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终章(1 / 2)

第141章 终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眼前所见与耳中所听俱化惊雷。

贯耳穿颅的巨响轰鸣着狠狠劈落,劈得四肢发僵,躯体里流涌的血液瞬间变成了寒潮,逆流着冲向头脑,震得满脑嗡噪。

整个房间登时陷入凝固的死寂,连带呼吸都一并停止,仿佛置身于真空中。

过度震愕的影响下,身体忘记了生命赖以生存的本能,窒息感在胸口弥漫,像被塑料膜紧紧缠住了口鼻,无法继续呼吸。

什么叫做已然非人之身?

任凭寰宇包罗万象,海陆空三地各族千姿百态、无奇不有,但这样的话、还有这样的场景,都太过冲击强烈了。

俨然,对着那双缩聚、运作着可怕天体的眼睛,大脑已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完全就是本能的判断信号。

那不是任何机械造物能模拟的虚假,任何生灵只需一个对视、就能无比确凿地笃定,那绝不会是与人相关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距离与人同等的范畴都远之又远。

仅剩的思考能力在传达非人的事实,如回音涟漪的扩散,一圈大过一圈、一叠重过一叠。

但这张脸、这个人都太过熟悉,所以转瞬翻覆的认知只能带来不可置信。昔日的记忆坍塌又重建,像一次次推翻后又卷土重来的、不愿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民间巷口流传甚广的臆测居然真的、成真了。

理智告诉白珩,她们其实早有这样的预感了。旁人的劝告也好,自身对令使力量的认知也好,都早已把未来分划出了足够清晰的线路。

化为乌有、或升格成神。结局刻薄,来日无非这两种走向。

但华胥回来得太正常了,像个普通的巡海游侠,在罗浮上携剑游掠而过,见义勇为时,正正撞上了出手平定金人的镜流。

仍在罗浮的几人并非没有带她检查过,无论血液、心跳、呼吸、脉搏还是体温,少女没有任何别于常人的异样。

她一切正常。

仍会在宅邸中焚香煮茶来消磨时间,看书久了会觉得僵硬、从而而起来活动。尝得出酸甜苦辣,冷热软硬,依然对食物的口味口感怀有喜恶。

分明那么正常、那么一如既往,让谁能够想得到,她居然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之身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物是人非呢?怎么一切真的变成跨不过的天堑了呢?

悲伤与惘然滂湃翻涌,浪潮般拍打浑身,冷了血液。白珩怅惘着,执拗而迷茫地一遍遍重复,像在质问命运,又像在绝望地质问自己。

可就在惊涛骇浪的冰冷凌乱外、一星理智尚存的空余里,嫩芽般清晰又坚韧地钻出一道提醒:

——这分明是他们曾虔诚祈盼过的最好结局。

生死不明时,五人只祈求还能再见。但等重逢故人,便觉得彼此逃过了命运,开始贪得无厌,觉得能继续手牵手逃下去、逃到不会被无常与多舛发现的桃源。

人就是稍有起色,都不愿再回到最初的惨淡假设里的生灵。

作为长生种的白珩很清楚,这点气色哪怕只是从深渊里、踩到了一块垫脚矮石。不过几寸,那也是人不愿意再下的执怨。

可有些人等到的第二块、第三块,甚至多到可以爬出深渊的石阶,有些人只会被短暂支撑的脚下石再痛击一回,狠狠滑倒、跌回更晦暗泥泞里。

就像现在。

厢间内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呼吸都是沉重的,如在胸口肩头压着山连绵又嶙峋的山,呼吸长些,下一秒就能不受控制地呛咳出来。

烟花恰在此时炸响,烧得满天喧嚣、人潮鼎沸,欢呼笑语河流似的围着小楼,无孔不入的同时,又那么冰冷遥远。

团圆的温暖、等待的喜悦、千言万语的热切,悉数在不断嘭裂的姹紫嫣红里被燃压,看似未曾变化,其实只余维持表象的灰烬。

见此,华胥沉默了。

她将苍白又仓惶的熟悉面容一眼望尽,了如指掌的熟稔令少女连思考都不必,就轻易洞悉了眼前几人的所思所想。

命途行者与令使都可称一句云泥之差,遑论是身份基本指向星神的自己与他们呢?

任她对往后安稳的承诺是真、确凿为喜讯,但寰宇间仅存在十来位如此量级的庞然大物,六人间的距离真切无比地拉远、近乎天外与地心。

从今往后,无论生死爱恨、悲欢苦乐,都终将渐行渐远。

生灵会在尘世消磨里厌倦长生,再也没有情绪可以去支撑昔日鲜活生动的嬉笑怒骂,最后归于虚无、拥抱死亡。

而神灵,将会在离别里逐渐剥去不该存在的人情人欲,最后离开红尘,升入冰冷却广阔的寰宇,如月如星地旁观微尘们短促的轮转。

此即一眼望穿的终点,亦是人与神之间无可跨域的鸿沟。

眸底人面皆情绪深杂,如融洗色彩的落雨,斑驳而混乱,在混乱无主中竭力思忖析清现状,却扼不住浑噩、忍不住悲哀。

纵然华胥心觉报应,当初屡次报喜藏忧,让所有人接二连三受到打击,导致如今变成‘狼来了’的现实演绎,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的推演其实分毫不错。

且不说星神与人天壤之别,任是星神与她、亦会有生死间隔。不论想不想,华胥都可以目送祂们走向终结、散作寰宇间飘散的尘粒。

时间的尽头是孤独,在这一点,时间的主宰也不例外。

就像她与烛九阴,哪怕归去钟山,神主一体的她们也不过就是安静地存在于彼此身边,于漫无边际的岁月中静守不动、接纳消磨。

目光里刮色似的剔透起一点霜亮,少女莞尔,眼睫的阴影延盖在眼睑,在烟火停歇的空隙里道:“……如你们所想。”

“我现在应当算如传闻般升格成神。”

话落,她没等所有人开口追问,又继续补充:“我拥有代理不朽命途的权力,但星神的冠冕不属于我,我亦不是此世的神。”

少女语声如泉潺静越,松懈淤滞在胸口的气息时,也没了往日好似松绑的骤然脱落感。

往日,她总是一斜游离于消散边缘的活物,危悬枝头,始终含着口难吐难咽的血,下一刻就能颤巍巍地、充满苦怨地溢出来。

不开玩笑的说,任谁见到那时的华胥,大抵都只想得到含恨而终一种结局。

现在不一样了。兴许是向死而生的洗礼,消散过一次的生命脱离了旧维度,变成了轻如无物、岑寂深远的不可概括。

那双眼里含着两片神秘古奥的宇宙,是一种空旷而浩渺的不寒而栗,望向他们时,又被主人特地隐去大部分气息,弱化作足够只升起新奇的地步。

“真相说来话长。”华胥目不斜视,依然怀有歉意,却已不躲不避,“我自天外而来,若要论来起历,应当属异界降临者。”

“而起源,是为于我与不朽、乃至及寰宇之间的因果。”

镜流听着,心底没多少惊讶,大抵是被即将到来的未来冲淡压抑,心里只觉得,眼前场景是何其的似曾相似。

在数百年前的月圆,灯火浮映入眼,幢幢灯影飘向夜空时,华胥亦是如此坦白身份的。

但同样是坦诚相告,少女已并非昔日青涩,那些能将她己身淹没腐蚀的愧欠、内疚,甚至自觉囚徒罪犯的万念俱灰与等待处置,都不见了。

连带着庞大而稀薄的疲惫、麻木、无颜也不敢面对的滞涩不定,也都跟随着无影无踪。

蓦然,剑士有些晃神,心念烛火似的伏远,在耳边平和诚恳、又怀着真切愧歉的解释中飘摇一刹思绪,却是完全本能地想:

她长大了。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硬生生抗下一切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拥有与之匹配的心性与沉稳,不会再被任何风浪撼动,能够凭自己向前走。

也再不需要谁去宽慰、引导了。

鲜红眼眸不知不觉盈上光亮,水洗似的艳透,被氤氲升起的柔意熔炼成一脉温和的火,烧着涟漪波荡的欣慰与细弱落寞。

镜流笑着,唇边漾开极浅极淡的弯弧,心底的情绪却很细薄,细薄到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憾还是哀。

她好像是可以接受告别的,但若想到他们之间是与人间寻常无异的结局,又怪异且顺理成章地觉得、这配不上他们一路的跌宕与分离。

所以。

“所以。”

心底举目远望,空荡而漫无目的呢喃重叠了现实,镜流回过神来,重新凝定焦点,循声去望那张含笑不改的清艳面容。

少女比所有人都从容,目光静静挪动,依次看过他们:“我此次重归,除却要了解最后的职责,还有另一件事。”

“我已领受钟山主位,有权携领使者同归钟山,共享生灭。”

她终于说到了最着重的关键点,却是一抿唇、彻底笑出来。俨然是知道缺德,想为他们之前的反应而忍耐,却怎么也忍不住。

眉弯眸弧,少女神色里流动着温款明润的欣然,在一众因陡然转折而未能反应过来的愕茫里环顾,停顿须臾,很快又笑:“所以若有一日此间事了,”

“——你们愿不愿跟着我走?”

不得不说,华胥的言行皆是很诚恳的,但再诚恳也抵不住那双眉眼里恰到好处、略略翘起又没怎么努力抿压的弧度。

这真的显得方才的所有悲伤难过像个笑话。

默了默,众人的表情从低敛变作错愕,然后又化作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中,是束手无策又难以再抬起头的色彩纷呈。

距离最近的白珩僵直着,动作生硬至极,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用颈椎生生掰正了脑袋。

不可置信又羞恼抖动了眼瞳,在极光晴昼的虹膜上放了场比窗外都不遑多让的烟花,相互爆裂着冲击心神、甚至无意识打颤了嘴唇。

“阿姐?”

“啊啊啊啊——!”

被这一声试探呼唤叫回了魂,直面自己到底表现出了什么丢人面貌的白珩骤然清醒,无法承受似的崩溃地发出尖叫。

女声高昂,含着鲜明的窘迫与羞愧,尾巴几乎炸竖成鸡毛掸子。像是觉得狼狈难堪,又像是大脑承受不住这样泼天盖地的喜讯,所以转化成了其他发泄。

总之,白珩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恶狠狠地制裁了她。

这是狐人最有出息的一次,不光口头谴责、还破天荒地付出了实际行动。狐尾炸得蓬松,恼羞成怒地死死将少女困在手臂里,绝望呐喊道:

“你这个坏蛋根本就是在耍我们玩吧!是的吧!就是想看我们的笑话对不对!”

“钟山神明鉴。”被闷在怀里的少女没挣扎,还隐隐颤有笑腔,躲不掉似的咯咯直乐,“是你们脑补太快,我跟不上呀。”

“胡说八道!”

白珩头都甩起来了,铿锵而果断地一口反驳,咬牙切齿地用胳膊搓她:“你就是故意的!还当姐姐看不出来你是个黑芝麻汤圆呢?!你坏的很!”

说完,她还嫌不够解气,抑制不住激动似的胡乱回头,动作里透着感官过载的颤抖,左右看了好几遍,这才确定向站在原位的剑士。

“……镜流!”

呼吸急促下,白珩向女子大喊一声,试图以此遏止无法操纵的激烈情绪,恶狠狠道:“你来挠她痒痒!好好给这个坏蛋点颜色看看!”

“我今天一定要让她知道,戏弄哥哥姐姐会有什么下场!”

华胥探了半个头逃脱出她的毒手,长发被搓的蓬乱,难得被折腾得这么没形象,但也没生气,边笑边躲:“欸!我要叫救命了!”

“你这个小坏蛋!”白珩又加大力度使劲揉搓她,字音在故作凶神恶煞的表情里加重,“今天就算是叫帝弓司命也没用!没有人会救你的!”

不知少女想到了什么,没挣扎,只默默发问:“真把他叫出来也没有吗?”

“?”

白珩显而易见地愣了动作,本睁大眼睛、想下意识作答,转念又记起对方的巡猎赐福与非人之身,话音猝然卡在喉咙里,如悬空的轱辘般转动着。

许久,狐人搓乱的手虚定在她脖颈鬓边,有些不敢相信的难以言喻,却又浮游着一种可以命名为‘未必不会如此’的惊愕难定。

她好像从最初的情绪断崖里冷静了,却又陷入相互冲击的新混乱里摇摇摆摆,嘴巴张了又闭,最后飘声颤语地说:“你没有开玩笑吧……”

虽然白珩自己都觉得大概率是真的没有,但是这种事件实在也具备不小的难以置信,所以她干巴巴地问了。

华胥终于从她魔爪下彻底解脱,抬手整理着发丝,无可奈何地松懈笑叹:“我怎么也是星神了,不至于连同级都见不到吧。”

何况,那可是岚啊。

熟稔的名字从舌尖滚落到心脏里,如坠石落水,溅起了同样令人容易陷神回忆的水花与涟漪。

只稍纵即逝的刹那,少女便将波漾的眸光收理好,挑着银簪在发间重新挽了挽,继续笑说:“别看祂们瞧着远,其实有不少都会听人说话的。”

其中,自然是还以欢愉最为爱听,游手好闲的星神可以把所有人当成乐子,哪怕同事、更哪怕祂自己。

若不是追着看人、尤其老熟人的乐子,华胥是绝对享受不到那不如五感尽失的九顿饭的。不仅如此,第十顿甚至连食物稀释都没有了。

闻言,景元仿佛想起了什么,酝酿出慰喜的温软表情即时凝起,极细微地泛起一丝迟疑:“听彦卿转告,龙女今日有其他友人来访,莫非……?”

“是祂们。”华胥并不意外于他的敏锐,语声轻悠,安抚性地向他们点头,“放心吧,不必在意祂们去来,几刻前便都送走了。”

虽然按人的说法,朋友难得来一趟,东道主该多留客几日。但星神本来就是更适合放养的生物,何况其中还有欢愉。

今夜本就是不会太平的。

华胥清楚地知道,她牵连着丰饶与不朽两大相关长生不老、也最是引人贪婪的命途力量,这次归来,必然打破罗浮表面的风平浪静。

说来对不起景元,她此次回归是奔着再掀一片议论震愕而来,与当初腾骁将军面临的情况相差无几。摸着良心算,甚至轮不到欢愉来添麻烦。

所以就在几人问起她往后打算、甚至被白珩邀请同上列车星海旅行时,少女思忖着停杯,为难似的略微压低眉尖、未立即答话。

白珩骤然没了声,下意识地以为她有顾虑。

这是自然的,华胥的性格就是如此。狐人本想说她会和丹枫告知列车长与姬子小姐,并且在不忽视其他同行无名客感受的情况下、共同作出请求与担保。

毕竟列车并不是没载过星神,最早的时候,星穹列车的主人就是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本尊,期间,还被潜伏其中的阿哈炸过车厢。

目下的领航员姬子优雅和善,除非是道德败坏、穷凶极恶的人,否则发出同行或搭乘请求,基本不会被拒绝。

于是,白珩急迫似的直着身往前挪坐了些许,焦切地蹙低着眉,开口就想说些什么令她安心:“小阿胥……!”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女宛若无奈地弯垂眉目,展颜而笑,一派缱丽清柔,“我行游不受限制,亿万光年外也不过一念,去何处都不纠结。”

“罗浮龙尊之位早已继位有人,我再现身,也不过是为了结昔日留下的烂摊子,不打算重接任何权位增惹是非。”

“但若说跟着去旅行,哥哥同白珩姐也知道,我向来不是爱动的人。只怕即便上了列车,也是要常驻看守位的。”

华胥轻细发笑,像为那些可以预感的场景而无计可施,俨然明知有错、但就是不改,眉眼弯弯,显出几分没心没肺的释然轻快:

“所以,不妨我继续赖着镜流姐姐,若大家哪日都得了空,我就携他们出逃到你们身边来。”

应星端杯的手逐渐停下摩挲,待听完,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匪夷所思到皱眉的欲望。

工匠吸了口气,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半晌,既荒谬又不觉得该意外,哽愕许久,他的情绪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蓦然泄气似的笑出来:

“嗤——我算是听明白了。”

榴花沾霞的眼眸亮着光,悠长舒明,如眼尾般上扬着、轻翘昂展着,总叫人联想起率肆过境、卷上天际的风。

应星笑着侧目向她,银发晃动在鬓颊,荡进眼底一片柔璀雪光,揶揄挑眉道:“龙女这是把自己当成传送阵、准备随时带我们开跨星聚会啊?”

“好提议。”华胥故作惊讶,旋即扬开笑,从容又轻狡地开始搬弄是非,煞有介事道,“应星哥果真天纵奇才,不妨就如此实施吧。”

“?”

应星愣了,微微睁大双眼,反应过来后,笑音便从胸口开始簇簇震颤。放下手中杯盏,半开玩笑道:“这已经算是当堂诬陷了吧,龙女?”

“毕竟我有恃无恐。”少女舒然扬眸,如弦月般盈盈生光,态度悠然自若,也半回一句玩笑,“仙舟律法,可判不了异界神灵啊。”

兴许是横亘在中的天堑在解决方法的坦言中化断,满座对她这非人身份也没了凝滞顿噎,变得更为自然,她也能以此掺伴出法外狂徒的玩笑。

华胥昔日也总是如此,神色温静、口吻平和,说的话却各有各的大逆不道,一派婉约的肆无忌惮。

“嗯?”

应星错讶,旋即又怀有招呼意味地四下相望,分明自己也是纵容,却还象征性提醒周遭似的、笑出一道惊愕谴控皆浮于表面的单音:

“哎,方才白珩刚说,龙女会平等给我们瘪吃,怎么这就立即应验了?”

“毕竟星神来访。”

瓷杯被虚搁在唇边,始终静默旁听的丹枫岿然接话,耳下摇晃的红坠艳丽,与眼尾秾红遥遥呼应,脸不红心不跳地偏帮道:“言出法随的几率自然更高。”

镜流没说话,但也跟着轻应一声“嗯”音,点头附和,神态里也是习惯丢弃良心、天平倾倒后的淡然。

好在她本就不是白珩那般性子、没说话,否则景元猜测,自家师父会直接把锅扣给应星,怪他在最容易应谶的好日子找瘪吃。

想着,青年不动声色地藏住嘴角的弧度,将表情里的惬意与取笑情绪隐藏得干干净净,如同平素神情般转过眼,笑眯眯地跟声:

“如丹枫哥所言,到底是星神这种级别的存在降临罗浮,说不准还有常乐天君在其中,那自是难保一语成谶的。”

华胥循声逐个挪目,眉眼含笑地看着众人挨个开口,维护她的同时围攻了应星,虽有自知之明自己最被偏颇,但也忍不住失笑几声。

旋即,她在短暂歇声恢复的安静中再度开口,抿着笑意,又向所有人偏头问道:“所以我的邀请是被拒绝了、还是有其他回答呢?”

“当然是答应!”白珩急不可耐地接话,好像稍微晚一秒就会被少女再度扔下似的,双耳紧绷,“早就说好了!我们六个人永远不分开!”

“七百多年前同去同归的誓言,永远作数。”

镜流亦侧目向她,红眸轻闪,破雪裁霜的嗓音柔缓清冷,笑说:“如此机会多少人求而不得,今有龙女相邀,我们又怎会拒绝。”

这是千载难逢的,当真如约定般相互陪伴,永生都以性命相托、不叛不弃,同舟共济的机会。

可以不必在乎时间,可以真正践诺。虽然他们也不大清楚,自己怎么会对实现此诺这么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就好像……他们都已经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那么。”

不约而同的答应让少女璀然莞尔,伸开指掌,凭空浮起一枚晶梭,光华清灿隐隐与眼底不相上下:“就请诸位钟山主使做好准备,来日同我、”

“——赴往神山了。”

千难万险的煎熬彻底在无知无觉的意识里催化,涌起酸涩与庆幸,心头骤然喷涌的雾气蒸湿了眼底,在笑意里被别开垂低着遮掩。

“恭喜我们。”她笑,语声轻得出口即散,虹膜下吞噬一切的天体却容许了一缕细弱的水光,“得偿所愿。”

晶梭纯粹如凝水,若非半透材质,大抵连第一时间捕捉都做不到。随话音莹莹悬浮在掌,光华流转、绽虹溢彩。

斑斓绚丽的万色聚缩成灼烁的璀芒,短暂照透她血肉下密布的纤细淡青,不知是该形容薄弱、还是逼真。

满座心怀杂陈百味,由衷而清晰地见证,少女身上显著而确切的非人气息。

白珩深而紧密地凝量着她,从她手中奇异晶梭、再到眉心那既奇又悯的纤细猩艳,震愕又愕然,试图在四下找到能够抓到、摸索的共鸣。

比如同样的急切、同样的担忧、同样油然而生的庞大难过与懊悔自恨。

所以待光华收敛偃息时,白珩甚至来不及仔细品析彼此眼底纷乱深杂的冗乱情绪,扑过去抓住少女双手,径直问道:“小阿胥,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我是说,是那种等今夜之后去到其他地方、隔很久很久才来接我们那样?”

可能是话本看多了,华胥目下这模样真是像极了交托信物的域外高人,留下凭证后就任由主角自由生长,待许多年后才再度现身。

不止被少女弃养过一次的狐狸实在很难不担心这点。

华胥反应了半秒,下意识低头看向双手,了然宽慰道:“自然不会。往后我若出门,那也不过就是见些朋友、几个时辰的事。”

“你们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从来都不喜欢走动奔波,所以在你们也了结离开之前,都不会搬出罗浮。”

说着,少女格外出人意料地向对面的银发将军示意,半认真地翘起眼尾,笑意浅淡:“更何况,景元我都还未来得及欺负呢。”

“?”

这出点名可谓别出心裁的气氛挽救方式,景元即时一怔,哽噎着抬头,却在捕捉华胥眼底光彩时骤然滞了全身。

看出些不作玩笑的认真意味,预感即将有大事又生的将军怔忡思量着,很快便想到什么事上,恍然飞划过眼底。

气息收换,那双温和俊朗眉眼漾开笑意,旋即是别无他法的耷垂,不知是否在回应玩笑,只笑音长长道:“饶了我吧,龙女大人。”

“那可要如何是好呢?”

慨然轻如呢喃自问,华胥真挚为此感到抱歉,望着青年的目光愧疚而坦然,却并无动摇,叹息道:“我要收结久困龙裔的昔日遗祸。”

“你便是板上钉钉、逃脱不掉的受害人啊。”

沉默再度降临。

满座五人,皆是同华胥有生死之交、直面她数次胆大妄为的至交。话音至此,谁还能听不出来,是要面临与上任将军腾骁同样境况的意思?

“……我就说将军的位子谁坐谁……哎呦!”“静默中,白珩小声嘀咕,又骤然在镜流的友善提肘下低嘶痛呼,拍着嘴巴止了声。

……

这是在来参加聚会前,华胥就已经打算好的后续事宜。

结束与过去对面不相识的碰面、踏过最后一遭梦境,少女重新站在星海间,身后跟着蹦蹦跶跶、变回星神模样的欢愉。

对方晃着面具,悬挂别佩的道具碰撞,叮铃当啷地乱响,偏生嘴也不停歇,还在哈哈狂笑着。

“哎呀,尚未开始旅程的时候,就已经和结束旅行的自己碰了面~”

音调拐了个弯,阿哈便蓦地闪到她跟前,深肃沉默几秒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大笑:“时间可真是奇妙的存在,不是吗?啊哈哈哈!”

华胥对祂这种耍宝姿态习以为常,置若罔闻,径直抓进那飘来荡去的红斗篷里,毫不见外地开始摸索。

须臾,她从中翻找出一张硬壳玻璃彩纸。

遍布凹凸痕迹的纸片很漂亮,横折凹凸里折射出短暂瑰芒。见此,难得乖觉的阿哈来了兴致,长长“哦”了一声。

像是猜到了什么,祂颇为期待地看着少女将玻璃纸折成船、然后扔到了水面。

无事发生。

亮晶晶的小船歪在水面飘荡,悬挂满身的面具同步呈现扬眉睁目的惊态,旋即,极其放肆地高声喷笑:“啊哈哈哈哈!”

祂笑得格外激烈,如目睹了史上最大的笑话,恨不能捧腹打滚,音调尖亮,此起彼伏地回响:“时间偷师了阿哈的炫彩小船,还失败了!”

“不交版权费、偷师不到位,怪不得只能做出一个失败品~哈哈哈!”

面具下透出挤眉弄眼的夸张快乐,回音飘荡如置身空旷剧场,刺耳不说,还具备绕梁三日的不绝于耳余音。

华胥难得学一次这乐子神,一败涂地难免不大高兴,皱起眉,就看见阿哈也从袖子里掏出张玻璃纸,边折、边坏心眼地咯咯乐。

祂显然更熟悉这类活动,三两下就折出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故意捏到她跟前,欠嗖嗖地拖长音调:“让阿哈看看~是哪个呆瓜如法炮制,结果翻车了呢——”

“哦,原来是我的笨蛋时间!”

星神捧着心口,慷慨又深情地作拥抱状:“没关系,阿哈这么爱你,就算你是连纸船都折不好的大傻瓜,阿哈也会大方地为你补救的~哈哈哈!”

言罢,祂就在少女略显无言的目光下一拽,生生将绚丽纸鹤扯出不知何时折进去的两条细长直腿,并欢呼着甩手扔向了小船。

薄光灿烂,如飞跃的细星,脱手就活了过来,拍打着翅膀飞向小纸船,与它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

仿佛本就如此模样般,船只迅速变成可载两人的大小,纤薄甲板船舷如水晶冰层,泛着精美的脆弱光泽,昂起一条优美的玻璃鹤颈。

“来吧时间!”星神格外热情地转过身,扬着斗篷如蝙蝠展翼似的伸开手臂,声情并茂地招呼道,“让阿哈来最后送你一程!”

华胥顿了顿,眉尖几不可见地弯蹙一下,微妙瞥向水面悠悠停泊的彩船。不禁担心这船开动时,是否会变回那只长腿纸鹤。

她折纸化船的举动,就是来源于某段过去里、带着她遨游星海的阿哈。那是没良心的欢愉极其少有的、温柔体贴的时候。

但现在今非昔比,这长了两双筷子腿的纸鹤也是少女头一次见到,所以要说它待会儿直接平地起高楼、巍然站起来奔跑什么……

阿哈完全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