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绕梁音·共占春风
初春。
浸透满夜的雨都泛着亮丽细腻的淡妍,将褪冬的光照洗涤得越发昳亮。
明灿束线穿过庭院里古老粗壮的银杏树,被染成一片剔透又纯粹的琥珀淡色。照入窗中,点亮了空气中飞舞浮游的尘埃。
薄光如纱,轻盈铺叠了方寸空间,笼罩住置架上挂着的缎裙轻袍。
栩栩勾勒的绣银暗纹隐在面料之中,光束翩然擦过,仿佛被谁在精密计算中预判,正避开能够生绽细彩的针痕。
擦过木架的斜亮落入角落,燃亮一缕垂在榻边、欲掉不掉的红绳,仍旧未能惊动任何人。
屏风后,纱幔层叠遮掩,将所有可能打扰好梦的天光都隔挡在外。崎岖微光如漫浮出杯中的水,缓缓顺床脚向上攀爬,悉数在软幔中被吞没。
俨然,这是准备完全妥当、避开所有细微环节,好不吵醒廊柱式拔步床内的人。
须臾后,窗外日头略偏,刻入骨髓的起床习惯开始苏醒。即便困倦透骨,意识也还是渐褪熟眠,被迫去面对不愿迎接的醒来。
……不想起。
华胥懈怠地压了压眉头,埋在枕间、再度半沉入休眠的安逸里。随着神思越发清醒,她干脆转身面向床榻内侧,犯懒到底。
超脱是把双刃剑,同化的身躯保留了人身的基本功能,同样也以牺牲什么换取了更优越的条件,比如知觉。
她能够捕捞无法以肉眼察觉的细微信息,哪怕只是细光反灼、风吹草动,也足以将她吵醒。因此,寝居内的陈设都有避光错光的讲究摆放。
奈何纵然有外力保障白日睡眠,生物钟也有它不紧不慢的提醒。
散落在枕上的乌发随动作滑落,瀑布似的从肩背扫过,顺着脖颈与肩头倾泻而下,铺在脖颈胸口,重新逶迤在被面。
下一刻,衣料的摩挲声起,身后伸来的手臂熟稔绕过腰间,将少女向后抵揽、缓慢带进怀中。
熟悉的沉暖木香笼罩鼻尖,再次盖过了室内浅淡的熏香,将她彻底包裹。轮廓分明的胸膛依偎后背、紧紧相贴,温度透过薄衣,顺皮肤过渡进血液。
倏尔,蛰眠不足半夜的细密战栗被全部唤醒,如电流、又如碳酸般炸裂迸溅的粒子,夹杂着记忆碾过全身神经。
华胥连睡意都在冷不丁的僵硬中散去,旋即是蓬软披散的银发落进颈窝里轻扫,痒意细酥,轻软戳人。
始作俑者毫无知觉,大猫似的埋在她颈后,姿态依赖。温热鼻息喷洒,刺激着满背筋骨,却让人连分毫松懈的余地都没有。
少女闭上眼,试图如面对拥抱般继续习以为常这些感受,好让自己太过敏锐的神经下班。
为方便战斗,她做出了去除冷暖感知、以拔升最大感知的取舍,所以现下坑惨了自己。哪怕疼痛都能随意屏蔽,唯独顶尖的感知力不行。
默念着代价既定、无可悔改。连光影变绽都能细致捕捉的神经依旧活跃无比,收集着令少女抿唇闭目的折磨。
太近了、太敏锐了,哪怕只是眼睫细微的颤动扫过发尖,也能对接般在脊骨里流过如活蛇游动的细电,直直涌向大脑。
随之是呼吸匀长,涌入发丝缝隙,凉热交杂的悸感顺着过渡到天灵盖,说不清是痒还是其他,只本能地感到颤栗难忍。
犹如深夜里每一场漫长,困在气息交织的天罗地网里,看似潮汐卷退,实际拍击的海浪屡跃屡近,越发突破沙岸所剩无几的边缘。
她合起齿关,想忍下紊乱的呼吸,贴在颈后、随埋头而向下蹭过的唇宛如发觉,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旋即舐吻在颈侧,如鹿啜饮溪水那样轻旎。
“……你又故意犯坏。”
呼吸稍顿,自知又被蒙骗,生平付出的瘪仿佛皆在类似时刻被回馈回来,华胥蹙眉责目地转身,眼底是与反问相匹配的不满。
视线与笑意盈盈的金眸相接,少女蓦然压低双眸,和气而危险地缓声道:“看来是床上太热,不若我送你下去清醒清醒吧、景元?”
“我的错。”惬意余波还在眼底未散,池水般明泓,闻言如此,景元睁大了些眼,迅速唉声讨饶、从善如流地软声认错,“同光莫恼。”
含笑眉眼垂低,鼻尖讨好般抵在少女颊侧,缱绻地附在耳边厮磨,笑音在话尾微颤:“春寒料峭,又落雨彻夜,自然是抱团更暖和些。”
华胥都打算起身了,叫他一蹭,又彻底栽陷进蓬软枕头里。余光充斥着绵软洁白,占据大片视野的,却是噙笑来抵蹭的面容。
臂膀伸展完全将人圈揽在怀,力道温和、却也不可挣拒。比起化了人形的狸奴,更像只惬意的狮。
“若实在不解气。”抵额贴在少女眼尾边,笑意潋滟在湛金双眸,几乎有些诚恳的挚切,“只盼同光赶我下去时拢紧衾被,千万别受凉了。”
“花言巧语。”
华胥抿着唇弧,最终还是在这黏人表现中忍不住短促笑了,不知是被逗乐受用、还是被这故技重施而谬讶或气的。
顺着他垫入颈后的手臂仰起头,少女抿笑抬手捏住他下巴,向旁侧微微挪开,故意压低眉尖、慢声问责道:“以退为进、你还真是屡试不爽。”
“千年前就是如此拿捏我,现在还敢屡次故技重施——”
清越嗓音浸了笑,尾音如微抖的羽毛,景元听着,笑意加深,视线挪转至她眉睫,弧度弯弯地俯首欲再次靠近。
“嗯?”指尖施力阻拦,华胥半提醒地扬了声,煞有介事地道,“如此屡教不改,真是万分可恶啊,我的好骁卫。”
平心而论,在撒娇央求扮可怜一道,当真没有人是景元的对手,不论何时何地,他都有哄得人晕头转向的能力。
华胥昔日自觉万年磨砺,是铁石心肠、不吃这一套。毕竟若论几人的相处时间,累积下来,最长久的就是景元。
永恒不变的八百年镇守,是他们携手高台百次,一次次完整目睹过一代仙舟人的由生至死。
熟悉至此,他们早就对彼此了如指掌,若非每次重启记忆都会归零,她自认很多打算也不可能瞒得过景元。知己知彼下,又从何来中计一说?
所以她面对的一直都是阳谋与真诚。
最善服软卖乖的人不光有副好皮囊和口才,还够狡猾,不存在什么豁出去,因为卖乖讨饶从来都是信手拈来的家常便饭。
听到这多年前的老称呼,景元愣了愣,旋即又舒展神情,眉弯眼笑地顺着她指尖力道偏头,埋向她颈侧,配合地将语调央长:“龙女大人饶命——”
“千年所愿,得有明月入怀独照,到底是免不了这私心滋长作祟。”
扣握住少女另一手,他笑音里掺了些无奈的委屈,哀叹似的长道:“好歹也算新婚燕尔,怎好真被驱之别院、独守书房呢。”
“谁家新婚新出几十个金婚来?”
华胥直感荒谬,难以置信下、又很快听懂他的隐藏逻辑,不出意料地失笑:“你这四舍五入之法若传回仙舟,可气得死一半夫子。”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还有个书房了。”
黠意短促在眸中点亮一星光彩,她眼尾蓦然扬起:“那从今日开始,你便常驻书阁,好好与这先贤们的策谋论述、诗词歌赋为伴。”
收手支颐,少女侧身向对方颔首,客气而认真地扬眉:“骁卫自幼便是佼佼出挑,喜刻苦研读,如此挑灯夜读,想来必能合你心意。”
“还是饶了我吧,好同光。”景元笑叹着耷拉眉眼,无奈而央盼地重新伸臂环抱过去,“我退休多年,如今浮生清闲、枕山栖谷而隐,唯贪懒散而已。”
“若我不给呢?”
少女愉快莞尔,凌乱发丝里的脖颈如净瓷白雪,盈透细腻,乌色纷缭,隐约掩着斑驳的浅淡梅痕,好整以暇地眯眸问:“你待如何?”
“那我只好继续软磨硬泡。”鼻尖贴蹭在她下颌,故作笑意沉沉的苦恼状,语声犹如呢叹,“若再不成,便只能自此守在门外、苦等天明了。”
显而易见,硬手段这种东西别说白珩没出息,同样也根本不存在于景元身上。或者说,是面对华胥时的景元。
从初见至今,他都是一副任凭欺负的模样,诚恳而顺从,遇事总是先作出反应、接话揽责。不知具体是怎样的心路历程,但始终秉持凡少女所言便无有不应的原则。
或许是因为华胥素来得软不得硬,起码在己方内,哪怕被撒泼打滚耍赖,也没挨过谁强硬逼迫。又或许,只是自初见后便诞生的心甘情愿。
总之,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跟反制无缘了。
层层纱幔将将光照悉数晕成浅雾,落在青年柔煦的俊朗眉眼,朦胧了线条明晰的轮廓,偏偏点亮那双含情而从容的笑眼。
华胥自他眉峰阴影里滑望向下,落至鼻梁、乃至弧度不变的双唇,如观春阳敛芒簇于云雾间,只散和璀、不生灼利。
那双鎏金的眼眸犹如湖面最细腻纯粹的波光,潋滟浮动着粼粼碎彩,化成无限绵延的柔软深长,与记忆何其相似、又去掉了所有隐而不发的遮掩。
像是发现了她心绪变化,气息顺着耳垂拂洒,温热吹过耳后与下颌,青年低眉伏身,附耳来细腻呢喃道:“还求卿卿怜我。”
“……”
发声震颤得耳根酥麻,尾音几乎都带着拨动心弦、好叫人为之动容的钩子。
华胥下意识抬眼看他,对上视线里那悠悠波荡的欣明光澜,须臾后,忍着翘起的唇弧,起手将他推开:“天早已明了,还不快起。”
“遵命。”
他从善如流地撑肘起身,顺势将少女也一并捞了起来,笑眯眯地拢了寝衣,熟练地将准备好的衣裳取来,准备更衣起床。
时间本就不早,再磨蹭着来往一通下来,天幕已半分属于凌晨的薄光淡色都不存。湛蓝汪汪,大抵是被彻夜细雨洗净了,亮得剔透。
明阳高照,将凉意晒得熟薄,伴随空气中酝酿开的草木清新气,平添几分沁入心脾的湿润。
斜光擦过紫檀缠枝的妆镜台,在圆镜面上滑过一缕剔透金痕。华胥眼也不移,信手拨帘遮光,将洗漱时发梢沾上的水抽离。
还没等继续梳发,台边的螺钿乌木已被景元拿起,轻车熟路地站到她身后,笑吟吟扶住她肩头:“季值初春,换前日我送你那套首饰如何?”
“我素来秉持受益者不挑刺原则。”
透过镜面映影,华胥习以为常地与那悠悦眼神对望,旋即半弯双眸,欣然而愉和地道:“听你的就是了。”
离开仙舟后,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和谐的世界,并带着友人们定居,作为往后旅行过罢、能够随时回归的家园。
她同景元选择了这处梧桐州,日常就是偶尔串门到其他人那边,兴致来了,便携手走入这个世界的人间烟火,看看其他世界的模样。
然而待定居后,华胥的晨起梳妆就被景元全盘接过。乐此不疲地为她执梳挽发、握黛描眉,甚至变着法折腾她眉间的血线。
自初次改线生花时,她就对此表示过无奈,侧坐镜台,少女微妙地看着艳红点尖的细笔,再次试图提醒对方:“这是杀生线。”
是生杀浓烈至顶点,偏又属宿命之内的杀戮,因此无忌业孽、无得反噬的体现。严格来说,这甚至算得上非人身份的象征。
古话称眉眼藏魂,是以、眉心是人体极特殊的位置,若在此平生纹痣或印痕,皆是有异于常人的代表。
华胥辗转时间中十余万年,单战场便来回千万遭,称得上一句杀人如麻、血海翻涛。
如阿哈当初的调侃,依仗伟力的钟山魂灵造孽至此,其实早该被雷劈死了。但因果牵连,本就是一笔需要她去理清的欠债。
所以杀生线出,判赦无罪。
景元对此有些猜测,但总归是叫遮掩了最关键的回溯。知晓少女不愿提及,便也避开此类谈论,只笑向她道:
“都称这假靥映颊、妆簪钿花。既朱线已点,不妨叫我试试、可否锦上添花。”
待得了应允,笔尖湿软的赤红艳丽落下,如碾碎天边最绚瑰的霞光,勾着秾血,传来温柔而清朗的亲昵言语:“倒是恰到好处,叫我得了便宜。”
“枝缀花叶、焰光云卷,鳞纹羽片。”
搁笔握住她肩头,青年弯身来看向镜中,神色无邀功、反是与有荣焉的明朗欣赞:“不论改作何等印痕,竟俱是天衣无缝、宛若天成。”
于是华胥看着镜中大变模样的杀生线,终是失笑颔首,音调延长着回:“你手艺好。”
“依样描摹的拙稚手艺罢了,是同光生得好。”景元笑眯眯地向她对望,“园林锦绣、花团鲜簇,人为的妆点再美,也不过是陪衬芳菲。”
“再绚烂的陪衬,都是为主体而生。因其本身足够美好,所以方有万般描绘、增色添彩,只是怕配不起其本身罢。”
言语随着逐渐收拢的回忆消失减弱,焦点再次凝聚,映出斑驳却清亮的色块。待雾气散去,稍稍抬起目光,镜中的自己已是簪钗佩环的模样。
缓慢将珠玉掩鬓簪上发间,指尖小心地拂过发丝理了理,景元旋即对镜向她眯眸轻笑,神态怡然欣活:“如何?”
“同光可还满意?”
镜中清艳眉眼,芍药剔玉盘生、栩栩在挽发长簪上。瀑布般浓丽的乌黑如水墨倾泻,点缀着淡蓝素雪的珠玉,一派温婉清灵。
“你的手艺,哪回我是不满意的?”华胥半偏头弯弧了唇,打量向发间精心选出的明珠雪玉、绒花环饰,由衷赞道,“合时合景,上佳之配。”
春日生机绚丽,色彩鲜明,当季适合打扮的饰品也就是温润珠玉、或柔亮绒花为最上。淡色雅佩,最合春色。
很适合出门参会逛集。
所以当二人出了寝居,照常用完早膳后,景元率先起身,准备将外头的签筒收回来。
这是此处文明特有的习俗,占风卜运。于春初裁竹刻签,写上不同的祝语后,装进特制的签筒中,置于风口三日。
期间,为保证占卜皆来源于春日气象的提示,不论天气风霜雨雪,人们皆不可前去触碰、翻动或遮蔽,以免影响到占卜结果。
三日后以筒中被翻出的签为参照,誊抄祝语。至晚间出门寻玉,依签数准确搜寻玉片数量,完毕便归家刻语、串玉片连作檐下风铃。
梧桐州多年如此,他们也入乡随俗,学着此地居民占问春风。今天,正好就是收签寻玉的最后一天。
“时已值末,也该瞧瞧有何祝语得了风雨之幸。”他侧身回望,向少女莞尔致意,“如此,便劳同光辛苦一遭,先行至书房、候我片刻。”
“去吧。”
华胥习以为常如此折煞,平静叹声:“我是纸片剪出来的,这几步路功夫就够将我累皱了。你回来快些,否则叫水汽淋湿透了、晾不干。”
如她多年所见,景元这种玲珑圆滑的性子,对外言谈是客气,对内就是乐在其中、趣味无穷。
就像多年前,他们还是有师长庇护的少年时,就你来我往地谦推礼让。单看发言,那叫两个彬彬有礼、风度持重,但若听了语气,就知是互相捉弄。
“如此,我可更是不敢耽搁哪怕半秒了。”
景元讶异须臾,便配合蹙眉作棘手状,笑意在眼里明晃盛放:“单叫水汽沾染受凉了你,那都是难以弥补的罪过,更何况真将你给淋湿呢。”
瞳中明光如同绞碎的晴阳,与窗外磅礴奇异的银杏金树交映,竟是鎏金中浮动的碎彩更为纯粹清湛,如融化涓淌的金汤。
那眼神柔长,含着暖意,阴霾、晦暗连沾染其中都是无稽之谈。此刻酝酿着不做假的真挚,半恳半吟地继续道:“更是罪无可赦、罄竹也难书。”
“那就即刻动身。”华胥抬眉,摆出欺压成性的说一不二模样,起手向门口抬指去点,提醒着玩笑,“再敢拖延,我立刻记你一过。”
“谨遵吩咐。”对此甘之如饴的青年欣然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