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华胥盯着鹤颈修长的绮幻小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怀疑与顾忌,颇为委婉地道:“我是觉得,也没有必要非坐船不可。”
“这可是我们友谊的小船!”阿哈受伤无比。
“那你先保证它不会变异。”华胥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地直望祂的双眼,认真到几乎沉肃,“向巡猎发誓。”
星神萎靡不振地垂头,丧气地连硬壳面具都变成了软化的年糕,失望地蔫蔫卷下来:“……好吧,阿哈发誓。”
值得庆幸,阿哈是言出必行的星神。
祂遵守誓言,确实没给这一路带来小船拔地而起后、再拔腿狂奔的惊喜。水晶船悠悠滑过星子细碎的海面,不知去向何方。
途中,她编辑了一条跨越时间的消息,发送给了星历8072年的竟天,那个算是她半个学生的玉阙太卜,解答了对方昔日的疑问。
待小船停靠在通往灯火长街的出口,破天荒安分了一路的欢愉终于再度出声。
“哦,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呢,警惕心很强的时间——”
藏在面具后的眼神里依然酝酿着浓厚的趣味,灼热、又纯粹的透过记忆,向她戏谑又好事地锁定,怎么想都含着几分不怀好意。
华胥眨眼,雾蒙蒙的眼前骤然如刷新似的清晰,连带眼前浮叠的幻影也被驱散。
“……龙女大人。”
温朗声音在海潮更迭的辽远喧哗里放轻,像不愿惊破夜色,又像在舌下喉中含藏着未可出口的话、所以牵绊着喉嗓。
她循声转头,迎上一双才告别不久的鎏金眼目。
那颜色仍旧鲜活,金阳璀璨的醇灿,光华宛如日暮水面,粼粼波跃着许多翻折、浮沉又辗转的东西。
盈着轻萦的纵容深长,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仿佛丈量到了她早就隐没入骨骼躯壳下的起承转合。光点星粒似的闪动,生出极其熟悉的柔软神采。
焦点半凝半越,端详许久,而后便全数收叠殆尽,若无其事地笑起来:“生死并肩多年,龙女怀有如何远智慈心,我皆知晓。”
清月白夜,海声嚣嚣。
鳞渊境辽远的海面翻滚乌蓝浪涛,跌宕起伏,圆月高悬的清亮华光泼落满境,将海面铺满一层碎鳞般的霜。
“持明繁衍遗患一事,自千年前被困扰至今,仙舟有心无力、难以相助。今日有解,”
“景元。”
华胥未卜先知地预料到他即将要说什么,对上他略有讶异的眸子,径直道:“星神现身,是足以震动寰宇的大事。”
“超脱血肉的天体若有思量,人不知不觉、更不可阻止,理所应当。”
她不偏不倚,理所当然地补充纠正:“昔日是我接任持明尊君,亦是我一走了之,甩下了烂摊子。如今回来收拾,是分内之事。”
“是我将一切扔在罗浮,由素渺处理、令绛罗强行成长。若要论罪,首当其冲。”
少女既镇定又淡然,回头重新眺望向滚滚不歇的海潮,字音悠淡:“哥哥早已卸任,绛罗竭全力打理持明,你亦殚精竭虑治平罗浮。”
“是以仍属仙舟、仍属人类,都不该再被卷进目下的收尾。”
华胥本不打算让他们来,避免牵连问责、落了口舌。但已见面聚会过,五人知她要往鳞渊境再行作为,不跟来绝对是天方夜谭。
她并不希望任何人被此治罪。
眺望着汪洋与夜天相接的那一线细淡分割,她抬手,在皎月拨辉的空明里握住一团白光,由衷道:“素渺也好、绛罗也好,我都于她们有愧。”
龙师落英早已身死、却又奇迹的有了转生,结果这一丝生机带给她的也是案牍劳形,让持明彻底和喜爱的逛街游玩说再见,扛起高压。
十几万年不曾背叛的追随,却换来没良心的领导这样对待,任谁看了都得打抱不平、说一句不值。
素渺亦是如此,始终坚定龙女派领头龙师的立场,临到结束,却操劳到了快转生的最后一刻,真正从青春到年迈,呕心沥血了毕生。
想到这里,华胥不禁有些好笑:“这八百载一程,到底也还是叫他人替我负重前行了。”
她说得失笑,尾音轻盈,如吟如叹,像枝头浮流的云絮。分明是风华正好的好容貌,却显出其他几人都无法比拟的沧桑遥远。
丹枫望着,不自觉皱了眉。
他经历过很漫长的梦魇,从生至死、欢愉痛苦的百年都压缩在一夜,恍惚又混乱。
过长的时间削薄了精神,吞噬了鲜活,让本该是青葱岁月的魂魄开始生锈,斑驳落漆,短短几月便让人迅速衰老、压抑沉闷下去。
深陷过其害的经历,让丹枫对人与物身上承载的时间格外敏锐,所以轻易捕捉到了少女身上、几乎万载岁月的古重。
直此,他才有时机最真切地从少女的眉目里去瞧,去猜探在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岁月里、她都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凝眉望着那双眼,望着与记忆无甚差异又天差地别的身影,丹枫只能感受到沉淀累积满的、曲折的长久时间。
她似乎已经是最合格的长生种了。
“所以今夜。”
宛若吟咏的语调在尾音里染上笑,少女没有回应他们的忧愕端详,反而由衷欣愉地说:“就是也叫她们脱出其中重担的日子了。”
白裙舞曳,绡纱泛亮,在稍纵即逝的反照里转折出烟月雅色。她未曾回头,径直迎着倒灌的月光向古海走去,置身向盈盈飞舞的光尘里。
清皎照落,冷光顺着发顶跌下,滚落满衣,熠熠在云海绣纹上跳跃,活物似的继续摔滑,撞进腕间才被重新扣起的花丝银镯上。
“好花良月,光照喧夜。”
青蓝雾火骤然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地弥漫起白茫,如将天地都扯盖了层半透明的薄纱。
少女踏上水面,迢遥已漫海而生,天青雅色覆盖满视野。幽光穿透过飘曳的轻绡白衣,自海面升上星海,笼罩了仍在航行的艨艟。
运行六舟的系统在此刻重新连接似的闪了闪,电流滋声在无数耳中细微炸响,令整座仙舟都在此刻陡然静默。
“故人而今登临神位,再度归乡,了结旧恩。”
画面清晰在眼前浮现,仿佛顷刻越过万万里、越过无数洞天,直接站在了鳞渊境。
白火如雾,自海下纷浮汇聚,凝结成一颗缩聚的月珠:“我虽非持明之祖,却也有掌下龙裔。今联盟六尊并立,归乡客华胥、便锦上添花。”
“再管最后一事。”
垂至脚下的长发华美如绸缎,龙角峥嵘而生,绮艳极光从衣角裙袖向上攀爬、蔓延,染作一身瑰裳,山海绶帛、星轨蜿蜒。
化作天体的神灵回眸,倾倒的光华霎时冲击向每一道精神。修长甲面弧光潋滟,指尖拨点、顺势挥垂落下,引得满袖璀亮倾洒。
剔透纯净的青蓝光点在夜色里轻盈纷扬,簌簌向波澜粼粼的海面飘去。
她说:“星神「不朽」华胥,赐赠罗浮龙尊绛罗,此后真龙传承完满,成骊龙之相。统御古海新生族裔、衔珠玄骊一脉。”
“而持明本族有古海相护,轮回转世、无生无死。”
乌黑赤鳞的矫健游弋而来,吟啸悠远,神灵翻掌按下月珠,重新唤浮起一梭悬日环月的无色虹晶,语声空幽:“不及穷途、无以延续。”
“至尘缘了结之前,永授令使于持明六脉真龙、及。”湿凉火焰自指尖升腾,燃烧至她浮星流光的裙袂,如一脉艳煌异火,“倒悬海,蜃焰一裔之长。”
无数双眼睛睁大了,一眨不眨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里。他们只是看着,双眼与大脑仅剩记录的能力。
而少女于古海中央转身,见朦胧游离的大雾遮天蔽日,隐了数道围着她立足、姿态不同的眼熟身影。
“苟富贵、勿相忘呐!”
挺拔如淡翠青山,苍葭衣裳的少年向她招呼,眼睛是无可比拟的鲜亮绿色,哪怕大雾茫茫,也掩盖不住光彩。
任是碧落浅衣的龙角女性不甚满意地看他一眼,少年也不改欢脱,我行我素地向她竖起大拇指,高声赞扬:“小妹,干得好!”
见此,焰色角冠的青年想了想,也跟着放开抱臂的双手,有样学样地竖起拇指,附和道:“好样的,小妹!”
其余二人在最外,左右夹着他们,皆未言语。女性威严、男性沉肃,如巍峨立着冰川与山峦,亦是缎衣华服,气度尊贵。
迷蒙淡白遮眼,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华胥能够清楚感知到,就在他们的方向,有两双透出赞扬笑色的目光、始终拢定于她。
“彪炳千秋,万古流芳。”
右前侧传来吟吟笑语,口吻熟稔,柔和优雅。衣袖临风舒卷,是一袭被淡化的丁香紫色:“罗浮至幸,得与龙女结有因缘。”
“前人之困已解,后世新芽已萌。”另一道春芽碧绿的身影双手交握,语气柔蔼可亲,也在笑着,“可以退休啦,龙女。”
她挽着长发,髻间簪着玉钗,月光毛绒绒的透过雾气,在钗头照出一星潭水般明澈的玉色,柔柔笑着,轻拍了下掌:
“虽然是前辈,但目下,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那便在此,预祝你们前路顺利,旅途愉快吧。”
新碧薄春的衣裳在疏凉海风里轻曳,与丁香浅紫一起卷荡,像纤软婆娑的花与叶。
女子在隐隐绰绰的雾后弯起一双笑眼,连同身旁同伴的份一同缓慢而温慰地点了点头,笑道:“老师们,都很高兴。”
“为你、为我们、为联盟、也为你们的未来。”
“所以就继续大胆向前吧。”身后毫无征兆地搭上一只手,接上了话。
华胥惊而后望,猝然撞进一张英气飒爽的笑面,银灰眼目里仍蓬勃长着片芦苇茂密的旷野,悠然自由。
利落打扮的女性笑得眉目生光,轻拍着她的肩头:“没人比你更有韧性了,既然无事无争、无拘无束,那便只管前行,就像当初那样。”
“不论是万世万界的风景,还是混沌终末的轮转,你且迎着它继续往前。”
女子眉宇间仍是洒脱无畏的恣意浩荡,出言便是一派快意辽阔:“且走到万物的尽头去看看,那所谓云尽水枯的天地边界,到底是什么景象。”
“去吧。”
说着,对方笑着将她向前一推,华胥踉跄着、回头想驻足停留,又是一只手握在肩头,接力般笑说:“跟我们说话可不兴回头呐,小龙女。”
醒目的耀眼金发飘扬,狐耳高竖,深邃五官带着不见外的直率笑容,眉梢挑起,平易近人的欢快:“我也是发达了,能手推星神还毫发无损了。”
说着,金狐狸朝她飞了个欣赞又肯定的眼神,半不正经的模样:“果然我眼光就是很准,你就是干大事的材料!”
“刚刚变身天体的样子很帅哦。”眨眼时姿态也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金发狐人打趣似的眯眸哼笑,“多变,爱看。”
叆叇遮掩的迷雾在退去,化为人世的模样,人影逐渐淡化,像是距离遥远了,但几人皆未上前,俱驻足原地。
“别看啦,小龙女。”
依旧是那颗醒目的金脑袋扬声发笑,手肘相当亲熟地架在剑侠肩上,另一只对她作喇叭状扩音:“你实在挂念,记得记得烧点东西下来给我们。”
“我连这方寰宇的边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异世异界就更别提了。好歹前辈一场,我们倚老卖个老,你多关照一下呀——”
雾后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拌嘴,是绿衣少年跳过去跟她整了两句什么,阴阳交界相互拆解分散的波动很大,华胥听不清。
但看着这些曾并肩作战、如今都早已离世的故人,她到底是笑了。
“……这是自然。”少女注视着他们,抿着怀念的弧度,悠缓应道,“不论天涯海角、异界他世。若我踏足,你们、必然也会看到。”
“我以钟山主之位承诺。”
人群寂静了一刹,旋即是商声开口打破,看似和稀泥地安抚她:“不用那么严肃,千鸾她就这个性格,你糊弄她两下就行。”
“哦对了小妹,你记着跟丹枫带句话哈,这人真是烦死了,梦也进不去,不知道怎么搞的……”
身旁龙角女性冷冰冰地给了他头上一拳,声音严厉而不近人情:“说正事。”
“你怎么又打我!说说说!我说行了吧!小妹啊你记得告诉他,我已经把百草集背下来了,早晚真学成医士!让他不许再笑话我!”
闻言,一旁抱着胳膊的虬龙也想起什么来,嘶一声便又放下手,也加入过来:“你这么说,我也有话得小妹带。”
“你带个丰饶孽物啊!”商声毫不留情地揭老底,“做的饭都能把死人毒活了,小妹你别理他!告诉丹枫,有笑话就看灼律的!”
“你找打是吧?!”
“打就打,谁怕谁啊!论打架我输过吗!”
卷袖子拔刀的硝烟越发浓郁,在重琨出手阻止前,绥序眼风冷扫,冷声厉斥道:“都给我住手!”
“在小妹面前闹成这样,像不像话?!”
叫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过,二龙终于记起了刻在血脉里的长姐压制,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袖子捋回去,别过脸不说话。
韶琉语气轻柔地出来打圆场,千鸾也跟着凑进去玩笑熄火。见此,辛夷再度向她靠近了些。
碧绿衣角飘荡,在雾气遮掩下如同柳枝,女子习惯性正了正发钗,又莞尔说:“叫龙尊提醒,我也有话,想劳烦龙女转告。”
“说来不甚吉利,但赤桐想来也要来此了。”女子放轻了声音,微微笑着,“劳烦龙女替我告诉她,来的路上别怕,我会去接她的。”
“……好。”
“生死有常,盛衰轮转,这都是必然之事。不要难过。”女子又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亲善口吻,“要继续好好生活呀,你的通天大道、这才开始呢。”
“是啊。”
虬龙重新出现在不远,下意识想抬起的手顿了顿,又放下,在朦胧白芒里短暂沉了声音,深深道:“既然回来了,就继续走下去吧。”
“应星那小子现在翅膀可硬,但有你们在,我也没必要担心。丹枫怎么也是个老家伙,怎么都不该反过来让你操心。”
气氛没凝重两秒,他又深恶痛绝地磨着牙道:“但小妹啊,哥真得托你件事,你有空跑趟朱明、让怀炎老头少烧图纸下来气我!”
“这些新人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成心把我气活也不带这么蠢的!他还好意思架着火盆烧过来给我看!”
灼律显然想说自己的转世到底怎么会有这么窝囊,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难免没收到过来自转世的同情,又给气无语了。
“寰宇辽阔,你们的疆场却不止如此。”绥序很快接上话,浅色龙角在雾中隐藏得天衣无缝,“天宽地广,阿姐祝你们行游无拘。”
闻言,千鸾也跟着嘱咐:“往后离开这片寰宇,那可是正儿八经出门在外、举目无熟了,白珩总闯荡,有经验,组队记得跟紧她啊!”
“虽有龙尊这等岐黄圣手在,轮不上我操心这些,但异界植物药草可能皆与寰宇中不同,随身还是常备医药、远离陌生花草。”
“照顾好自己,随遇而安、随心所欲,就都足够了。”
嘱咐声阵阵,夹杂着相互吵嚷的笑语,听得嘈杂,却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触心之语。
星神天体分明该是丧失一切人类生理机能的,但华胥听着,除了越发抿直却翘起的唇角,隐约还有模糊的水汽。
半晌,她浸在酸涩里笑着回答说:“……知道啦。”
我们都知道啦。
往后的日子,往后的路程,都会一直记得这些的。
……
【仙舟联盟时间,星历8100年。】
【月圆中秋,罗浮仙舟鳞渊境再起新变。失踪百年、掀「鳞渊祓祸」之变者、前罗浮龙尊「华胥」现身归来。】
【鳞渊洞天再生遮天白雾,海花盛放,六舟齐静,凡舰中所在人员、悉数身临其境、聆其传音。】
【于此,联盟方优先确认其登临星神,重掌「不朽」命途。赐创新族、完满传承,授令持明六尊、承赐令使。】
【千年后,「不朽命途」二度崩解,星神华胥消散失踪,与此同时,三代「不朽」星神诞生,震彻寰宇。】
【余下巡猎六锋之五随之音讯隐匿、不知去向,仙舟联盟方严密封存消息,拒绝一切与探寻,强行不了了之。】
……
星历,9136年。
仙舟,罗浮。
改进过后的四季系统更加完美,风流徐徐吹过长街左右婀娜的杨柳,拂面生暖,婉转起数声此起彼伏的莺鸟鸣啼。
鳞渊境内,眺望古海的巡逻地点之外,有两道身影抱着手提织袋春游似的走进来,为首者跑得快、一屁股就坐在青灰的砖石地面。
“哎呦!”
仙舟女孩放松似的咬了口加重的读音,旋即把袋子一敞开,哗啦啦地倒下满地书本。旋即,她转身、大方地向同伴展示:
“来看看吧!这都是本姑娘我的独家收藏!千年前最接近巡猎六锋的话本子!我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狐人少女虽膛目结舌,但也还有思考能力,便小心抚摸书封,边讶异反问:“你这么对你家宝贝?不怕挨打呀?”
“我哪敢啊!”仙舟女孩瞪大双眼,“这都是我小时候打出来的复印本!当初的亲签我要真敢带出来,非得叫我老妈扒了皮!”
“不过事情都过去几千年了,也不知道这几位英豪是否真的同话本一样,肩并肩着、远走高飞了呢?”
女孩撑着手臂,抬头仰望天空:“真难想象,这样传奇的、几乎是杜撰的故事,居然是真实发生在我们罗浮仙舟上的。”
“可是已经太久啦。”狐人少女大了胆子,这才敢将书捧起来尝试翻阅,叹气接话,“一千年时间,星辰都褪色了。”
再辉煌峥嵘,这些也都是很久很久的事了。那个时代的人已经连子孙都长大成人,那样荡气回肠的过去、也只剩绘声绘色的传说。
“古海还在翻涌。”
眺望着一望无际的碧蓝,狐人忽然怅然:“它还在孕育持明新生、见证仙舟航行,可是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它和我们,却都再见不到了。”
“别那么难过啦。”女孩安慰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天骄,我们也会有的,说不定我们就是呢。”
“呐,这本借给你!”
仙舟女孩豪气地扬起一本鸢尾蓝底,漆金描银的书:“《去岁海棠》、据说是比《云州列传》还早的小说,巡猎六锋都有同款哦!”
“谢谢。”
狐人扬了嘴角道谢,很快又蔫巴一下耳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可我更想看《云州列传》那样的,以他们六人为原型的书……”
“这有什么难的!”女孩不以为意,立即从一堆精装书本里翻起来,动作大大咧咧,应得响亮。“看这个……哎,不对?”
“怎么起雾了?”
话音惊奇调转,两双愕茫的眼睛在半空交汇,充盈而强烈地交换出一段不明所以、又深感异常的疑惑。
潮湿氤氲,很快蚕食去所有热度,连带头顶晴阳也被围蔽、掩了光彩,泛起毛骨悚然的凉意,叫人不自觉缩着身体打了个寒颤。
“按理说不应该啊……”狐人少女四下环顾、错愕难定,下意识贴近同伴,双瞳发抖地盯着海面,目眦欲裂,“而且还……蔓延得这么快!”
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啊!
罗浮仙舟上的气候一直很稳定,起雾也会有预警。怎么会来得这么突然,还根本不知道这雾气是从哪里出现的!
雾气不过几秒便遮满全海、乃至全洞天,二人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白雾开始向她们弥漫过来,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飒——”
风吹浪动,却分毫未能撼动这片来历不明的雾气。但所幸它停了,停在二人脚尖前,或者说,是停在饮月君雨别雕像的枪尖。
“这是怎么了啊!”
女孩已经快吓哭了,和狐人依偎着挤在雕像下,眼泪因极度恐惧冒出,迫切又害怕地扒着像台:“救命……这是怎么回事啊?!”
“护珠人……!对,护珠人!”
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用冰凉僵硬的手翻出玉兆,哆嗦着说:“巡逻云骑一定会管的!我们要赶紧上报!她们会救我们的!”
“不……”
“不什么不啊真的会死的!鳞渊境什么时候这样过啊!”
“有的!”
狐人女孩猝然没了所有惧色,甚至隐隐亮起眸光,认真而专注地说:“你忘记了吗,千年前的「鳞渊祓祸」,就是无端起雾、遮天蔽日!”
“都什么时候了!”女孩显然比起传闻更在意自己的小命,崩溃道,“千年前就失踪,万一他们真是都不在了!咱们今天就玩完了啊!”
“可是玉兆已经没信号了。”狐人少女咬了咬嘴唇,有些委屈,“我有信号提醒设置,断联立刻发信,起雾的时候它就提醒了。”
“……不是,你先别哭啊!万一真的有出路呢,现在怎么都该是在罗浮上,不可能真把我们的命给威……!”
安慰戛然而止,狐人少女瞳孔的倏尔缩聚,颤栗般疯狂颤抖。她不可思议地捂住嘴,不禁在巨大惊愕下尖细了声音:“飞缨!你快看那里!”
“那是——!”
其实环境早已经看不清了,名作飞缨的女孩也抗拒睁眼,但不得不说,玖潇方才对历史的笃定,确实给了她一丝睁眼的勇气。
于是飞缨尽力抹干眼泪,小心而谨慎地睁开眼睛,试探着向视距内天地同混的迷朦去看。
眼前云霭深深,凉意细重,可就在无垠烟水后,她不可置信地看见了几抹颜色各异的身影,即时睁圆了双眼。
龙尊雕像距离那些身影很遥远,且雾气浓郁,所以她并不能看清那些人是何种模样。但就人数来算,正向古海走去的身影不多不少,正好六位。
六位。
目的地鳞渊古海、伴随无端大雾。
还能是谁……还会是谁!
吸起的气卡在胸口,激动便紧跟着冲上头脑,将所有害怕胆怯撕得粉碎,甚至开始剧颤双瞳,几乎是欣喜若狂。
反应能力被掀翻,飞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促而兴奋地卡着喉咙吸气,抓住同伴疯狂地摇晃着手,低声尖叫:“是……是!”
“嘘!”
玖潇立即捂住她的嘴,极力压低声音,严肃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按着她缩回雕像下,压缩了存在感。
“看着就好了。”狐人以气声说话,难得如此严厉,“惊动了他们,万一不给我们看了,那可怎么办?”
飞缨被捂着嘴,其实想说就凭巡猎六锋的本事,想不发现她们才是无稽之谈。但想来想去,争执拌嘴没有看偶像划算,就乖乖点头、不说话。
见此,玖潇松开了手,重新和她紧紧挨在一起,小心翼翼控制着呼吸,躲藏着目送那几道身影踏过显龙大雩殿。
她们躲着,在拉到最近的距离里忐忑紧盯,瞥见一角飘扬的鹤纹白袖、一段压银缎边的青金石衣角、一只蓬松而欢快的尾巴。
“我说……”含笑的青年声音低沉磁性,怀着几分恣意朗然,向同伴们搭话。
不知说了什么,迷雾里显出道银发红绳的身影,笑吟吟地招呼过去,声音被模糊得混闷,却仍能听见他笑唤:“龙女大人。”
旋即,是一段青蓝薄绡的清窈。
她像是被谁说的话招惹到,但又看不出生气的模样,故意脱队悠悠向前,很快追上来两道女子身影,挽手并肩、把余下三人都抛开。
“……”
指尖攥紧,用力绞着衣裙边角,狐人少女说不上是喜极而泣还是什么情感,眼眶通红,视线紧紧黏在六人身上,怎么也不放开。
她忍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哽咽,忽然贴过了头,不舍得挪开视线般,很小声很小声地问身边女孩,边问边笑: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还会有很长的时间一起旅行,一起去触碰无垠广袤的世界啊?”
“这下就很明显了吧。”飞缨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台,半满足半向往,快乐地扬起笑脸,也小声说,“做朋友果然就要像他们这样,永不分离。”
“嗯……”泪珠滚烫砸落,玖潇又抿着嘴,对她眯着眼睛笑起来,鼻音轻微地说,“那我们也当这样的朋友。”
“好啊!”
飞缨很欢快地回了她一声,纵然是气音,也雀儿似的昂扬。说完,两人又不出声了,缩手缩脚地窝在一块,眺望着视线里最后一点深浓的色彩。
谈笑隐隐约约,随着他们远走、没入无边无际的茫茫烟水里。
他们顺着古海长长的台阶而下,行入白雾之后,再看不见。好像真的抵达了另一座她们不可触及的世界,结伴而行、远走高飞。
似乎不光要踏遍星海,还要去到连星海都延伸不到的地方去。一直走、一直走,就这样并肩同行着,走到时间的尽头。
兴许到那一刻,又会是他们新一轮人生的重逢。
【主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