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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再酒 30168 字 27天前

第41章 日记本 “别回去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成为干涸气氛里的及时雨。

等陆空接完这通工作电话, 倪雾早就下了车,身影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他立刻上前就人逮住。

“找什么呢?偷感这么足?”

倪雾实话实说:“在找你有没有写过到此一游。”

“我不写那玩意, 如果你要找我留下的记号, 那确实不少。”

陆空带她穿过一个野草丛生的长廊,跨不过的障碍,只能弯下腰,从缝隙中找到通行证。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停下, 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里面是另一个杂乱的世界, 从布局看, 以前是被用来当储物间的, 欧式家具被人拆得七零八落,墙壁上的玛瑙石还牢牢镶嵌着, 在窗外昏暗夜色掩映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晕, 连接在一起, 形成北斗七星的轨迹。

空间不算小, 站下倪雾一人绰绰有余, 可要是再塞进一个身高直逼190的成年男性, 就显得过分逼仄。

近在咫尺的距离,喷涌到肌肤上的灼热气息,让再正常的对视都变得像在调情。

他的手臂还会时不时擦到自己, 撤回时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更多,要是用眼神控诉他,多半他还会顶着人畜无害的表情回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想象中的声音和现实里的重合上了,宛若电流穿过身体, 倪雾小幅度一颤,避重就轻道:“在想你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痕迹。”

陆空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怼向石碑,下巴一偏,示意她看过去。

入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地方挺有意思,应该会是她喜欢的。】

倪雾心再次一跳,带着三分不确定地问:“这个她就是我?”

陆空没再用寻常语气,吊儿郎当地用一句“除了你还能有谁”的类似反问回答问题本身,而是看着她,幽暗的瞳仁里只包裹住她一个人,“是你。”

倪雾迟缓地将头转回去,继续往下看,之后的内容没那么正经,带点无脑宣泄的意思。

【好烦,能不能来个人让我揍一顿?】

【这雨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好烦好烦。】

最后直接变成一个“烦”。

一个外表看着云淡风轻、处世游刃有余的人,展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没有人会不受动容。

倪雾心底一片柔软,一面有点好奇,想问他“那段时间是被烦鬼上身了吗”,突然间升起一种预感,引起他烦躁的原因可能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迟疑的结果是,被对方先声夺人,“想笑话我就笑,别把自己憋坏。”

倪雾承认自己是想笑,但不是嘲笑,她深深看他,由衷道:“陆空,原来你以前这么可爱的吗?”

陆空一顿,笑得有些干巴,“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稍稍别过脑袋,昏暗的光线没能藏住他发红的耳廓。

倪雾的声音很快又把他目光吸了回去:“要是你在上面多写个日期,我会以为自己在看日记。”

陆空没写过这玩意,露出点困惑,“你们的日记都是这样的无脑宣泄?”

倪雾点头又摇头,“日记什么都能写,不过写得最多的是当天发生的事和经历那些时的心情。”

她顿了顿,坦言:“我以前经常写日记,后来觉得越写越没意思,就干脆停笔了。”

“为什么没意思?”

“回沪市后,有天无聊,翻开我的日记本,发现我一直在对自己撒谎。”

对旁观者而言,那种程度的撒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实实在在让她难堪了好一阵,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虚伪。

剖析到这份上,倪雾的表达欲打开不少,索性将很多往事一股脑倒出来:“高中那会,我讨厌体育课,不单因为我身体不好、每学期的体测都能成为我成绩单上最差劲的数字,最重要的原因跟我妈有关。”

初三到高一是向灵状态最糟糕的两年。

只要倪雾不在她身边超过三小时,她的惊恐就会发作,从摔东西到甩自己巴掌、拿脑袋撞墙,自残行为越来越严重。

高中入学的第二天,倪雾就跟班主任请了长达半个月的假,打算等向灵情况好转些,再进行下一步考量,实在不行,就先休学一年。

然而这半个月的空白,让她错失了结交朋友的机会。

班上的人,甚至是她的同桌,都有了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厕所的朋友,而她再次变成所谓的编外人员。

一开始也有对她施展过友好态度的,后来全都被向灵吓跑。

在倪雾返校第四天,向灵偷跑到倪雾学校,闯进她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鼻涕狼狈得糊了一脸,一个劲地问倪雾:“你是不是也不要妈妈了?”

那天之后,“倪雾的妈妈是神经病”迅速在班里传开。

部分精神病属于遗传病,因此在他们眼里,哪怕倪雾现在还是个头脑健全的正常人,她的身体里也已经被基因埋进一颗疯癫的定时炸弹。

没人愿意毫无保留、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和一个潜在精神病患者交朋友,倪雾就这样再次被孤立排挤。

高一上学期除八百米外,还有排球对垫考核,班上共27名女生,意味着有个人注定会落单。

一直到组队时间结束,倪雾都没等来她患有白骑士综合症的救世主。

只能在体育老师的同意下跟隔壁班落单的女生组成一队。

她和那位女生心里都憋着不服输和不甘心的气,训练得比谁都刻苦认真,也是唯一一对拿满分的搭档。

可她们等来的全是不屑的声音。

说到这儿,倪雾停顿几秒,“说的好像是神经病和怪咖的组合,就是了不起这种话,再具体点,我记不清了。”

生怕招来陆空同情的目光,她马不停蹄地岔开话题:“你知道在当天的日记里,我写下了什么吗?”

陆空一边摘掉落在她头顶的飞絮,一边问:“给自己灌了波心灵鸡汤?”

倪雾朝他竖起大拇指,肯定他的猜测。

那天的日记内容,她至今能倒背如流: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的。

现在的委屈和痛苦,所有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会化成我腾飞的力量,帮助我抵达更广阔的天空。】

“但事实上,我真正想传达宣泄的只有两句话,”她轻咳一声,用最符合语境的语气说,“体育课去死吧!”

等她的手指比划出二,声音同步跟上,“我做得比你们都好,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群蠢货!”

陆空听愣了一瞬。

毋庸置疑,少年时代的她活得内敛压抑,经常给人一种乏善可陈、人尽可欺的感觉,实际上,她眼眶里浓重的墨,从来不是一潭无悲无喜的死水,只要凝视得足够久,就能看见里面的暗流。

他看到了这样的暗流,于是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她,可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窥见的她,也不过是她灵魂的冰山一角,她远比他认为的还要鲜活。

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反应,倪雾问:“我吓到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可爱。”

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着让人怦然心动的话,杀伤力成倍增加,倪雾心跳加速的同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两秒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也说过他可爱。

“我们这算在商业互吹吗?”

“不算,”陆空展眉笑,“我可不打算跟你当生意伙伴。”

“那你亏大了。”

“?”

倪雾煞有其事道:“我还挺有商业头脑的。”

“比如?”

“投资的项目稳赚不赔。”

“那你下次要投资什么提前跟我说,我也投。”

“我这儿起投七位数。”

“我不介意all in。”

说着,陆空从兜里掏出油画笔,“你也在上面写点?”

他这裤子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倪雾一阵好笑。

她一接过笔,陆空就背过身,高挺的身影矗立着,像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骑士,带来的是满满的安全感。

外面涌来一股灼热的风,穿过层层叠叠阻碍,扑向他们。

倪雾看见陆空的头发北吹乱,T恤紧贴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收出一个又薄又窄的弧度。

不知道在想什么,倪雾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直到她伸手拽了拽他衣摆,他才回头,但还是闭着眼睛的状态。

倪雾笑道:“写的不是什么秘密,你也能看的。”

“确定?”

“一定以及肯定。”

陆空慢吞吞地睁开眼,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到此一游。

害他差点笑出声。

倪雾把笔还回去,见他有想抒发点什么的打算,学着他背过身。

风停歇后,耳边只能听见簌簌的落笔声。

他似乎是写几个字,就停几秒,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后来有段时间没再听到动静,倪雾以为他已经完事,身体刚转回去,眼睛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罩住。

可能是他的掌心温度过高,导致扑进她耳膜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热意。

“我写的不是到此一游,所以不能看。”

周遭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高,蚊虫自然不少,倪雾没喷驱蚊水,加上她的血招蚊子,没一会,手臂就被咬成几个包。

她一直忍着没说,但陆空还是察觉到了,轻轻拉住她的手往外走。

倪雾看着月色下的他,忽然想起今晚刚见到面时他脸上的倦态,提议道:“回程的路我来开吧。”

陆空的声音闷闷的:“嗯?”

看来是真的很困,思维都跟不上她说话的节奏了。

倪雾耐心十足地重复:“一会我来开,你在车上好好睡一觉。”

陆空顿了顿,歪着脑袋反问:“返程第一站在哪儿?你小姨家,还是我家?”

“你家,”两句话之间衔接得并不通顺,像在思考,“送你到家后,我再打车回小姨家。”

“两个地方离得不近,要是先送我,你之后还需要一个人开半小时的夜路。”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担心我?”

“我不该担心你吗?”陆空抬手,用食指抵了下她额头。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倪雾大脑嗡叫几秒,反应跟着被拖得慢了些,听见他又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不然我在你家附近订个酒店?”

——“别回去了,住我家吧。”

两道截然不同的嗓音重合上,在空旷的长廊回旋,奇迹般的,他们听清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陆空率先开口:“附近是有家酒店,不过卫生条件不太好,我不建议住。”

倪雾打开大众点评,确实全是差评。

陆空又说:“公寓房间多,也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可我没有换洗衣服。”

“你可以先穿我的”这话不管陆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至少当下不该说。

最后定下的方案和倪雾一开始的计划毫不沾边:回程还是陆空开车,先送她回小姨家,他自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

倪雾担心他的“住酒店”只是说说而已,实则先在车上补几个钟头的觉,再开车回家。

到家半小时后,她故意杀了个回马枪,果然看见他那辆卡宴还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室的椅背刚被他放倒。

倪雾敲了敲车窗玻璃,骗他说已经给他开好房间,随即像押解犯人那般,将人押到酒店,半路偷偷在去哪儿app上订了间商务房。

在前台完成登记后,陆空没让她送到楼上,将拉杆箱放到一边,陪她穿离旋转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倪雾侧身,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陆空眼皮倏地撑开些,嘴角的笑有种牵强附会的嫌疑,“明天真的能见?”

倪雾没有多想,点头保证:“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到时候小区门口见吧。”

这顿饭最后没能吃成。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倪雾刚上他的车,陆空接到一通电话,临时被召回沪市。

而这成了倪雾在南台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九月二号,倪雾在沪市的首展正式拉开帷幕。

南台的几个熟人几乎全来了,向川那会已经被分配到南台第一人民医院,忙里偷闲,挤出一天时间陪向禾来了趟。

宣发工作做得到位,线上预约名额一扫而空,场馆内每张照片前都能看见驻足的身影。

梁思嘉寻到机会,单独将倪雾拽到一边,“陆空有跟你说你今天会不会过来吗?”

“他今天有工作,要是航班准时,勉强能赶过来。”

那会才下午三点,天空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像倒悬的湖面,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看着天气,航班不像是能准时落地的。

倪雾心不在焉地想着,没有听见梁思嘉压低音量的一句“都这么忙了,还想着赶过来,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和倪雾预想中的一样,那天一直到闭馆,陆空都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引自网络

第42章 火焰兰 她不需要再

陆空这人不会搞冷暴力那套, 他的工作性质也要求他手机必须时刻在线。

因此他的失联只会有三个原因:睡觉、工作,或有其他急事需要处理。

成年人的交往需要更强的边界感,倪雾没有通过微信或电话轰炸的方式, 执着向他打探行踪, 而是等他看到消息后主动回复一条,再让他们的聊天进行下去。

当天晚上十点,倪雾终于收到他的回复:【抱歉,航班延误了, 刚落地拿到手机。】

Z:【没事,平安就好。】

Z:【还有两天, 会来吗?】

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 聊天界面才出现新内容:【明天要飞西海, 不过站。】

倪雾这段时间搜索过不少和飞行员相关资料,包括他们的执勤制度, 很快反应过来“不过站”是什么意思:【隔夜停留,还是套飞?】

Nyota:【隔夜停留。】

倪雾强压下心头的失望, 敲下“好”, 又发过去代表平安符的表情包。

陆空又问:【花收到了吗?】

Z:【收到了。】

Z:【很漂亮, 谢谢。】

这两句话瞧着有些干巴, 也不是倪雾此刻最想回复的, 停顿片刻,手指被感性思维夺下控制权,噼里啪啦敲出:【要是你人来了, 还会送我花吗?】

她凝神等待他的回应,在屏幕里出现那句“要是我人来了,你今天会得到两束漂亮的花”,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Nyota:【你下午收到的风信子, 是我怕自己赶不上,提前给你订的。】

Nyota:【要是我赶上了,我会再带一束火焰兰去见你。】

倪雾心脏跳得更激烈了。

四年前,她开了人生中第一次个展,顺利结束后,收到的第一束花就是来自Lea的火焰兰。

花如其名,小小的一簇,却不会叫人轻视它的热烈,绽放的姿态很像升到夜空炸裂开的烟花,花芯偏黄,向橙红色过渡,层次感分明。

见到它的第一眼,倪雾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来自遥远过去的一双眼睛,眼底跳跃着如出一辙的橙色小花。

Lea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怀念,问她想起了谁。

她说,是一个好到让她没办法后悔认识的一个人。

她还说,这花很像他眼睛里最让人着迷的亮光。

Lea深深看她,摇头纠正她的说法:“不,了不起的女孩,这花写上的是你的名字。”

后来倪雾寻到空档,上网检索火焰兰的花语,才知道它象征着激情、坚韧、自由和旺盛的生命力。

是如焰盛放,生而热烈。

也是,浴火重生-

两天时间飞逝而过。

倪雾回国后的第一站展出就此拉下帷幕,而陆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期间,梁思嘉打来几次电话,每次话题都绕不开“陆空去看你摄影展了吗”。

倪雾实话实说没有,“他这几天都忙,赶不过来。”

梁思嘉哦了声,聊到八卦时的嗓音突然变尖,藏不住的兴奋,“对了,我听Celeste说,陆空这几天每天都会给你送一束花,他这是在追你?”

倪雾就事论事,“要是你们办展,他也会给你们送花的,图个好彩头。”

梁思嘉恨铁不成钢,“咱能别理性分析了吗?就冲我当月老的经验看,他绝对是想追你的,不然不会对你的事这么上心,现在关键是你怎么想的,你要不要给这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机会?”

“这个恐怕有点难办。”

“?”

“他都没把话挑明,我要怎么给他机会?”

“所以他这是在跟你搞暧昧?”梁思嘉震惊,“都说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私生活大多混乱,我还以为他会出淤泥而不染,没想到这才没几年,也沾染上渣男的恶习了。”

倪雾没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陆空蒙受了这种不白之冤,稍愣后连忙解释:“没有这回事,他现在不肯越过那条线,应该是想继续试探我的态度。”

或许也不能用试探这个说法,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至于具体在确认什么,倪雾不能百分百确定。

作为局外人,梁思嘉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听得一阵头疼,边揉太阳穴边说:“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叽叽的?以前也不见他这样啊……算了,先不管他,你要是还喜欢他,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就主动出击,被动等他迈开那一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馊主意张嘴就来,“实在不行,你就先把他睡了。”

夕阳西下,天空烧成火焰兰的颜色,厚重的云朵都被点燃,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倪雾忍不住多看了会,雀跃地说:“你快抬头,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梁思嘉不满控诉:“每次问你还喜不喜欢他,你都要岔开话题。”

倪雾叹了声气,“没打算岔开话题,只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九年能改变太多东西,淡化掉太多情感。

过去每一个虚张声势的时刻,每一次在人群中攥紧衣角的局促,她其实都记不得了。

好似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所有情绪的锚点抛掷进广袤无际的海洋中,再也捞不回来。

陆空的再次出现,让她心底的某些东西死灰复燃。

她抛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梗,只有他能接上,她很多不走寻常路的观念,也只有他能理解,依旧也只有他,能清晰地看见她。

每当那时,她脑海里就会滚过一个词:soulmate。

灵魂伴侣。

——快餐时代最难能可贵的一种关系。

他们的灵魂在发生碰撞的同时,两颗心脏也在不断靠近,激起共振的涟漪。

这种感觉就好像很多年前,她路过一班窗台,他突然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体,明晃晃的笑照进她心底。

她没法不为此触动。

可她依旧无法确定,当下的每时每分每秒,她对他的心动,究竟是少女时代遗憾的延续,还是在她完全清空过去所有情绪基础上,开启了新一轮的喜欢模式。

倪雾对着听筒轻声说:“我要是没确定好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跟他在一起,对我对他,都是一种残忍。”

梁思嘉不再多说-

个展结束当晚,倪雾团队同美术馆的负责人、工作人员一起吃了顿庆功宴。

气氛烘托下,倪雾也喝了酒,红酒酒精含量不高,对她这种不胜酒力的人来说很友好,两杯下去,大脑还是清醒的,只有两腮浮起些薄红。

Celeste倒是喝狠了,空腹状态下,红、白、啤三种换着喝,喝完还跟没事人一样。

包厢酒气冲天,倪雾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独自走到酒店对面的下沉式环形广场。

美术馆就在附近,抬头,能看见锐利的轮廓线条,像把被人为掰折的匕首,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线。

倪雾找到一张空长椅,安安静静坐了会。

待人接物过于谨慎敏感的那几年,她只将自己当成别人世界里无足轻重的过路人,毫无参与感,仿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现在的她依旧喜欢坐在安静的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不同的是,她变成了自己世界的主角,那些过路人才是她广袤天地里无足轻重的NPC。

她旁观着他们的悲喜,记录着悲喜下的风景,心里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满足感。

今晚也是,她调整好各项参数,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建筑拍了几张广角,随即将镜头放低。

分不清是酒精后劲上来,还是因为取景器里突然出现的人,倪雾大脑一阵晕眩。

黑夜和距离没能模糊掉他的面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苍白到遮不住倦意的脸,高大的身影比夜色还浓稠,是水墨画上最重的那一笔。

在学习摄影前,倪雾一直觉得黑色是最单调的底色,它不会被任何斑斓侵袭,却能轻易污染掉其他颜色,如此的霸道、蛮不讲理。

等她拍下足够多的“黑暗”,恍惚意识到即便是再单调的色彩,也蕴含着丰富的内核。

好比此刻的陆空。

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散漫、不着调,只剩下浓重的忧郁。

两个人隔着镜头对视了会,陆空像被抽走魂魄,还是笔挺地站在原地,倪雾收好手机,快步朝他走去。

直到距离缩减成半臂长度,他死水般漆黑的瞳仁才掀起波澜,晃晃倒映出她的身影,唇角也掀起些弧度。

他很爱笑,也很擅长用笑迷惑别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笑容是社交时礼节性的标志,是随和松弛的,不含任何深意。

正是因为这样,一旦他往里参杂些情绪,就会格外突兀明显。

“发生什么事了?”倪雾问。

“怎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她把话挑明。

重逢后,都是她一股脑在聊自己的事,而他呢,对这些年的生活闭口不提。

至于是不值一提,还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除他外,无人知晓。

有人开了手电筒,一闪而过的光影掠过陆空晦暗的脸庞,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片刻他轻启嘴唇,说:“又没赶上你的个展,挺遗憾的。”

遗憾或许是真的,但绝不会是他忧郁的根源。

倪雾抿了抿唇,“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曾经,她不希望他不开心,现在,她只想他快乐,不需要保留待人接物时举重若轻的能力,至少肩膀别背负太多东西。

陆空回忆数秒,点头,“是我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摆着是要将缄默权行使到底,倪雾不想自讨苦吃,放弃撬开他嘴巴的打算,话锋一转,“你现在想看我展出的照片吗?”

“不是已经闭馆了?”

“照片要到明天才会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我助手联系馆长,给你开个后门。”

陆空笑了笑,这回的笑容真挚很多,“我想看,带我去。”

倪雾立刻给Celeste拨去电话,Celeste的关注点很偏,问她要带谁进去,“送你花的帅哥吗?”

“是他。”

“哇哦,你们终于进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我这就去和馆长说,可千万不能耽误你们的幸福!”

她的音量不低,饶是倪雾及时捂住听筒,还是不能保证这些话不会被陆空听到,匆匆挂断电话,朝他看去,干巴巴地开口道:“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美术馆过来的,这条路最近,没想到会遇到你。”

两个人踩上台阶,周围植被茂密,路灯下盘踞的飞虫格外多。

倪雾没听见大自然里最嘈杂的音轨,随口一说:“前段时间蝉鸣声还很大,今晚哪儿都听不到了。”

“夏天已经过去了,听不见很正常。”

她微滞,“差点忘了,永远对蝉来说,只有一个夏天,过去了就没了。”

涉及生命的话题,自带伤感底色,他们都没再继续,沉默着来到美术馆前,站在门口的保安给他们开了密码锁,还将灯光控制的遥控板塞进倪雾手里。

倪雾没有大张旗鼓地亮起所有灯,一路借着昏暗的壁灯灯光拐进展厅。

螺旋式的阶梯设计,像在绕着山路前进,两侧灯光控制得极好,让人在看清作品的同时,不至于被光晃到头晕目眩。

陆空在一幅两年前的作品前驻足。

照片里的时间看着像破晓时分,一道道橙黄色的光束穿过蓝黑色的夜,组成一把间隙分明的扇骨,靠近大地的边际,比橙色浓稠,比红色浅淡,碎金般耀眼。

“很漂亮的曙暮光条。”陆空说。

这是一种仅存在于空中的丁达尔现象。

当飞行员的这几年里,他经常能看见,但没有像她一样,将它们完美定格下来的能力。

倪雾点头附和,“这是我两年前从美国回法国的飞机上拍的,出发前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整个人有点丧,看到这样的景象后,心里的恐惧立刻没了踪影,反倒有点庆幸自己在美国多待了一天。”

陆空想问“不太好的事是什么”,考虑到自己对她的三缄其口,暂时没脸多问。

下一张引起陆空驻足的照片是一只羽翼极其漂亮的阿多尼斯蓝蝶,它正覆在一件破旧针织外套上,嘬饮动物尸体油膏。

倪雾拎出这段记忆,“三年前,我去肯特郡采光,不小心摔下山崖,手臂被枝桠花痴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我就把外套脱了处理伤口,第二天早上,我又折返回那地方,发现被我落下外套上多出一个动物尸体,蝴蝶在上面吸血,觉得新奇,就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后来上网一搜,才知道蝴蝶确实会吸食血液和动物尸体,它们在西方就是死亡的象征。”

陆空突然打断:“伤在哪?”

倪雾一顿,把左手臂递过去,伤口早就愈合,但留下了清晰的疤痕。

正要收回,被陆空紧紧攥住,她满头雾水,“怎么了?”

“看着就疼。”

“当时是疼的,不过能拍下这么精彩的照片,也算值了。”

“值了?”他一字一顿地反问,表情也不太好看。

倪雾又是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

十分钟就能逛完的展,在他们一问一答的聊天模式里被拖长到将近一个钟头。

过道尽头,倪雾突然问:“陆空,你现在开心点了吗?”

“你带我走后门,就是为了让我开心啊?”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声线听上去轻快不少。

倪雾点头又摇头,“还有其他私心。”

她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拍过的风景。”

她想让他看到的,并非现在的她多有优秀、积累下了多么丰富的人生阅历,而是她这些年跌跌撞撞的经历和成长。

看到落在她生命里的那一场场骤雨,其实早已停歇,架起的彩虹桥足够支撑住她小小的身体。

看到她是如何从大雾弥漫的凛冬,一步步走进她独一无二的朝阳里。

看到——

脑海中的思绪尚未成型,她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我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周遭的气流蓦地停滞,她抬眼,在狭窄的光轨里,精准对上他的双眸。

他的目光足够深邃,似能代替唇落下一个缱绻缠绵的亲吻。

涌起的多巴胺瞬间席卷大脑,倪雾久违地体会到一群蝴蝶扑棱着翅膀,从心口飞出的感觉。

或许从此刻起,她不再需要试探什么了。

大脑思忖不出的逻辑,眼睛捕获不到的证据,反反复复被他牵动的心跳全告诉她了。

原来喜欢过一次的人,是真的还能再喜欢上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黑乌鸦 【倪雾,你

倪雾和陆空刚走出展馆, 就遇见了闻着八卦味而来的Celeste,不说话,眼神贼溜溜地在他俩身上打转。

陆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 我是陆空。”

Celeste笑得一脸灿烂,回了句自我介绍后,正想问他和老板到底什么关系,被倪雾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倪雾看着陆空问:“你怎么来的?”

“打车。”

“那坐我的车一起回翠湖吧。”倪雾是有专属司机的, 只不过平时没工作的时候,更习惯自己开车或乘交通工具。

陆空没有推脱, “行。”

倪雾和Celeste坐在后座, 一路上, Celeste都在拿着平板写写画画,等车停在目的地, 目送陆空离开后,她笑眯眯地把屏幕亮给倪雾看。

标题瞩目到倪雾没眼睛看:【Aurora未来男朋友五号测评】。

颜值:10(顶瓜瓜)

身材:10(夯爆了)

举止:10(优雅不失随性)

床上能力:?(但感觉很行!)

综合评定:10(遇到这种天菜, 你就赶紧上吧!!!)

倪雾一阵头疼, “这个五号又是怎么回事?你都把谁列进去了?”

Celeste掰着手指头说:“你的摄影师朋友们, Lea介绍的日本弟弟, 飞机上偶遇的老同学……不过这个陆空评分最高哦,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他是干什么的呢?”

“开飞机的。”

“战斗机吗?”Celeste一脸“果然很猛”的反应。

“……”

“民航飞机,现在是副机长。”

Celeste忙问:“哪家民航啊?”

倪雾照实答, 见她神色古怪,追问了句:“怎么了?”

“现在网上新闻报道全是西海飞沪市的航空事故,连同机组人员一共一百多人没了呢,就是这家民航公司的。”

倪雾怔住, 双脚也钉死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

她已经过了手机电量低于30%就不安的阶段,只要相机还在身边,持续一周连接不上通讯设备,都不会心慌,更何况有Celeste在,不用担心会错过工作消息。

今天也是,半天没看过手机,连电量什么时候跌到零自动关机的都不知道。

“今天下午的航班。”Celeste眼观鼻鼻观心,从包里掏出充电宝递给她。

站在原地充了几分钟的点,手机开机,未读消息潮水般涌了上来,和陆空熟识的那几人都在群里谈论这事,就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五个钟头,陆空终于出现,他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倪雾退出群聊,做足心理建设后屏住呼吸点开陆空的私信。

Nyota:【你在哪?】

Nyota:【我想见你。】

Nyota:【倪雾,你理一理我。】

最后一句话好像冷战的情侣间,会用的求爱对白。

倪雾终于能解析出他出现时身上萦绕着的黑色,究竟还有什么成分。

是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对第一百条生命逝去的哀悼。

至于最沉重的那部分,她还是读不懂。

这大概是他当飞行员以来,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事故,她却在逼迫他坦诚地露出伤口给她看。

用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指责她都是轻的。

歉疚和无地自容的羞耻交替出现,倪雾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双腿发软,双手也攥不住东西,手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早已自动调灭的屏幕忽然又亮了些,映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Celeste捡起,塞回她包里,“Aurora,你没——我先走了,你有事再联系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拐了弯,倪雾不明所以地追寻她背影而去,意外扫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脊背没那么挺括,有下压的幅度,但还是如同化不开的阴影,将背景板里闪烁的霓虹灯牌染成沉甸甸的色调。

去而复返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新闻,今天出事的那趟航班本来应该是我开的。”

难以用语言形容此刻的震惊,倪雾睁大眼睛,心头如有铁锤在敲击,不疼,声响却是震耳欲聋。

她看着他,他那长而密的睫毛正低垂着,在脸上投下灰扑扑的阴影。

原来,原来最后的黑色是源于他的愧疚。

倪雾想安慰他,怕词不达意,也怕语气过于轻飘飘,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更是对那一百多条生命的不尊重,迟疑过后,还是选择当个安静的聆听者。

陆空也盯住她看了很久,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凝固数秒,才从鼻腔里呼出来,身体终于变得轻盈些。

“今天早上出门,不小心扭伤了手腕,出于安全考虑,排班员就把我换成了我同事。”

倪雾下意识看向他手腕,什么护具都没带,但不难看出腕骨处的肿胀。

陆空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被你知道受伤了,所以在来见你前,把它摘了。”

“怎么伤的?”她嗓子比他还哑,四个字挤得艰难。

“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差点被电瓶车撞了,冲上前拉他,自己摔了一跤。”

这算哪门子不小心?

倪雾喉咙堵得厉害,彻底说不出话来。

似洞悉她的想法,陆空苦笑着说:“就算没有我出手,那孩子也不一定会受伤,现在没有转圜余地的既定事实是,有人代替我去死了,我一时的善意抵消不了这种罪恶。”

这次的事故并不是由于机长操作失误造成,而是飞机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就算是他搭上这架飞机,也改变不了一百多条人命消散的结果,但至少,周放还好好活着。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倪雾没法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不能怪你,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你要朝前看,带着那个人的未来好好生活。

未免太冠冕堂皇。

陆空垂眸继续说:“代替我出事的人叫周放,比我大两岁,他是他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小时候家境不好,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但他对朋友、同事都很大方,经常请客吃饭,每飞到一个地方,看到什么新奇玩意或是好吃的特产,就会带几份回来分给我们。”

“他这人嘴上不着调,实际上很重情义,有个快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一有空,就在我们面前炫耀他女朋友有多好。”

“他做家务很勤快,家里永远干干净净,摆件是他从不同地方淘来的,毛毡玩偶都是对着教程一针一线勾的,他说这样更有成就感,还说他女朋友就喜欢他做的丑东西。”

这些琐碎,当事人未必都还记得,但他用他的视角,还原出了每一个细枝末节。

倪雾听得心潮汹涌。

“上次漫展的票,其实是我托他女朋友拿来的,我说过要请他们吃饭,但这顿饭一直拖到今天,现在不仅没机会履约了,还变成了我要去吃他的丧席。”

说着,陆空嗓音停顿了下,半掀起眼帘,没头没尾地抛出两个字:“抱歉。”

倪雾不明白,“为什么跟我道歉?”

“一口气跟你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怕你觉得我聒噪。”

“不会,”她的回复很快,接近于一种本能,“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真真切切地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他的倾诉欲逼退?

她只会心疼他,觉得他可爱又真挚。

他曾为她打开过一扇窗,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还给他一个温暖的栖息地。

她坚定的语气,眼睛里的真诚,让他临时搭建起的城墙有了被瓦解的缺口,陆空感觉身体里的痛感有了减缓的迹象。

但还是不够。

“我能不能抱抱你?”他问。

倪雾看着他说:“好。”

模糊的单音节瞬间被他炙热的怀抱吞没。

胸腔的鼓噪声一阵一阵的,响到她快要耳鸣。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晚上,不为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而是为他折返而来向她宣泄的脆弱。

这晚过后,接下来几天,倪雾都没见到过陆空,周四下午刚从外面回来,接到陆空发来的消息,问今天晚饭能不能一起吃。

倪雾回了个OK的表情包:【你有没有想去的店?】

Nyota:【没有特别想去的。】

Nyota:【你在,什么都可以。】

第二条消息就跟在说情话似的,有点犯规了。

倪雾按捺起伏不定的心跳,点进大众点评收藏过的几家美食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决定好要带他去吃什么。

一家高人气的泰国菜餐厅,平时都要等位,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去取号,看到单子上的“等待314桌”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附近的餐厅全都需要等位,倪雾在微信上向陆空征询意见:【要不要去我家吃?我叫外卖。】

对面回复:【好。】

下班高峰期,交通拥堵,陆空在路上耽误了会,恰好和等在楼下的外卖员打了个照面,顺便把外卖拿了上去。

不过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倪雾失神,“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吃得比平时少。”

倪雾理解地点了点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她身上,她的反应不见得比他小。

“还好刚才没点川菜,不然你的胃肯定受不了。”

“最后点了什么?”

打包带上的logo他闻所未闻,不知道是不是新开的店。

“你拆开就知道了。”

等餐食全都摆上餐桌,陆空愣了一下,她点的竟然是南台菜。

筷子用的是家里的,倪雾递给他一对,“前几天新开的,听说老板就是南台人,想着味道会比其他打着南台菜噱头的店正宗,就点来试试看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陆空夹了一筷子豆面塞进嘴里,“味道不错。”

倪雾松口气,“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偶尔扯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倪雾微信连着响了几声,是向禾发来的语音消息。

倪雾没有多想点开第一条:【雾雾,今天中午我遇到了倪文渊。】

这个名字不管听多少遍,都会让倪雾短暂地产生心惊肉跳的反应,她没再往下听,执起手机示意陆空自己要去露台打个电话。

她边走边将剩余语音消息转成文字:【小川也在,我们刚好聊了下你的近况,多半被他偷听到了。】

将露台的玻璃门合上后,倪雾拨出去一通电话,向禾接得很快。

“小姨,他当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我总觉得他憋着坏水。”

不然不符合倪文渊睚眦必报的脾性。

向禾不放心交代了几句:“你在沪市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别一个人出门,最好带上保镖。”

倪雾好笑道:“我哪来的保镖?”

向川抬高嗓门插嘴:“姐,你可是国际知名摄影师,出门怎么能不配个拉风的保镖?实在不行,这医生我也不当了,你给我开工资,我来当你骑士。”

向禾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你姐又不是不谈对象了,要你去当什么骑士?我看是电灯泡。”

“她这不是还没谈吗?”

倪雾扭头,看了眼陆空所在的方向,欲言又止。

片刻话题拐回到她的人身安全上,“我会注意的,小姨你们也是,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通话结束后,向川没忍住说:“我姐现在忙着拍摄,又得推进巡展,倪文渊这事还是我们来解决吧,也省得她分心。要是倪文渊真存着报复她的念头,我皮糙肉厚的,还能替她挡挡,要是他只想要钱,那就更好办了,我这几年存了不少奖学金,先拿去垫垫。”

向禾摇头,“你姐知道你这么做,会生气的。”

“等她气过了,自然会理解我们,毕竟我们这也是为了她好。”

很久以前,向禾也觉得自己总在做为了倪雾好的事,可她每次小心翼翼的对待,最终反倒伤害到倪雾的自尊心。

“只有你姐觉得好的事,我们才算是为了她好,所以你听我的,要是倪文渊找你了,你立刻告诉她,别想着越过她自作主张。”

“行吧。”

倪雾回到餐桌上,气氛已不似刚才,莫名变得低沉。

“倪文渊是我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明这个,“断了关系的那种,也是那个思嘉跟你们说过的把我打到住院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微表情,不好说她掩藏情绪的功力变强了,还是真不怎么在意,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只是些许烦躁。

倪雾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以为吃相太差,沾到饭粒了,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陆空在这时开口:“我今天去参加了周放的葬礼。”

倪雾抬到半空的手放了回去,认真听他往下说:“我其实不敢去见他,但也不想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我知道,他妈和女朋友打我骂我,不肯原谅过是她们的权利,好好跟她们道歉、再慢慢补偿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要去做。”

倪雾嗯一声,“你做得很好了。”

“你没在安慰我吧?”

“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每次安慰,不至于只能说出六个字。”

陆空紧绷的唇角松懈下来,“你什么时候去京市?”

她巡展的第二站就在京市,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Celeste会替我去京市做交接工作,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跟团队再去一趟西北。”

“有商单?”

倪雾点头,“当地文旅局联系上我的,让我给地方地理杂志拍摄几组图,正好上次去西北,有几处风光拍得不满意,趁这机会重拍。”

陆空顿了顿,“公司忙着处理舆情,同一批次的机型都得重新检修,所以这段时间我都没法飞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两拍,“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陆空看着她,眉眼泄露出三分温柔和三分违和的痞气,“你要不把我也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旧相片 “我有很想

一周后, 一行人落地敦煌莫高国际机场。

文旅局领导亲自接待,客套环节结束后,这人将目光投放到陆空身上。

倪雾注意到这个细节, 想说什么忍住了, 到酒店后偶然间听见他和陆空的对话,三句绕不开陆空的爷爷。

贺玺当时也在,见状立刻将倪雾拉到一边,“你这朋友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 对陆空家庭背景的了解,全是她在明德那会道听途说得来的, 真实性有待考证, 就算全是真的, 涉及到陆空的隐私,她也不会广而告之。

贺玺又换了个问题:“他跟你真的只是朋友?”

“你是来拜师学习的, 还是来八卦的?”

“作为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自然是两不误。”

倪雾懒得搭理他。

完成文旅局的工作后, 倪雾向负责人辞别, 自己另包了间民宿, 有天, 在拍摄现场检查照片时, 陆空突然靠近她,“上回在展馆就想问你,为什么只拍风光, 不拍人?”

倪雾愣了下,挑出几张有莫高窟人入镜的照片,“这些不都是人吗?”

“是把人拍进去了,但这些照片的重点是他们身后的沙尘暴, 所以严格意义来说,跟人没什么关系。”

“你说的对,这些照片都不是在拍人,非要说起来,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拍过人了。”

倪雾眸光加深,想到一件事后忍不住弯起唇,“要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男生,有你一半的通透就好了。”

她脸上的笑牵动了陆空嘴角的弧度,只是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蓦地收了回去。

“那个男生?”他努力装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的态度,握住手机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在意。

“在日本认识的,也是Lea朋友的儿子。”

明明只小她两岁,但倪雾总觉得那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被溺爱着长大的性格,没什么坏心眼,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想要什么也不遮遮掩掩。

喜欢他的人都会觉得他直率干净,作得可爱,不喜欢他的人只当他骄纵跋扈,爱无理取闹。

因为是Lea介绍的,加上那会的倪雾也不反感多认识几个朋友,要是这人能让她心动,进入一段年下恋情未尝不可。

现实不尽人意。

相处久了,倪雾越来越觉得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日本人会有边界感。

最初她还能忍受,直到他开始逼迫她给自己拍照,她不愿意,他就发去三连质问:

“你为什么不肯拍我?”

“是我不够上镜吗?”

“还是说我根本没有进入你镜头的资格?”

那时候的倪雾忙着在名古屋的个展,实在没精力应付他,归根结底,她也从来不欠他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必须哄着他、事事顺着他心意来的义务,简单解释几句后,见他还是听不进去,对这些控诉不再多做回应。

第一次这么有人忤逆自己,小少爷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以为她在耍欲擒故纵的花招,时间一久,发现她是真的没有心,或者该说没把心放在自己身上,恼火万分,删干净她的联系方式和所有跟她有关的动态,还在X上将她塑造成一个骗财骗色骗感情的女海王。

对于他的胡搅蛮缠,要说倪雾心里没有一点恼火是假的,但那点恼火还不足以烧得她理智全无,不管不顾地在线上同他对骂。

她迅速平复情绪,收集好认识他后的所有金钱往来明细和一些重要聊天记录,以此来攻破他的谎言。

听说这事的Lea没有责怪她不留情面的行为会影响到她和朋友的关系,而是在电话那头笑到前仰后合,笑完感慨:“Aurora,有时候你真的理性到让人害怕。”

至于贺玺的评价是:“人呐,爱与不爱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些旁枝末节倪雾没告诉陆空。

不想再多提和这人有关的事,她迅速岔开话题:“其实在我出道前,我拍过很多张人像。”

她看向他,在心里接上:同一个人,不同的背影。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法再拍了,再后来,变成了没有特别想拍的人。”

“现在呢?还是没有?”

耳边有风在呼号,不远处还有器材助理和灯光师的交谈声,各种嘈杂的声响形成一堵屏障,倪雾没听清,半眯着眼,拂开那一绺绺不安分的卷发,“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抬了抬手里的相机,“等你什么有空,指导一下我。”

“拍风景吗?”

“拍人像,不需要你上手,在旁边指导就行。”

倪雾没来得及点头,看见他被吹乱的头发下灼灼的眼和过于简单的面部线条,薄唇一张一合,说的是:“我有很想拍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民宿,陆空接到齐昭衍的来电,让他现在出来喝酒。

陆空:“我在敦煌。”

“看壁画,还是面壁思过?”

“……”

齐昭衍后知后觉不该在这节骨眼开玩笑,端正些态度,“你去敦煌,是为了散心?”

他和周放也当过一年同事,两个人私底下还聚过几次,多少积攒了些感情,在听到周放出事的消息后,齐昭衍方向盘和油门齐齐失控,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

他都失魂落魄到这地步,陆空只会更严重。

陆空沉默的空档,齐昭衍自己把独角戏唱完了,“周放这事真不怪你,真的,别让自己背负太多愧疚,散完心回来,就重新开始吧。”

陆空忽然笑了声,是对自己的嘲讽,“出事后,我也不是只有对他的愧疚。”

还有什么,齐昭衍多多少少能猜到。

陆空接下来的自白,肯定了他的想法:“我产生过庆幸的念头。”

不多,却也是真的存在过,足以证明他的卑劣无耻。

齐昭衍沉默了会,再次开口时话题有点跳:“我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也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嗜好或厌恶的东西。”

“你这人喝酒永远不贪杯,不挑食,但也绝不会多吃一口。”

“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问题,随和到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却总是对自己的事严防死守,笑容就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空又笑了声,“你直说我这人假就是,没必要举这么多例子。”

齐昭衍充耳不闻,继续说:“这么多人追你、跟你示好,你都不为所动,我都怀疑你迟早有天要去阿弥陀佛,要么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我了结,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你没到无欲无求的地步,至少还有私欲。”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跟你透露点我自私的想法。”

“我和周放算是朋友,但朋友之间也分亲近和疏远,虽然接下来这话对他不公平,甚至是残忍,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更庆幸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空气蓦地沉寂下来,插进来的清亮女声显得格格不入:“陆空,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飘到上千公里外的耳朵里,音质模糊不少,齐昭衍勉强听清,瞠目结舌:“你不是一个人去的敦煌?”

齐昭衍更想打探这陌生女人是谁,陆空没给他这机会,匆匆挂了电话。

房间门全都开着,倪雾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刚好对上他垂落的手臂,手机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你刚才在打电话?”

“嗯,一个朋友,”陆空微顿,补充道,“他妹妹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每场秀她几乎都会去,房间里全是你的签名照。”

倪雾脑袋里浮现出一张灵动的脸,笑起来,嘴角有可爱的梨涡。

“她是不是叫齐遥?”

陆空惊讶她居然有印象。

“她经常给我发私信鼓励我,有次个展,我还给她写过To签,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倪雾由衷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她要是知道你记住了她,一定高兴到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陆空边说边给齐昭衍发去消息:【Aurora夸你妹可爱。】

QZY:【就这几分钟的工夫,你睡了一觉?】

QZY:【这种梦那丫头自己都不敢做吧/白眼】

Nyota:【不是梦,Aurora亲口说的。】

Nyota:【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认识Aurora?】

然后陆空就被问号刷屏了。

他没理会,跟着倪雾上了辆越野车,车开得很快,加上路程不远,十来分钟就抵达沙洲夜市。

倪雾对规规矩矩坐在餐厅里吃正餐不感兴趣,只在小吃摊位上停留。

距离上回来不过两三个月光景,小吃种类又齐全不少,她一一试过去,结果大失所望,踩了近一半的雷后,胃口急转直下。

贺玺没跟大部队走,而是全程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倪雾和陆空身边,比起电灯泡,这会更像个捡漏的,倪雾尝过后说好吃的,才肯去扫付款码。

不好吃的东西,倪雾通通只尝一口就不再动了,另放进干净的塑料袋里提着,贺玺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手里这袋打算回民宿喂小黄?”

这玩意怕是狗都不肯吃。

倪雾摇头,“离开前找个垃圾桶一起扔了。”

中途倪雾去了个洗手间,人满为患的地方,环境格外恶劣,实在忍受不了异味,刚排到,还没进隔间,被逼到原路离开。

出来时,只瞧见陆空一个人,“贺玺呢?”

“说要去文创店给朋友带点东西。”

倪雾视线下滑,见他两手空空,伸出去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我那袋吃的呢?”

陆空神色自若,“刚才替你扔了。”

倪雾不疑有他,哦一声,“你刚才都没怎么吃,一会要不要去别处逛逛?”

“不用,已经吃饱了。”

“不是客套话吧?”

“真的饱了。”

倪雾诧异过后,给他找到了合理说辞:“可能你前段时间吃得太少,胃缩了,现在才这么容易饱。”

“我觉得也是。”

倪雾看着他,将声音放柔,“陆空,回去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陆空故意跟她抬杠,“要是做不到呢?”

听出他话里的逗弄成分,倪雾不恼,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句玩笑话:“做不到揍你。”

陆空撇了撇嘴,表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睛里却闪烁着违和的笑意。

“你好凶。”他拖腔带调地控诉。

正说着,贺玺就跟进货回乡一样,手里整整两大袋文创,一瘸一拐地迈进他们视线。

倪雾连忙上前,替他承担一半重量,“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刚才被一个两百来斤的糙汉踩到脚了,估计脚背已经肿了。”

陆空从倪雾手里拿走一袋文创,看着贺玺说:“待会你别逛了,找个地方坐坐,我们结束后再来找你。”

这话乍一听是为了他好,可贺玺越琢磨越不对劲,狐疑地眯起眼,思绪七拐八绕了会,终于能理清,眼睛迸射出的光亮到宛若发现新大陆。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兴奋劲,目光落回陆空身上,准确点,是他沾了些辣油的嘴唇,眉毛一抬,趁倪雾不注意,压低音量问:“兄弟,你刚才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了?”

“……”

“偷吃的还是倪雾不要的东西?”

“……”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饥渴。”

陆空缓慢抬眼看他,半明半暗下的眼窝深邃得像只存在于另一次元里的人,情绪也浓,全是让对方闭嘴的警告。

贺玺心里一阵发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仰天来了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倪雾止步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贺玺回给她一个“别管,问就是诗兴大发了”的眼神。

之后那几天,贺玺的大半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他下意识的言行举止让他更加确信一个事实,有天早上,趁倪雾还没醒的时候,找上门,一副哥俩好地搭上他肩膀,“哥们,我知道你对倪雾有意思,但你真没必要把我当成假想敌,当年在P大,我们摄影社的伙伴谁不知道她有个很喜欢的男生。”

陆空不想从第三者那里窥探她的隐私,可本能的冲动还是逼迫他问出那声“谁”。

“名字不清楚,不过我们都看过她给那人拍的照片,全是背影照,明摆着是在玩暗恋那套。”

贺玺眼睛钉在陆空那处,没有错过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紧张和探知欲,一脸玩味地说:“那照片她不让我们拍。”

贺玺一顿,贱兮兮地笑起来,“不过我哪是会乖乖听话的,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摸摸拍了两张。”

陆空倏地看过去,没张嘴,但眼神里传递出的讯息明确:他要看。

贺玺想起倪雾对陆空的态度,不像没感觉,他眼珠子一转,决定给他们朦胧的爱情添把火。

“等着。”

他的照片都会定期存进电脑,按时间排序,碍于不能确定拍下那两张照片的日期具体是几号,从上百个文件夹里精准找到并不容易。

贺玺看得眼花缭乱,两小时后,终于从犄角旮旯里将陆空想要的东西拎到他眼前。

估计是当时做贼心虚,没拿稳手机,拍出来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只能描摹出男生的身形轮廓,高挺瘦长,通过和周围景物的比例计算,至少有180。

“从专业角度看,倪雾业余时期拍的照片毛病挺多的,任何一张放在个展上都不够格,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过跟灵气没关系,我是被里面的感情打动的,看的出来,当年她真的很喜欢那男生。”

贺玺拍了拍默不作声的陆空,语重心长道:“兄弟,你要是喜欢她,就赶紧的,等到她的白月光出现,你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一直到贺玺离开,陆空都维持着默不作声的状态。

除倪雾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照片究竟是在哪儿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沙尘暴 “因为见到

隔天下午, 倪雾刚结束拍摄,梁思嘉联系上她,问她是不是从西北回来了。

倪雾边用眼神提醒器材助理小心些, 边单手敲下:【这边工作最少还要一周, 暂时回不去。】

L&L:【陆空这次和你一起去的,他今天来南台了,我还以为你也一起回来了。】

倪雾昨晚熬了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吃完午饭才看到陆空的留言:【有急事回南台。】

他曾那般张扬得出现在她生命里,现在每次消失反倒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失神的空档, 梁思嘉又甩过来一条带着试探性的消息:【你俩吵架了吗?】

Z:【没有, 他是回南台处理急事的, 所以先走了。】

L&L:【你听他胡扯!】

L&L:【他回南台发疯还差不多!!!】

正好这时,负责后勤和现场统筹的制片过来和她聊了几句, 聊完远处地平线突然涌起黄沙,游蛇一般, 争先恐后地扑来, 亮白的天被染成浑浊的黄, 呼啸声卷走所有平静。

一行人匆匆回到民宿, 倪雾身上还有没抖落干净的细沙, 立刻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更轻便的运动风T恤套装。

妆也被她卸了,这几天晒黑了些, 但还是比绝大多数人的都要白,皮肤变得没那么细腻,长出的细小斑点,像时下流行雀斑妆, 嵌在琥珀色瞳仁下,有种别样的灵动感。

贺玺牢牢盯住她看,“我突然发现,你俩还有点夫妻相。”

“谁?”

“当然是你和陆少爷。”来敦煌这么久,贺玺就没叫过陆空全名。

倪雾指了指自己鼻梁,“就因为我俩这地方都有一粒痣?”

“不全是,”贺玺抬手比出一个框,“现在有个词叫浓骨淡颜,挺符合你俩的长相。”

倪雾没来由想起还未查看的消息,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就没接这话,兀自拿起手机。

屏幕多出的几行字也让她摸不着头脑:【陆空一来南台,就去见了秦盛他们,非要让他们把高中那会有他入镜的照片整理出来给他,这不是在发神经又是在干嘛?】

倪雾心头没来由警铃大作,倏地抬眸看向贺玺,贺玺被她盯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借尿遁逃之夭夭。

后来那几天,关于陆空的动态也都是梁思嘉透露给她的,一会说他攥住一张照片不肯撒手,脸色沉的吓人,一会逮着他们问“你们知不知道”,却也不把话说全,最后说他买了去敦煌的机票。

倪雾计算了下时间,等她结束当天的行程安排,陆空差不多能到民宿。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没有高大的建筑,显得天幕无边无际,被环绕的沙坡压得很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还是蓝的,过了半小时,才慢慢褪去原本的颜色,从碎金过渡到橘粉,直至火烧云完全消失,沉暗的底色泼墨般渲染开,浩瀚星河缀在其中。

民宿房檐上系着几串用杯子制成的手工风铃,透明玻璃上画有色彩斑斓的简易版壁画,风一吹,铃铛发出轻灵的声响。

倪雾靠在门边,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余光不自觉跟了过去。

车在距离她五十米外的平地停下,副驾驶室的男人下了车。

他个高腿长,肩膀很宽,腰又窄,瘦得骨骼感清晰,低垂夜幕下披星戴月的身影,显得他整个人像从宇宙尽头走来。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就连展露萧索颓丧的气质都会让人着迷。

倪雾忘了脚下的门槛,刚抬起脚就被绊倒,眼见就要摔个破相,陆空及时拽住她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有点硬的胸膛,撞的倪雾鼻腔发酸,被他单手箍住的后腰却是又烫又麻。

她愣愣抬头,恰好身侧有车辆驶过,卷起的风沙在白亮的车灯里飞舞,一小簇光影从他耳廓升起,留下明明灭灭的痕迹,他的眼睛也出现刹那的光亮,随即被漆黑的底色吞噬,暗得让人心惊。

环住她身体的手臂收紧片刻,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陆空蹙了蹙眉,“你瘦了。”

倪雾站直身体,“我一工作就会瘦,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倒是你,才是瘦得离谱。”

前几天养的肉又没了,她都怀疑不用等他休假结束,他这体格就达不到当飞机员的标准。

“从今晚开始会调整过来的。”

“为什么非得是今晚?”

“因为见到你了。”

随口一问的话,得到的是杀伤力十足的回答,倪雾感觉自己的大脑神经被无形的细线拉直,拉拽出一个缺口,旖旎的心思滋生而出。

刚找回镇定,听见他把话题拐了回去:“我会瘦是最近没胃口吃饭,你是直接忙到忘了吃。”

倪雾眯起眼睛,“是不是贺玺跟你告的密?”

“谁是贺玺?”

“……”

这俩人怎么回事,一个左一句“陆少爷”,右一句“陆公子”阴阳怪气地叫着,另一个更牛,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倪雾听乐了,“那个成天穿得跟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陆空不咸不淡地哦了声,摆明不想再提他,话题岔得很快,“你今晚吃饭了没?”

“没有。”

“一起吃点吧。”

“好,我让老板娘炒几个家常菜。”

民宿有专门供旅客吃饭的地方,饭点已过,餐厅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陆空细细打量她,“刚才光线暗看不清,现在灯光一照,你的脸色更难看了。”

“吃得少,睡得不好,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不过我身体还是好的,今天下午还搬着十公斤的器材走了两里地。”

陆空眉心拧得略紧,“别逞强。”

大哥就别说二哥了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脸色。

这话倪雾藏在心里蛐蛐。

“逞强是以前的倪雾会干的事,”她展眉笑,生动的神采里藏着难以用镜头定格住的骄矜,“现在的我,是真的强。”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尤其是对着别人说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倪雾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很干,反胃恶心,大概率是中暑了。

她连忙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又进行一番物理降温,权衡过后,决定不更改当天的行程安排,怕被人察觉到异样,还特意在脸上补了层妆。

其他人都被她蒙骗过去了,只有陆空看破她的伪装,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几乎每过半小时就会问一句“撑得住吗”。

倪雾一开始还会笑着回一句“没问题”,后来直接改成比个OK手势,原因是她喉咙太干太疼,发不出完整字音。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立刻中止工作,没来得及坐上回民宿的大巴车,两眼一黑,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中途被团队的人在外面交谈的声音吵醒过一次。

倪雾强撑着拿起手机看了眼正在发酵的舆论,概括下来无非一句话:她在京市的个展被指控概念抄袭。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泼脏水,但如此大规模的“群起而攻之”倒是前所未有,说是没有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紧急公关的效果并不显著,没多久又开始传出她私生活混乱,早在ENSP就读期间,就和导师保持不正当关系。

哪怕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用来摧垮女性的花招永远逃不开在她清白的人生上泼几桶黄色废料。

倪雾嘱咐了公关团队几句,回房继续休息。

等泰诺的药效起来,她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想到退烧后还得继续应对网上的流言蜚语,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比额头的温度还要烫。

一个陌生号码在她最烦躁的节点上进来,她随手摁下接听键,没听出是倪文渊的声音,只听到他狮子大开口向她索要五百万,她生生被气笑,掐了电话。

睡醒后才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又说了什么:【给我五百万,买断我们的父女关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要是你不愿意,我不介意开场发布会,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位大摄影师不仅会干出抄袭的勾当,背地里还是个忘恩负义、差点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白眼狼。】

倪文渊本性有多贪婪,倪雾比谁都清楚,这会自然不会相信仅用五百万就能彻底斩断他对她的恨意,这笔钱无非是无底洞的开始。

也多亏倪文渊趁火打劫的做派,她清醒不少,力气也回来些。

汗黏糊糊的,和T恤一起贴在肌肤上,实在难受,倪雾去冲了个澡,回房后给Celeste拨去电话。

Celeste正忙得焦头烂额,错过这通来电,回拨过去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

倪雾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饥肠辘辘,去餐厅点了份白米粥,边吃边浏览新闻。

关于她的不实传闻凭空消失,检索相关词条,搜出的也全是正面消息,让她怀疑自己不久前是做了场噩梦。

这时,身前的两张椅子被人占走。

她抬头,看见陆空和贺玺的脸。

陆空给她剥了个水煮蛋,边递过去边问:“好点没?”

“好多了。”

贺玺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笑得意味深长,转头问起网上的事,“你们这么关可以啊,这才多久就全给压下了。”

倪雾微顿,视线划过陆空,“不是我们团队压下的。”

说着,她想起一件事,正巧这时屏幕亮起Celeste的来电显示,接起后直接抛出指令:“我发你一串号码,要是它打到工作室,直接转给我。”

这串数字Celeste瞧着眼熟,回忆两秒,“这几个钟头工作室进来不少骚扰电话,其中就有这个,自称是你爸爸,让我给他打钱,我当时直接骂了回去我还是你祖宗呢,他就没再打来了。”

“……”

“从血缘关系看,他真是我爹。”

倪雾扶额叹息,没有注意到陆空眉心一闪而过的厌恶和顿在半空的筷子。

Celeste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了,倪雾用笑容掩下心头的烦躁,“不过你这回击倒给了我新思路。”

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白粥,“打钱可以,让他先叫我一声爹。”

现在的倪雾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当着别人的面详细谈论倪文渊的事,递给对面俩人先走一步的眼神后,拿起吃到一半的水煮蛋离开。

空气安静了会,贺玺啧啧感叹:“她这亲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干人事。”

贺玺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倪雾的语气,不会是好事。

“什么意思?”陆空抬眸看过去。

自带深情滤镜的一双眼,牢牢锁定一个人时,容易让人产生心跳加速的感觉。

当然贺玺此刻狂跳的心脏,和倪雾面对陆空时那种心动无关,单纯是被他眼底的寒凉吓到。

贺玺目光在他绷起的青筋上停留两秒,决定把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全都抛出去,“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出轨、家暴什么恶习都沾,她高考前两天,还把她打成重伤,不过她是个厉害的,不仅把她爸送进警察局,还把他跟不同女人的亲密照发到网上,让他身败名裂。”

陆空用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贺玺愣住,对方再次的开口召唤回他的三魂七魄。

“大学的时候,他有没有来找过她?”

“有一次吧,也是来要钱的,不过最后被保安轰了出去,没见到她,至于在校外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就算有了她也不会说。”-

后来那几天,倪雾断断续续接到倪文渊打来的电话,用的全是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

他的威胁,倪雾通通没听进去,打算等她回沪市再好好清算这笔烂账。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工的前两天,倪文渊每天定时造访的骚扰电话突然消失,她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最后一天没有风,沙土安安分分地附着在地表上,周遭诡异的沉寂。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直到倪雾接到一通电话,她开始频频走神,犯了不少低级错误。

半小时的休息空档里,她正低头翻弄相机,忽而听见陆空叫她:“倪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