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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桌案前,明光如水流泻,哗哗跌下地面,碎成璀璨的一滩、宛若融化又稀释过的清透琥珀。
铺纸镇石、开砚研墨,半开的窗外投进一片光华,穿过缝隙落在少女眉睫,像栖息了一只无限光明的残翼蝴蝶。
华胥将笔润开,娴熟地蘸墨舔交,脑中随之闪过三日前准备的诸多竹签,祝语字句浮现得清晰,却耐得住性子,没用权柄提前查看。
没几刻,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踩着浸了潮湿雨汽的木廊穿来,踏踏地响,较平日节奏更快、轻捷又沉稳。
“吱呀”一段动响,白衣轻袖的挺拔身影推门而入,庭外疏风随之涌入呼吸,华胥抬眸,撞入眼底的便是和灿天光下、俊俏从容的笑。
“今次万分巧合。”捧着软帕包裹的竹签,景元合上门,神色难掩愉快,欣喜与明朗不言而喻,“签文不多不少,正好六支。”
六支。
华胥顺势向他手中被浸成淡褐色的细签看去,心底亦在这个代表性极强、贯穿此生的数字下泛起涟漪,怔然中,眨了眨眼:“倒是……”
无巧不成书。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有着极非凡的意义,是相伴并竭力相互争取的情谊、恒古不变的至死不渝。
“初春便有如此预示,想来也是提醒,近日是再聚的好时候。”将竹签置下,景元抽出其中一根,金眸半睐地轻笑,“瞧,筒中首签。”
素面竹签被递来,纤细深密的纹理排布,浮着一行未晕未散、风骨细润的小字:
“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①
这是华胥所写的祝语。
占风竹签共二十八支,数量应天上星宿。他们平分十四支,各择祝语写上,而后塞入筒中、等待春风翻动。
由于先后顺序无论何时都格外动人,所以特制的机关筒能将祝签的掉落顺序排得清楚,景元顺着其中拿取,也是依此排好位置才拿来。
但实际上,这支签文远不止是他们之间的“头彩”。
华胥凝视着签文,眼底幽邃忽而缓缓转动,时间在眼中化为收卷的画轴,很快了然,顺着吟咏的开合而扬唇:“恰巧了。”
“这今岁东风初穿城过,横越梧桐时。满州竹签里,也是它最先因风而动。”
三日前,梧桐州开始占风的第一天,就在人们都置罢签文的正午时分,吹来了一场撩动满城婆娑的喧风。
州界地域横跨百里,城邦繁华、村镇热闹,若说祝签,千万也算少了。但满城签文中,唯独这一根被风挑动、拨进了筒中首位置落点。
“如此,想来也是春风有意。”
意想不到的讶异过后,景元便展眉扬笑,悠悠附和:“先拂万全之愿,好祝无暇之人。到底繁华锦绣的时节,还是更合美满光明的好人间。”
“春风都这么明示了,不妨选个好日子,去寻他们。”
六人共同离开仙舟、选择了这个新世界落脚安居。但由于白珩闲不住,又拉着镜流他们出去游山玩水了,所以今年的占风卜运才只有他们两人。
闻言,华胥低眸思忖,不及半秒,便点头应下:“那就明日动身。正好同他们汇合,一起选个地方、再去游访一番。”
行动力不弱的人一旦有了超越现实的力量,就会雷厉风行得近乎心血来潮、头脑发热。但好在身边人知根知底,只会欣然依赖,并且全身心信任。
将竹签展开、方便按顺序查看时,少女又想起什么,沉吟半声:“我记得上次出门时,你们好像都对那个名叫‘天涯’的规模世很感兴趣?”
包含着各世界与其平行时空的大世界多胜繁星,因而它们通常有一个短名用作总称,方便这些超越世界的存在去区分。
华胥所说,正是一个与命途、长生及神灵毫不相关,唯有刀光剑影,朝堂武林,却被五人见过后便念念不忘的世界。
她很熟悉这样的地方,或者说,他们都很熟悉。
作为同根生的老乡,六人都没少在话本里看到类似故事,持剑握刀、风流年少八字,比任何东西都更吸引他们骨子里流淌的向往。
“毕竟是以快意恩仇、来去如风为代名词的地方。”
景元笑音清浅,眉眼纵容又和狡,泛着深以为然的附和气,半着低头帮她收理签文:“从前在罗浮,唯有话本中才存在这种背景。”
“如今沾了你的光,能够真切踏足其中,总是难免叫人心驰神往、神思遐想。”
“那便从那里挑一个好了。”
说来也是回馈,华胥在这方面堪称有求必应。不假思索后,又音调清悦地调侃:“都说快意恩仇、飞天遁地是仙舟人诱捕器,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她将一枚刻着“春日载阳,福履齐长”的竹签抵在桌面推过来:“第六枚。”
景元正接过笔誊抄,循声见自己落笔的签文,听出言下之意,眨了眨眼,忍不住失笑道:“今年的占风卜运,可当真是天成鸿运。”
“听风鉴凶吉。”码完竹签,手头闲下来的少女心安理得地落座旁观,轻松接话,“异曲同工于听镜,却又是另一种趣味。”
故乡根源相同就是这点最好,许多古老的卜测之法都在旧籍民俗中流传,并遥遥呼应,别说理解、连掌握都轻而易举。
太卜司使用的卜筮判卦只是其中之一,作为最广泛也最广为人知的大流。与此同时,民间还有抱镜、掷物等各种新奇方法。
华胥还曾因好奇,尝试过镜听问卜之法。
那是她还作为持明少主的一个除夕夜,问询侍女过后,从丹枫处征得同意,抱走了他房间里、潜鳞宫年纪最大的镜子。
据传曾照过首代五龙的菱花盘碟大小,承载起来日如何走向的问题,被她搂在怀中,一言不发地穿过洞天长街、正正撞上了景元。
古镜没有说话,路人们也没被她碰见。所以华胥什么都没听到,只有怀中明圆光滑闪烁、映出少年错愕又意外的脸。
那时的华胥以为是玩闹没碰上巧,倒也没往心里去。殊不知、其实镜子早就给了她答案。
如千年前她在记忆冲击混乱、浑浑噩噩的那刻,曾本能地想要寻找那面如昙花短现、氤氲白雾的镜子,却不明原因一样。
当时者迷,不解深意。唯有后来反应,比起镜子,她更想找镜子里映出的另一个人。
那人万年不曾动摇,始终陪她最久最长。大多时候,只要回头,那就能够看见他在原地守候,不光撑起罗浮,还在暗处撑着她。
分明他才是被辅佐者,却总在挨使唤、打配合。那往没架子的温柔随和脾性,不知包裹、安抚了她多少次在崩塌中越发尖锐的恨意。
千年如一,千世如一。
想着,散去迷离雾气的余光擦过桌面,心底感喟还未完全浮露,身前对坐处忽然传来一声笑问:“这是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想你命苦。”
将青年誊写的诗句收瞥,华胥牵回目光,旋即回答:“怎么也逃不开我的魔爪,不满双十相见,却受气至今、全然无路可逃。”
说来算去,她这命苦的骁卫也是叫她欺负迫害了一辈子,且看起来根本永无止境。
景元动作一顿,既意外又感到无法赞同。但由于说话的人对他而言重要非凡,抬头讶异地看了眼少女,他还是无奈而笑:“这可就是绝无此事了。”
“幼时有亲长庇护、少年逢知交并肩。至今得偿所愿,携手挚爱,身旁也还仍有友人在侧同行,见识大千世界。”
“若要算来,我当是这诸天万界中都难得一见的鸿运天成、命数优越才对。”
他笑音朗然,语气和缓,神色是满足的喜悦,透出不容忽视的认真:“况且自初识起,同光便待我极好,任我招惹波及多回,也未曾嫌弃过我一次。”
就现在回望,景元偶尔也有些觉得,自己年少是蛮跳脱的。招惹应星,还偶尔犯坏言语调侃华胥,虽然都被报复回来,但确是不安分。
“倘若这般容忍都是魔爪,那人间寻常琐事、不就是水深火热了?”
他不作玩笑地吟吟而答,适时顿笔投目来看,金眸含光,明朗柔润。话音稍顿后,又流露出几分狡猾的快活欢悦:“更何况、”
“能被意中人使唤、都是我求之不得,遑论放我在心上、在乎我的感受呢?”
话音轻柔落下,情话似的深意无限,几近不存的尾音宛若逶迤的云雾,看似悠悠散了,实则与眼神一般绵延、打着卷缠绕进心里。
偏他还不肯停歇,温雅面容扬着格外醒目的弧度,向她惬意而舒意地弯眯了眸子:“烟火寻常、沧海一粟。倘若无爱无惜,何来苦字?”
“左右弹指昼夜,石火光阴,人尽如此辗转浮沉一程,谁也不曾特殊。只是有人视之贵重、生了珍护之心,才道苦叹罢了。”
“……先改改你话不离慨的习惯吧。”
华胥久久无言,所幸到底不至于如年轻时无措凝滞,作没好气的不受此用模样回了一句。折颤气音藏掖在语调里,却怎么也听不出不喜。
“巧舌如簧,好话倒多。”
她半笑半恼地伸手示意竹签,姿态端得是一派岿然的颐指气使:“赶紧给我干活,我去拿夜间制风铃的珠线,耽搁了拿你是问。”
说完,少女便起身要推门离开,也不管景元是什么神情反应,径直往库房里去。
东珠串连的腰链在行动间清钝生响,伴着流苏摇曳、钗环轻撞。景元只是抿着嘴笑起来,模样透着些得逞的小小餍足。
青年如猫科动作般将目光追着她,仿佛有根毛绒柔软的尾巴凭空长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眼下小痣随之轻动,盎然出一股坏心眼实现、得了便宜后的卖乖感。眼神不加掩饰地浮着追上对方出门,也长了尾音、舒意地应一声:
“好——”
语毕,狼毫重新蘸墨,继续在流银花笺上流畅书写。
签文上的墨迹圆转古奥,极有默契的在清古与遒劲间交替。但唯一不变的,是字里行间透出满溢的徐徐静好。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②
“喜盈我室,所愿必得。”③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禄攸归。”④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⑤
至此,笔尖几不可察地一转,宛如触发回忆似的。而后,执笔者仿佛换了心情,既怀念又深眷地续笔,唇边弧度不由得加深。
这是华胥很早赠过他的祝愿。
他还记得,少女当时还特意在笺边攒了纱花,还画了只以他为原型的蓬松白猫。弯月眼,咬花枝,软乎乎的一团,可爱极了。
虽说此时礼尚往来有点太慢,但总归是回馈的好机会。秉持着春风有令的原则,景元另起纸笔,在崭新笺页添上了墨痕。
于是,当华胥取了材料回来,就从春风得意的青年手中得到了这份大作。
看着龙角龙尾,团尾蜷身,窝在层叠芍药花里安睡的小小黑猫。她看向明显还有准备藏掖的景元,不由得泛起点哭笑不得的奇怪。
“好啊你,一报还一报是吧?”
猫塑他人者终被猫塑的少女抵着桌边,隔空虚指青年心口,言下却满是了如指掌的笃定,笑道:“方才偷藏的对吧、还有什么小算盘藏着?”
“怎么会是报复呢、不过黑白相配,图个成双入对罢了。”
景元滴水不漏地举手投降,依旧持着那张什么破绽也不给、笑眯眯的脸,唇弧弯弯:“只是个触景生情的小物件而已。”
华胥敏锐捕捉到其中关键词,联想到什么似的眉梢一挑,多年的默契与信任隐隐拨开一点猜测,却没追问。
她收下了那片绘着安逸猫儿的花笺,细笑着放手作罢,无声表达了期待。
而这一等,便是整个下午傍晚。至夜间集会时,二人披着薄斗篷,走入喧嚣集会里,逛在摊贩间寻找合心意的玉片。
说是寻玉集,实际上与庙会节庆也没什么不同。除了各类各形的菲薄玉片外,还有各种零嘴小物,铺挂在摊前架上,琳琅满目。
张灯结彩下,行人流淌交织,摊贩吆喝着,伴随远处酒楼中的丝竹乐曲,荡彻整条长街。
考虑着色彩形态的搭配,在转悠大半个集市、购齐玉底后,景元带她到河岸边的杨柳下,旋即神神秘秘地离开、去取东西。
华胥早有预料,也配合地静静等着,始终没有使用全知全视的权柄。柔韧柳枝在舞动间扫过肩臂,拨动珠链与流苏,发出与环境相异的细微声响。
行人不时因讶异回头,偶尔还有人独自前来攀谈,悉数被少女礼貌拒绝,继续向某个灯火通明的路径守望。
半晌,游鱼般相互穿梭、在彼此飘扬舒卷的衣裳里擦肩的行人中,出现了一抹挺拔高挑的白影。
淡金祥云在襟绣绵延,逢暖黄灯火一照,栩栩如生地游动起来。银白的发仍旧半扎半披,鲜红束绳掺了金编,自瀑落霜雪间醒目垂晃。
逆着人流,俊朗面容朦胧在淡橘光晕里,被簇簇茂盛光焰揉的迷蒙,恍惚连那双最是璀湛的眼眸都将化开,摇曳成一汪琥珀色的酒水。
待离开人群,他护着的小礼物才彻底展现在少女眼前。
那是只纱灯,檀木骨架、青蓝纱面,前后各绘了两对小猫。皆是黑白相配,一者蓬松如棉花团成精、另一者龙角龙尾。
正前是两只狸奴团尾蜷身,相伴相亲地窝在花中安睡,对映的后方纱面上,则是一坐一缠。
阖目的黑猫龙尾半弯,尾尖浮着团小月,犹如志怪绘图中的神狐。白猫的尾巴缠在龙尾上,笑眯眯地黏在它身边,姿态亲昵熟稔。
望着这堪称灵魂复刻的绘像,华胥在活灵活现的神态里打量,忍俊不禁:“原来是托人加急了纱灯,怪不得今日在书房奋笔疾书。”
“除了你,当真还无人画得出这般神韵。”
“这讨喜又灵巧的狡黠劲。”她还是做出了如此评价,未遮未掩,故意含笑颔首,“和你少年时一模一样,狐狸猫。”
“能与同光相配,狐狸猫便狐狸猫。”
景元接受得格外丝滑,怡然自得地应下,眉目温睐、正如此刻天边弦月:“惟愿岁岁年年,好花不改、好月长圆,良人美景悉如故。”
“嗯。”指尖抚摸过灯骨,华胥轻笑,“钟山主准允。”
今占春风,喧季有告。
当与故人永伴,当祝琴瑟静好,以椿寿海福遥贺今宵。从前今后千万年,皆似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