在原地任身粉躯散,短暂地如此呢喃。
末了,她反应过来,透彻了悟般陡然而笑。双眼焦点重凝,周身飘渺空荡的虚意也散去,扬唇向星神道:“多谢了,不朽。”
她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了。
不朽没动,袖里飞出群衔着圆缺日轮的纤小金鸟,绕着她握梭的手送别般打转,语声悠悠:“那么,我可以期待下次再见了。”
终于,可以不再是量子之海前仓惶又短促的道别、然后等待她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一圈,颤抖着呼吸重新来过了。
“恭喜你,清宵。”祂亦笑,“你即将自由。”
此后,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再困她于无尽的循环里,迎来结束的悲剧已然圆满无缺,从此圆月长久、美梦常留。
……
光阴逆转。
身躯在粉碎,或者说,在回归最本初的状态。
人类渺小的躯体分明连一扇门都无法占据,分散后也不过灰尘一抔。但华胥此时就是能清晰而明确地知道,她无处不在。
意识从未如此广博。
世界中无可计数的文明皆在脑中,一念世界混沌,一念文明繁盛。只是心起意动,就可浏览生灵从生到死的所有经历。
如影像、如卷轴、平铺直叙,她不必滑动都可掠过亿兆存在的终生,短暂得甚至称不上朝生暮死的蜉蝣。
真是难怪……命轨会发出那样的疑问。
有心有情的生灵果然是不能站太高的,否则,目之所及的一切就都是不必在意的微尘了。
“但这就是时间。”
日晷光影偏移,沙漏簌簌,指针嘀嗒,女声与她共同降临在所有时间里,裙裾下沸腾起翻滚的尘河:“生灭轮转,不足眨眼。”
飞光站在她身边,模糊的面容终于能被看清,侧过脸来,眉眼里一派露出慈美宽容的疏柔神性,语声含笑道:
“不知得到光阴之权后,你又会怎样看待这些须臾之中的生命呢?”
不过朝露凝结至干涸的时间,便可跨越过几代人的生死,百年弹指、千年刹那。如此视角下,那些曾与她共立人间的生命,是可悲、可惜,还是可叹呢?
飞光颇为期疑她的回答。
“可观。”少女俯瞰着身前无尽流淌的浮生,睫毛遮了最后可在外窥探的眸光,没思考多久,轻声说,“可敬,亦可赞。”
飞光偏头的动作更明显了些,微微扬了眉眼,笑意舒展得更开,像是听到了格外令她欣喜的答案。
女性由衷地感慨着,旋即抚袖低身,向少女行了道没见过的简礼,尾音鲜明地悠卷着:“失血肉身,持七情心。”
“果然不愧是你啊。”
话音落,意识开始慢慢收束,女子随着飞扬的尘沙而散,待光束熄灭,青铜日晷与光粒中变幻的影像,也一并消失了。
华胥镇定得很,没惊也没寻,只静静看着梦境勾勒成形,而后无声敲问她是否接受。待得了允许,方才小心地铺陈伸开。
色彩深暗,隔着一帘波荡不断的水,也能看出是处于焦土灼黑,硝火燃烧的战场。
血腥味在灼烧里蒸发,扭曲成焦糊的酸滚铁气。衣裳猎猎的挥响里,有身影持剑踏上焦土,脊如霜雷,轻飒利落。
雪亮剑刃映出浓紫银边的衣角,火焰爆裂的噼啪声充斥满耳,夹杂着锋利寒风的尖啸,嘈杂得华胥什么都听不见。
但即便如此,她仍能看得出、感受得到,这片焰火之外的焦土,是最后的安全之地。
狂舞舔舐的火舌是墙,划开生与死的界线。而当中持剑的女子,便是此时的界碑。
“没人该为他们的恶付出代价,除了他们自己!”
剑鸣铮然出鞘,撕开耳边迷蒙,女性持剑跃入烈火之中,衣边纤细的银光如疾电掠过,便再看不见身影。
华胥追不上,也追不过去。
她只能触摸到面前真实而坚固的阻隔,无形无色,又不可跨越地隔在她与梦境之中,犹如天堑。
目光尽头,是城墙边嶙峋耸立的白玉兰,苟延残喘着最后一截花枝,已然在火焰里逐渐干瘪、焦蜷。
华胥目睹它凋谢成飞灰,随风流落到不知何地,反正也与那道身影似的无影无踪了。
忽有风沙降至,剑落九霄。
冷白细刃自半空钉入面前土地,轻易得仿佛皴裂的焦土只是一捧散沙,刹那没入大半,宛如刺雪。
耳边依然是尖锐的风号,目之所及也没有任何身影,烈火烹炙着所有曾被承载的东西,毫不留情。但华胥知道,这把剑是她的了。
剑主已死、锋刃下传。
不知这是具体哪次回溯的记忆,毕竟翩影常常为侠义公道而焚身碎骨,正想着,坐于青碑痛饮的女子又跃然眼前。
忆起对方释然又平常的永别与祝愿,那句没来得及说的道别还是徘徊在胸中,没出得了口。
但什么都不说,华胥也做不到离开。
结束梦境的钥匙就是拔剑,从此将少微同已逝的师父留在过去,握住独属于她的摄提,走她自己的路。
但少女垂目端详着直锐寒刃,看倒映黑土残沙的雪亮剑锋一尘不染,微尘灰屑都不曾沾染,许久之后,还是说:
“再见。”
即便生死相隔,她也还是希望能够再见。
那浓紫如电、旷野长风的身影在她永无止境的生命里,承担了同样重要的角色。带给了她别样的人生,与属于游侠的洒脱自由。
她曾随着翩影奔赴星海,加入游侠,在文明间策马瀚海,踏浪汪洋。巡猎在星海中,追杀逃亡的敌人恶棍,同生共死、也同甘共苦。
“天高无尽,地厚无绝。”山巅狂风都撕不碎的女声浩浩朗朗,快意至极,“所以人生于天地间一场,也必然没有真正的穷途末路。”
从未以教导姿态出现的指点迷津、次次都是发自肺腑的感喟。剑客活得像风,像擦过天地穹庐的鹰翼,拂去她身上许多阴翳。
——那是以辽阔天地帮她重获心生的人。
高维灵魂不会受到梦境与幻觉的干扰,若产生离开之意,便苏醒得轻而易举。所以就在她握剑之后,梦境开始蒸腾。
沉黯深浓的画面融化,糅合作一滴缤纷的水。
滴答。
绚烂水痕蜿蜒而下,扭曲缩聚成越发壮大的光怪陆离,盈盈颤颤着闪铄,旋即坠砸,荡开满目瑰艳的涟漪。
天亮了。
未完全清晰的视野里迷蒙着一片碧绿,幅度微微的婆娑。日光浓灿的透过间隙投来,将眼中水痕撕裂成四射的光。
荷香蒸透暑气,泛着湖水被照晒后又返上来的凉。华胥眨了眨眼,看着满顶莲叶在漂浮中波荡远去,驶入更幽深的青碧中。
——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星历7609年,正值暑夏的罗浮仙舟。从此时倒计,距离她的消散失踪,还有九年。
少女坐起身,抬手拨开倾轧如盖的翠绿荷叶,滚动的露水很快泼下,牵旁扯邻的坠下数串水珠,砸在衣裙发尾。
洇湿沾上皮肤,她随手掸了掸,水珠便投入湖中。旋即有碧浪轻涌,推搡着满湖月白浅碧高低摇曳,将小舟送至岸边。
绿松石般剔透的湖水被留在身后,她踏入水榭,听见侧前传来迈步的足音,恭敬停在一尺外向她福身:“尊主。”
“祭礼都已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嗯。”思索半秒后,珠玉佩轻响,华胥将垂落地面的目光收回来,恍然道,“原来,又至夏至了啊。”
又是,她恩师们的忌日了。
从星历7426年的夏至至今,都快有两百年了。除了葬在罗浮的辛夷,她都没去桑纳托斯看过翩影几次,多是在仙舟遥远祭拜。
侍女愣了愣,很快笑出声来,柔声细语:“尊主睡糊涂了,您三日前就在准备这事。近期日头晒,不妨转到室内来休息?”
“也好。”华胥不动声色地接话,拂衣踏过廊道,不紧不慢说,“晒久了难免头昏脑胀,暑气不消。”
侍女应声称是,很快被她远远留在身后。而少女径直步入书房,顿了顿,适应一番,就走向桌面上半叠的鲜艳风筝。
翩影与辛夷同时离世在7426年的夏至,她在同师姐赤桐送别进入十王司的辛夷后,又收到了一份无名无姓的快递。
那是受翩影之托的长生种友人寄来,特地打包遗物寄给了她这个剑侠远在仙舟、还位高权重的唯一弟子。
犹记得,少女多年前造访桑纳托斯星时,已有老态的长生种敲敲松土的小耙,对她说:“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你是比我更长寿长青的持明龙裔,不用我来教这个。”
中年女性慢悠悠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背过身离开:“我是老东西了,以后和她一起葬在这,年轻人自己往前走,别回头惦记。”
华胥彼时给不出什么回应,听着女性唠叨两句,没待几日就回了罗浮。此后在战场、政务中辗转,而后接任龙尊,送别兄长。
现在记忆清明地回头望,原来这一次她也走了很长的路。
“……真是想不到。”
华胥提笔,站在那张纸鸢前,久久未落墨,最后却又轻又长地笑了:“原来我们的结缘,是互为因果啊,师父。”
蝶魄猜得是对的,迢遥花就是分别诅咒,不过不是对蜃龙一族,而是对创造花的人。
在无数次的反复里,她将象征团聚美满的无尽夏拆开,并取名迢遥,表团圆遥遥无期、前路未见柳暗花明。
而龙祖的提点给了蜃龙们启示,所以他们虔诚流传地唱诵,一代又一代。
不是在向始祖祈求什么,而是在遥远而微末地祝愿、祈祷,希望始祖可以早日得到‘迢遥’诅咒的解脱。
发问的幼龙听着巨龙低语,而后在恢复小小模样时仰视向她,瑰冷跳跃的蜃火丝缕蒸腾起湿凉,留下传承万年的影像。
时至今日,华胥也才读懂,原来黄粱怀念又复杂的眼神、让自己数次提防的询问,都只是一个后代对血脉创造者的悲感与祝愿。
当任蜃君对始祖目下生活、未来打算、与所煎熬之事隐晦打探。因为她的蜃火始终记得,当手握答案之人来到水梭洲回应答案时,先祖便会得到解脱。
想着,华胥落笔诗文的动作有些抖,鬓边饰坠都在随笑意发颤:“我与您结缘自镜流姐托付来的剑与蜃火,没想到。”
“它们都因我而生。”
离家出走的蜃龙大公主收养了极有天赋的孤女剑客,最初诞生的蜃火从此传承,在游侠援助的丰饶战争里被托付给镜流。
而剑首又在大限将至前,将物品转交友人之妹。因此,华胥在回溯中靠近了翩影,再次得到托付,于巡猎与不朽的见证下补全因果。
“相互成全。”她笑,眼目里的黑洞被压在清润虹膜下,自顾自向空气发问,“您说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命运呢?”
若剑客当真在此,想必一定会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过是人心与选择造就了命运’吧?
她只会说,往前走,别害怕。
更有意思的是,若换成对方认识的那个心性稚嫩、瞻前顾后的自己,兴许还会小心又试探地问:若找不到前路、也不知前方在哪,又该怎么办。
哈。
心神略微飘忽,拟挽歌辞的末句圆转成形,少女噙着点回味笑意顿笔搁置,旋即御水击窗,通开一阵温热的风,吹干墨痕。
蓦然,沉入回忆的思绪好似也被吹乱了,空荡又哀绝地响起百年前第一封寄思鸢诞生时,所听到的泣血悲诉:
“在衰老,病痛与短暂的寿命面前,丰饶给予了我们恩赐。可,变成怪物的长生……真的,是人想要的吗?”
“我知道没有人会真心觉得,我们在痛苦,因为我们长生了。”
“我们甚至不会老去,如若再疯狂一些,就像那些丰饶余孽一样,我们就可以无穷无尽地活下去,无数次地卷土重来。”
“……但那需要吃掉无辜的人,吃掉自己拼死守护的同伴和家人啊!”
哭到通红的眼半肿半透地嵌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祈求恳切,带着求助的迷茫仰望她,恸然道:“龙尊大人……”
“我们何时才能不必担心自己的死亡,会造成孽物的诞生呢?”
提醒似的,少女脑中浮现出与之对应的《仙舟通鉴》记载:【联盟星历7618年,罗浮龙尊「华胥」起变鳞渊,隔洞天成孤岛,禁绝魔阴。】
若有所思的神色勾起瞳底一尾回旋瑰色,华胥若有所思地顿住,犹如刹那开悟。
对啊,她应该准备入侵丰饶赐福了才是。
第139章 烛龙
药王慈怀,长生赐灾。
华胥听着仙舟上爱恨皆具的描述与倾诉,亲眼见证丰饶最残忍冷酷的一面,甚至还在这样的恩怨纠葛里辗转万年。
人世喜乐八百载,过罢便邻天寿关。枝繁叶茂生神相,五毒侵尽明镜台。
谁能想到,无危无灾的长生也有保质期,一旦过后,人就要担心何时会一脚踏空、跌入深渊变成怪物。
分明它何其绚烂,吸引着盛衰过渡的平凡生灵,但若有族群得到恩赐,鲜活下隐藏的腐烂,便将暴露于众目睽睽。
仙舟,便是如此。
他们在水深火热的炼狱里挣扎着站起、重新恢复秩序,后知后觉所谓长生,就是一场逐渐腐朽的灵魂葬礼。
从此,魔阴身被划定为人与怪物的界碑。
但在真正直面这些之前,仙舟大多人普遍无法真正理解巡猎的意义。如她方才记忆里,那个在绥园里遇到的年轻姑娘。
彼时,华胥还是因听见哭声、才在一片嶙峋山石后找到对方的。
那是个刚结束训练的云骑,身骨透着股新芽似的细韧气,束发短打、臂腕佩甲,没有多少被烽火淬洗过的痕迹,俨然还是个新人。
华胥没刻意隐藏自己,那偷偷抹泪呜咽的云骑便顺利发现了她。回头抽噎着一望,女孩当即愣住了。
显然,这是认得她。
很快,对方反应过来,窘迫不已地别过头遮掩,压着鼻音浓重的哽咽,向少女问好。
人总是不愿意暴露弱点的,何况这些血火厮杀的战士。华胥理解,温声安慰几句,而对方听着,咬住手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龙尊大人。”泪珠从通红眼眶滑下,云骑女性仰头发问,“何日,我们才能真的除掉那个丰饶孽神?”
百岁出头的战士眼里是不甘愤恨,激烈如浪,纠缠着退却与前进中的僵持:“我们承了寿瘟祸祖的情,长寿不老、生命顽强,可是!”
“为什么长生要吃掉同类保持人形?为什么长生要变成偏执疯狂的怪物!”
控诉声声泣血,浸透思绪,华胥手中握着风筝,长线卷在指尖无意识地绕了数圈,眼前闪过的是萌生枝芽,相互残杀的血景。
悲恸的恨诉仍在耳边回响,颤抖不已:“我第一次见到同伴堕入魔阴身时,才理解为何仙舟千年巡猎,不死不休。”
“看到这种炼狱景象,还要去信奉这样的神……那么这份长生它们当之无愧!”
“可我们不要!仙舟不要!”
愤恨走向极端,让女孩将一切归结于事先不知,行差踏错:“若早知这是沦为恶鬼的诅咒,古国皇帝难道还会派遣我们行航寰宇,寻求长生不老吗!”
会吗?
华胥半空着眸子,眼睫投落的阴影如覆雪般盖上瞳光,细微转折了几折,没有附和也没有谴责,只在心底做出当时未出口的回应:
无答之问。
仙舟不远万里、牺牲无数,求来了一份背负千年的罪孽。所以在目睹至亲挚友沦丧后,他们始终痛苦,寻求终结。
但预见,真的能够避免寿瘟的传播吗?
“如果有得选,我们绝对不会再去求这无尽形寿!”
“人怎么能活成沦丧道德与意思的怪物!伤害自己用命保护的家人,荼毒养育自己的家园,那还不如去死!”
“生灵万物,能称之为人是因有道德、有人性与礼教,所以才会将生物分得这么开!”
“为了长生不做人,那还不如就当个会老的短生种!”
至此,回忆中有人再也忍不住喉中悲鸣,向天深深拜下:“仙舟最后的短生种,巡猎的帝弓司命,我们何时才能根绝这样的诅咒啊!”
归复凡身,尽绝寿瘟。
少女静静将笔画都在渗血的誓言在齿间绕了一遍,几秒时间,却长如小行星绕天体运作的耗费,跋涉过了理想与现实。
比起变成怪物,许多亲身经历亲友堕魔阴的仙舟人更愿战死沙场,只求迎来由生命自己走向的真正终末。
同样,也有人觉得都好活八百年,就算末路要变成怪物,那也不亏。因而不甘改变,想一直保留现状、由十王司宣告死亡。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底没人能够能够舍弃长生不老、做一个会老会死的普通人,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
长生对普通人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何况对坐拥一切的至高权位者。所谓预见便能阻拦,难道仙舟上不曾有过这样深谋远虑的人吗?
有的。
不光有,那人还是过去数次力挽狂澜、如今带领仙舟前行的巡猎星神。说句不好听的,可这又有什么用?
他仍旧未能如愿,不仅没让人们放弃长生,甚至还因反对而遭受重罚。
思及此,华胥曲起绕线的指节,注意力转向肩颈处被掩在衣下的瑰丽印痕,脑中不自觉跟着闪过来日,那铭感她衰亡之恩的仙舟。
长生不老仍在,生命力量仍强,但却是从造孽的末路走向了真正的终点,犹如圆满无缺的先天长生种。
这是她贪生又贪婪的改造,也是她中庸选择的私心。
须臾,少女回过神来,又想起什么般怔了征,蓦然轻细而笑,如吟如叹地阖目仰头,长舒一口气:“岚啊……”
将这份被不朽改造、能够自然死去的长生播撒在了你的故乡、你深爱的家园、你忠诚的联盟之中,你会如何想呢?
他们很快就不必再担心会因死亡造成孽物诞生,而她这个拿着答案考试的人也会很快取得进展,功成身退。
所以。
“是否视我如丰饶,祸乱平衡、违背天理呢。”
她无意识勾紧指尖纤细的风筝线,笑意淡化得无法察觉,垂低的眼目空泛着陷入回忆,轻声呢喃:“帝弓司命。”
别的不说,至少华胥知道仙舟必须战斗,或者说丰饶对他们慷慨的赐福,本也就是这个目的。
仙舟所求是不再有丧失自我的人、与被丰饶孽物荼毒的文明。而药师需要的,正是这样隐形走在丰饶命途上的无私与制衡。
诸神对弈,博戏群星。倒也没亏她针对了祂好几次。
想着,少女将指上线松开了。暑夏晒烫湖面,空气里泛着浅薄又清新的荷香,让她久违感到一点肉身才能体会的淡淡疏热。
知晓这样的感受不会持续多少年,华胥收筝理线,直身打算离开书房,先往洞天祭过二位让她受益良多的恩师再说。
却不想,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有金戈锋镝的鸣响穿透了耳畔,宛如来自天外的回音:
铮——
像箭镞掠过弓弣,闪绽寒芒的凛冽,并不悦耳轻灵,亦毫无韵律可言,只有生杀厮战的锐气,纯粹是一声被无限拉长的嗡鸣。
它在心神中震得贯耳绕梁、余音不绝,充斥血火交锋的激烈,却又不是琴音乐曲,锋利得不知怎解。
偏偏,华胥能听得懂。
“……”安静笼罩书房,少女停在原地久久未动,眉目里却藏着难以称谓的暗光,松开抿直的唇后,她笑了一声,“你还是这样。”
“爱较真的实心眼。”
巡猎星海的天弓之神这次没有给她回应,宛如过去他曾被这样说的每一次般沉默。
华胥轻细地失笑两声,也未在意,径直循着记忆踏入绥园放寄思鸢,又再入十王司的因果殿、去探望辛夷留下的玉兆。
待结束后,她独自返回了长乐天的别居。
距今为止,丹枫转生的时日还不算久,因而这空窗裁门的四通茶室除却烹茗的氤氲淡香,也还留有几分人气。
日光照透了室外的青翠竹影,浸润满间碧色。屏风后,华胥持杓煎着茶汤,手边的沉木矮案上繁杂又凌乱的摆了许多东西。
正中是只匣子,挨着码了摞齐整的书文笔墨,随后是因数量过多而四散的红封,被一册未拆装的流行话本稳稳压着。
华胥揭开脚边铜炉,没点香,反而点燃了祭文往其中投去。
焰舌摇曳,热浪熊熊,将纸页吞噬成层层细薄的灰烬。可直到祭文燃尽,桌上的手仍未停,还在时不时丢下墨痕未干的新迹。
在火舌舔舐的间隙里,还依稀能从其上辨认出‘建木’‘迢遥花’‘不朽’等字眼,很快就被灰黑烬色淹没。
许久,跳跃在裙摆的橘红暖光逐渐偃息,华胥终于停笔搁置,垂目浏览向眼下唯一留存的笔墨记录。
如飞光所说,她只需要死亡。
九年后,掀起那场鳞渊剧变后应约而去,让目下这副身躯消散、聚于银汉天源边以长眠修补壁垒,就能够填上第一份空缺。
在此之前,研究如何改造丰饶赐福、便是最要紧的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一想到这副躯体即将在世人眼里消散、获得真正的超脱,华胥就免不得联想到自己那些健在、且活还得很不错的友人们。
以为团圆好日尚长,可离散突如其来,将空缺撕扯得更大。甚至原因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有意为之的自尽。
所谓人间久别不成悲,喜怒哀乐,都是会在时间里淡化的东西。
昔日那隐秘着酸涩与低苦、然后被扭曲成痛快的报复心,华胥虽已能理解从何而来,却怎么也再生不出来了。
知交离散本就惨烈,何况还是消散。她感到很抱歉。
更抱歉的是,应星分明说比起无知、全知的她更叫人提心吊胆。然而他们此后要面对的,是收握时间、真正全知的自己。
少女边无声感慨人生处处事与愿违,边将案几上榫卯结构的木匣挪到面前,拆开了不算复杂的拼装结构。
百冶出手,即便是储物匣也非同凡响。虽说分量轻巧,但就目测预估,将这些压祟红包连同书册一并装进去,也并不逼仄拥挤。
华胥瞥眼点过大致数目,便开始抽出红封逐个装填、挨个往匣子里放。
说起罗浮下一代,与她最亲熟的当属丹恒、其次才是彦卿。她教导过丹恒很多次,这孩子一旦诞生,都以被她带走养大为结局。
胆大如龙师风籁,还曾调侃说,她与景元这两大罗浮擎天柱是各自抱了个养子回来养、养大一个换一个。
因此,彦卿还曾想过自己会不会有师弟师妹,然而时过万载,华胥还是只接手过他和丹恒两个孩子。
眼前浮现小家伙挪开目光、略有些松口气的表情,少女忍俊不禁。分明回忆冗长,却在此刻成了消磨时间的最好凭借。
至日头偏西,竹林被染上一层果实熟透的淡橘金色,透入茶室,将四周衬出一种格外奇异的灿凉。
案几已经空空如也,冷透香炉中的灰烬被悉数埋入地下,华胥随手将土填平,抱着重新拼好的木匣、转入书房之中。
博古架狻猊炉、木案左卷缸中的乌轴画、邻窗水玉细瓶里的珊瑚梅。依次触动,便可开启暗格机关。
她听过开启方法无数遍,此刻依言而动,熟稔得完全能够闭眼完成。待将匣子放入时,少女又想到丹恒发觉时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笑了。
不论她的留言还是留信,都是超越时间的吓人。那孩子想来定会觉得、自己是料事如神吧。
笑音泄露,华胥不甚努力地按捺着上扬的唇弧,眼尾弯弯。随手还原书房,迎着烈烈浓金推门而出,心想:真可惜。
——他的老师只是作弊了而已。
虽然不足以跨越改造丰饶赐福的过程,但给两个阔别已久的小后辈留些礼物还是能办到的,尽管彦卿看起来并不知道这回事。
对此,少女没有深究。毕竟她还会回去,有机会亲手交给他。目下最重要的,仍旧是如何那场盛大的销声匿迹。
乌黑双眸随之抬起,径直越过数重洞天、望向视距内必然无可捕捉的鳞渊境,抿着唇静默思忖起来。
天边暮金燃烧着深艳雘色,撕开漫天缺口,挣逃束束刺眼的赤金秾芒。淋漓泼在清窈窃蓝之上,擦着眉眼穿透树冠枝叶,碎在地面。
缄静润澈的眼瞳被唤醒似的颤了颤,隐隐又游动起天体旋卷的轨迹。
昔日,她利用迢遥花进行对建木的混淆试验,得到批准后,便在祝祷时联手兄长各施传承、进行封印,这才暗算了倏忽与幻胧。
而魔阴身的来源,是仙舟人由建木果实所生的丹腑发生异变。所以,还是要以不朽之力从丰饶建木入手,才有解法。
那么这一次是对抗、化解,还是填补呢?
思索着,华胥目光逐渐深远起来,眉尖轻缓压下,再度露出既肃正又轻飘的空凝神色。
不朽已圆满命途,将一切推向最顶点。但丰饶不可能如此,它注定宽阔也注定停搁,所以散播着杀伤力甚至高于瘟疫的长生。
身为时间主宰,她清楚,永恒二字绝不能以肉身作解。
沧海桑田,世间万物永远在变化,是以,永恒的真谛定与停滞无关。只有融入变化里随波而流、方可不变。
那么。会不会断绝仙舟春芽身躯的永恒,关键就在丰饶从繁育中得到的、无尽繁殖里?
虫皇被众神撕碎分食的画面流水般淌过脑海,看着浩荡无绝的命途力量逸散炸裂、新神诞生,少女却犹如福至心灵般扬了眉眼。
果然。
——起源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制胜之处。
……
星历7618年。
熟秋时节,气温泛着些许凉意。日晷指向卯刻,天色渐明,穹顶泛起缟羽淡白,照得洞天内部悉数消去烟水灰暗,慢慢亮起来。
听潮洞天,潜鳞宫。
大殿内,一片肃穆又晦暗的静寂。烛泪凝固着坠落,如极地房檐下冻出的冰凌、又像倒悬堆积的钟乳石,俨然是燃烧了彻夜。
光明与阴影都无法侵扰的陛台之上,窃蓝身影半倚而坐,侧首望向腾云盘龙的浮雕,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晦涩低蒙的昏浓将王座掩下,如沉目敛息的威古巨兽,冷漠而森然地睥视着台下众生。
华胥捏了捏手中白缎金盏菊的锦囊,溢出能够被轻松辨认的药材气味,目光略有凝实,正好落到殿门处斑驳如花的阴影上。
夹竹桃、合欢皮。
恍惚,有丰沛晴光降临于顶,拆陛殿作春庭,余光又见一只被手套贴合包裹的修长指掌,在晾晒过的药材中挑选。
今夕错回故岁,刹那让她的思绪再次陷入忆境,既远又近地听见青年平声道:“九节菖蒲、三七、六月雪。”
先是镇痛强心、解郁安神,再是九、三、六,至考核中最后一味被挑出来的药材。
当归。
唇齿轻微开合,俨然是呢喃的前兆。但华胥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些微了然回望的释慨之色,低了低眉,近乎发笑地短促舒气。
自珍自重,不必伤怀,因为痛苦已经过去,她终会归来。现在想来,命运的伏笔埋得何其之早。
想着,少女将锦囊放在案边,目光再次抬向殿内铺花游龙的古老雕刻,四顾瞧过。
算算日子,她已经比丹枫还熟悉这座大殿了。
坐在这位置上的时间有十余万年,顶着饮月龙尊的称号,华胥看尽了龙师的脸,恭敬忠诚、敬佩爱戴、阴毒算计,应有尽有。
在她统治下,此殿曾血流成河,在丹枫褪鳞百余年后的忌日翻案时;也曾金碧辉煌,在她率军击破强敌的庆贺盛宴里。
尊权在手中频频把握,可此时再看这充斥满回忆的宫阁,除了故人曾在,竟没有一点让她感到波澜与不舍的地方。
如此不含情绪地打量着,少女坐在陛台久久未动。殿外晨光逐渐浓透,至日升中天时,已是白金一片。
璀光弱化了檐外翠色,流转在铎铃之上四散飞溅,天地皆生辉,无声昭示着日轮即将西落的午时已悄然而至。
暑热弥漫入深冷古殿,幽幽逼近王座下,反而叫人察觉出凉意。
华胥瞥眼,飞迸的短促碎光轻闪,遥遥跃进砚台墨色里,染在案前铺开的信笺上,晕成一斟密集的枝叶。
她顺着入室光线一寸一刻地读,估量出大致时间,便收袖直身向纸上落笔,顺便开口呼唤道:“霁微。”
即时,水影应召跃出虚空,矫健轻盈,甩尾拨开带出的一连串水珠,游弋至少女身旁,安静等待着命令。
“今日异象过后,会有传承遗入古海宫墟。”华胥边落款边对它嘱咐,“受承者面貌体型都已是学龄,你去将她接出来,交给碧流。”
柔韧龙灵绕在她手旁,静静点头,表明领命。分明什么都听得懂,可它居然仍不感到惊讶感伤,像是也笃定未来必然圆满。
目睹主人将末代饮月龙尊的落款写上,龙灵翻起尾尖挑上木盒盖,分外懂事地帮她打开,好承装信件。
见此,华胥亦未露出怪异或安抚的情绪去看它,镇定如常。细致折起手中信纸,便继续问:“素渺到了吗?”
龙灵旋即向殿外甩出一串剔透水珠,旋绕着流出去,很快又滴溜溜地游回殿里,追逐着没入龙躯后,霁微便向她点了几下头。
“那便回海下吧。”
扣上盒盖落锁,少女自然起身,抬掌轻轻抚拍过龙灵头顶:“这次,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往后百年,古海与祸迹都得拜托你镇守了。”
“不过今日之后,建木就将与倏忽一起沉睡、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华胥小幅度颔首,思索着想起来,又回过头,对它笑着纠正补充:“所以是拜托你看着古海,还有那个孩子。有你护着,总归更保险。”
“去吧。”
掌下是流水凉润的触感,与往日一般无二,她垂目望着,想起哪怕自己升格也依旧跟随的龙灵,又笑了笑:“我还会回来接你的。”
就像往岁那么多次升入寰宇、静伫群星的时候。由她所唤的、哪怕已有新灵顶替它的位置,它也依旧会与她同往。
灵属与灵主,是真正的生死不离、如影随形。
言罢,少女在它额前轻勾,便收手向殿外行去,步履间透出些悠然:“我去见见素渺、嘱咐几句,安了联盟上下的心。”
“至少,给将军减少点麻烦。”
不过事情闹成这样,她再怎么努力,罗浮也是免不了一番忙碌的,尤其对龙师首领与腾骁将军来说。
所以当面对素渺时,华胥在开口前,先端详了对方好一阵。那目光深轻,像叠了层层朦胧雾花的玻璃镜,叫人止不住想:
她是在看皮囊,还是在看灵魂、又或是更深幽的东西?
饶是素渺心性镇定,此刻都耐不住这破天荒般罕有的场景,疑惑又忐忑地发问:“敢问尊主、属下今日衣着……可是有何处不妥?”
这神态谨慎又惊疑,甚至有几分呆茫,与当初狂言“尊储一心,持明至幸,诸位要么站队、要么退位”的模样,简直相去甚远。
“……并未有此事。”
华胥收深,清浅向龙师缓扬唇弧,于她衣袖见看过一圈后,赞赏点头道:“新衣裁得很漂亮,云光缎很适合你。”
“不过我今日叫你前来,是有其他要事托付。”
轻裙在海风下波荡,少女从容转身,面向那浪涛滚滚的古海。汪洋无垠,几乎连上天顶,望不到真正的边境。
“龙尊传承由先祖选定、永世相续。”她负手而立,尾音若咏叹感喟般轻盈,“我虽在内列,但也别有使命、非做不可。”
“是以,我会将纵灵传承留入古海,由龙祖和霁微共同见证,继任者的诞生。”
这语气虽然平淡,可说的话却是惊天动地,轰得龙师浑身血液骤然倒流,如坠冰窟似的僵硬冰冷。
华胥依旧举目,眺着浮光跃金的秋霞天色,仿佛做下的决定不关生死、分出的也只是手中无关紧要的东西。
灿烂秋光将裙袖晒透,缎面平滑,淋漓泼出浓烈的金色,几乎与眼前壮阔无边的海洋融为一体,碎化在夕阳中。
素渺呼吸都在颤栗,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出的言下之意,心神俱裂下,一开口,嗓音都是不可置信的嘶哑:“尊主……”
“放心吧,我还会回来的。”预测到她要说什么,华胥眼尾微挑,清睐缱绻,“恩怨尚未完全了结,我不会、亦不能一走了之。”
“待到最后的绳结解开,一切回归正轨之时,我便会归来。”
不过来日的初次重逢,她会遗失此间的一切。所以故人再见的场面,也并没有想象中那喜极而泣、柳暗花明的美好。
“我最后为将军、为仙舟分忧一次。”少女低了低头,侧目向后笑看她,“所以往后,持明就要托付在你手中、叫你操劳极其长久的一段岁月了。”
这是干得不地道,华胥自己也知道俨然甩手掌柜、不负责任。但银汉天源已经薄弱到了极点,缺不得她去补养。
因而,少女抱歉地向她低眉莞尔,眼底是风轻云淡、也是对龙师的愧歉。
她朝潜鳞宫短暂瞥过,继续说:“我在殿前留了只盒子,来日,若兄长的转世决定离开仙舟、远行星海,就请你将它转交出去吧。”
哽咽声藏掖在手掌之下,呼吸也在竭力抑制泣涕中紊乱,素渺看眼前年轻的身影,挽留堵在喉中,怎么也无力出口。
作为跟随她时间最久的龙师,素渺太清楚不过少女的性子。嘱托至此,是连百年后都已筹算得一清二楚,由不得谁去抗拒祈求。
没有用的。
能在此刻得到全部托付、得知如此之多的消息,也是华胥对自己的了解与笃定。因为会试图改变、抗拒的人,早就被排除在知情之外了。
就如同少女那几位生死之交,每一次以命相博的犯险之计,他们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完整与真相的外头。
因为他们不会同意,更不会听话照做。
素渺低着头,水雾晃动的视野在清晰与模糊中交替,死死咬住牙关,听着耳畔夹杂在潮起风生的轻长话音笑说:
“我这次可要惹出大乱子。”
大到什么地步呢?
龙师忍着胸口几近喷发的破碎气息想。会比往岁那场令星神落下箭矢的战争还大吗?那这一次,您是否也还会奇迹般留在罗浮呢?
“这次可不关他的事。”少女再次未卜先知了龙师的想法,稍稍发笑,“事关古海、牵连祸迹,后续事宜,就得你去收拾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该说是心凉还是身躯碎裂,素渺终于在听到这话时捂上心口,佝偻着别过头,差点把自己蜷缩起来。
“是……”
出口的声音哑颤得过分,龙师险些听不出来属于自己,死死攥紧指骨,竭力抵齿回答:“素渺万死……亦不辱命、愧负尊主之托。”
“那就再见了。”裙袂于不知何时生出的涟漪中翩跹,岸边人抬手,唤出光明四裂的皎皎明珠,曲指托捧着,“素渺。”
“夜色将临。”
浅银氤氲着,少女回头来看,手中霜雪银色与秾灿深金格外对比鲜明,像想冷却沸腾日海的一星寒月:“回去吧。”
她还是那样一张清艳面孔,大抵万年也不会变,于斜阳艳凉的乌金光彩下,更像一道求而不得的幻影,只会出现在光影交错的恍惚里。
天边暮色泛起沉黯猩红,染开一片深蓝,龙师忍了又忍,终是咽泪弯身:“……拜别尊主。”
“来日再会。”
华胥如此回她,静静目送着锦披女性掩面起身、再拜一礼后离去。此时此刻,夕阳已有大半沉入海面。
夜幕将吞噬所有晚霞,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彻底暗下来。
所以封锁鳞渊境,极力扩散来源于她的迢遥花,并利用倏忽的力量追踪所有建木果实,都要在这一个时辰内完成。
感知着目下力量,在人类群体中足以称之为强大磅礴,可对比她后来所具备的、也是醒目的云泥之别。
无奈时间紧迫,华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打起倏忽、乃至于建木之力的主意,索性临空而踏,唤浪踏水向海中央。
蓝影轻掠,金丝游动,薄雾下缓缓泛起细弱的青蓝,薄似光照中转瞬即逝的幻彩,将空气搅动、生开扭错的花瓣。
火烧云逐渐褪色,被黯蓝侵染时,海面已生满随波跌宕的天青花盏。地平线尽头的晦暗夹角里,沉沉聚起一层黑云。
“飒——”
风声呜咽,如哭如号。
瞬息,快被折叠殆尽的乌赤穹顶遭到彻底压缩,昏暗墨色径直向地面垂压,逼得空气都骤然稀薄几分。
秋季最后的热意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潮冷湿悚,刀针般往骨缝里钻,宛如置身极地。
寒冷来得诡异,过去战场所经历的雪山霜原都无法比拟,华胥虽冷得生生停了口气才忍下颤栗,却本能地感到了放心。
空间在被压缩突破,以一种极其缓慢、足以称之为温和顾忌的速度。这是维度之外访客的来临征兆。
但她感受不到戒备或警惕,更没有《仙舟通鉴》里记载的、所谓灵魂深处而来的畏惧。
少女感觉到了幽深、玄奥,与叫人直觉得怀疑又犹豫的熟悉。甚至于说,这是一种是故乡港湾般密切联系的亲近。
所以那来历不明的烛龙,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脚下重浪翻涌,周遭水雾弥漫,华胥被裹在咸冷的浓厚湿气里,浑身衣裳都被浸得发凉,贴在皮肤上。
倏忽的力量已经被抽到亏空,握紧掌中浮月,与建木相牵连的丝线堪比星海之墟的命线,密集识海里勾出一片朦胧的光团。
她睁开眼,瞳底旋卷的黑洞短暂脱离时间压制,差点连着全身一起缩搅,卷得浑身骨骼一阵空洞酸麻,好似失去了所有硬度。
知道消散在即,不能耽搁,华胥立即收紧五指,绷紧精神再唤海潮,保持着操纵状态抬臂后扯霁微珠,当即就要开海。
“轰隆!”
蓦然,铅铁云层惊起一声苍雷,龙吟随之长啸,火色赤鳞的矫健长影撞开所有阻碍,径直向少女奔赴游弋。
或许其他人看来,只是晦暗海天被巨龙撕开的场景,但在华胥眼里,她却能看得见龙身越过空间、时间、乃至世界纬度后摩擦震起的气浪。
像撞开海水,又像撞碎玻璃,虚空的缺口流转着水晶剔透的绚丽金彩,宛如灼烧未尽般闪动着星星火色、绮艳缤纷。
海面剧烈震颤,须臾便如拨帘扬幕般分流海水,露出同样乌沉不可见的古老宫墟。
幽夜里,唯有少女手心的霁微珠,与双目俱睁的赤鳞黑龙口中光团璀璨灼目。它们遥相呼应着,宛如人间与九幽的两轮明月。
美丽到极点的生灵望着她,威压隐隐胜过不朽。那垂视的眼神绝非从属,更像被真正的混沌祖烛九阴降临,无悲无喜、幽幽平漠。
华胥不由得怔在那双视线下,许久后才找回声音,惊疑不定地道:“您……”
“以你认知,吾当自称,来自“万界之巅”的钟山神。”
赤鳞黑龙低沉发话,嗓音更为偏向女性,不怒自威,却格外友善接纳地向她微微示意:“你可称呼吾为烛阴,钟山主。”
闻言,少女也并不意外,反而若有所觉,如猜测得到应证般笑:“飞光说的山主,果然指的是钟山啊。”
烛阴平声解答:“诸天万界,任此地规模世源于巨树、时间另有执政,万般不息的光阴亦皆发源于钟山,无一例外。”
“而尔身有神,源于钟山,天生可领受光阴。如今磨砺已成,理当任钟山山主之位。”
华胥扬眉,短暂看了一眼眦欲裂的守卫们,见满地俱失神而滞,才又回眸:“这就是分明我早被时间同化,却还能随意汇聚、保留肉身的原因?”
“自然。”烛阴理所应当,语气比不朽还没有起伏,目不眨动,“除却钟山之灵,其他一经光阴吞化、即再无己。”
没有生灵能够抵抗得了时间,这是世上真正没有敌人的飘渺存在,亦可称作另一种意义上的、充满平静危险的不朽。
但华胥不光保留神思,还留有肉身,只是身躯时间暂停、不死不灭。
虽说有个缺点,便是若想恢复正常、不叫人发现异端,便必要借助强大外力,但这也足以叫人怀疑她的来源非凡了。
不若,不朽不至于必要赠出祂的天体逆鳞。
化入光阴后,华胥已无法接受任何存在的力量,除非拥有承载。如巡猎的星血烙印,再如不朽唯一的逆鳞,这些皆是媒介。
而回溯日久,不朽连霁微珠都敢叫她自己重唤,逆鳞却次次亲自相送。至今走出轮回,雨别也特地为此赶来入梦,将龙鳞送还。
只因除却媒介,龙鳞还肩负着让被静止的她重新“活过来”、恢复常人状态的重要作用。
至此,华胥看向腰间金玉环抱的光润鳞片,无声思忖起什么。烛阴适时吐息,唤风谒雨起一场呼啸刺骨的倾盆寒意。
雨滴夹杂在闷雷里坠下,没淋到少女身上。霁微珠挣裂的光芒露珠般飘摇一刹,她结束思索,了然而笃定地道:
“我升格时所唤、甚至被握化身成为的烛龙,都来源于您吧。”
作为升格多次的二代不朽,华胥很清楚这股从未消失、且始终浩荡无垠的命途力量。
它并非陨落,亦未失去主宰,而是被开创者推向更高,浩瀚在虚实之间。若有谁想再次收拢,必定要与不朽相关。
否则,这股力量不作承认、更不会服从。
华胥来自异世,血肉凡身,要论与天渊万龙之祖的关系,显然只有同源钟山的古神烛九阴相近。
祂们同为始祖之龙,权柄力量也同在存在与虚无的交界。因烛龙的默许纵容,她才能以烛龙之身成神、继承全部不朽之力。
“嗯。”
烛阴并不避讳,平静口吻里是理所当然的意味,双目不偏不转:“钟山神主本为一体,共享权力、天性如此。”
虽然声音沉压,但祂的态度包容得与不朽不相上下,龙目微挪,定定看她:“烛龙神相既成,你再归返,亦无关凡尘。”
“此世寰界的因果将落,结束在即,你当随飞光归来、入守钟山。”
“可吾看来,你应不愿。”
古龙幽目如混沌,哪怕只是存在都威压沉重,华胥却只感到心神徜徉的宁静,不慌反笑地答:“钟山神明察秋毫。”
“这寰宇只是树上一片细叶,渺之又渺。而混沌之中,还有无数与存在之树般包罗众多世界的“规模世”,我想再看一看。”
烛阴毫不意外地接上话,问声平直得仿佛陈述:“哪怕苦海再起、祸孽再遇。”
“人间即是如此。”华胥熟稔而泰然地弯了眼眸,“您镇守钟山多年,口中火精上耀天门、下照九幽,想来恩怨早已见惯。”
“但我仍旧想问,如我这般执念深重,如何当得神?”
“你非神。”
烛阴坦然静声,直白又利落。少女听着,丝毫惆怅感慨也没有,反而垂目抿笑,没等说什么,祂却又道:“亦非人。”
“钟山主特异,与神有别、与人有分。若要称谓,当为烛。”
乌幽金目是有别于金属烈日的任何一种颜色,烛阴说:“衔烛而照者,光耀四方。但燃身照夜,独不明己。”
“你常秉烛待夜尽,自知蜡炬成灰、烛熄入影一理。”
看着少女灰烬般消散的衣角,消湮明灭的光尘向外弥漫,像萤火密集。古龙分明没露出任何情绪,却说:“仙舟无处、寰宇无归,但钟山可止。”
人性复杂,乱世时推崇的英雄未必能在盛世继续安然生活,毕竟身怀如此伟力,会让人跪地祈求、亦会激起贪欲。
只有远离人间、生灵稀少的钟山,能够止断她的屡次燃烧,免除她分别的苦痛,也叫她不再沾染尘世纠缠,获得真正的安宁。
面对这样已在尘世漂泊太久的钟山之灵,比起继续在人间辗转,钟山神更想叫她归家。
听懂言下关切的华胥愣了愣,蓦然笑起来,胆大包天地莞尔:“原来您也会有乡愁、想要落叶归根吗。”
海水在力量的消失中逐渐崩塌,壮观而缓慢地下落。她重新感受到来自地面的目光,听见发不出尖叫、犹如濒死的尖锐呼吸。
手中珠月的裂痕越发清晰,已经能够让她看见其中跃动的幽火白雾,看见它们也开始消解、月光似的散入古海。
可少女依旧没有回头。
“不到烛泪悉数成灰,烛台上永远会摆着那根蜡火的。”她语气轻松,眉目释然轻睐,“我未燃尽、您亦是。”
守候时间的钟山神调理日夜、光照天地,职责永远压在肩头,叫祂如磐石不动、永驻神山,身边只有神使飞光。
对比之下,她凡尘纠葛未尽,也是幸运至极的命运慷慨。
知晓这一路如何跌宕起伏,刻骨铭心,烛阴自然也清楚她对身旁挚友们的情谊。人就是这样,薄情与长情共生。
且言至如今,她的决定已显而易见。
古龙沉默着,看面前完整的人消散大半,不知是否一眼看穿了更加深长的时间,顿了顿,身躯再入黑云之后。
古神的天体洞穿过无边阻隔,如无形般轻易,深目依然放在她面容间,只留一句低语:“钟山界门、随心可入。”
“吾,会在尽头等你。”
“所以,带朋友来投奔您也不介意吗?”
返身离去的古龙总算明白她目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态,无声嗯气,颇有无言以对的哼态。末了,干脆只留尾巴对她,径直没入虚空后:
“你是钟山主。”
“多谢烛阴前辈。”少女压下过于明显的笑音,格外胆大地扬着弧度,俯身拜送。
第140章 相会
黑洞旋卷。
脱离身躯的瞬间,天地颠倒的悬空感倾轧而来。
得益于非凡的灵魂,华胥保持着清醒,再次切实体会到了在时间催化下丧失身躯的全部感受。
感知力在变弱,却没有直接消失,分明躯体已经飘散成光子没入虚空。以肉眼去看,更是最后痕迹都消湮成尘,徒留空荡。
但沉下神思,顺着隐隐存在的感知去摸索,竟还能将肢体形态勾勒而出,发觉它们已延伸得漫无边际,如古树深深向四方扎探的根须。
它们伸展着、蔓延过星系,横贯了整个博大宇宙,却让她无法控制。
感受精确无比,操纵却是无稽之谈。每一次企图操作的尝试里,都充斥着如同陷入梦魇,正被冷却的泥沼吞没、封存地底的无法挣扎感。
像一场精神凌迟,清醒的神智号令不了挣脱摆布的身体,越竭力驱使,越相似砧板上新鲜肉块里未死的激烈神经。
若不是掌控权柄、早已熟悉这样躯体散溢的感受,任是华胥也难免会觉得,这种感受无异是即将被胶脂咽裹成琥珀的虫蚁。
咕噜噜……
泡沫搅动上浮,颠倒停定。环境平稳下来,黑暗却依然将她笼罩,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现出斑驳光源,朦胧又柔和的绒芒透过眼皮,照出极薄的熟热丽色。明炽分错、如数团漂浮空中的火焰。
万物开始被耳目感知允许存在,岑寂的隔阂如冰消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缓慢从封闭卵壳里钻出的重生。
“亥时初刻,离放烟花还早呢。先去找个地方买些小食,这璇霄京可没那么容易逛完。”
“欸欸、我跟你说啊……”
“哇!快看那边,那不是你暗恋的人吗!”
“滚蛋吧你,谁要和你一起看灯了!你这个天天骚扰我的讨厌鬼!我走了!”
人声嘈杂错乱,或笑或恼。少女再次睁开眼,便见漆夜飞火,辉煌亮丽。
长街繁华,人群熙攘,形色各异的灯花点开一片人间秾昼,每张面孔都映着镜灯上流转不歇的细璀焰光,横斜剔透。
华胥反应着,怔忡地旁观眼前这片拥挤热闹的景象,稍微向前动了动,鬓边就落下几缕纤细灯丝。
从树梢垂落,流光溢彩,散发着金红浅亮。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也没出现过在她对仙舟的记忆里,格外陌生。
它们高低错落,密集流淌在树冠,如一场定格的光雨,光晕投入鬓边剔透澄净的昙花中,生开纤细而短促的缤纷幻光。
因站在树荫下,明暖雨丝慷慨瀑照在眼目边,逢风吹过,光影摇曳起来,连着视野里的碎光亮团也被一并焰火般舞动。
就在少女转眸四顾间,遥远人海中忽有深蓝衣裳跑过,如燕子低空飞掠,轻捷灵敏。
对方挂在身上的荷包笛锁在随动作摇晃碰撞,脆声叮叮当当。不知是想到什么,步子突然变慢,踌躇地瞥了眼琉灯镜海的方向。
为难初现,像做了什么无地自容的事、即将大囧临头,小少年羞愧地连脑袋都快垂下去了,懊悔又窘迫地闭上眼,口中小声自语、念念有词。
分明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却有一副老气横秋的悔不当初,清稚的小脸都愧苦地皱了起来,别样的可爱。
哪怕在收握权柄时就已见过这情景,华胥此时也难免为之忍俊不禁。
白衣如雾,轻易越过穿梭往来的人流,无声无息停在他身后。带着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稔口吻,少女笑着向他明知故问:
“这是在叹什么气呢?”
就多年来对彦卿的了解,华胥其实光瞧神色就摸得出他大致所想,更何况,她早就在彦卿的时间线里看到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接下来,被吓了一跳的小少年会扭头,然后顺理成章地以为她从镜海里出来了,很高兴地想告诉她:
——所有人都在等她。
那些始终坚守罗浮等待的、继续遨游星海试图碰上的,今夜再度齐聚一堂,只待离开最久的故人到场。
但还不是时候。
感受到鬓边隐有生绽之意、涌动命途力量的晶昙,华胥知道,她恐怕还需要跟几位不适合在大众中露面的老朋友、先见个面。
虽说赠予这信物的记忆不必多顾忌,但比其祂,头号防范对象的阿哈更可能现身来临,还是借一步说话为好。
少女如此想着,敛下眉眼,无奈地止住了他的话头,铺展出一片保小少年不受影响、真实记住自己所说的小小空间。
下一秒,本还透出亲近的金眸陡如瞥见了天方夜谭般颤抖起来。呼吸停滞下去,立即绷紧了全身,防备着召剑紧握、挣扎地拉开距离。
像既怀疑面前人身份、又忍不住觉得这就是本尊,在挑战见闻的错愕难定中反复怀疑,不知非人与故人究竟谁在上风占据。
十八万年,她还没见过彦卿有过这样的反应。
按理来说,这孩子该在醒觉时就对她拔剑相向的,作为云骑骁卫的责任心与警备始终会是他的第一驱动力,令少年敢于对任何人发出缉拿警告。
但剑锋至今仍在鞘中,咬牙的动作里比起惊惧,更多的还是潜意识里翻覆的挣扎、是来自回溯中留存下的不愿如此。
他是不会向师长拔剑的。
失神中,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或平凡寻常、或亲昵孺慕、或生离死别,涵盖了眼前少年那些不同可能性的一生。
华胥不自觉抚上鬓边纤细的昙花,想起当下时间里,那个游荡于飞光所编之梦、等待记忆全部复苏里的自己。
对她来说,这都是十年、或是百年前的事了。仅仅几刻之差,却已生天地之别。
少女遥远地失了眸中光彩,耳边是未曾停止过的震颤剑鸣。她仍未设防,像是从没考虑过会有彦卿当真拔剑的可能性。
那目光弥漫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灰影,光漪泛起,像裹在城郭外的平潺长河。
流淌得低矮,光亮也遥远,因此唯有残断攒边的一小缕细寒色彩在轻闪,衬照出其中几不可见、却又未曾停止的悠荡起伏。
最后,她还是收断一切思绪,轻细地笑了。
时已至此,都作罢吧。
华胥带着释然抬手,轻拍小少年僵硬的肩,转身离开时,云雾舒卷般的缎绡衣袖恰好拂过他衣襟,温和附语道:“去吧。”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眸子在杳霭浮卷的薄青霜白间回望,继而笃定地弯起,衬得眉心血线越发细艳:“我不会失约的。”
该结束的总会结束,就像该到来的总会来临。
说着,雪雾氤氲,飘萦向无人的幽暗里。沸腾的尘烟被留在身后,与波动的镜焰灯火搁滞人间,映在一双还未能醒定的稚嫩眼瞳里。
屋檐巷口,檐角飞宇交叠下,阴影横亘,泾渭分明地将动与静切割成两个世界。
华胥不疑有他,循着有意留下的力量波动找进去。堪堪踏入其中,空间便陡然颠倒,迎面涌来波澜扬涛的无边溺海。
“芜湖!”
漂浮感包裹身躯的瞬间,欢呼高昂炸响。
掀水声瓢泼巨大,“噗通”一下猛地扎进水里,破坏了海水原本的流动节奏,穿过相隔的所有距离游到她身前。
深蓝视野里先映出一张鲜艳醒目的咧嘴面具,而后是裁剪歪斜的红绒斗篷,搅着水面星光缠卷、如斗鱼缭乱层叠的尾。
水外透下斜疏清光,更迭起伏中,震荡了一片漂流的枫叶。
“啊哈哈哈哈!”
笑声贴在耳畔,过滤了水体中产生的杂音般真切,对方兴高采烈地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面具,那注视的兴奋目光都如光照射线,紧紧黏在少女脸上,迫不及待似的打量,满是跃跃欲试的意味。
但祂没有问候或是招呼,而是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黑漆漆的指尖径直戳向了她的眼睛。
“?”
华胥意想不到地睁大双眼,眸光里流露出几分愕然与惊疑不定。对方看她眼睛放大,更加为此深感惊喜。
然后,祂毫不收敛且变本加厉地彻底戳上她的眼球,摸了几下尤嫌不够,甚至开始如玩滚珠般搓摸。
好歹久别重逢,第一面就是这样别出心裁,怎么想都不合适。但想想这样做的人是阿哈,倒也没什么不合常理的。
深谙其性的华胥没躲,像默许汩汩水流带着压力淌过眼瞳那样,扯平唇瓣、容许了祂的手欠。
藏在手套下的指尖是非血非肉的微硬,点在眼珠上,压进眼眶一股奇石异玉的质感。
一个像注满水的幽亮玻璃球,薄壁剔韧、无温无热。另一个像昂贵仿真人像蛋糕的翻糖外壳,光滑可塑、半软不软。
冷海下,两个无温的怪物之间仅半指相隔,属于人类的衣角在水中交缠,以各种方式探索到了对方无关血肉的躯壳。
“哦——真的变成人外了!”
感受着指下怪异,阿哈捧住脸尖叫,摇头晃脑地凑近她,哈哈大笑:“穿越时空的旅行怎么样,回魂的笨蛋时间?”
祂想来是快乐极了,满身道具明显的抖动几下。腰间叼着伸缩口哨的面具还尖锐地“哔”了一声,吐出一条极具喜感的长卷彩条。
华胥波澜不惊,神态都未曾变化,只沉静觉得,到底不愧是星神的随身物品,分明是在水下,居然还能正常使用。
看她没反应,星神还要“铛铛”试探着敲击那格外罕见的眼珠,活像在试探什么没见过的玩具。
震感传导进脑中,少女终于不再对此容忍。像是嫌恼谁家没分寸的熊孩子,她拍掉阿哈的手,后仰着拉开距离,既无奈又无语地叹答:“没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十年人生,一瞬长梦而已。”
拥有时间之后,人就很难再拥有对时间的感受,何况这是一场瞬息便可重逢的分别,至多也不过一缕略觉亏欠的喟叹。
万惑已解,唯剩前路。再伤春悲秋,可就太庸人自扰、无病呻吟了。
“是吗?”
阿哈意味深长,哼声哼气地吃吃怪笑:“哎呀,你的未来,是为了填补和圆满你的过去。这件事你知道的对吧?”
“你也打算提醒我不要晚点吗?”华胥挥开面前气泡,抬起因躲避而半敛的眼睑,舒气似的短促细笑,“所以说,罗浮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嗯哼~”
轻快唱起小调,阿哈游鱼似的绕到她背后,神出鬼没地随着话音探头探脑,尾音拐来翘去地答:“亥正三刻,也就是罗浮时间的、晚上十点半~”
“温馨提示,笨蛋时间只有最后十分钟,就要约会迟到啦~啊哈哈哈!”
这幸灾乐祸的模样格外猖狂,欠揍得简直难以言语形容,却仍然未能惹恼少女。
“很合理的假设。”她保持着后仰模样曲腿,又如昔日临空姿态,信手翻握住隐没水中的晶梭,笑意吟吟地略微偏头示意,“可惜我是时间。”
“哦吼——”
阿哈霎时拖长音调,灵活又迅速地贴上她胳膊,直直盯着那物件,意兴飞扬地欢呼:“真是太好了,你的天地重启器终于能常驻了!恭喜!”
“哎呀~它可也总算能作为常规道具啦。”
星神浑身的面具变成不知该以不怀好意、还是猥琐形容的扭曲怪笑,咯咯乐道:“居诸不息、寒暑推移。”①
“由衷祝愿它以后只会是你的新手持物——而不是继续用来天地重启,或者打没脑子的笨家、哦好的、是战斗的工具。”
听祂从善如流的改口,华胥难免觉得好笑,嗯声附和,配合地向祂侧目致意道:“感谢你的道贺与祝愿,我的盟友,我也这样希望。”
居诸息诞生于广阔的万界时间中,力量强大,还能够随主人心意变幻外形,作为她最坚不可摧、也无坚不摧的武器。
时间的摧毁素来无声无息,生锈、风化与蚕食都只是居诸息所化锋刃上附带的,最不值一提的毒光。
即便超脱纬度,不朽的纵灵之力也长久留存在她的躯体里,这样的情况下还会启用居诸息,那一定是比地狱降临还恶劣的遭遇。
因而在收下祝福之后,少女微微扬起眉眼,弧度浅如新月:“所以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到海上去说呢?”
多年相识,她也算了解欢愉不正经外壳下的洞微知著、别有用意。所以此番看似恶作剧的直通海下,多半也是阿哈包装过的暗意。
“这是个好问题~但我觉得,由你自己去发现答案会有更好的效果,你说呢、笨蛋时间?”
阿哈如她所料地露出微妙又饱含意味的笑容,向光束缕缕的头顶指了指,眼神颇为不怀好意:“你可以先试试把它们拨开,去看一看。”
“看看这片海洋之上,究竟通往哪里~”
话音落下,那种掺杂各类看好戏般期待神采的眼神定格,盎然出更加浓郁、几乎用目光嘻嘻窃笑出来的兴致勃勃,亮得快要点燃感知。
华胥半好奇半淡然地扬了扬眉尖,索性如他所愿,放弃所有思考,直接分海。
青蓝光辉在指尖绮丽生绽,掀动无形流淌的水体。只听“哗啦”一声响,粼粼活跃的深蓝自二人周身远去。
如塌陷的断崖、流动的丝绸。分裂、剥离,澎湃奔涌的悉数停歇,形成分悬垂挂的缎幕,呈现出两幕星坠光溢的幽绚华美。
浮力消失,海下悬空的两道身影仍保持着游弋倚靠的姿态,不受影响,浑身衣裳也重新于空气中猎猎飞舞、干爽飘逸。
不约而同的举目仰望下,岑静中响起一段猛然加重的战栗呼吸。
“!”
眼瞳猝然收缩,运作的噬光天体停止一瞬,没倒映出任何画面,却摇撼不止。瞳底晃动的细亮光点潋滟着,宛如潭水中波荡嶙峋的皱碎月影。
她的目光没有分给流光锦缎的汪洋丝毫,而是全在头顶无垠星光中、如幻影般粼粼生波的翠幕白塔上。
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塔。
六转重楼,白墙乌瓦。檐飞鹤羽,铜铎挂角。不如朱明洞天内百炼火树的巧夺天工,只是仙舟、乃至罗浮都不难见到的寻常建筑。
但权柄加身之下,华胥很难做不到过目不忘。所以哪怕这座塔并不绝无仅有,她也能做到一眼辨认。
“这是……夕照塔。”
她喃喃,掌心晶梭在无意识中握紧,脑中纷纭过千幕与血雨腥风无关的画面,既错讶又惊疑地问:“这海怎么会通向夕照塔下?”
分明两个世界的通道本就不曾开启,除却飞光,谁也做不到携人跨过世界的壁垒。任是此界命轨,也仅能做到观看。
阿哈又为什么会带她来这?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神,星神咯咯发笑,侧头来言语时,面具鼻尖的硬壳几乎抵在她颊边:“时间的旅程,怎么会只有一座星海浮叶的小仙舟呢?”
“来吧时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吗?”
“不过在此之前——”
祂神秘地卖了个关子,旋即隆重地一扬手臂,斗篷鲜艳翻飞,转手变出只装满淡柠色液体的玻璃瓶,举到她眼下得意晃悠:“阿哈还要让你付出最后的代价~”
见此,华胥立刻想起自己搭乘星舰时遇到的所有味觉刺杀、与白珩昔日让她发下的毒誓。
说不上心底是什么情感居多,了然责备已同时掠过面容。撕开时间经历的磨砺、和与生俱来的缱缱浅淡,描色绘彩般添上生灵方有的活气。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间歇阵痛也不如持续痛,分明只有十顿,这个无聊透顶的家伙居然还拖到了她不设防备的现在。
少女半蹙起眉,眉宇间透出菲薄的不悦,接过那瓶浓缩柠檬汁,不甚愉快地压低眸子:“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给我?”
“那当然是怪你的老相好太凶了。”欢愉怪模怪样地变了腔调,向她做了个鬼脸,可怜兮兮,“在祂的地盘欺负你,阿哈可是会变成刺猬的。”
闻言,华胥谬极反笑,拧开了玻璃细瓶上的锡盖,持着不算客气的笑色瞥向祂,好整以暇:“可现在这算是我的地盘吧?”
“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难道就不会有任何后果了吗?”
“那当然是不会啦!”
阿哈格外欢快地一拍手,叼卷哨的面具噗噗吐着彩条,声音乐颠颠的:“毕竟时间不光是言而有信的笨蛋,还是会真的把誓言放在心上的傻子!”
“哎呀,这么说起来,阿哈可真遗憾不能为寰宇里每个发誓的人都打几道雷!”
祂懊恼又困苦地拍了拍脑袋,很夸张地遗憾至极:“否则,一定能看到有人为了下雨胡乱发誓的场景,天呐!阿哈错过了多有意思的事!”
“不过……”
话锋一转,星神裹着那身鲜艳如血的猩红绒披探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平直地盯着她:“你刚才、是不是没有反驳那句老相好?”
华胥骤然愣住。
挨近唇边的玻璃瓶已经渗出浓厚的刺激性气味,她条件反射地舔过唇瓣被压过的位置,触感是一小星微黏,酸得尖锐苦厚。
味觉还是正常的,但已经不足以令她再有人的反应。如扭曲、狰狞,再如作呕、抗拒。
“……忘记了而已。”
少女不露声色地别目而答,恍若无事,液体顺着滑入喉下,如饮白水,只在放下小瓶的间隙中问:“不过说起来,我到底有多少个老相好?”
“你之前在雪原里给我捏的耳坠、不是我最初送给悲悼伶人的那款吗?那还是由你假扮的。”
幽邃的异眸如化散成烟的光源,投望过来,径直落向坚厚的面具下,轻而平常地扬眉问:“所以谁是我的老相好呢。”
“……嗯。”沉默须臾,看不穿神态与情绪的面具骤然动了,亢奋且昂扬地大笑数声,“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反击、我的笨蛋时间!”
“当然了,如果时间希望的话,阿哈也可以和那帮无趣的家伙竞争一下~”
尾音依然是比波浪还滔滔弯卷的山路十八弯,兴味丛生,却半真半假。如少女掖盖虹膜的半透明阴翳,什么都不显露。
所以华胥没深究,笑了笑,心照不宣地与祂一起选择了揭过话题。
她拂袖起身,抬手向天穹里的青山碧水抚摸过去,如穿过空气般穿过了瑰丽的星顶,而后果不其然地深入一泓湿冷。
是水,真实的湖水。
她没收回手,以时间里的光源而凝结的金缕开始从指尖蔓延,如收束成线的游鱼,探查向湖水外的另一个世界。
“我有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少女兀自向身后的星神起话,仰头凝视与记忆无差的白塔,“也记不得,这里到底有什么需要我圆满的因果。”
这只是她曾经去溜达过的公园一景,不曾演奏哼唱,亦没有惊鸿一瞥,哪怕动用观阅时间的力量,也看不到任何事。
阿哈听着,面具上翘起讳莫如深的弧度,却递给她一件雪白的纱质斗篷,欣然眯着双眼说:“既然如此,那就把我们异于常人的打扮先遮起来吧!”
“请我们的老古董东道主去带阿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养出了我们创造奇迹的笨蛋时间——”
华胥没立即接话,也难得没回头指责谴控地瞥祂,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过斗篷披好,领祂穿过了那重近在咫尺的天顶。
如镜面世界一般,他们头顶藏匿着倒影的星海尽头,是白塔下的平静无波的湖水。围绕乌黛雪白的青翠,也是来源于山林的倒影。
踏足在水面,华胥借涟漪荡开水面落叶、不疾不徐低边往岸边走,不经意间一个错目环顾,才发现落后半步的阿哈换了装扮。
起码对降临异世界很有自觉,祂卸去了嘻嘻哈哈的滑稽面具,幻化出一张骨骼深邃、轻佻戏谑的年轻容颜,此刻正低头,借倒影冲她挑眉吐舌。
“快点上岸。”
华胥低头看着侧后方挤眉弄眼的脸,既无奈,又忍不住真被逗笑,只得近乎威慑地催促:“叫人发现,我可不会再带你来了。”
显而易见,有趣新奇对阿哈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她如愿将对方带上了岸边水榭。
她的家乡是个和罗浮仙舟很相似的地方,处于邻水烟雨地,古今皆有美称、作江南。
发展至现代,已是霓虹灯光闪烁浮华、亭台灯塔融合交汇、科技建筑并肩青瓦黛檐,既割裂又融合地并生在同一片雨雾弥漫的土地。
初来乍到新地方的人总是有很多问题,喜欢搞乐子的阿哈也是一样。哪怕此刻说的只有些稀松平常的闲话,祂也听得颇为投入。
因不知目的地到底在何处,华胥这个领路人便走得漫无目的,几乎是见弯就拐、有什么就回忆着说什么。
一处在不足百年人生里都占据不了几寸光阴的园子,能在万年岁月里算什么?
少女想不到,在年岁大些后,她就不常来这了。毕竟这小园林虽美,但名胜古迹只多不少,且心中藏着事,她也没太多玩乐心。
以至于目下,华胥只能边思考周边可去地点,边对阿哈叹气:“我真是怎么也想不到,此处居然也有欠缺的因果。”
“嗯哼~”
跟在身后的星神伸头嘻笑,抑扬顿挫地说:“直线是世上最普遍也最单调的线条,一目了然的东西可是吸引不了观众的~你说对吧?”
华胥无话可说,收唇微扬、别过头摇了摇,作为无言的回应。听着祂那“未来早于过去”的怪调小曲,无计可施地泄了口气,走过乌木深瓦的水榭环廊。
山水交叠的风景里总少不了临畔观水的建筑,是以多雾。走上石拱桥时,氤氲在湖面绿植间湿漉凉雾蒸腾,弥漫着涌上桥来。
才走了一半不到,华胥忽然听见一阵轻快、且毫无训练痕迹的凌乱脚步声,听来像个还不如彦卿大的孩子,正自幽深竹木后小跑过来。
华胥收回判断的心绪,拉拢斗篷领口慢下脚步,本着不惹事的心态回头示意阿哈收声,先让对方走远之后再说。
来回就是几句词的搞怪歌谣停了,阿哈饶有趣味地笑起来,扬着醒目望向桥对面,那个逐渐从竹林后现身、穿天蓝连衣裙的小人。
小女孩踏踏踏地从另端桥阶跑上来,抬头看见他们,就格外礼貌地往桥的另一边靠,想同时给他们留足行路距离。
不料,深翠浓碧间飞出只圆滚滚的鸟雀,急促拍打着翅膀、如失衡般往对方脚下的台阶坠落。
“唉?!”
华胥骤然顿住了。
没等到她出手搀扶,也不是阿哈帮助,惊慌踉跄的小身影尖声呼喊着,不但没摔跤、还相当惊险地避开了雀儿。
“呀,比特训过的还灵敏呢!”阿哈捧场地鼓起掌来,语气欢脱又赞赏,“以后一定会和这个姐姐一样厉害的,你是个好苗子!”
“啊……谢谢您!”
小女孩愣着,很惊讶自己的草率反应居然能收获这种评价,虽然不好意思,但总归也是开心的,压抑着欣喜礼貌回应说:
“我还没接触过这些,如果以后有机会去学,能有这位姐姐一半厉害、也要多谢您的吉言了!”
阿哈扬着眉眼,挖坑使坏似的弯了点腰,故意低声地循循善诱,却是笑问:“你果然也觉得她很厉害吧?”
话落,小女孩下意识看向祂身边的人。
白纱斗篷裹住全身,只看得见从缎料纱织缝隙下露出的手。白皙,纤长,套着精美贵重的玉指环,有些养尊处优的模样。
洒落的光晕明净,在云水般柔丽的衣裳上连绵生光,将本就因逆光隐在黯影下的脸模糊成团,藏掖在光照下。
小女孩惘然了许久,迷茫与奇异在脸上此消彼长,须臾,她点点头,认真回答:“嗯,看起来就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欢愉蓦然开怀大笑起来,仰身凑到少女身边,再度快活地挑眉发问,“你也觉得她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对吧?”
“……嗯。”
光辉在背后开绽四溅,让人无法窥探清晰,华胥在清浅白晖中垂目凝望,字音轻如自语,压下了眸中变幻的所有浮光:“会的。”
她会慢慢长大,在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降临异界,经历完所有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后攀越过天海,再故地重游。
最后,站在石桥水榭旁切身明白:人为什么能预知未来?
——因为未来早已存在。
过去、现在、与未来只是并肩的三条平行线,任何开始与结束都不过是一条庞大的衔尾蛇。
生食死,死是生。
……
罗浮、璇霄京。
临近燃放烟火的时间,流虹街已经聚满了逛灯会的行人。从茶楼小店,到周边临花倚水设下的长椅栏靠,皆是提灯拎食的赏客。
人声鼎沸,往来络绎,喧闹在连成巨兽脊锥般蜿蜒的明亮长线下,将层叠牵挂的灯火都吵动,震荡摇曳着流苏穗子。
团圆的道贺、赏月的招呼,悉数透过窗户传入厢内。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样更衬残缺的你来我往与熟稔亲切,都未能凝滞气氛。
拉长在墙壁上的影子交错重叠,各有准备。杯盏依座摆得齐整,从左至右围一圈,正好六位。
蹲在厢房一侧的桌台边,白珩伸手翻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晃来晃去,时间越久、频率便越快。
不知是在找什么,狐狸耳朵蜷了又蜷,偷偷犯了好几回嘀咕后,她还是没忍住扬声求助道:“欸、镜流流,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买的樱桃饮啊?”
“我记得我带过来了呀!怎么找不到了?”
纸袋被翻得哗哗响,几乎盖过包间里的其他声音。狐人苦着脸,半崩溃半抓狂地道:“我可是特意跑到闲云天那家老店买的,不会没带吧!”
好不容易和故人再见面,当姐姐的从人潮拥挤里抢出几瓶她最喜欢的饮子,结果转头忘到天南地北、不知何处,没有带过来。
天崩开局吗?!
白珩抓着各式各样的纸袋,绝望得手都差点发抖,颤巍巍把头一抬,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距离她最近的镜流手里还拿着菜单、准备改几道菜品,见紫衣身影心如死灰似的僵住,闪电般抬手相扶,便稳稳将狐人重新撑住。
“哎、你先放心,我看见你提着饮子来了。”
听出话中隐隐的哀嚎意味,应星无奈又习惯地轻慨一声,放下手头准备起身,边笃定宽慰道:“肯定就在哪个角落,只是又让你忘了而已。”
八百年相识,狐人不拘小节且心大的本质早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真论起来,她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粗中有细。
时不时忘掉点不轻不重的东西,令全员四处寻找,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早就变成了刻入骨血的防伪标识与集体小活动。
“在这。”
丹枫自西侧角落里拎出一只手提袋,侧目向其中搜寻一眼,便勾着绳子将并排绑着的乌釉小瓶放到桌上,波澜不惊地抬眸递向白珩,补刀般启唇吐字:
“没丢。”
“……哦。”
白珩庆幸的表情堪堪浮现,便在不言而喻的目光里读出深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扁扁嘴,自己拍着胸口安慰自己道:
“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没忘带,这家店现在的饮子好难抢到都,我可是发动了人脉才抢到六瓶!”
“可难得见你不在节日里抢着买酒啊。”
见事情顺利解决,应星重新坐回去,将食盒里花样不同的月饼都取出来,扬起唇角,短声嗤乐着揶揄:“这是转性了?”
任是他们六人之中,白珩也是鼎鼎有名的酒鬼,喜好各类美酒,别说逢年过年喝个大醉是家常便饭,平日都少不得小酌。
破天荒的,今日万事圆满的团圆佳期,居然不叫着要拉所有人喝成颠三倒四的酩酊客。
“大抵是因同我心有灵犀。”
包间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随之响起清越温灵的熟悉嗓音,盈盈含笑说:“知晓宴席之后还有聚会,不是大醉入眠的时机。”
语调轻缓,笑意微漾,瞬息摆渡过隔世的百载岁月,将人拉回过去某个平淡又温馨的欢夜,同时停定了五人各自忙碌的动作。
一秒,所有目光齐从四面八方投向门口声源处,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
任是已有几日相处、亦是朝思暮想的身影亭亭立在门口,在琢刻纵横的门前壁下,如梦如忆,熟稔似昔。
该哭还是该笑,冲上鼻腔喉管的酸意滚烫得近乎辛辣,既有半愕半疑的惊,也有堵尽肺腑的涩,脑中闪回着不止一幕的长久煎熬。
五味杂陈、千回百转,最后都在定格那青绡白裙的身影时波澜几折,然后凝结成眼底剔透生霜的光,化作抑制不住的弯弧。
白珩顿了顿,犹如迷惘地反复呼吸着,像在压制嗓下酸抑,又像还没能反应过来。极光晴昼的眼眸迅速涌上水雾,嘴唇咧了咧,又很快收下去。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极而泣、还是苦尽甘来想诉尽全部思念与担忧,所以摆出了格外奇怪又扭曲的、眉哭却眼笑的表情。
这是欢迎还是委屈呢?
她不知道,反应这种东西真是越关键越掉链子,这样重要的场合,怎么会除了心跳声什么也听不到,连回忆都闪不出来。
眼前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笑,连这些年藏在黑暗里逆流成河的眼泪都被抛却,仿佛多年痛苦悉数可以为这一刻而灰飞烟灭。
“对不起……!”
泪水汹涌夺眶的瞬间,白珩扑进了她怀中。
浓瀑般长发垂在眼前,低挽的素簪璀生雪光,熠熠短促。视野模糊又清晰地交迭着,滚热砸落,洇湿肩头淡薄的绡缎。
狐人本以为自己会说些责怪、或是关心,再不济也有数落责备、庆幸高兴。可伴随泪水一起流出的,居然是悲切的愧歉。
咸涩顺着翕合发颤的嘴唇渗入齿缝,白珩什么都看不清,紧紧收着手臂、压抑破碎的痛哭:“姐姐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终于又见到你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抱住抽泣不断的狐人,少女弯起眉目,仍是印象里最柔朦的烟起雾晕,将绮艳血线都融化成柔和:“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只顾着所谓大局,一而再再而三地伤身边人的心,许下承诺然后又丢弃叛离,其实也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怪她回溯太多,潜意识早已在天平上、将死亡与分离的重量砝码一减再减。
想着,华胥歉疚地垂下眉眼,越过耸动肩头哭泣的狐人望向其他几人,半抿着唇莞尔,真挚道:“不过今日之后,我真的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与其他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相呼应,怀里的白珩爆发似的仰起头,还糊着满脸眼泪,就已经胡乱捂上她嘴。
像是被这类话术骗出心理阴影,狐人形象全无地大哭:“你一说就绝对还要瞒着我们搞事!就像之前一样!谁都管不住你!”
华胥终于明白了人格信用卡被刷爆后的滋味,愣了半秒,旋即啊声轻吟着放低了视线。分明自知理亏,可神色还是无可奈何的抱歉温敛。
“我发誓。”她轻声细语地试图哄好痛哭流涕的狐人,压低眉尖作真诚状,却没什么心虚模样,“这次是真的。”
“发誓有用吗!常乐天君难道惩罚你了吗!”
“……真的罚了。”
“你就当姐姐好骗!我这么多年来上当多少次了!每回上一当!当当都一样!我绝对不信再相信你的保证了!”
果然是会闹的。
看着哭湿袖口,宛如被负心人狠狠伤害、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的狐人。少女不出意料,舒展了低攒的眉眼,含笑着轻叹说:
“姐姐,你仔细看我一眼。”
白珩还在气头上,火没消、委屈牢骚也刚翻上来,正是发作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听得进去罪魁祸首的话。
她刚想愤闷回一句看什么,忽听身后骤乱起来,椅腿刮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此起彼伏,凌乱惊忧,随之响起应星难以置信的一句:
“你的眼睛?!”
眼睛?
狐人掩面捂泪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的尾巴预感失衡危险般抬起,恍惚满腹哽咽都化成酸水倒灌头顶,霎时僵硬了。
她的眼睛怎么了?
刚刚来的时候、刚刚进门的时候,不是都还看着好好的、一切正常吗?!
慌乱怦然炸上心尖,生怕出事,又急又乱的狐人瞬间止了哭声,抬手就抓她,带着未尽的哭腔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了?!”
袖子使劲在眼前乱抹,努力去掉朦胧迷乱的水雾与模糊,白珩慌张得牙关都磕碰好几下,压根不管自己会不会将发痛的眼睛揉坏。
身前的手拦住她,让她放慢动作,狐人便越发煎心灼骨地担忧,失措中蹭去所有迷掩视野的泪水,狐人猝然怔住。
那是什么?
眼睛吗?
望着正在缓慢运转、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其中湮灭吞噬的幽暗天体,她瞥见其中几缕雀羽般浓亮的深青靛蓝,像卷入黑洞里的北地极光。
这是人的眼睛吗?
恍惚间,生平万事在此刻全部被打翻,如满天飞舞的书页。白珩在失神浑噩中扫视,单纯且迷惘地览阅起飞逝的过往。
“如大家所见。”
女声响起,和气而平静,如云霭萦绕,勾住了漂泊逐流、被剥夺思考能力的神识。
灯光暖白洒落,照在白绸缎外那浅青薄蓝的淡月绡纱上,淡银流淌,幻觉般转折出几屏变幻的绮丽光晕:“我已不是人类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