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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9218 字 26天前

赵致政和雷昊元也都很紧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起身就准备走。

穆席席见状,把手上的筷子一撂,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被后面的朋友扶住了:“不行,你们都去了,我也去吧。”

赵致政说:“你是寿星,你走了,其他人怎么吃?”

穆席席有时候脾气也挺倔,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她抿着嘴:“不行,我必须去,她原本要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我不去不放心。”

时间紧迫,不能再继续掰扯推拉。

陈咿干脆果断地说:“行,那就走吧。”

穆席席眼睛一亮,看了旁边的朋友一眼,语速飞快:“亮哥,你帮我招待一下,等会无论如何我都回来。”

“……”

大家火急火燎地走了。

“木架烧烤”距离龙江大厦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

四辆电动车在雨夜里穿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大家都没有雨衣,每个人都被淋得湿透。

陈咿一行人刚到龙江大厦楼下,远远就看到对面那条街上,两个人影正朝这边狂奔过来,雨幕里速度飞快,连路边的霓虹都跑出了残影的错觉。

雷昊元在路上给李未孤打了电话,正巧许清嶙和他在一起,两个人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还好他们就在附近的健身房,几人都没想到,大家居然会这么巧同时抵达。

陈咿跳起来向他们招手:“许清嶙,这儿!”

雷昊元和赵致政也激动地招手:“快快,先进去!”

“你们先进去!别磨蹭!”李未孤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带着喘。

许清嶙跟在李未孤后面,他累得狂喘着气,弯着腰撑了一下膝盖,目光越过所有人,仅一秒就直起身,又继续狂奔。

大家一路往大厦跑过去,旋转门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和外面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大理石地面被雨鞋踩出一串湿脚印,前台的保安抬起头,警觉地看着这群人。

在电梯口停下。

李未孤急得没有表情,只剩下眉眼间那一点快要绷不住的戾气。他问陈咿:“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咿说:“她说出事了,我不也不确定具体什么情况。再打她电话她就不接了。”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李未孤看,最近通话里江雾的名字下面,全都显示着“未接来电”四个字。

李未孤的脸一下子白了:“坏了。”他说,“别再遇见潜规则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冲进了楼梯间,防火门被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传来疯狂上楼的脚步声,又快又重。

陈咿几人见状,撒腿就跟着跑。

许清嶙在最后面,一把抓住了跑在最后面的雷昊元:“你先等等,”许清嶙气息还没喘匀,一句话断成两截,“报没报警?”

雷昊元一愣:“不知道啊,光顾着往这边赶了。”

许清嶙脸色一沉,松开他的胳膊,转头朝大厅走。

雷昊元跟上去,边走边说:“我估计江雾自己报警了吧,不然她傻吗?先跟陈咿打电话,不知道先报警?陈咿去了能干啥啊?”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许清嶙,“她肯定先报警了吧?”

许清嶙没回应,沉着脸,目色严峻地走到了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把所有担忧和焦虑都压下去之后,身体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是冷的,硬的。像山,又稳又重。

前台值班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他抬起头,看到面前这个浑身湿透、表情严肃的少年,愣了一下。

听到他说:“叔叔,我们这边出了点事,需要你们帮助。”

那边。

李未孤和陈咿等人一路狂奔上了七楼,走廊里的灯是长亮的,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

这是个商住两用的大厦,走廊两边有些是防盗门,有些是透明的玻璃门,一侧挂着某某公司、某某工作室招牌;有些是紧闭的木质门,门口放着鞋柜和杂物,看得出是住人的。

707是玻璃门,里面灯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李未孤第一个扑上去,一把抓住门把手,大力地拽,可是门除了声响外纹丝不动,他气急,狠狠踢了几脚:“有人吗?”他的声音变了,带着破音的嘶哑,“江雾?江雾!”

没有人回应,他又踹了好几脚,大家一看都傻眼了,忙上前把他拉住。

穆席席问:“会不会报警了已经去警局了?”

李未孤眼睛一亮,终于看到一丝光。

但陈咿说:“如果得救,她绝对会第一时间报平安。”

赵致政听完,脸色大变,嘴唇发白:“万一被转到别的地方了呢?”

“我靠!那岂不是大海捞针!”穆席席失控地说。

李未孤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三秒,忽然面向墙,额头抵着墙面,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地撞。

这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陈咿几人手忙脚乱扑上去拉住他。

“你别这样!别吓我们!”穆席席说。

赵致政抱住他的肩膀,吓得语无伦次:“李未孤你疯了吗,少发神经!”

“冷静,冷静,没事,我保证她一定会没事的!你别担心!”最后这句是陈咿说的。

其实李未孤平时不这样。

他这个人,像一座不生长任何植被的荒山,冷硬,枯寂、漠然。

他的情绪永远是平的,很少兴奋,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打动他,让他欢欣雀跃。他像是提前拿到了成年世界的入场券,身上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烈。但也因此,他很少失控,很少露怯。

可这次,他失控了。

陈咿知道李未孤已经丧失理智,无法思考了。他越是这个样子,她越是异常冷静。

她闭上眼,平复两秒,睁开,忽然大喊:“江雾!江雾!你在哪!”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怔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被她的声音拽住。

陈咿边跑边喊。

几人见状,纷纷跟着她一起喊:

“江雾!你在哪!”

“江雾!我们来找你了!”

许清嶙带着两个保安从电梯出来,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听到了这样猴子叫山似的声音。

他心里坠了大半。

他知道,如果顺利找到了江雾,不会是这样。

许清嶙上前,一把拽住陈咿的胳膊,他力气很大,把正在奔跑的她拽得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她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汗,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比问话先来的,是许清嶙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他问:“没找到?”

陈咿点头:“嗯。”

“报警。”许清嶙脱口而出。

陈咿心头一惊,忙拿出手机。

而许清嶙则四处奔走搜寻,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的墙壁、天花板、消防栓、应急灯。边对其他人说:“别喊了!找消防报警器!”

保安被吓了一跳,忙说:“这……你这可不能随便按啊,消防报警器一响,整栋楼都得疏散。”

“可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许清嶙看着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保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未孤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

许清嶙朝他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李未孤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瞬间冷静下来,转身就去找消防报警器。

赵致政跟在许清嶙身后,问:“雷子呢?”

许清嶙说:“我让他在楼下查监控了。”

穆席席急急地插嘴:“那我们岂不是少了个能打的?”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谁能打得过李未孤?”

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尖锐的长鸣:“呜——呜——呜——”

消防报警器响了。

两个保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满是为难,只好掏出了对讲机,开始叫人接应。

这边住户并不满,而哪些住了人哪些没有保安很清楚,大家分工合作,各盯着几户,很快,一扇一扇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有人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但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他们站在各自的门口,茫然地看着走廊里这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警报声还在响,红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怎么回事?”

“谁按的报警器?”

“着没着火?”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在警报声里。

陈咿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扇打开的门,每一个探出来的人头。

然后,原本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707,里面似乎有动静。

707靠近里面,还有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其中一扇门好像动了动,门越开越大。

一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里面有人!”赵致政喊了一声。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 那个正往门里缩的男人明显被惊着了,一下子就又缩了回去,门紧紧合上。

这个小动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蜂拥而上, 七八只手同时拍打那扇玻璃门, “砰砰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江雾!江雾!你在不在里面!”

“开门!”

“快开门!”

保安挤到人群前面, 对着看热闹的住户们喊道:“刚才的报警器是误触!大家回去吧,都回去!”

大家一瞧就知道有热闹看, 哪里肯走。

保安见状,开始疏散人流:“散了散了, 都散了,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与此同时, 李未孤眼看叫门不应,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消防栓那拿起消防斧。转过身, 对着人群喊了一声:“你们都往后退!”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两边闪开, 让出一条路来。

李未孤提着斧头,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直接砸向门锁的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

玻璃门裂了,从门锁处向四周延伸出几道白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散开, 但没有碎,门锁却肉眼可见地歪了,门框被撬开了半寸。

李未孤砸了一下又一下, 约莫十几下,门锁终于彻底脱落,弹飞出去,门晃了一下,开了。

几人见状,疯狂地跟着跑进去,什么都顾不上了。

本以为事已至此,里面那扇门也不会轻易被打开,大家都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李未孤甚至握紧斧头,做足破门的准备。

下一秒。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光从里面泄出来,白惨惨的,从里面走出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稍胖,留着山羊胡,肚子挺着,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一个要出来谈判的人。

后面的男人搀扶着双眼紧闭的江雾,他穿着灰色的摄影马甲,盒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长满了痘痘,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转得很快。

许清嶙、赵致政和李未孤三个男生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把陈咿和穆席席挡在了身后。

陈咿却不愿躲在后面,见状,她赶紧拉着穆席席的手从后面挤了过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瘦高个手里把江雾接过来,江雾像一袋没有骨头的沙子,靠在陈咿的肩膀上,呼吸很浅很慢。

她们把江雾扶到一旁的工位上坐下,轻轻地拍江雾的脸,又翻她的眼皮,又去握她的手,喊她的名字。

山羊胡看到人已经被接过去了,就说,走过来同大家交涉:“你们要找这个女生是吧?人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快点带走,不要在我们这边闹事。”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显然是早知自己理亏,无法再继续装死,于是选择息事宁人的意思。

李未孤看了眼江雾。

心疼、愤怒、自责、恐惧,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薄薄的眼皮底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山羊胡:“你把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山羊胡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有点无耻,“人好好的,只是睡着了,我正愁不知道把她送哪儿去呢!你们带走就是了。”

陈咿听得血压飙升,刚想开口,许清嶙先一步问道:“为什么刚才不开门?”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质问。

“没听见啊。”山羊胡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甚至没有假装想一下。

许清嶙惊叹于这个人的厚颜无耻,他盯着山羊胡看了两秒,笑了:“隔音效果这么好吗?我们一群人喊门你们都听不见,就光消防警报声音能听见?”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未孤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人好好的,没怎么!你们带了就快走吧,走吧走吧。”山羊胡边说边开始做“请”的手势。

门外此刻围满了人。

十几二十颗脑袋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保安张开双臂拦住他们,死死把他们挡在门外。

雷昊元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对保安说:“我和他们是一起的,让我进去。”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了一条缝。

雷昊元侧着身子挤进来,一眼看到这场景,直接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从李未孤的铁青脸色移到许清嶙的冷笑,从瘫在椅子上的江雾移到那两个陌生男人的脸上。

最后又停回江雾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我靠!江雾怎么晕了?”

这句话可把李未孤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他上前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山羊胡,抬手把山羊胡的胳膊挡了下来:“你还敢赶我们走?”

李未孤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现在没打你,都算是我素质高了,你明白吗?”

山羊胡明摆着不想纠缠。

他转向保安,声音拔高:“你们管不管啊?这帮人私闯我们公司,还破坏财物……啊!你想干什么!”

李未孤怒了,他的忍耐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碎成了粉末,他上前,推了山羊胡一把。

山羊胡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步,背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夹哗哗地倒了一堆。

“你说什么!”李未孤的声音终于炸了开来。

山羊胡稳住身体,色厉内荏地喊:“你想干嘛!”

李未孤没有停,他又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重,山羊胡的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我还想问你,你私自把一个小女孩扣下是想干嘛?”他推着山羊胡,一步步往前,声音低沉:“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就在拳头即将抬起来的那一秒——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喘气声。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气,又深又急,带着微微的颤抖。

江雾醒了。

陈咿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凑到她的脸前:“你醒了?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江雾的眼皮很重,抬起来用了好几秒。她的瞳孔对焦了很久,才把陈咿的脸从一片模糊中辨认出来。然后她看清了周围,一张一张的脸,都是她认识的。

她这才松了松肩膀,眼底蓄上了热泪,眼眶红了,但嘴唇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未孤暂时先放过那两个人渣,转过身,大步走回来,却在离江雾近在咫尺的地方又悄然收回脚步,停了下来。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巴绷得很紧,腮边重重地鼓了一下。

江雾也看到了他。

对视上的一瞬间,她的眼底既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的难堪,也有“我没事”的逞强,还有“你怎么会来”的迷茫。但所有的这些,都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看向陈咿,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忍,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我去试衣间换衣服,发现有摄像头,意识到不对劲,想走,看到外面有人,就给你发消息了。本来接着就想报警,但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手机都给我摔了。”

短短一句话,把事情讲的明明白白。

陈咿之前一直忍着没哭,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了——

所以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江雾第一反应不是去报警,而是找她。

即便这个选择看起来非常不靠谱。

可江雾还是这样选了。

因为在最害怕的那一瞬间,大脑替她做的决定不是“找最有用的人”,而是“找最信得过的人”

江雾吸吸鼻子,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挣扎了好久,然后忽然就没力气了。那种感觉很不对劲,我怀疑喝的水有问题,可来不及多想就晕了。还好你们来得快。”

陈咿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全都来了,都来保护你。”

“你不要乱说话!”山羊胡忽然指向江雾,声音又尖又急,“你手机是自己摔的!”

瘦高个也跟着说:“你自己候场睡着了,你怎么还污蔑我们呢?啊——”

瘦高个的脸上挨了一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全部的愤怒和全部的力气,他的眼镜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镜片碎了。

“保安!救命啊!打人了!打人了!”瘦高个的声音尖厉,不断往山羊胡的身后退。

李未孤歪了歪头,握了握拳头,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刀锋。

“老子打得就是你。”他说。

山羊胡见状,进则有点犯怵,退又不知道如何退。他的小腿碰到了办公桌的桌腿,没有路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朝门口喊保安:“保安!你们不管管吗?”

许清嶙抬脚就给了山羊胡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山羊胡闷哼一声,弓着腰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滑坐下去。

“你还敢狗叫?”许清嶙走到李未孤身边,活动着手腕关节,冷厉的调子,不同往常。

雷昊元在旁边早就看不下去了,听到许清嶙那一脚之后,他像是终于等到了发令枪响:“我忍不了了!我今天非得揍死你们两个王八蛋!”

穆席席见状,也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她的脸蛋本来就圆,一怒起来满脸涨红,眼睛也鼓得圆圆的:“一起揍他!”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

李未孤第一个冲上去,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瘦高个身上。每一拳都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瘦高个拼命抵抗,反倒激发了李未孤的情绪,他的眼睛红了,呼吸又急又重,拳头上沾了血,分不清是谁的。

许清嶙对上了山羊胡。

山羊胡比他矮半个头,身体又臃肿,根本不是对手。他一拳打在山羊胡的肩膀上,对方整个人转了一圈,腿绊在桌腿上,又摔了一次。

许清嶙没有像李未孤那样失去理智,他的每一拳都是收着的,打在不致命的地方——肩膀、手臂、后背,但每一下都落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犹豫。

山羊胡和瘦高个并非站着挨打,也在拼命反击,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把加入混战的穆席席推倒,她后背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了,里面的杂物哗啦涌出来。

赵致政一向老成稳重,平时做事总是三思而后行,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外围,直到看见这两个人渣连女生都打,他终于没忍住,冲了上去。

陈咿见状,只觉得满心愤懑和热血无处安放,低头对江雾说了一句:“你在这坐着,我也得上去踹他们几下。”

她冲上去的时候,许清嶙刚好把山羊胡从地上拽起来。

陈咿从旁边绕过去,一脚踢在山羊胡的小腿上,这一脚踢得很准,正中胫骨,山羊胡疼得龇牙咧嘴,弯下了腰。

而那边,雷昊元像拎小鸡仔似的,把瘦高个从地上拎起来又摔下去。

李未孤和赵致政的拳头在空中划过弧线,穆席席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找准时机踹一脚就跑。

保安见状,纷纷过来拉架。

江雾坐在椅子上,头还有点晕,腿还软绵绵没力气,最辛苦的是她忙碌的眼睛,转来转去都不知道该看谁——精彩!实在是精彩!

一群十六七岁的中学生群情激愤,暴打两个混蛋。

这出场面像电影。

“警察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许清嶙退后一步,把陈咿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

李未孤缓缓直起腰,松开瘦高个的衣领,瘦高个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雷昊元和赵致政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穆席席跳回江雾身边,像完成任务的士兵回到了阵地。

两个男人躺在地上,呻吟着,脸上身上都是伤,狼狈得像两条被踩烂的抹布。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现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谁报的警?”

陈咿举了一下手,气息还没喘匀:“我。是我们要报警。”

“行,都跟我走。”

三个小时后,一群人从警察局走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被雨水洗过的清冽味道,不凉不燥,刚刚好。路灯亮着,水洼里的积水反射着昏黄的光,朦朦胧胧。

江雾的爸爸江磊来搀扶着江雾,走在最前面。江雾的身体里还残存着药物,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要靠着她的力量才能走稳。她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江磊的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江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这群少年少女,微微鞠了一躬:“今天谢谢你们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叔叔别客气”“应该的”“江雾没事就好”。

江雾也向大家道谢,不煽情,但真挚。

随后,她由父亲搀扶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李未孤。

李未孤脸上挂了彩,颧骨上有一道破皮的红痕,嘴角也肿了,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血痂,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默了一秒,转回去,走了。

李未孤见状,这才抬脚,跟上江雾父女的脚步。

经过许清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抬手放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谢了,兄弟。”

许清嶙把手覆上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李未孤把手拿下来,扫了眼其他人,一一点头致意,虽然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随后他大步向前,跟上了江雾和江磊的背影。

穆席席看着他们的身影,长长松了口气,才对陈咿说:“春春,载我回去吧,我的生日还没过完呢。”

陈咿有点犹豫。

雷昊元看了看陈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许清嶙,主动请缨道:“我带你吧,今天陈咿肯定吓坏了,你让她回去休息吧。”

穆席席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同学都还等着,我不得不过去,春春,你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到家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陈咿点头:“放心吧。”又笑,“生日快乐。”

穆席席上前抱了抱她,随后跳上雷昊元电动车的后座,朝剩下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带我一个吧。”赵致政说,跨上了自己的电动车。

最后,这片刚刚还很喧闹的天地,就只剩下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不知名的花的甜香。

陈咿侧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他颧骨上那一块红痕格外显眼,左边眉尾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已经干了。

“你受伤了。”陈咿说。

许清嶙伸手摸了一下颧骨,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没事。”

“我帮你上药吧。”陈咿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路边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白色的灯箱在夜色里亮着,陈咿走了进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支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和几个创可贴。

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楼下的台阶上种着一大丛月季,花朵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被雨水打湿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格外娇媚,香气袭人。

陈咿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满是理所当然。

许清嶙看着她,停留几秒,才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陈咿撕开一支碘伏棉签的包装,她握住干爽的那一头,用力一折,棉签中间的细管子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棕色的液体从一端涌向另一端,把白色的棉头染成了深褐色。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举着棉签,看着他:“别动。”

许清嶙眨眨眼,示意他没有动。

陈咿把棉签凑近他的颧骨,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孔雀的尾巴。

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呼吸不太稳,可她自己没注意到。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碘伏的凉意让许清嶙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他垂着眼睛,看着台阶下面那一丛月季,或者看着水洼里的灯光,始终没有落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

陈咿很快处理完颧骨的伤口,又撕开一支新的棉签,去处理他眉尾那道细细的血痕。

“疼吗?”她问。

“不疼。”许清嶙说。

“骗人。”她这样讲。

“……”许清嶙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陈咿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把创可贴从纸中间揭下来,贴在他眉尾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边缘,确保它粘牢了。

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这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也短得像一次眨眼。

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帅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的痞气,温柔却锋利,带着血的清新儒雅。

她的心跳得快了一拍。

赶忙收回手,低下头,把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拢在一起,攥在手心里:“好了。”

许清嶙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她帮他贴创可贴时,指腹间摩挲的触感还在,受伤的地方一突一突地跳。

他想说谢谢,可开不了口,他太清楚自己的声音是怎样的慌。

于是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要走。

两个人影挨在一起,肩膀没有碰到,但影子碰到了一起。

风把陈咿耳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任它在那里,痒痒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停在上面。

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月季花随着风轻轻地晃,香气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迟来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洒落,很淡很淡。

夏天好像在这一刻,被永久定格。

作者有话说:

江雾和李未孤的故事主要还是在发晕写,不然太过喧宾夺主。

第28章

警方的效率极高。

江雾和伙伴们又陆续去做了三次笔录, 案件的来龙去脉便彻底明朗——原来,他们竟在无意间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大案。那伙人明面上经营着模特生意,背地里却从事□□、偷拍、操盘色情产业链等勾当, 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现已被悉数抓获。

结果出来后,江雾给陈咿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她说:“我梦到我妈了。她说, 遇到这种事,不是我活该, 也不是我倒霉,只是上天知道我的能耐, 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使命交给了我。”

陈咿听完,回道:“而你恰好不负所托。”

又一个暑假,就这样度过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 是回校报到的日子。陈咿到校之后,先去文化广场看分班。

广场上人头攒动,分班立牌整齐摆放在四周,每一个立牌前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堵满了人。

陈咿站在人群外围, 眉毛微微蹙着, 看似在纠结要不要挤进去看,其实她的脑子里正冒出一句话——

分班没分到一起的话,那就是世界上距离最短的异地恋。

念头一过,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

这什么鬼念头,好像某人的梦女发言……她甩了甩头,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陈咿!你过来, 过来!”有人喊她。

由于人太多,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陈咿眼珠转了又转, 才终于从人缝里捕捉到一只拼命挥舞的手臂。

她朝他挥挥手,走过去:“怎么了?”

赵致政指着旁边的立牌,脸上的欣喜泄洪般溢出来:“今年学校居然分实验班了!”

陈咿的眼睛顿时睁大,瞳孔里映出赵致政翕动的嘴唇,后面的话她都听不见了——既然如此,以她和许清嶙的成绩来说,绝对能分到一个班!

她双手举拳,毫无形象地原地蹦了起来,赵致政被她感染了,跟着她大笑,口中振振有词:“太好了!咱们俩又是一个班!这下有熟人了!”

陈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就给许清嶙打电话。

那边接得倒是快。

陈咿开门见山问道:“你来了吗?”

许清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快了,怎么了。”

陈咿屏住呼吸,用着要给人惊喜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咱俩一个班,都在实验班。”

许清嶙听语气好像是笑了:“这么巧。”

不知道怎么,陈咿觉得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嘴巴微微嘟起,用埋怨语气说:“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高兴啊。”

话音一落,那边就“啧”了一声,许清嶙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越来越不讲理了,你可以说我不意外,怎么能说我不高兴呢?”

陈咿愣了愣,她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像个故意找茬的小媳妇。

可是她现在好像已经不会好好跟许清嶙讲话了,明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却更来劲了:“怎么,我还冤枉你啦?”

“你没冤枉我吗?”许清嶙问。

“是你倒打一耙吧。”陈咿说。

许清嶙语气一扬:“不得了了哦,你现在是扣帽子高手了。”

陈咿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你说什么呢?”

话刚落,手机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干净清爽的淡淡薄荷香就笼罩了下来,凉凉的,像夏天傍晚河边草地吹来的风。

可她的后背,却能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热度。

有人站在了她身后,很近,近到几乎要触碰到彼此。

然后许清嶙的声音就响在头顶,低低的,带着笑意:“你短短两句话,就给我扣了两顶帽子,难道不是?”

陈咿仰着脸去看他。

这一眼可把她惊着了。

明明几天前才见过,可他却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染了浅栗色的头发,微卷,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穿了件赛车风的黑色短,V字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脚踩一双黑白色的AJ,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散发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又酷又帅。

和以往很不一样。

阳光有点刺眼,一定是这样,才照得她的耳廓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陈咿慌乱地转了个身,动作太急,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歪倒。

许清嶙虚虚扶了她一把。

手指刚在她的小臂上搭了一下,力道几乎不存在,像蜻蜓点水一样,但陈咿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着了火,猛地后退半步。

许清嶙被她后退半步的动作惊到了。

难以置信看着她,满脸都写着“我是什么很脏的人吗”。

陈咿视线只落在他下巴上,故作镇定的样子,却语速飞快:“我还说你给我扣帽子呢。”

陈咿这天穿一袭克莱因蓝的碎花连衣短裙,斜扎的麻花辫,用白色发圈固定,露出纤长白皙的四肢,脚下一双红色的单鞋,温柔又美好。

真漂亮。

许清嶙的心跳快了半拍,呼吸却慢了半拍:“你给我扣的。”

“是你好不好。”

“是你。”

“你。”

“你……”

“你俩别打情骂俏了,回班吧,挺晒的。”赵致政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我看不下去了”的无奈!

陈咿忙去瞪他:“你乱说什么呢!”

赵致政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他觉得许清嶙说的真没错,陈咿是越来越凶了。

许清嶙走上前,一只手揽住赵致政的肩膀,含笑睨了陈咿一眼:“好了,你少欺负我兄弟,他老实人不会说假话,你不知道啊?”

说着就揽着赵致政的肩膀走了。

陈咿站在原地,凌乱了两秒,没领会许清嶙话里的深意,只是急急地跟了上去,又怂又赖皮地捶了一下许清嶙书包上的小狗挂件,算报仇了。

许清嶙感觉到了书包的晃动,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警告的意思。

陈咿回望过去,脸上写着“我怕你啊”,抬手又捶了一下。

许清嶙眼神一变,抬手就过来掐她的后脖颈。

陈咿撒腿就跑,他就咬着牙笑,在后面追。

吵吵闹闹一路,终于来到新教室。

教室在德馨楼的五楼,左数第一间,门牌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属牌“高二(1)班”。

陈咿进门之后一怔——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居然坐着季诗。

季诗学习也不差,但按照高一的几次考试来说,她的成绩进不了实验班。

陈咿有点好奇她这次是考了多少名进来的。

还是后来不知道聊起什么,赵致政无心说了句:“怪不得报道那天,季诗的QQ空间发了条‘喜欢会让一个人变成更好的人’。”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季诗抬头看到许清嶙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对他说:“许清嶙,你来我这坐吧,这个位置好,我已经给你擦干净了。”

许清嶙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了。”

季诗的目光扫过陈咿,那一眼很快,但陈咿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厌恶,她很快又看许清嶙,眼神秒换星星眼:“你来吧,这个位置真的挺好,我特意给你占的。”

他俩说话的时候,赵致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吐了吐舌头,侧身面前陈咿,眉毛一挑,下巴往季诗的方向努了努。

陈咿眨了眨眼,回他一个眼神。

赵致政动动眼睛,这次示意更明显,眼皮都快抽筋了。

陈咿又回了一个表情,眨眨眼,歪歪头。

赵致政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在这挤眉弄眼了半天,显然没对上暗号。

他只好放弃了眼神交流,清了清嗓子对许清嶙说:“一哥,我瞧中间二三排都挺好的,咱去坐吗?”

许清嶙说:“坐啊,再不挑等会儿就被别人挑走了。”

他径直走过去,走到第三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啪”地放到桌子上。

于是陈咿和赵致政也一前一后跟上来。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陈咿的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刚要把书包放上去,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等陈咿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清嶙已经把她的书包,放在了他旁边的那张桌子上。

陈咿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提书包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许清嶙却已经坐下了,一只胳膊搭在桌上,抬头,看她,懒懒地腔调:“你心里没数?想跑哪去?”

陈咿哭笑不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指了指她的书包侧袋:“把桌椅擦擦再坐啊。”

“……”

季诗在旁边看着,脸都丢了一地,气得咬唇不语,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她垂着眼睫想了许久,还是不甘心。

她站起来,飞快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径直走到赵致政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笑道:“班长,我们坐一起吧,以后互相帮助啊。”

赵致政张了张嘴,都说抬手不打笑脸人,他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巴巴地说:“哦,好的。”

陈咿看着季诗的背影,心想,高二的生活,一定很精彩。

事实上的确如此。

高二开学不久,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趣味运动会。

三中每年有两次运动会。

春季田径运动会自然不必多说,几乎是每个学校的标配,但那时候离高考时间太近,高三生不会参加,气氛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秋季趣味运动会就不一样了,高一到高三都会参加,加上项目五花八门,什么拔河、袋鼠跳、三人四足、跳大绳,比传统的田径项目更加灵活生动,也更热闹。

本届趣味运动会定在十月中旬。

开幕式流程和田径运动会差不多,每个班都要选一个举牌手和一个举旗手,最后会评选“最佳举牌手”和“最佳举旗手”,给班级加分。

新班主任姚玫瑰就此事专门开了个班会。

姚玫瑰不过三十七八岁,喜欢穿干练的套装,短发利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眼神比不近视的人还要清亮,如此年轻便被学校派来带实验班,可见能力不俗。

她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直接钦点许清嶙为班级举旗手。

她说:“很显然,班上找不出第二个身高外貌都如此卓越的男生,所以这个决定大家不必有异议,许清嶙同学也不可以拒绝,既然有最佳选择出现,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许清嶙坐在座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表态是因为,他对这样的专治独裁并不赞同,但对举旗这件事本身也并不排斥。

提及举牌手,她的目光看向陈咿:“陈咿,你……”

她刚刚叫出陈咿的名字,这时季诗举手了:“老师,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陈咿抬眸,只见季诗坐得很直,从背影上都能看出自信和好强。

姚玫瑰思虑了一瞬。

季诗当然也是个漂亮的女生,五官没有任何缺点,可谓人如其名,是个如诗如画的江南美人。只是她的颧骨有些外翻,下颌角也有点偏宽,整体看上去就减分了许多。

可她赢就赢在个子要比陈咿高上三公分。

陈咿原本不想争,可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居然有人来抢,那么她也不愿落了下风,她忽然开口:“老师,我可以。”

姚玫瑰看着她们两个,眼睛眯了眯,仅用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下节体育课,你们两个举牌走一圈试试,由班上的人投票决定最终人选。”

此事仅用五分钟便全盘敲定,不容再过多赘述。

剩下的时间,姚玫瑰让大家拿出默写本,突击默写英语单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这节课过后, 就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

威五小队聚在食堂二楼吃饭。

高二分班,把朋友们打散到了不同的阵地:

雷昊元分在五班,在四楼中间的教室;江雾被分到了七班, 在三楼, 和李未孤一个班;穆席席还是没拗过她妈,选了理科, 离大家都比较远,在德智楼的24班。

以前大家好像只是游戏搭子, 但暑假时共同经历了江雾在龙江大厦那事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 变得无话不谈。

这天,大家的话题从高一的校服更好看——高一的校服,礼服款是英伦风金属刺绣的白色小西装, 裙子和裤子同色系,特别像海军服。运动款的也好看,是黑灰色的拼接款,很时髦。

聊着聊着, 话题自然而然就过渡到了运动会上。

七班的举牌手和举旗手被分派到江雾和李未孤身上, 而实验班的举牌手悬而未决,陈咿表示:“赵班,你能不能和许清嶙竞争一下,他直接就被内定了,也太不公平了吧。”

赵致政在新班级继续当班长。

他连连摆手:“我哪比得上他啊?”

陈咿说:“哪就比不上了?”

赵致政努努嘴,朝雷昊元的方向偏了偏:“人家弟弟还在这呢, 你不怕他打小报告?”

大家转头看向雷昊元。

一向话痨的他,从坐下就拿着手机傻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也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江雾把一张卫生纸团成球,砸在雷昊元的额头上。

雷昊元猛地抬头,像从梦里被拽出来一样:“干什么?”

“你干嘛呢?”江雾问。

雷昊元不好意思地笑了:“少管。”然后问,“你们聊什么呢?”

大家摇摇头,齐刷刷地移开目光,示意不想理他。

雷昊元收回手机,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骗你们的,我听见了,不就是说举牌的事儿吗?陈咿,你觉得你赢不了季诗吗?”

陈咿很平静地说:“当然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雷昊元一边捏了块赵致政的鸡米花,一边说,“和她公平竞争就是了。”

穆席席咬着吸管,叹气说:“春春在意的不是竞争本身,是竞争背后牵扯的那些弯弯绕绕,你个臭直男懂个屁。”

雷昊元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以运动员的角度来说,竞争就只是竞争,无非输赢两个结果而已,没有其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

在空气中轻轻地转了一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每个人都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你一言我一句说:“你行啊,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

雷昊元骄傲地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深刻,只是你们以前只注意到我肤浅的一面。”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像灯泡似的一亮,脸腾地红了:“我草,我女神来了!”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食堂入口处,一个高挑的身影径直走向了三号窗口。

女生名叫凌秋波,是陈咿隔壁班的。

全校美女不少,每个班都能挑出几个养眼的,可常驻表白墙和论坛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陈咿算一个,江雾算一个,而凌秋波也是其中之一。

陈咿是纯欲感满满的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江雾是五官超有冲击力的高挑清冷大美女,而凌秋波和她们俩都不一样。

她个子足有一七五,身材匀称,有几分呼之欲出的肉感,眼尾和鼻梁上两颗黑痣更是平添几分浑然天成的魅惑。她的五官不如陈咿精致,也不如江雾那样让人一眼惊艳,而是一种大气而有韵味的美,像一杯红酒,小小年纪,却已经有几分成熟。论坛上常常有人形容她是“女人中的女人”。

她和朋友买了饭,端着饭盘,远远地朝另一边走过去。

她的步伐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视若无睹。

陈咿收回目光,说:“她好像是二班的举牌手。”

雷昊元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让季诗上得了,不然最后选最佳举牌手你输给她,多丢人?”

陈咿当场石化,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没上喘气。

江雾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雷子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穆席席和赵致政异口同声:“你怎么对我们家小仙女的?”

小仙女现在是江雾专属称号。

大家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前不久心血来潮,把每个人的群昵称都换成了统一句式的——“大高个”是雷昊元,“大眼睛”是赵致政,“小可爱”是穆席席,“小辣椒”是江雾,“小仙女”是陈咿。

雷昊元眼睛还黏在远处的凌秋波身上,嘴上敷衍道:“我的错我的错,我肯定站陈咿啊。”

他这人就这德行,总是见一个爱一个,喜新厌旧得很,但其实每次也没多认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要真让他站队,陈咿还是有信心,他会选择她的。

于是她出来为他解围:“好了,随便他吧,我们接着聊。”

陈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又和大家继续聊起举牌子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穿过食堂的窗户,落在门外的树上,枝丫上的叶子仍旧茂密如盛夏,可背景的天空,却已经明显是秋日模样。

时间就是这样在季节更迭间流逝的。

下节体育课,就在两天之后的下午第一节课。

九月初的风带着夏天的余温,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课桌上摊开的课本,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把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许清嶙这天带了网球拍来,打算和陈咿一起打。

陈咿那会儿正被班里一个叫庞禹的男生叫住问题目,她对许清嶙说:“你先去占位置吧。”

许清嶙点了下头,把拍子往肩上一扛,转身下了楼。

庞禹的问题问完了一个,又追问了一个相关的变形,陈咿想着反正也就多讲两分钟的事,就耐着性子又给他画了一条辅助线。

庞禹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但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等他终于说“懂了谢谢”,陈咿才发现教室已经空了,眼看就要打上课铃了,她赶紧灌了两口水,就往楼下跑。

一出教室门,她顿了一下。

季诗居然还没去操场,她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服装袋,正站在楼道口的窗边和韩然聊天。

陈咿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们。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诗的眼神不明显地闪躲了一下,但陈咿捕捉到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好像有哪里很奇怪,感觉季诗好像在刻意等着她似的。

她本能地顿了顿脚步,还以为季诗会叫住她说些什么,谁知季诗很快就把眼神移开了。

陈咿便以为自己多想了,耸了耸肩,继续往楼下跑。

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注意韩然的眼神游移,右脚微微抽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直到季诗拧了下韩然,韩然的眼睛一闭,把脚一伸。

虽然慢了半拍,但已经足够了。

陈咿没有任何防备,直接一个趔趄就往楼梯摔去。

她的视野里,楼梯的台阶就像一架正在旋转的超大型滚筒洗衣机,地板、墙面、栏杆在她眼前交替闪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本能地抓住了楼道口的门框,可是惯性太大,她的身体还是往前冲了两步,左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一下,最后抓住了楼梯的栏杆。

一个好消息——她没有四仰八叉地滚下去。

而坏消息是——她的双膝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第一节台阶的水泥棱上。

沉闷的一声“咚”,砸在地上,闷闷的,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觉得膝盖一疼。

事实上,陈咿确实疼得魂儿都飞了。

她的眼眶一酸,生理性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水喷涌而出,根本不受控制,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砸在台阶上。

韩然看到了这一幕,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她往前挪了半步,手伸出来,想去扶。

余光里,季诗投来一个刀刻般的眼神,有责备,有警告,甚至有一丝威胁。

韩然的手悻悻地收了回去

庞禹恰好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咿身上,眼底没有丝毫不忍,紧接着就把目光移到了季诗身上,表情中有一丝温柔的羞涩。

季诗朝他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把音量抬高了一些,用又惊讶又关切语气说:“哎呀陈咿,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摔倒了?”

庞禹闻言,忙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架住陈咿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没事吧?”

陈咿膝盖钻心的痛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疼痛。

她努力站稳,转过头,那双还浸满泪水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直直地望向季诗和韩然,一个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谁故意绊了我一跤?”

季诗的脸色一变,摆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天,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韩然跟着帮腔:“就是……”她移开了目光,没有去看陈咿,“你不要血口喷人……谁看见我们绊你了?”

由于还有两三分钟就要上课,走廊上几乎没人,尤其是靠近楼道口的这片区域,更是空无一人。

陈咿意识到没有目击证人之后,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摄像头,但那个位置,找不到这边的死角。

她闭上眼睛。

感觉被愤怒淹没了,像溺水一样,呼吸不上来。

这时候,庞禹忽然关心地说:“陈咿,我刚才目睹了全程,没看见谁绊你啊,是不是你没看准,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咿猛然睁开眼睛,任由的自己的目光撞上庞禹的眼睛。

或许别人会再思考一番,需要把这些碎片拼一拼,才能把所有的线头串联起来。

可陈咿认识季诗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了解季诗能使出多么幽暗的手段,她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庞禹问她题目,是为了帮季诗拖延时间,让她在人最少的时候去上体育课,因为这个时候,楼道口人最少,最方便季诗和韩然出手。

她们要让她受伤。

让她无法参加体育课时的举牌评选。

陈咿的心里凉了半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她整个人后怕地打了个哆嗦,她难以置信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怀有多大的恶意,才能设计出这样步步为营的毒计?

她咬住嘴唇,冷冷地笑了笑,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擦亮的火石,那么亮、那么亮:“不用了,我没事,可以自己走。”

她厌恶竞争,可她却生活在充满竞争的环境里。

她知道季诗的目的,无非是看她丢丑跌份,看她没有上场就先认输。

可她偏不如她所愿。

既然没有选择,她至少不能输给这样的人。

她努力撑住一切,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破绽。

她倔强地直起身子,昂着头,尽量平稳地一步一顿地走下了楼梯,尽管膝盖每弯曲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小刀剜她的骨头,但她没有皱一下眉。

从背影看,她走路的姿势好像并没有受伤。

待陈咿走远,季诗转过身,猛地推了韩然一把,剜了她一眼:“要不是你腿伸晚了,她绝对能摔下去!”

韩然看着季诗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有歉意,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快要喘不过气来的疲惫。

从记事起,她就是个很胖的女生,青春期后体重更是直逼两百斤,初中时,她没少因为身材遭受过不少霸凌。

只有季诗肯和她玩。

季诗是很受欢迎的女生,在女生堆里很有话语权,当季诗接纳了她之后,很多曾经欺负她的人,便开始对她善良。

因此,她一直都很感激季诗,愿意为季诗做任何事。

这次,是她第一次违逆了季诗的意愿。

她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不该背叛季诗。

可她毕竟和陈咿同桌这么久,相处之中,她发现陈咿是个很讨喜的人,无论是人品还是性格,越相处越被吸引。

她心里的天平早就动摇了。

韩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季诗,只好低着头,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季诗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丝不甘的冷:“算了,还好我还有后招。”

韩然一怔:“啊?”

季诗悠悠一笑,拍了拍韩然的肩膀:“不跟你说了,下节课下课的时候,你就会收到我的好消息了。”

韩然的目光闪了闪,低下了头。

季诗转身,对庞禹灿然一笑:“我们下去吧。”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

季诗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俏皮的慌张表情:“哎呀,一起跑吧。”

庞禹看着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好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你手上拎的什么?我帮你拿吧。”

“不用。”季诗握紧了纸袋的提手,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风一般地跑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

韩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班上

季诗和庞禹刚跑下楼,就看到了前面陈咿的背影。

季诗眯了眯眼睛——陈咿的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双腿却分明走得一瘸一拐。

原来她还是伤着了的。

季诗没有笑,目光反倒沉了沉,喃喃说道:“性格倒挺硬,要不是因为许清嶙,我还真挺欣赏你。”

庞禹没听清,偏过头问她:“你说什么?”

季诗收回目光,笑容重新挂上嘴角:“没什么,快走吧,已经迟到了。”

庞禹看着她笑,觉得她今天格外好看。

两个人又一起跑起来,脚步声在跑道上踏出急促的鼓点,路过陈咿的时候,季诗故意放慢了半步,侧过脸,充满关怀地说:“陈咿,你怎么走那么慢?快点呀,不然来不及了。”

陈咿的脚步一顿,钉在原地。

季诗边跑,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笑靥如花。

陈咿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老时间

第30章

当陈咿来到操场的时候, 大家的准备活动都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站成五列横队,正准备跑圈。

她脚步顿了顿, 调整了一下呼吸, 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走到了体育老师身边。

体育老师看到她, 皱了下眉,问:“你怎么才来?”

陈咿的声音很平稳:“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直直地看着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盖处的校服裤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片污渍,他皱了下眉,问:“那你还能跑吗?”

“跑不了。”陈咿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许清嶙从列队里走出来,带着明晃晃的关心:“你怎么了?”

陈咿看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季诗所在的方向, 和她对视上, 她目光一凛:“没事,解散再和你说。”

“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许清嶙看着她,“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体育老师看了许清嶙半天,才插了一句:“你先回去,有事这边还有我呢。”

许清嶙没退让。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归队吧,我没事。”

许清嶙还是没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了。

陈咿目光笃定:“你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下头,对体育老师说:“抱歉了老师。”转身回了队伍。

体育老师也年轻过,对许清嶙私自出队的举动并没在意,他让体育委员带领大家跑两圈,又转向陈咿:“你要去医务室吗?”

陈咿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正要回答体育老师,姚玫瑰扛着班牌,迈着大步子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哎,陈咿?你没跟着大家跑圈啊?”

陈咿收回刚到喉咙的话,转过头看了眼姚玫瑰,笑说:“老师,我刚摔了一跤,有点腿疼。”

她说着,弯下腰,把校服裤子从膝盖处往上撸了上去。

刘老师和姚玫瑰同时低头看去,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大变。

陈咿膝盖上的那一大片淤青——紫黑色从膝盖骨向四周蔓延,边缘晕开一层黄绿色,皮肤表面没有破,但肿起了一个硬币高度的包,看着就疼。

姚玫瑰差点当着学生的面喷出脏话来,她震惊地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现在学业有多繁重,你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陈咿说:“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

姚玫瑰这才软了语气,问道:“怎么会摔这么厉害?疼不疼啊?”话刚落,她拍拍脑门,深吸了一口气,“瞧我这问的,怎么会不疼呢?你等会儿还能举牌吗?要不等下节体育课再说吧。”

陈咿本可以示弱,何况这也不算示弱。

可她心气高,偏偏不肯临阵脱逃。

她要在季诗处心积虑制造的不公平的赛场上,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应战,并且会拼尽全力,姿态优雅地赢下这一局。

她只说了三个字:“我可以。”

姚玫瑰皱起眉,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过了几秒,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也好,谁也不能保证运动会当天会发生什么,你腿这样,要是都能赢了季诗,那就赢得更漂亮了。”

陈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明亮而滚烫。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紧接着开口说:“不过老师,我想先去医务室一趟,操场离医务室不远,来回加上处理伤口也就十分钟,不会影响待会儿的评选。”

这样的请求再正常不过,姚玫瑰当然不会拒绝,她问:“你自己可以吗?”

陈咿看着跑完一圈,渐渐逼近的队伍,想了想说:“要不让班长陪我一下吧。”

十分钟后,赵致政搀扶着陈咿重新回到操场,那会儿大家已经自由活动了,姚玫瑰见状,又让体委重新把大家组合起来。

跑道上的队伍在面前站定了,姚玫瑰扶了扶眼镜,却没找到季诗,刚想问她去哪了,有个女生举手报告:“老师,季诗去卫生间了,应该这就回来。”

姚玫瑰蹙了蹙眉:“你们一个两个净是事儿,耽误时间。”

还好没多久,季诗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陈咿看到季诗的瞬间,目光一深。

她没想到,季诗居然特意准备了裙子和鞋子。

季诗换上一条挂脖白色及踝长裙,面料是那种垂坠感很好的雪纺,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脚上踩着一双五厘米高的镶钻高跟鞋,头发散下披在肩上,遮掩了脸型的硬伤,嘴唇上也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明媚。

陈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拎了半天的纸袋上,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早有准备。

季诗把纸袋随手放到地上,朝姚玫瑰走了过来,笑道:“老师,我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说话时,状似无意地瞥了陈咿一眼,眼底有胜券在握的光芒一闪而过。

姚玫瑰把班牌给她,对大家说:“好了,现在评选开始,你们都认真看。”

季诗接过班牌的瞬间,背立刻挺得笔直,她举起班牌,整个人舒展而挺拔,步态从容地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平视前方,嘴角微扬,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精神面貌积极向上。

她走完来回两趟,转身面对大家,站定。

掌声响起,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还比什么啊,季诗赢麻了。”

“人家陈咿也不差啊。”

“陈咿身体不舒服嘛,再说季诗太有诚意了,准备那么充分,表现又一点瑕疵都没有。”

“就是啊,我现在就想投季诗了。”

“都别说话了!”

许清嶙低喝一声,人群安静了下来。

季诗原本听得心花怒放,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她的脸色变了变,看向他。

他就这么笔直地站在人群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表情因担忧变得冷硬,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陈咿。

陈咿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面对着大家沉默了三秒,就在众人不解,以为她要临阵脱逃的时候,她做了个令众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她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脱衣服。

今天上午有一场语文公开课,老师要求大家穿礼服款校服到校,她中午没回家,校服换下来放在储物柜里。

刚才趁着去医务室的时间,她让赵致政帮她把礼服拿下来,处理完伤口之后,她换上了这套校服。

由于校裤没脱,运动款校服外套她还专门和赵致政互换了,男生款式一八五的型号,肥肥大大的,拉链拉到顶,再把裙子往上掖一掖,她那么瘦,里面的校服就看不见了。

这会儿,她把校服外套脱掉,随手丢到一边,再弯下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淡定地把校裤脱下来,反正外面有校裙,并无任何不妥。

校裤仍然被她随手丢到校服旁,没有了那层布料的遮挡,大家都看清楚了她受伤的膝盖。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眉毛抬到了几乎要消失的高度。

他们的反应让陈咿很满意。

碘伏本身是深褐色,处理过伤口之后,会让伤口看起来更狰狞可怖,更疼痛钻心。

这才是她去医务室的目的。

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目光笃定如猎豹,不闪烁,不回避,不躲藏,径直走过去,从姚玫瑰手里接过班牌。

她的手指在金属边框上紧紧握了一下,这块牌子比想象中沉,各种意义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嘴角,微笑。

迈出第一步。

她的胳膊因为用力,变得肉眼可见的紧绷和硬。

她的脊背挺得如女兵,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松树,不曾弯折过。

她的步子比季诗还要标准,步幅、步频、落地的位置,都无可挑剔。

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虚汗淋漓。

但没有一个人担心她会晕倒。

因为她的表情十分坚定。

是那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和委屈之后,反倒变得更坚决的力量,从她的身体深处喷薄而出。

这是让人深受感动的。

周围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许清嶙看着她。

他当然能看出她有多么不舒服,她每走一步路,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他有多心疼她,就有多佩服她,他发现,他好像又更了解了她一点。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清嶙知道,他就是知道——

她的倔强和固执,不过是表象。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在给她认可的世界投票。

她不想把制定规则的话语权,交给她不认可的那一方。

她不能看着她瞧不起的人赢。

不甘心让光明磊落的心被戏耍,被伤害,从而让卑劣占据高地。

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

这是她的英雄主义。

季诗站在那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

陈咿在全班同学面前,走完了两个来回。

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把班牌稳稳地定在地上。

她其实并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私底下练习的自己有多优秀。

姚玫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她要开始讲话了。

待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她才开口:“大家刚才也都看完两位同学的表现了,下面开始投票吧。”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选季诗的去左边,选陈咿的去右边。”

话音落下,许清嶙就抬脚走到了右边。

紧接着,赵致政也没有丝毫犹豫,站在许清嶙身侧。

季诗站在左边,看着站到右边的身影,内心涌起一阵委屈。

手在裙边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波澜。

陈咿还是没看任何人。

倒也不是故作淡定,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膝盖上面,只有上帝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班上的其他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一番七嘴八舌过后,才开始纷纷做出选择。

左边的人开始多起来,右边的人也不少,当然也有几棵“墙头草”变来变去,一会儿站到这边,很快又改变主意跑到那边。

姚玫瑰看不下去了,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几个来来回回的学生,下令道:“你们这几个来来回回,什么时候是个完?”

她想了一秒,说道:“最后倒计时五秒。”

她开始念:“五,四,……”

那五秒钟里,陈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季诗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三,二,一。”

姚玫瑰话音落下,倒计时结束。

到了统计时间,姚玫瑰手指在半空中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一分钟过后,她才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季诗20票,陈咿……18票。”

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啊”,是失望的感慨。

姚玫瑰念完票数,看向季诗,笑了一下:“恭喜你,你是咱们班的举牌手。”

又转向陈咿,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落选了也不要太失落,你今天的表现让老师很感动,但季诗同学明显准备更用心。有时候能力不相上下,态度就起了关键作用,就像卷面分一样,我想,季诗认真的态度,应该为她拉了很多票。”

陈咿愿赌服输。

她点了下头,声音平稳:“谢谢老师。”

然后她转向同学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季诗向大家道谢,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并表示:“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会好好努力,和许清嶙同学一起,为班级争光。”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陈咿听的。

但陈咿并没有任何不悦,起码表面上没有丝毫破绽,她甚至在停顿了两秒后,在季诗暗戳戳耀武扬威的目光中,微笑举起了手,大声鼓掌:“让我们恭喜季诗同学!”

经由她带动,班上同学再次鼓起掌来。

季诗深感意外,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却还是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对陈咿说了声:“谢谢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后天老时间更,明天那章得改一下,开幕式这部分大概还有两三章结束吧。

然后我想说故事就是故事,人物为剧情服务,剧情也为人物服务,现实中就是会有针对和恶意,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懂得所有道理,就能那么美好,而是注定要走弯路的。即便现在如此狭隘、短视,但5年后她是怎样,10年后的她又是怎样,她要跨过心里的魔障,要见识过世界之大,才能明白一个男孩的喜欢并没那么重要,然后才能爱自己,爱别人。季诗这个人物要到结局再看才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