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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再酒 30168 字 27天前

她下意识摆头,紧接着听见摁动快门的声音,心潮的涟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

陆空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取景器里的另一个她亮给她看。

漫天风沙里,她的长发凌乱无序,卷曲的刘海拂过眼睫,衬得她眼神几分迷离,眼底的水雾却像江南的一掬盈盈秋水,和背景里的暴戾底色形成鲜明对比,冲突性强烈。

倪雾脸皮不厚,偶尔会有容貌焦虑,即便如此,她也觉得他镜头里的自己非常漂亮。

如果在他摁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并未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私底下联系过倪文渊,表情应该会更加自然柔和。

那天是倪雾的生日,晚上团队给她办了场简单的生日宴会,她喝了不少酒,散场后一个人坐到越野车机盖上,垂落的两条腿在半空摇晃。

没多久,有气息逼近。

不需要她回头,她就能知道来的人是谁。

“陆空。”她轻轻叫他。

“嗯?”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吗?”

陆空伸手,想替她撩开她耳侧的碎发,被她避开了。

倪雾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问自答道:“我怕我太清醒,就没胆量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都跟你说。”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但她没法现在就回望过去——她瞳仁里摇摇欲坠的东西会出卖她的坚定。

停顿数秒,她再次开口,嗓音变得很哑:“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给倪文渊这么多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涩月光 认真喜欢一

用不断下坠的嘴角尝试去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但当时的她,从未设想过, 若千年后的今天, 逼迫她展露出牵强附会笑容,以此来挽尊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车灯开着,照出眼前沉寂的沙丘,分散到她身上的光线变成薄薄的一层, 虚虚拢着她,给她增添寒霜般的清冷和孤月般的可望不可及。

周围还是没有风, 可在她终于偏过头让陆空看清她逐渐潮湿的双眼后, 他感觉那平静的池中月碎成了几千片, 卡得他喉管疼得厉害。

赶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秒,他终于出声:“我知道倪文渊威胁敲诈你——”

后面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接上什么, 这短暂的空白,很快被倪雾镇定到诡异的声线填充上:“所以你就代替我成为被勒索的那一方?”

陆空无端感觉说什么都像狡辩, 可他不能又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 或者拎出其他毫不相关的话题避重就轻。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下, “虽然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短时间内,我想不到其他能——”

“我倒情愿你什么都不做。”

用来打断的音量拔高不少,虚张声势的平静在颤抖的声线里不攻自破。

“我知道网上关于我的负面新闻是你动用家里的力量压下的, 我并不生气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相反我心里感动、感激的,但倪文渊这事的性质跟它不一样——也只有和倪文渊有关的一切都是特例。”

“装作不知情,默默陪在我身边也好, 用其他方式哄我开心、让我得到解决这个烂摊子的信心也罢,又或者向我提出你的想法,说你可以帮忙解决,然后说服我,这些都能让我感到心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为了我好的名义,在隐瞒我的前提下,擅自替我做决定。”

陆空从来不是一个吝啬道歉的人,但这一刻,他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飘飘,填不平她心里被他挖出的空缺。

他也看不了她现在的表情,只能偏过头。

他们的影子正倒映在沙地上,被拉扯得很长,相互独立着,像两根没有倚靠的竹竿。

视线落回到她身上的瞬间,她眼里的钩子立刻勾住了他。

倪雾深吸一口气,“贺玺前段时间是不是跟你说过很早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拍了他很多张照片?”

话题跳得猝不及防,这次陆空反应很快,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胸腔里闷出一声嗯。

倪雾把话挑明,“所以你这次回南台就是为了寻找我喜欢过你的证据?”

“是,我没那胆量张嘴问你,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确认,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确认的也是这件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倪雾又扯了扯唇角,笑得几分忧伤,“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千方百计地制造跟你偶遇的机会?怎么会在草稿本上一遍遍写上你的名字,又一次次消灭罪证?怎么会随时随地把手机放在身边,生怕错过你一条消息?又怎么会总是因为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体会到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空欢喜?”

在今天之前,倪雾从未想过她迟到多年的告白会在这种情境下进行。

给她一种他们之间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彻底结束的悲怆。

更让人难过的是,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

倪雾闭了闭眼,逼退眼底的水雾,“喜欢你的那段时间,就算得不到你的回应,我也不觉得有多痛苦,相反你是横在我身前的盾牌,每次想到你,我就有勇气对抗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公正。”

就算有恼怒、酸涩、委屈和不甘,也只是一时的,她的暗恋底色依旧充斥着快乐——认真喜欢一个人是快乐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上他。

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现在,在我慢慢确定你也喜欢上我后,你的存在反而轻易地成为了刺向我的那把刀?”

非要说起来,他又做错了什么?

要怪就怪她自尊心太强,强到连他柔软的好意和熨帖都要拒之门外,甚至拿它当成侮辱自己的罪责。

倪雾摁了摁自己后腰,这里也是曾经被乔瑞弄伤的地方,更是她一整个少女时代的淤青。

如今竟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有她额角的疤。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将话题拐回去:“我知道你的出发点为了我好,但也要我觉得好,才算是真的为了我好。”

“陆空,不要在我口渴的时候,给我送来棉被。”

陆空这辈子只体会过三次方寸大乱的瞬间,第一次是从父亲口中听到曲南乔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第二次是转了三趟车,刚到她所在的城市,结果在她家门口听见她被父亲殴打的消息,赶到医院,看见的是一身伤的她。

至于第三次,就在当下,被她质问他有什么立场自作主张的时候。

大脑短路,耳边响起滋滋的电流声,语言功能失效,所有说辞都变得不得章法。

他数次张开嘴,又数次闭上,手里的口红边缘平整,分量很轻,和她最后的眼神一样,轻飘飘地刮过他,却能给他带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刺痛感。

他恍惚回神,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抓她手腕。

而她,用脸颊的潮湿还给了他捉不住的衣袖-

贺玺是一个人察觉到他们不对劲的人。

机票是随机买的,他和倪雾被系统分配到商务舱同一排。

贺玺压低音量问道:“昨晚的约会不愉快?”

“谁告诉你昨晚是约会了?”

“不然呢?陆少爷出门前还专门问我借了香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开屏。”

“原来他喷的香水是你的?我说怎么这么骚包,都没他身上原来的味道好闻。”

贺玺被堵到哑口无言,悻悻然坐到陆空旁边的空位上,刺探真相:“你们到底为什么冷战?”

回应他的是空气。

“她脾气好,很少生气,你要真惹到她生气了,兄弟,那就只能是你的问题。”

陆空还是没说话。

他的头一直偏着,舷窗映出他晦暗的脸,下颌角变成闪着锋利刀光的薄刃,只在凛冬出鞘,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更冷,裹挟着彻夜未眠的困倦。

可能是因为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他的睡意全无,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足够他开始不断复盘自己的错误。

他最大的问题还是太想当然了,也太自大,以为自己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却从未想过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就像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是雷区。

即便曾经倪文渊将她打到面目全非,即便她早就不将倪文渊当成父亲看待,即便她母亲被倪文渊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即便后来她孤注一掷让倪文渊身败名裂,他们之间的羁绊仍旧没有彻底断裂。

倪文渊这个人永远是她心里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容不得任何人越过她进犯。

如今他自以为是的体贴直接践踏到她的自尊心,也搞砸他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说来讽刺,他居然在彻底确定他们之间存在双向爱慕的同时,失去了继续朝她靠近的可能性。

贺玺叹息,继续安慰:“不过你也别心灰意冷,她还愿意跟你搭同一趟航班,说明你俩这关系不是无可救药的。”

“我知道,”陆空低喃,“至少这次,她给了我道歉的方向。”

人是张嘴了,说出来的话贺玺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也懒得配合他打哑谜,准备二次转移阵地,身侧的人跟着他起身。

贺玺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就见他大步流星地占了自己原来的座位。

陆空入座前,倪雾先一步闭上了眼,视觉受限后,他存在感十足的气息还是无遮无掩钻进她鼻腔,牵扯着她最脆弱的神经,险些让她破功。

两个人一路安静到飞机落地。

在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刻,陆空终于攥住她手腕,“关于这件事,我们再聊聊。”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说话,那就不要开口,听我说就好。”

倪雾回望过去,下定决心道:“去你车上聊吧。”

车里比地下车库热,一上车,陆空就把空调调到适宜温度。

他的手臂就放在出风口,任由冷气不断肌肤黏湿的热意,好驱散脑海里的焦虑。

将情绪舒缓成一条起伏不大的波浪线后,他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开场白上,直入主题:“我喜欢你,比你认为的还要喜欢……”

倪雾哑然。

陆空默了默,没有详细阐述自己的喜欢,跳跃着往下说:“看到你被网上的流言中伤、被倪文渊敲诈勒索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帮你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摆脱出来,但我太自以为是,我不知道我的盾其实还可能变成矛,会给你带来最大程度的伤害,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他得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茫然和不安,只因他还是看不清他们的未来。

“你有生气的权利,直接冲着我撒就行,多久都可以,也可以不见我,但不要永远都不理我。”

倪雾摇头,“我现在不怪你,也不生气了,归根结底,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迁怒你,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对对方的了解和理解。”

想起什么,她又说:“昨晚我说的那些话,肯定也伤害到你了,就这事,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会,倪雾问:“你还有什么其他话想跟我说吗?”

陆空大脑突然变空,几秒的出神,让他错过开口的时机,等他找回三魂七魄,倪雾已经下了车,隔着车门对他说:“我自己打车,你不用送我。”

这不是推辞,更接近于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生生将他钉死在座位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倒车镜里忽然出现她折返回来的身影。

惊喜的火焰刚拱起一角,被她平淡的嗓音浇灭,“你有没有办法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她知道他不差这笔钱,哪怕倪文渊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他也能爽快接受,不单是他,她也拿得出,从小到大,倪文渊给她的零花钱、奢侈品、房产、信托基金,叠加起来又何止五百万,但她就是不想给倪文渊,就是想看着他继续在泥里烂着。

期待落空时,人的反应会在翻涌的失望里变慢很多。

顿了几秒,陆空才点头。

“我先转给你五百万,要是那笔钱拿回来了,你再还我,拿不回来的话,就算了吧。”

在金钱上,她唯独不想跟他产生任何纠葛,即便中间隔着第三者。

陆空从她最后三个字里听出其他意思,心猛地一跳,拉平唇线,许久说:“我知道了,会尽快还你。”

“好,”倪雾最后说,“路上小心。”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真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陆空强颜欢笑,“你也是。”

他盯住她背影看了会,想起带她逃课那天,她的脊背也是这么直,好像没有什么能将她压垮-

半个月后,倪雾收到陆空的转账信息。

而在这期间,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

当天下午,倪雾手机里频繁进来匿名电话和骚扰短信,半夜两点,有人越过楼下的安保系统,闯进她家楼道,将门砸得啪啪响。

房门是倪雾特地找师傅加固过的,堪比银行保险库铁门,见砸门无果,这人改成破口大骂。

那会倪雾正在暗房洗照片,墙体厚实,隔音效果卓越,加上她习惯性塞上耳机,外头的动静一点没听到,直到第二天看见门口墙壁上的凹痕,才去查看监控。

过道的声控灯时暗时灭,这人戴着口罩,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和监控探头对上,完全看不清面容,倪雾是从他身形和西装革履的穿搭看出来的。

倪文渊这人太好没面子,即便已经落魄潦倒,宁可有上顿没下顿,也会把挤出来的伙食费用来装点门面,虚张声势。

倪雾当即将情况反映给物业,又在自家门口安装上报警系统。

过了一段时间的清净日子,小区业主群突然活跃起来:【@物业,我在附近看见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个头很高,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你赶紧让保安去瞧瞧。】

【图片】

【这人我见过!还跟他对视上了,眉眼是真帅,这么严防死守的,估计是哪个明星吧,瞧着像是xx……】

【我也有印象,自从上回有人半夜袭击15层住户家,他就经常出现,在咱们这栋楼底下徘徊,保安出动过,不过据说也是我们小区的住户,最后两方不知道怎么沟通的,不了了之了。】

倪雾点开那张图片看。

模糊的像素里,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括,像头在黑夜里蛰伏的凶兽,肃杀感十足。

只需要一眼,她就认出了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镜迷宫 “算约会吗

倪文渊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周, 单枪匹马闯进倪雾位于长宁区的临时工作室。

他一出现,就被倪雾高价请来的安保摁倒在地。

他也没挣扎,一副任人搓圆捏扁的姿态, 眼睛里还凝着假模假样的父爱, 连对倪雾的称呼都从“畜生”变成许久不见的“雾雾”,“你就帮爸爸一回,就一回,等爸爸东山再起, 以后我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倪雾冷声道:“别提以后,你先把欠我的债还了。”

倪文渊脸上闪过不解。

用自大包装自卑的人, 学不会反思, 自然不知晓自己犯下过什么错误。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做戏:“其实爸爸也很后悔自己以前这么忽视你, 还对你动手,爸爸跟你道歉。”

倪雾幻想过倪文渊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画面, 但不该对着她,而是在向灵墓碑前。

不管是真心, 还是假意, 他最该忏悔的人只会是向灵。

见她无动于衷, 倪文渊咬牙抬起手, 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的膝盖死死钉在地板上, 眼泪、鼻涕糊住往日的体面,“都是爸爸的错,爸爸该死, 该死!”

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宛若平地响起的惊雷,透过玻璃门缝传了出去,也听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

倪雾没有被倪文渊精彩的演技欺骗,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早就没了年少时虚假的乖巧和怯懦,只有冰冷的不屑。

“别只是说说而已,你要真觉得自己该死,就去死吧。”

以前的她,只会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保护自己,现在的她,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但对别人一定会更狠。

所以这句“去死”并不是赌气的话,她是真的希望倪文渊不得善终。

倪文渊被她轻飘飘的语气怔住,自知这招也行不通了,用来卖惨求饶的面具瞬间碎开一道道裂纹,变得比他原本的面容还要狰狞可怖。

“我还是那句话,我要五百万,你要是不肯给,我就开发布会,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这算是最后通牒了。

倪雾毫无波澜地说:“你开发布会前,最好跟我说一声,我发段视频给你。”

倪文渊如临大敌,眼神写满戒备,“什么视频?”

“15年6月4号,你是怎么把我往死里打的视频。”

方才还充斥着暴虐和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块。

倪雾又说:“我会在那之前,把视频传到网上,相信到时候不需要我澄清,你所有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要想在赌桌上大获全胜,不轻易展露底牌是基本条件,但这不是她守着这段视频这么多年的原因。

她既不想以加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捕风捉影的流言和媒体的不实报道里,也不想成为被舆论同情怜悯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这段过去永远没有见光的可能。

倪文渊彻底控制不住表情了,声嘶力竭地指责道:“我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一天吗?我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你就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倪雾答非所问:“两年前我去美国办展,遇到了乔瑞,他找到几个流浪汉,想伤害我,我没让他得逞,还把他丢到□□地盘,过了几天,我听说他被人折断手脚,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多久就死了。”

“爸爸,要不是因为我惦念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乔瑞好到哪去吗?”

已经有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倪文渊大脑卡壳一瞬,才将乔瑞同乔言心的弟弟连上号。

紧接着想起乔言心当初翻脸不认人的行径,愤恨的同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随即是心悸。

不管她这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单论结果,几乎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笑到胸腔都在发颤,“你妈要是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样子,没准那时候会拉着你一起死。”

他眼底的忌惮和恨意多多少少还是刺痛了倪雾的眼。

她知道他更想说的其实是:早知道你是头会咬人的白眼狼,当初我就该亲手打死你。

倪雾笑得几分悲凉,几分有恃无恐,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对不起啊爸爸,当年我的运气还是太好了,没有直接在你面前死掉。”

出于担心和陆空的交代,Celeste一直在门后守着,没有漏掉这桩秘闻里的所有关键信息。

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倪雾几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父母和过往,但Celeste不傻,猜得到她走到今天,

一个人背地里究竟擦掉过多少眼泪,给自己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如果不会喊疼是一种人格,她一定会是其中的标志人物,让人心疼,又让人束手无策,偏偏还无法责备她。

等到倪文渊被安保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押解出去后,Celeste抹干眼底的湿润,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同手同脚地走到倪雾身边,故作好奇道:“你刚才说你把那个叫乔瑞的丢进了瘸子帮,是真是假?”

倪雾没说话,被她的问题无语到了。

Celeste只当她默认了,右拳在左掌心敲击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反应,“怪不得你离开美国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原来是大仇得报了……你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去摩的西部,报上你名字,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倪雾心里哭笑不得,面上用一副“我摊牌了,我不装了”的表情看过去。

“既然你问起,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是意大利最大□□的教母,打个喷嚏,就能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她不扯这句,Celeste还真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佬身份,现在一听,除了翻白眼还是翻白眼。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倪雾立马正经起来,板着小脸说:“你回头找个私家侦探,监视倪文渊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有什么小动作,或是有东山再起的迹象,你就让人压下去。”

Celeste点头,又问:“所以那个叫乔瑞的是怎么回事?”

倪雾言简意赅:“出意外,被车撞死了。”

在这段故事里,遇到乔瑞、险些被他伤害是真,他的结局也不假,但其余部分全是她杜撰的。

Celeste走后,失去人声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看着被倪文渊弄脏的地毯,倪雾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绪就像被针筒抽走,突然变得很空。

游离在外的意识居无定所一阵,在她点开陆空头像后,那种尘埃落定感回来些。

她问:【11月6号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陆空的消息回得很快,仿佛一直死守在手机前。

Nyota:【一整天都有时间。】

Nyota:【7号也有。】

Nyota:【我们要在哪见?】

Z:【就在翠湖门口吧。】

Z:【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淮海路新开的一家迷宫逛逛,晚饭去吃黄浦江边的那家Omakase,吃完我们坐动车去杭城吧。】

Z:【有个地方我很想带你去。】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或许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在整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空脑海里的危机警报依旧没有解除,相反响得更厉害了,有什么地方说不上的不对劲。

他直觉自己不该答应,但还是想见她一面,不是隔着一大段斑马线,也不是在黑夜里遥遥看向她家的落地窗,费力去找寻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而是近距离看着她,看她温度不高却异常清澈的瞳仁,感受她呼出的气息,是如何化成细线,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他。

陆空说好。

Z:【对了,还有一件事……】

Z:【这段时间,谢谢你。】

Z:【不是客套,也没有第二次责怪你自作主张的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点到为止,没说明具体哪件事,陆空已然心知肚明。

Nyota:【彻底解决了吗?】

Z:【嗯。】

Z:【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我了。】

Z:【6号见。】

结束话题的意思昭然若揭,陆空识趣配合,正要退出微信,齐昭衍发来消息。

QZY:【听说你被停飞了?!】

Nyota:【你从哪听说的小道消息?】

齐昭衍拨去语音通话,“所以是假的咯?我就知道,凭你的实力和超强的心理——”

陆空打断他的彩虹屁:“是真的。”

早在陆空从敦煌回来的第二周,各个航线开始运作,在此之前,监管层重新给飞行员安排了一次体检。

陆空的身体素质第一次没达到标准,又经系统的心理评估,领导层认定他暂时没有能力承担飞行重任,给他下达两个月内停飞的指令。

这段时间里,陆空没闲着,不仅设计让倪文渊把吞下的五百万尽数吐了出来,还飞了趟日本,见到那个叫星野的女孩。

她的头发比照片里的长了很多,扎成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辫,身上穿的不再是男童装,而是及膝白裙。

正是倪雾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只不过上面画满彩色纹理,生动又明媚。

——这也是倪雾的善意成功开出鲜花的证据。

那两周,陆空沿着倪雾生活的踪迹,去了京都的金阁寺,在奈良公园喂了小鹿,坐上涩谷sky的天梯,泡过神奈川的箱根温泉……

从她的全世界路过后,回国当天,他看到业主群里的消息,得知昨天傍晚倪文渊跑去她家骚扰过她。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在她家楼下流连,倪文渊没再出现。

齐昭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蹦出一句“卧槽”,“是不是那姓高的做局搞你?”

齐昭衍说的这人算陆空的前辈,驾驶能力没话说,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风光,平时喜欢打压天赋强的后辈。

陆空更方面都出众,自然而然成为他的眼中钉,没少被穿小鞋。

陆空用力揉了把脸,“跟他没关系,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话里的倦怠让齐昭衍沉默下来,“你这么牛逼,干什么都能干出名堂,要真累了,不当飞行员也不是不行。”

陆空眼前忽然浮现起倪雾水盈盈的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飞行员吗?”

“不是因为喜欢?”

“是也不是。”他含糊其辞-

6号那天,气温不高不低,倪雾穿上新买的buberry风衣,眼线是让Celeste帮忙化的,眼尾挑出细长的一笔,妆感看着比平时浓些。

踩上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色黑色细高跟后,整个人气场全开。

能看出陆空也是精心收拾过的,上身一件黑色短款风衣,腰部用腰带收住,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无处遁形。

和大多数男人野生眉不同,他的眉毛依旧浓密,但不杂乱,修剪出规整利落的形状。

倪雾多看了几秒,由衷道:“你今天很帅。”

年少时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心动阀值一高再高,往后遇到的每个人,都会被她拿来做比较,越比较越平静。

或许这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法对别人动心的原因。

陆空反问:“平时不帅?”

“帅啊,但今天是要命的帅。”

陆空接下这句赞美,回赠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倪雾学他说话,“平时不漂亮?”

“漂亮啊,但今天是要命的漂亮。”

重合度极高的对话,毫无营养可言,胜在气氛轻松,好似之前的争执从未发生,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隔阂。

迷宫和Omacase都需要提前预约,那个时间段,整个区域只会对他们开放。

两个人分别从A、B入口进去,要是能避开死胡同,他们就能在终点见到对方。

四面都是锃亮的玻璃,将躯壳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能在某个分叉路口看见完整的人,给人一种对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错觉。

陆空以为自己不会迷失方向,可当右手撞上冰冷的镜面时,当余光看见倪雾畅通无阻地朝前走时,他恍惚意识到,被迷惑的只有他一个。

这种认知让他在害怕的同时,怅然若失。

他脚步倏然顿住,眼前的人一次次靠近他,又很快远离了他,留给他的是一袭比云雾还要飘渺的衣摆,折射出的亮白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今天是真的很漂亮,只不过这种美感没有半分往昔的柔和,相反是凌厉的,高傲的,充满攻击性的,即便被刺伤,也叫人甘之如饴。

走神的结果是,陆空多耗费二十分钟,才摆脱她无意识下对他造成的影响,离开这个让人倍感无力的迷魂阵。

还没到饭点,他们在周边地区逛了会,倪雾还去一家动漫快闪店买了些周边。

这块区域位于市中心,又是鼎鼎有名的潮人聚集地,即便是工作日,人流量也极大。

考虑到交通状况和距离远近,倪雾提议步行去私宴餐厅。

陆空低头看向她的细高跟,“脚不酸吗?”

倪雾摇头,“我还提前在脚后跟贴了防磨贴,不用担心会被磨破皮。”

“那行,你要是累了,立刻告诉我。”

“好。”她其实有点想问,要是她真累了,他会怎么做。

这家餐厅价位高,服务也全面,就连店内的灯光氛围也可以独家定制。

倪雾选了柔煦的暖色调,换算成相机滤镜,大概是+15的曝光,+40的鲜明度,+5的色温,以及-25的对比度,质感满满。

第一道菜是冷菜,口味偏酸,带点微弱的辣,用来开胃正好合适。

吃到五分饱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安静到仿佛只是来填报肚子的。

直到一束光打过来,完完整整的圆弧圈住倪雾右手腕,看着像上帝赋予给子民的不容挣脱的枷锁。

倪雾打破沉默,“我以前很讨厌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但最近几年,我开始享受计划外的变数,经常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像这种全权托付给厨师即兴发挥的就餐服务,比起对着菜单报出一串串冰冷的菜名更让我喜欢。”

陆空偏头看她,“我第一次尝试Omacase是在九年前的法国。”

这话像是没说完,倪雾追问:“然后呢?”

“那时候很想带你去尝尝,所以没有然后了。”

倪雾愣神后弯唇笑,“现在我带你来了,也算让你变相圆梦了。”

吃完,两个人没有在附近闲逛,也没有回各自的公寓,而是开车到高铁站赶去杭城的最后一班车。

路上,蓝牙音乐开着,第二首切到梁静茹的《慢冷》。

唱到那句“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陆空终于沉不住气,“今天算约会吗?”

没有任何铺垫的一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半拍,“算吧。”

“是用来告别的约会,还是新关系开始的约会?”

隐秘的顿痛袭来,导致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略紧,眉眼低低压下,存在感强到变成了一种外放的攻击性。

倪雾笑了笑,四两拨千斤道:“是关于道歉的约会。”

“是跟我的道歉?”

“是。”

“这次为了什么?”

“因为我那讨厌的自尊心,我把你单纯的好意当成自作主张,甚至把你贬到一无是处,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虽然我已经就这事跟你道过歉,但还不够,没有赔礼的道歉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红灯,车辆停下。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她与生俱来的执拗,“所以今天我想让你知道,你不仅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好到让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后来又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

两侧全是车辆,车灯在夜色里汇聚成数条银河,照亮她晦暗不明的脸庞,眼底的光亮让人动容。

前天是倪雾在杭城巡展的最后一天。

之后一周暂时没有其他展出安排,倪雾就让Celeste联系主办方,多借用了两天场地,用来布置一场新的“展出”。

这处展馆比在沪市的面积小,主厅被泡沫墙隔成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亮灯,越往里越昏暗,前路茫茫不可知。

站在入口处,陆空脑子里平白多出一个念头:如果记忆有甬道,大抵会是这副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长甬道 原来她喜欢

陆空走神得厉害, 连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狭长的甬道只剩下他一个人,微弱的气流卷走他对她的眷恋,带来的是难以名状的不知所措。

短暂的彷徨后, 他抬腿朝前走去。

刚迈出第一步, 离他最近的那盏感应灯倏然亮起,宛若午夜海上的灯塔,投射而出的光束没到亮白如昼的程度,却也足够照亮航船前进的方向。

偏冷调的照片被覆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看着不像十年前的作品,更像上世纪初遗留下来的藏品, 泛黄的边缘自带浑然天成的做旧感, 增添一丝厚重的底蕴, 弥补本身不太娴熟的拍摄技巧。

至于照片的内容,恰好是贺玺给他看过的那张,

这段时间反复被他从记忆里拎出,一面想象她在拍摄时所有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陆空不敢靠得太近, 怕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玷污了这份珍贵的心意, 直到他注意到右下角玻璃里嵌着的一段手写文字。

字体很小, 走近才能看清。

高中那会, 他就见过倪雾的字, 笔势有力,蚕头燕尾,和她这个人一样, 凝着一股高傲、不服输的劲。

现如今,她的字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潇洒利落,在微弱的灯光下, 隐有肃杀之意。

陆空一个字一个停顿地在心里默念:

“在我搬来南台的第一天,我就听说了你的名字,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背影。

只那么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自认为我们毫无交集的人生,恰恰是我们之间故事的开始。”

他没忍住抬起手。

明明隔着空气,他的手指却还是像触碰到漏了电的开光,有点麻又有点痒。

这股电流很快蔓延到心脏,烧出灼热的温度。

长时间保持不动,感应灯自动跳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下意识喊了声“倪雾”。

响起的是空洞的回音。

灯再次亮了。

他继续朝前走,第二盏感应灯悬落。

新的照片里没有出现他的影子,只有一张泛黄的草稿纸,凹凸不平的褶皱像在酸水里浸泡过三天三夜的心脏。

欲盖弥彰的黑线底下是无数个“喜欢”与“讨厌”。

照片的右下角,依旧有来自十七岁的倪雾沉甸甸的心声:

“讨厌对我而言,是可以用来代替真心话的万能公式。

只有这样,我才能一次次藏匿住我喜欢你的事实。

就像我因为害怕被你看穿那些隐秘的心思,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你。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真的只适合存放进余光里。”

之后的每张老照片,无一例外都会附上一段遥远的自白。

他很认真地读了过去,反反复复地追溯,直到将每个字都烙印进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想拍蓝天白云、拐角处的水洼、教学楼上的爬山虎、长在夹缝里顽强求生的野花,但又觉得该定格住什么。

兜兜转转,我还是把镜头偷偷对向了你。”

……

“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我朝你走近一步,但事实上,在我迈开这一步前,我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一百次,练习怎么自然地靠近你,才不会被你听到我错乱的心跳。”

……

“带我逃课那天,你给我夹了两个玩偶,后来有段时间,每次路过娃娃机前,我的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你的身影。

我多么想让你知道,我曾经在这个地方,收获了一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美梦。”

…

“你的喜欢,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却总让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次又一次。

所谓暗恋,或许就像天边看得见却捉不住的云,一朵在盛开中凋零的花,一场在跌跌撞撞中原地踏步的征途。”

……

“好奇怪……每次我做好想要忘掉你的准备,很快就会再次被你吸引。

对你的喜欢就这样慢慢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织住我,让我无处可逃。

可要问我后悔吗?我想我是心甘情愿的。

——喜欢你,是一件让我没法去后悔的事。”

……

“我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你的背影。

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你。

同样,我也在无意中构成了你很多个第一。

你说,我是第一个问你是不是不开心的人。

你还说,我是第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

这些足够让当时的我欣喜若狂,但我不知道的是,第一或许特别,但并不是唯一,往后你遇到的人越多、经历的事情越多,记忆就会慢慢褪成老照片里最黯淡的那抹色彩,而我也会成为你记不清名字的某某故人。”

……

“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借口向你讨要你的试题集,为的只是珍藏你推演时留下的痕迹,可你却信了我的谎言,以为我需要的只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空白卷子。

自此,你再也没在试卷上留下过任何数字。

那时我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存在的从来不是能力上的差距和身份上的不匹配。

你是天之骄子,同样我也差不到哪儿去,思想和认知上的错位才是我始终无法真正走向你的原因。

但没关系,只要我还在尝试靠近你,我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能让我无限趋近于更好的自己。”

……

“离开南台后,我总能在路上捕捉到和你相似的身影。

但只有你,是你。

那个让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你,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你。”

……

最后一张照片出自贺玺的相机,拍的是他们的现在,是在莫高窟的第一天,他们被漫天黄沙吹得一脸狼狈,却都笑得分外明朗。

旁边的大段文字也是二十七岁的倪雾写下的。

耳边依旧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陆空脑补出她轻柔的声线,她说陆空,你好。

她还说:

“现在回头看看,我们之间发生的故事根本不足以撰写出一本精彩绝伦的小说,很多情节甚至是枯燥乏味的,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就是这些平平无奇的剧情,帮助我从中获得了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我们一起路过一中操场。

看着跑道上那些鲜活的身影,我突然提起十年前你陪我跑八百米的事,我还让你猜你第二次回头看我时,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然而那个答案,我自己也给不出。

直到最近我开始整理这些旧照片和旧文字,终于能补全那一霎涌进大脑的想法——

原来被簇拥追逐着的人,他的目光也会形成一道耀眼的追光,照在哪,哪就会变得明媚起来。

那时候,十七岁的我,就这么想当然地以为我是借到了你的光,完成了一次狐假虎威的戏码,才能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盈,顺利抵达终点。

实际上,是你投射而来的光,让我清楚地看到隐藏在自己身上的潜力。

它远比我想象中的强大,而这成为我未来无数次破局的关键。

还有你说过的那些人生道理,我自己未必琢磨不出,只是在你的引导下,我省去很多摸爬滚打的曲折,更早地找到了自己该走的那条路。

……

在我喜欢上你的瞬间,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喜欢你多久。

但在我对你的记忆开始模糊的下一秒,我清醒地知道,我已经彻底喜欢上了自己。

这样的喜欢,是你教会我的。

你还教会了我另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拥有逐光的权利,但不要过分贪恋那样的温暖和耀眼,要去成为光本身。

谢谢你,我少女时代永不褪色的理想主义。

因为你,我才能成就我独一无二的英雄主义。”

……

陆空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即便敦煌那晚她亲口对他说,她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他,他还是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年少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对他存在着朋友之上的感情。

可每次这样的怀疑一出现,她就会用骤然疏离的态度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最初。

没多久,他又听见梁思嘉说她有喜欢的人,通过梁思嘉具象的描述,那人和他并无相似之处。

高考那几天,也都是那个人陪着她,当时的她,笑得舒快明朗,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重逢后,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继续确认,即便最后试探出来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他也会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这真的可能吗?

直到现在,在看到这一切、在同那份沉重又珍贵的心事迎面相撞后,那种失真感才荡然无存,但他体会不到狂喜的情绪,相反他是不安、胆怯的——因她最后一段自白里的洒脱与释怀。

这简直像在说:陆空,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艰难的岁月,但就到这儿为止吧,今后的路,我会自己走。

胸前里酸涩的液体不断翻涌,直逼气管,他用力捏了捏喉结,痛感只增不减。

等到世界二度漆黑,他忽然想起她在镜子迷宫里的状态。

他敢笃定,哪怕当时镜子上写满了他们相爱的证据,她也不会被蛊惑,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出那场幻梦。

她的主体性真的太强太强。

强到暗恋那会,她一个人就能演完一整出高潮迭起的独幕剧,让他这位故事里的男主角毫无参与感。

也强到即便他们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双向爱慕,只要她认定他们还不适合在一起,她就会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

她依旧喜欢着他,或许不比曾经少,但现在的她更爱她自己。

冗长的死寂被鞋跟敲地的声音打破。

灯光齐刷刷亮起。

他偏头看去。

甬道的尽头,少女长成了女人的模样。

她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好似温暖的房子,将他禁锢其中,他失去了自由,却不舍离开。

可或许,今天过后,她的世界就再也无法容纳进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轮回酒 “我难道不

十一月中旬, 倪雾回了趟南台。

由她和设计师共同设计的展馆将在一个多月后正式对外开放,她需要提前验收成果,有什么不足之处, 也能在最后这一个月里提出、改进。

梁思嘉兴致勃勃地说要跟去, 考虑到甲醛味还没散干净,倪雾就没答应,拍了几段内外场视频给她看。

离开场馆已经是傍晚,两个人约定在一家广西创意菜餐厅碰面, 路上交通拥堵,倪雾进店时, 梁思嘉已经点好几道菜。

因为是照着共同喜好点的, 菜单里每一道菜都勾起倪雾肚子里的馋虫, 她还另加了道百香果炭烤猪颈肉和一杯芭乐柠檬茶。

刚放下手机,抬眸对上梁思嘉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抢先道:“我和陆空暂时没有联系。”

梁思嘉喉咙一梗,“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俩的事?”

“因为你最近一找我, 聊的就是这话题。”

梁思嘉嘿嘿傻笑, 直到想起她刚才说的, 笑容陡然一滞, “你从敦煌回来不久, 陆空又回了趟南台,整个人更不对劲了,至少我们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颓, 我提到你时,他的反应更奇怪,那时我就在猜你俩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见到你, 更加确定了。”

倪雾不插话,洗耳恭听。

梁思嘉揪了揪她发尾,“梁咏琪的《短发》不是这样唱的吗——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

倪雾佩服她的联想能力,竖起大拇指,“不过真不是……前段时间我不是搞了个羊毛卷,好看是好看,打理起来实在麻烦,一天不拿梳子梳能就能打结成钢丝球,我嫌麻烦,正好我在沪市的朋友给我推了家发型工作室,我就跑去把头发剪了,再拉直了下……怎么,现在这发型不适合我吗?”

“不是不合适,就是两种感觉吧,”梁思嘉回忆了下,“之前的羊毛卷配上波西米亚风长裙,你整个人有种慵懒的迷人,现在这个更清爽更利落,有种男人来一个杀一个的寡情感。”

“……”

梁思嘉及时刹住车,话题拐回陆空身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多嘴过问了,至于你们还能不能成,雾雾,比起陆空,我更在意你的心情,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要是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那就遵从本心。”

倪雾笑笑,“我心里有数的。”

梁思嘉这席话,正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就像当初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倪雾不能喜欢陆空,现在也没有规则说每个人都要和一辈子忘不了的那个他在一起。

现在的是,是最好的她,但她已经走过了最好的年华——一个需要纯粹爱慕的年华。

爱情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她也不需要执着从陆空眼里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和闪光点。

爱自己,才是她用来滋养自身的肥料,从今往后,更广阔的天空,她会替自己找到-

回沪市前一天,倪雾挑选出几张在南台拍的照片上传到朋友圈。

没多久,一个沉寂已久的头像开始跳动。

备注名是徐敬西。

徐敬西:【你在南台?】

Z:【嗯,有工作。】

徐敬西:【正好我也回了趟家,明晚有时间一起出来吃顿饭吗?】

倪雾手指顿住。

加上徐敬西微信后,Lea不是没问过他们的进展,但每回都被她用一句“没再联系了”打发。

倒不是敷衍,她对徐敬西是真的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为数不多的几次聊天,她都觉得对面拿着手机的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台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

至于徐敬西对她的态度,应该是存在好感的,不然也不会耗费他宝贵的时间主动找她尬聊。

她深谙自己回应不了这样的感情,干脆利落的拒绝远比应下暧昧不清的邀约来得合适,至少不会带给对方一种残忍的期待。

Z:【我明天要回沪市,就不吃了。】

至于“下次有机会再约”各种客套话,她没提。

也不知道是不是品出她“我不会给你下次机会”的潜台词,徐敬西沉默了好一会,新发去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倪雾注意到被她屏蔽的群聊多出99+的未读消息,强迫症犯了,非要点进去看一眼,结果还不如不看。

通过秦盛几人的发言,倪雾知晓今天上午陆空也来了南台。

他来南台做什么?

和她有没有关系?

他的停飞指令还没解除吗?

连着几个问题飞速划过倪雾大脑,全被她压下,她暗暗吸了口气,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安分下来。

车票买晚了,只剩下当晚八点半的,倪雾收拾好行李,正要出发去动车站,温子凌的来电显示突然亮起。

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除梁思嘉离家出走那次,私底下从来没越过梁思嘉联系她。

倪雾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忙不迭接起,没来得及问梁思嘉出什么事了,对面冷淡到毫无起伏的声线率先砸进耳膜:“你现在来趟Rolling吧。”

倪雾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去酒吧?”

温子凌嗯了声,“陆空喝醉了。”

倪雾越听越荒唐,“他喝醉了,你可以直接送他回家,我去反而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我还得赶回沪市的动车。”

“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我也不会来找你,”温子凌握着手机走到相对僻静的走廊,“比起我,他现在更需要你。”

倪雾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掉线,处理信息的能力被削弱不少,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温子凌的欲言又止。

她将话挑明:“他是因为我喝醉的?”

“一部分是因为现在的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十七岁的倪雾。”

这句回答让倪雾原本坚定的态度开始动摇,温子凌抓住她失神的空档,趁热打铁道:“陆空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当年他会缺席高考的原因,但就在刚才,我知道了……”

“倪雾,我不想插手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知情权,至于之后你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选择。”

还没听到他的后续,倪雾先感受到方寸大乱的滋味。

本能的趋利避害意识,驱动她将手机拿远些,但温子凌的声音太清晰了,积蓄着势如破竹的力道,劈穿静止的空气,狠狠扎进她脆弱的耳道。

“你受伤打给思嘉的那天晚上,陆空一个人去了沪市。”

她那颗心脏瞬间运载过度,擦出滚烫的火星,却在温子凌抛出接下来的话后,凝固成坚冰。

倒吸进肺里的气息也变成从西伯利亚平原呼啸而来的冷空气,冲到四肢百骸,她的躯体开始发麻,大脑像信号不佳的电视台,被雪花侵占,彻底无法思考,连通话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倪雾放下手机,一霎的寂静后,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她的视线被动牵引至窗外。

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更突然,等倪雾换好衣服,将向禾的车开出地下车库。

空气里仅剩下残存的水汽,顺着微敞的车窗飘散进来,抽走肌肤的最后一丝热意。

Rolling是南台规格最高的酒吧,实行会员制,倪雾没有这儿的VIP,只能等温子凌出来领她进去。

温子凌考虑得周全,没等她到,就提前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他的那一刻,倪雾有一肚子过去时态的问题想问,可这些疑问通通比不上现在的陆空。

她着急忙慌地问:“他还在里面?”

温子凌点头,“趴在吧台那儿睡了过去。”

倪雾稍稍松了口气,跟着温子凌进了酒吧。

越过影影绰绰的陌生人影,她一眼捕捉到吧台旁如山般挺拔的脊背,此刻被肩胛骨顶出锋利的轮廓。

她无意识朝他靠近,走到他身边,才想起半道消失的温子凌。

正好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响了声。

温子凌:【思嘉想吃宵夜,我先走一步,需要帮忙再联系我。】

倪雾莫名怀疑自己被做局了,身心俱疲地回个“好”后,将手机揣回口袋。

几乎在同时,离她不到半米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像蒲公英一般,轻飘飘地散到她身上,她突然有点痒。

他的眼睛没那么黑,也没那么沉,和她的瞳仁间隔了层浓稠的雾色。

她想要伸手拂开,却被他的自言自语倏然定住手脚:“又做梦了。”

“……”

在执起她的手前,陆空想的是,既然是做梦,不妨再大胆些。

等到真实的皮肤触感传来,他整个人一怔,手松了片刻突然又握紧。

“倪雾?”

“是我。”

“你没回沪市?”

“温子凌给我打电话,说你——”

“说我什么?”

她摇摇头,避而不答,“我送你回家,还能自己走吗?”

陆空没说话,眉心难受地拧起,起身的动作很慢。

眼见他就要朝一旁栽倒,倪雾立刻扶了他一把,他跌坐回位置上,但倪雾心头的警报并未因此解除,相反动静震耳欲聋,归咎于他不安分的双臂。

细细软软的腰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完全被人擒住,皮肤外的那层布料瞬间形同虚设,烧出比他体温还高的火焰。

她的手僵直在半空,片刻无处落脚的目光也停滞住了。

五米开外的地方,徐敬西正在看她。

距离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什么情绪都窥探不出。

倪雾想起自己昨晚在微信里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一阵心虚,在朝他点头示意和装作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间犹豫不决时,陆空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似在不满她的走神。

“你在看谁?”

“没在看谁,你先松开。”

他无动于衷。

倪雾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能跟酒鬼一般见识,平顺好被他挤压到不顺的呼吸后,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不松开,我就没法带你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你还想待在这儿?”

陆空半眯着眼摇头,“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倪雾愣了愣。

“送我到家后,你肯定会毫无留恋地离开,至少在这儿,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倪雾拿他没辙,叹息道:“那也不能在这待一晚上吧。”

她适当抛出诱饵,“那要怎么样,你才肯走?”

陆空抬眸,在她柔软的眸光里沉沉浮浮,好半会开口道:“我想知道——”

即便已经意识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还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状态,平日里不敢问的话,借由这个契机,无遮无掩地抛了出来。

“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不辞而别。

原来他是这么看待她当年的离开的。

倪雾拧了下眉,“最后一次在你家聚会的时候,我说过最早三月初我就要回沪市。”

“但你离开那天,没有告诉我。”

瞧着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倪雾的心很没出息地动容了,险些反思起自己当年赌气般的行为是不是如他控诉的话一样,过于残忍。

下一秒,他的话更是让她体会到久违的酸涩。

“在你消失前一天,你还在Q^Q上说明天见,但后来很多个明天我都见不到你。”

喧哗的环境蓦地安静下来。

陆空又问:“你是因为什么才不辞而别?是不是跟我有关?”

倪雾眼皮重重一跳。

“要是跟我有关,至少在离开前,狠狠骂我几句,好让我有个道歉的方向。”

不远处一道冷白光束照射过来,宛若旧时光的梦境,给了倪雾似梦非梦的感觉,身体里的灵魂逐渐被十七岁的自己取代,稍顿后,她不受控地问出当年的她最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只是你朋友的朋友?”

问出口的瞬间,她从自己语气里品出微妙的埋怨,那个喜欢斤斤计较的倪雾突然又回来了。

陆空并未听见这声,估计是酒劲又上来,一副不在状态的反应,力气也像被抽干,双臂沉沉垂落下去。

唯独脑袋还靠在她腰上,以此达成平衡。

这个残酷的话题不了了之。

倪雾心情复杂,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嗓插了进来,“需要帮忙吗?”

她条件反射看去,对上徐敬西意味不明的眸,这下是真的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有要跟他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意思,权衡过后,点了点头,没来得及开口,陆空的手臂又缠了上来。

他的视线在她和徐敬西之间逡巡几秒,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种可怜又无害,还带着几分撒娇性质的模样再次出现。

“你为什么不看我?我难道不比他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独幕剧 “很漂亮,

倪雾一把捂住陆空的嘴, 生怕他再蹦出一句让她尬到头皮发麻的话。

陆空看了看她,突然安静下来,但离安分差了十万八千里。

倪雾感觉自己柔软的掌心时不时被他呼出的热气侵袭, 有时是他的嘴唇, 严丝合缝地贴过去。

酥麻感一阵阵地涌起,她强行压下,看向徐敬西说:“我的车停在街对面,麻烦你跟我一起把他挪到车上。”

陆空视线划过徐敬西, 眼底闪过微妙的不情愿,终于又开口了:“我不需要他。”

倪雾压低音量说:“你现在站不稳, 我也托不动你, 就凭我们两个, 没法走到街对面。”

“温子凌呢?”

“给思嘉买夜宵去了。”

陆空荒唐一笑,“他想逃单直说。”

“……”

陆空无视徐敬西的存在, 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手机在口袋里, 密码是0401, 你替我结下账。”

倪雾照他说的做, 她没让徐敬西等太久, 半分钟内完成操作, 将手机放回陆空口袋后,抬眸,发现徐敬西镜片下的黑瞳正定定看着她。

而她一如既往地剥离不出其中的情绪。

从吧台到门口那段路, 陆空坚持要自己走,倪雾怀疑他在逞强,始终把心提到嗓子眼。

他的步伐和稳健丝毫不沾边,只到勉勉强强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的地步。

过马路时, 倪雾及时上前搀住他,至于徐敬西,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就过程看,他算没帮上什么忙,但总归麻烦到他了,倪雾礼貌同他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徐敬西微顿,“路上注意安全。”

倪雾回完一声“嗯,再见”,后知后觉他的嗓音比他的表情更加没有波澜,声带像裹着一层坚冰,将所有情绪封存在里面,回过头细品,才能抿出一种强烈的攻击性。

这样的嗓音,她似乎在很久以前听到过。

就在一段模糊的记忆快要冲破封印前,后座车门突然被人打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进入视线,拐了个弯,坐上副驾驶位置。

等倪雾坐上车,耳边响起一道不满的控诉:“你为什么不让我坐副驾驶?你有男朋友了?是他介意我坐副驾驶?”

“……”

“不是吧,他这么小气?”

“……”

“这种男人,你还是趁早分手。”

“……”

他这嘴已经不算沾了酒精,是淬了毒吧?

倪雾没想到他发起酒疯这么胡搅蛮缠,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台戏,好笑的同时,耐着脾气解释:“不让你坐副驾驶,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后面空间大,你也能坐得舒服点。”

“我不要舒服。”

“那你要什么?”

“你。”

她心一跳。

车里开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束铺满逼仄的空间,男人脸颊糜烂的薄红无处遁形。

陆空补充道:“我要看见你。”

倪雾同他对视两秒,关了阅读灯,又替他系好安全带,启程前,朝左侧后视镜投去一瞥。

徐敬西还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神有些变了,没那么平静,无形中似有冷气冒出,叫人遍体生寒。

刚撤回目光,空气里骤然出现一声轻笑,“我讨厌徐敬西,你不要看他。”

倪雾踩油门的脚险些一重。

之前那两次她提起徐敬西,他的口吻也不太对劲,那时她就在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这次她选择把话挑明,得到的却是陆空摇头的反应,“算不上过节。”

倪雾继续揣测,“那是因为你把他当成情敌看待了?”

陆空目光锁住她,“喜欢上你,是一件很轻易的事,要是我对每个情敌都抱有敌意,我想我应该会累死。”

倪雾骤然失声。

“当然我肯定也会吃醋、嫉妒,但同时,我更会替你开心,有更多人爱你,你就能知道自己身上也有被人看见的天赋,这样以后就不用再去羡慕梁思嘉,或是其他人。”

倪雾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为他内心真挚柔软的底色,转头意识到一件事:“你酒醒了?”

“吹了会风,没那么晕了。”

停顿片刻,陆空将话题绕回:“我希望喜欢上你的人都是很好的人,可徐敬西,他没有这种资格。”

“为什么?”

“高中他就喜欢你了,”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告白这种事需要勇气,所以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你自己的喜欢,但我理解不了他跑来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倪雾愣住。

原来当年在竹林的另一个男生是徐敬西。

这串信息宛若当头一棒,冲击力强到让倪雾瞬间失去表情管理能力,右脚重重踩下刹车。

好在附近没有其他车辆经过,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和陆空说话,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将车开到华庭地下停车场,然后继续以一种搀扶的姿势送陆空回到他家。

房间还是原来的布局,冷冰冰的,毫无烟火气。

冰箱里的食材倒是出奇的多,新鲜柠檬和蜂蜜都有。

等倪雾泡好柠檬蜂蜜水,陆空刚从浴室出来,上身赤裸,下面裹着条真丝睡裤,腰围偏大,抽绳没系好,显得松松垮垮,感觉随时都能掉下来。

倪雾控制好表情,将解酒饮品递到他手边,替他系抽绳的时候,余光和他流畅的人鱼线条撞了个正着,上面还黏着没擦干的水珠。

再往上,就是美术生最喜欢的肌肉骨骼,被一层白皙如象牙纯釉的皮肤覆盖着。

倪雾退出些距离,看着他仰头喝完一整杯,在他“味道不错”的评价里,神色无常地接过空杯,“你去卧室休息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你陪我一起进去。”醉意又上来,陆空抓了她两次手腕,才抓住。

倪雾哭笑不得,“你还要我给你哄睡吗?”

“我怕你等不到我睡着,就走了。”

她心说“不会的”,面上任由他牵进卧室。

一上床,陆空就松开了手,耷拉的眼皮藏住眼底的困倦,嘴角那点轻薄的笑意很快消失。

倪雾安静看着他,忽然想起温子凌在电话里告诉她的那些事:

“你被家暴那晚,他顺着你寄给思嘉的包裹,找到你家,看见了一身伤的你,也听见了你邻居的那些话。”

“他不放心,一路跟着你回到医院,又在病房门口守了一整晚。你高考那几天,他也一直跟在你身后,确信你平安才离开。”

“我和你本质上是一类人,所以从很早以前,我就能看出你喜欢陆空,对你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因此,忽略了陆空对你的态度,现在回头看看,他这人边界感强,唯独你是个例外,或许当时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已经把能给的偏袒全都给了你。”

胸腔里的海啸卷土重来,打湿倪雾的心脏。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胀又疼,鼻腔也酸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哭的,直到听见床上的人忽然没头没尾蹦出一句“我其实没醉”,眼泪像被人偷走了似的,有泛滥成灾趋势的心湖瞬间干涸成大旱时期皲裂的土地,莫名想笑。

“你不信吗?”陆空问。

“嗯,不信。”

“那我指给你看。”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眉心,然后拨弄了下她睫毛,再一路向下,力道拿捏得精准,轻轻柔柔的,像羽毛刮蹭时的触感。

“这是你眼睛……这是你鼻子……还有,你的嘴巴……”

他微顿,扯开一个他最擅长的、且许久未见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很漂亮,我一直很想亲。”

沾染上酒精的嗓音更显低磁,搭配湿淋淋的深情眼,每一句都像在调情。

如果这一刻,他真的打算亲她,将她反压在床上,吮吻她脖颈,又或者摁住她后脑勺,强行让两片嘴唇贴合在一起,她想她都是没法拒绝的。

猝不及防的一声“对不起”将她心底骚动的火苗一举浇熄。

陆空的眼睛撑开些,脸颊的薄红跑进眼底,带出泛滥的水雾。

倪雾又是一愣,下意识去接。

他的眼泪冰冰凉凉的,尝起来应该又苦又涩,像冬日海水,此刻却轻易将她掌心灼伤。

她攥紧拳头的同时,别开眼,轻声道:“如果是因为倪文渊那事,你早就跟我道过歉了。”

“如果是因为你现在才知道我偷偷喜欢过你那么多年,期间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那你更没必要道歉,这样的沉没成本是我心甘情愿付出的,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愧疚。”

相反,他是因她才放弃第一年高考,于情于理,她亏欠他的更多,也更应该对他产生愧疚心理。

这段长篇大论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将视线转回去,发现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没安全感,脑袋朝自己的方向,脊背佝偻,一双大长腿也弯成诡异的弧度,要是将镜头拉远,这样的姿势和孩子在蜷缩在母亲子宫里别无二样。

她想伸出手捋平他紧蹙的眉,又怕自己过于用力伤到他。

一只手顿在半空许久,还是被她收了回去,她弓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梦呓时的语调轻声说:“晚安。”-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第二天睁开眼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种孤寂感将陆空的心脏蚕食出一个阴暗的缺口。

但很快就被进来的微信消息填补上了。

Z:【醒了吗?】

Nyota:【刚醒。】

Z:【头疼不疼?】

Nyota:【有点。】

Nyota:【身体也没什么力气。】

Nyota:【你要不要过来?】

Z:【我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Z:【煮了点白粥,在电饭煲里温着。】

Z:【烧水壶的水也被我开了保温功能,早上你就别喝冰水了,对肠胃不好。】

陆空回了个好,问她现在能不能接语音电话。

Z:【再过半小时吧。】

陆空用这空档完成洗漱、喝粥的任务,掐点拨去电话,边捏眉心边说:“昨晚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有没有对你发酒疯?”

“算不上酒疯。”

陆空卡在嗓子眼的气息没来得及松懈,被她接上的话堵了回去,“但你确实说了很多现在清醒状态下不会对我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他隐约记得自己对温子凌坦白过不少隐秘,所以那些话,他也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

转述起来太碎太杂,倪雾挑印象最深的开始说起:“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提到徐敬西当年问你的那个问题。”

她稍稍屏住呼吸,“陆空,你是不是高中那会就喜欢我了?”

这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了。

他沉默的间隙,倪雾又问:“如果是喜欢的,那天你为什么要对徐敬西说我只是你朋友的朋友?”

脑海中的乱麻随着她这声彻底揭开,陆空怔然,“所以你是因为听到这句话,才不辞而别的?”

“不完全是,我本来就要走的,这件事不过让我下定决心而已。”

这次静默的时间更长了。

陆空大脑疼得厉害,连带着语言系统也变得紊乱,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这是我的原话,但不是完整的一句。”

当初在听到徐敬西抛出的问题后,他心里只觉荒谬可笑,毕竟在他看来,徐敬西完全没有立场和身份来打探他和倪雾的关系。

看到徐敬西眼底翻涌的东西,他醍醐灌顶。

用来回应的第一句话是顺着徐敬西最想听到的答案说的:“当然是朋友的朋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捕捉到对面松了口气的反应。

他才不紧不慢地接上:“你就这么想听到这个?”

徐敬西明显顿住了。

他继续说:“让你失望了,我对她大概率不只是朋友的朋友,甚至也不能用普通朋友定义。”

“你要是喜欢她,默默关注也好,直接告白也罢,都是你的事,找我,改变不了你和她之间的任何结果。”

听完他说的这些,倪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白皙的脸颊染上羞愧的红色。

陆空用沙哑的嗓音叫她的名字:“倪雾,我没谈过恋爱,如果只是抱着一时好感,或者试试心态,就跟对方交往,是对她的不负责。”

“所以我需要时间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同时我也在确认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跟我想的那样,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只是我没来得及得到一个确切结果,你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视线里,之后关于你的很多消息,我都是通过梁思嘉听说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我也有我的骄傲,当时的我认定你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是因为在你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到没必要浪费口舌说再见的人,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上赶着讨你的嫌弃……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强压下联系你的冲动。”

事实上,那段时间里,他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去沪市几回。

沪市很小,小到在拥挤的人潮里,他的肩膀总能和陌生人相撞。

可它又太大了,大到撞不出一个和她偶遇的可能性。

“你被家暴那晚,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又去了趟沪市。”

“我看到你受了很重的伤,想要上前,但又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脆弱被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洞悉,所以我只能躲在一边,偷偷看着你,确认你的安全。”

倪雾也接上一句“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高考?”

陆空沉声说“是”。

倪雾眼泪彻底控制不住了。

她曾坚信,在暗恋里,眼睛是最让人百口莫辩的证词。

因为怕被他看穿,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避开同他的眼神交汇。

最后,她如愿从他的眼神追击下逃脱,却也错过了他眼睛里直白的好奇、探究、微妙的怜惜,甚至是好感和如出一辙的喜欢。

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这段故事并非单调乏味,骄傲和自卑导致的误会,造就了其中无数个高潮迭起的转折。

作者有话说:

没几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