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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7806 字 25天前

第41章

李英蓝进屋后, 穆席席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堵得喘不过气, 不断呜咽。

大家都看着挺心疼的。

雷昊元挠了挠头, 笨拙地说了一句:“平时看着你总是嘻嘻哈哈的,像小太阳一样, 没想到你在背后也会流这么多的眼泪。”

这句话让穆席席哭得更厉害了。

人最怕的就是在自己刚刚遭受过冷漠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关心自己。

许清嶙扫了雷昊元一眼:“瞧你, 让你来干嘛来了?你这下连活跃气氛,都活跃不了了, 还把人整哭了。”

雷昊元就猛打自己的嘴巴,手掌啪啪地拍在脸颊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小品:“我的错我的错!”

他把这个动作做得特别诙谐, 嘴巴咧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努力逗观众笑的小丑。本以为穆席席会破涕为笑,可是她没有。

穆席席抽噎着, 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春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我也不是故意把大家的心血给辜负了,我只是……不得不考虑我妈妈的感受……我只是被逼得太急了……我没有办法……”

陈咿叹了一口气。她把身体往前倾,伸出双手,把穆席席拉过来,再一次抱住了她:“席席, 雷子说的没错,平时看你总是笑眯眯的,却不知道你背后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我们还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分担呢?”

穆席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只剩一些含混的音节:“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我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陈咿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

她等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才轻声问:“那你打算后续怎么办?”

穆席席还没说话,许清嶙率先提议道:“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阿姨商量好,如果你期末考试能够考到多少分、第几名,阿姨就同意你演出。”

话还没说完,穆席席就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方法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信心开口!”

提起学习她就像是要崩溃了,下一秒就要发疯似的:“我真的学不会啊!自从分科之后,我的成绩就没好过,我们班里就只有艺术生和体育生比我成绩差了!”

“我以前上学每天都觉得挺开心的,自从高二分科之后,我每天上学都像上刑场一样,我很难受,很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咬字却越来越重,“我真的很想转科。我真的学不下去了,我觉得照这样子下去,我连咱们当地的二本都考不上……”

三个人听完之后都长叹了一口气。

根本就不用问“你有没有跟你父母说过这件事情”,显然,肯定是说过的,但又被驳回了。

穆席席见大家都不说话,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问陈咿:“春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陈咿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真的不好开口,我不想影响你,就像你妈妈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没有站在你的境遇里,如果一味地劝你勇敢,劝你反抗,那反而是不负责任。”

穆席席听完,抽噎了一下,说:“所以我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而不是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咿抬看着穆席席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她在“要保留几分,不能把自己置于混沌的境地里”和“对朋友还保留什么”来回拉扯。

最终,她还是选择毫无保留地开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坚定地转文科,因为只有我最了解我自己,我的前途,不需要任何人把关,我自己负责到底。”

穆席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许清嶙:“你呢?”

许清嶙靠在沙发上,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沉。

他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地说道:“既然家人知道他们能力不足,给不了我钱财和权利为我兜底,那就不要过来指手画脚我的人生。我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就是捂住耳朵,赤手空拳往前冲。谁也别想阻挡我的路。”

这些话实在是太过尖锐了,偏偏许清嶙故意提高了声量,仿佛是要让屋里的人也听到一样。

说完后,他顿了顿,直视着穆席席说道:“如果你已经确定你学不来理科,可却连转科这件事都害怕的话,那你只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做不好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又没把握做好你自己更擅长的事情,那你究竟能做什么事?”

陈咿和雷昊元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有些头皮发麻。

许清嶙说完这一切,率先站了起来。

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说道:“我们今天主要是为了话剧的事儿来的,但现在看来,罢演只是你退出的一个导火索,真正重要的,是你选科的事情。如果你真打算转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要真到下学期,那才是真的赶不上进度了,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们先走了。”

几句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陈咿和雷昊元见状,也站了起来。

雷昊元想了想,笑嘻嘻地说:“他们俩都给你建议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啊?”

穆席席其实还被许清嶙的那番话说得很懵,闻言只是茫然地抬头:“啊?”

雷昊元嘴巴一撇,夸张地做了个“算了算了”的手势:“害,瞧你那样,看来是不需要,算了算了。”

穆席席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朝他们摆摆手。

“那我们就先走啦。”陈咿弯下腰,看着还缩在沙发上的穆席席,“有事情给我打电话啊。”

余光扫了眼卧室,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好好的啊,不要再和阿姨吵架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心绪梳理一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席席笑了:“嗯,我知道,放心吧。”

她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他们几个招招手让她回去了,随后并肩往小区外走。

雷昊元边走边叹气:“哎呀,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没有烦恼的人啊?好像真的没有。”

许清嶙揽住他的肩膀,手搭在他宽厚的肩头上,歪着头问:“你什么烦恼啊?”

雷昊元少年硬识愁滋味,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我可就多了。比如说我长得不够帅呀,虽然很高,但是又有点太高了,学习也不好,走体育这条路也不一定能走到多远……”他顿了顿,“但是最让我伤心的事儿,还是我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我。”

这话差点把陈咿和许清嶙噎死。

许清嶙的目光从陈咿脸上滑过去,很快,但陈咿感觉到了。

陈咿却很大方,丝毫没有尴尬,反而笑着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很容易心动啊,见一个爱一个的。”

雷昊元“呸”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愤慨:“你可拉倒吧,那是因为我爱上的每一个人,总会爱上别人,最后都会和我处成兄弟姐妹。比如最开始的江雾,再比如后来的你。”

雷昊元这么直白,陈咿掠过一丝意外,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跟上了。

“哎,你说什么呢。”许清嶙皱了皱眉,提醒的意味很明显,他的手从雷昊元的肩膀上拿下来。

雷昊元倒是一脸坦然,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都过去了吗?所以我才敢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呀。”

陈咿也就顺着他的话,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既然江雾和我都是过去时了,你现在的心动女嘉宾是谁呀?”

许清嶙也配合着:“一准儿有人了,我看他经常拿着个手机傻乐呢。”

话音刚落,雷昊元的手机就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声,雷昊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捂住口袋,眼神疯狂闪躲,结结巴巴的:“哎,你别乱说,别乱说啊!说穆席席这事儿呢。”他挥了挥手,把话题硬生生地拽了回去,“穆席席要是真不演了,该怎么办啊?咱这出戏不是砸了?”

陈咿被他生硬的转折弄笑了一下,但没有拆穿他。

“我们该排练还是排练。”她想了想说,“席席愿意上,那就万事大吉,否则就听天由命吧。”

“好。”雷昊元秒答。

许清嶙看着她:“你是导演,听你的。”

陈咿朝他甜甜一笑。

雷昊元余光瞥见,忙把头转过去,走得快了一点。

……

穆席席没让陈咿等太久,第二天晨读课之前,她就到实验班找到陈咿,对她说:“我决定继续演出。”

陈咿眼睛一亮,随之又有些不确定:“你爸妈……”

“他们不同意我也要演。”穆席席很坚定。

她说:“父母有父母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当这两者没有办法兼顾的时候,我只能先考虑我自己了。”

陈咿听完,慢慢地勾起嘴角。

因为她知道,穆席席所言,不止指话剧演出,还有其他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元旦艺术节如期而至。

陈咿执导并参演的《樱桃园》,被排在第五个节目出场。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阔别五年的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只能沉浸在昔日的美好回忆里。

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其中女主角柳鲍芙由江雾担任,柳鲍芙的哥哥加耶夫由李未孤饰演,戏份极重的罗巴辛则由许清嶙饰演。

雷昊元出演的角色是,充满理想的学生特罗菲莫夫,穆席席和陈咿分别饰演柳鲍芙的女儿和养女,安尼雅和瓦里雅。

至于其他角色,则由不同的朋友分担。

这出戏一共四幕,时间很长,陈咿重新编写剧本,把时间压缩至十几分钟,把重点放在第三幕——樱桃园被拍卖的当晚,庄园内举行舞会,结果揭晓,买主正是罗巴辛。这幕是群戏,主要角色全员登场。

开演当晚,后台乱得底朝天。

学校在操场旁搭了两个帐篷,给参演人员使用,化妆镜前的灯泡连成一片暖黄,映着演员们半明半暗的脸。

陈咿是最闲不住的那个,手里攥着剧本,脚下生风,从这头跑到那头,一会儿弯腰替穆席席理好裙装的系带,一会儿又去检查道具,嘴里还念叨着走位的细节,明显是紧绷且紧张的。

许清嶙已经化好了妆,靠在化妆台边沿,边玩手机边喝霸王茶姬。

李未孤从左边凑过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转过头特顺手地把他手上的奶茶杯拿向自己,喝了两口。

雷昊元在边上正在戴假发,见状,就从许清嶙右边伸出脑袋,对准吸管也喝了一口。

许清嶙直皱眉:“你俩想喝不会自己买啊。”

话音刚落,陈咿叉着腰像个包租婆似的走过来,把他手上的奶茶霸道地夺了过来,

她转脸,用话剧的语气,气沉丹田地说道:“罗巴辛先生!你待会儿戏份非常重!请不要开小差!给我卷起来,再去复习一遍台词和走位!好吗?”

许清嶙失笑,把下巴一扬,笑得懒散又自得,学着她的语气回道:“哦,亲爱的瓦里雅小姐,消消气,别那么紧绷,好戏会登场的。”

陈咿一下就被他逗乐了,顿时没那么紧张了。

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帐篷外头忽然炸开一阵骚动,不是寻常的嘈杂,而是带着惊讶和兴奋的低呼。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入口望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凌秋波抱着花走了进来。

怪不得能引起那么大轰动,那束玫瑰大得有些过分,墨绿的包装纸裹着厚厚一层,花朵偏偏是与之色彩碰撞的烈焰玫瑰,没有任何花草作配,带着攻击性的馥郁,层层叠叠地卷着边,簇拥成一片烧得正旺的绯云。

凌秋波穿着板正的校服,化淡妆,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发带。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没有片刻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驻,直直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作者有话说: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这段简介来自网络。

第42章

后台安静了一瞬。

每个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凌秋波。

只有陈咿不同。

她微微垂下眼睛,睫毛敛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视线轻轻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凌秋波踩着帐篷外那阵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骚动,一步一步走到许清嶙面前, 把花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羞涩、艳丽又明媚。

她大大方方地说:“给你的。”

许清嶙微抬下巴, 眼风往下扫了一眼,玫瑰花瓣蹭着他雪白的衬衫领口, 红色衬着白色,复古感十足,很衬他今天的打扮。

可他并展露出没丝毫的开心, 反倒有一丝疑惑极快闪过,也就短短半秒,他便恢复如常,和凌秋波进门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站在人群的焦点中央, 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这束花太大了, 拿着手疼,凌秋波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这个动作,让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四叶草花纹,玫瑰金,经典款式, 价格不菲。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送, 但是今天是新年呀,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我想送给你,你就收下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演员的后台永远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各个年级地演员都混在一起,还有来帮忙搬道具的学弟学妹,几个扛着单反的学生记者,此刻都被同一根线牵住了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许清嶙和凌秋波身上。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手肘捅身边的人,还有人在偷偷拍摄。

陈咿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向许清嶙。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睛深处的意外和震惊闪了一闪。

平静湖面下突然涌起暗流。

江雾原本还在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冷白的皮肤,微挑的眉毛,和一双永远带着三分冷淡的眼睛。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凌秋波一眼,很少有人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凌秋波也不例外。可当凌秋波的话一落地,她的动作定住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她把口红盖上,也不管有没有盖好,随手往桌子上一扔。转身走到陈咿身旁,微微挡在了陈咿的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孤傲两个字,早已刻在她骨子里的。一个真正骄傲的人,对在意的事和人必然要流露出天然守护。

旁边的穆席席见这架势,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下意识就拽了拽李未孤的袖子,示意他:你看你妹。

大家都太了解江雾的脾气了。

李未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雾,上前了半步,微微侧身,挡在了江雾的面前。

在焦点中心的凌秋波和许清嶙,对周围这一切浑然未觉。

许清嶙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眉毛轻轻拢了一下,眉心的褶皱很浅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他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但是我现在要忙了,没有空招待你。”他顿了一下,把花往前一推,“这花你赶紧拿走。”

他的语气不重,只是完全不在意,因为太过平淡,所以显得太过冷漠。

凌秋波愣住了。

毫无防备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女生,漂亮,大方,家境好,成绩也好,她从来不需要主动向谁示好,总有男生想尽办法接近她,她已经习惯了被追捧的感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下面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抖,但下巴抬得很高:“你什么意思啊?”

许清嶙刚要说什么——

“哎哎哎!”

雷昊元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从许清嶙怀里把那束花接住,抱进自己怀里,花束太大,他差点没拿住,花束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遮住了他半张脸。

雷昊元就笑嘻嘻地从花束后面冒出头,声音大得刻意,像是要盖过什么:“那什么,这花真好看!我替我哥收下啦!”

他的语气夸张又热情,话音刚落,就借着花枝掩盖,朝许清嶙使了个眼色。

许清嶙看着他,云里雾里的。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一定和雷昊元有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和默契,让许清嶙迅速判断出雷昊元很不对劲——他虽然看着是笑嘻嘻的,但是眼底的慌乱非常明显,他的瞳孔微微颤着,手在发抖,指节泛着白,指甲掐进花茎的包装纸里,整个人都快碎了。

许清嶙抿住了唇,没有再说话,目光从雷昊元身上移开,越过那束歪歪斜斜的玫瑰,越过李未孤紧皱的眉头,越过江雾冷若冰霜的脸,落在了陈咿身上。

周围人的情绪起起伏伏,可是陈咿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当许清嶙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转了回去。

她没有接他的目光。

甚至毫不在意接下来故事是何走向。

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念念有词道:“好了好了,别在这儿看热闹了,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啊。你们赶紧去准备,该化妆的化妆,背台词的背台词,不要耽误时间。”

江雾和李未孤离她最近,这两个人被她推着,赶回了化妆镜前。

其他人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个地坐了回去。

陈咿就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对江雾说:“这里腮红可以打重一点。舞台光吃妆,现在看着刚好,上台就没了。”

凌秋波原本连看都没看陈咿一眼。

不是故意忽视,而是在她的世界里,陈咿固然优秀,却还不值得她分一个眼神。

只是因为许清嶙一直在看陈咿,她才终于把眼光挪了过去。

凌秋波打量着陈咿,在她的审美里,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漂亮女孩,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许清嶙。

由于雷昊元出来横插一句,她看大家又确实在忙,声音也不由软了几分,说道:“我知道今天贸然来找你,你不高兴,但你就原谅我一次吧,谁让今晚是跨年夜呢。”

她笑了笑,扫了眼周围忙碌的的人群:“我先走了啊。”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起手腕,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那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她手腕纤细白皙,再名贵的珠宝戴在她手上也不为过,像是生来就该在那里。

“谢谢你的手链哦,我很喜欢,新年快乐。”她的爽朗一笑。

许清嶙靠在化妆台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而随意。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也很淡,整个人透出一种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面对凌秋波的话,他想都没想,就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冽而通透,“我什么时候送你手链了?这手链好几万,我连我妈都没送过,我送给你?”

凌秋波十分意外,下意识问道:“你在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笑容被他亲手从脸上撕下来,丢到了地上。

雷昊元赶紧又出来打圆场,他忙把凌秋波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好了好了,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心虚。

凌秋波躲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侧,避开了他的手。她的眉头皱起来,不悦地看着他:“你推什么推啊?我认识你吗?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

从小被捧着长大,习惯了被人尊重的女生,发起脾气来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雷昊元的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还好这个时候,学校新媒体的老师过来录制晚会素材。

一个拿着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另一个举着手机稳定器,明显是来直播的。

雷昊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趁这工夫,手上使了大力气,又哄又拽的,总算把凌秋波弄了出去。

这边人刚走。

来后台玩的吴笛凑近了许清嶙,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八卦劲:“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许清嶙瞥了他一眼:“我根本就不认识她。神经。”

他想着,等会儿得找时间问问雷昊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往陈咿那边看了一眼。

陈咿什么事都没有。

她正站在老师的镜头前,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老师问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一出剧目?”

陈咿说道:“首先当然是因为这部剧非常精彩,其次是契诃夫自己说过‘《樱桃园》不是悲剧,是喜剧’,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反差。然后我们看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当年的处理,也看了布图索夫的现代版,想走出自己的路,这个戏在2026年看,依然有它的当代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言之有物,是真正再剧本创作上下过苦功夫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讲话的时候,举着单反的老师在旁边“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看着她,许清嶙的眼底有光闪烁。

这个采访大概五分钟左右,最后陈咿还特意提起了自己的父母:“这些服装全都是我爸妈帮忙搞定的,他们很支持我,今天虽然没有到现场,但他们会在家守着直播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等会儿看我的!”

采访完陈咿,新媒体老师又端着稳定器转向了许清嶙,毕竟许清嶙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如果能采访到他,直播间的热度肯定能涨一大截。

许清嶙却摆摆手,说:“不用了。”他把两只手摊开,朝着陈咿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不重要,今天这出戏,导演付出了很大的心血,请一切以我们导演为主。”

毕竟他可是接到过某人凌晨两点的电话,只为和他商量剧本里的某一句台词,究竟要不要保留。

所以,光应该往她那打。

等老师走了之后,许清嶙没有丝毫犹豫,走到陈咿身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陈导。要不要喝奶茶?我那边还有一杯,无糖的,热饮。”

陈咿心里说不吃味儿,那是假的。

她不是木头,她听到凌秋波说“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的时候,心里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许清嶙没有和别的女生有牵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许清嶙不可能做伤害她的事情。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她就是知道。

她压住心里的那一点点小小的酸涩,笑着拧了一下许清嶙的胳膊:“还奶茶呢,你看我有时间喝吗?”她语气里带着又嗔又宠的嫌弃,“你快去把你的台词复习一遍,你戏份最重了,要是演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许清嶙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安定了许多。

他笑意更深:“好,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这出戏演好。

她从来没有当过导演,这是第一次,只有他知道陈咿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每天改剧本改到夜里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学校,吃饭的时候都在对台词,在排练的时候讲戏讲到嗓子都哑了,却含着润喉糖继续说,直到每一个人都找到了对的节奏。

何况,就算不为陈咿,他答应下来的事情,没有不做完美的道理。

他转身去拿剧本,视线里迎头撞见了江雾和穆席席,她们同时看向许清嶙,然后同时剜了他一眼。

她们可没陈咿这么相信他,也没这么好说话。

许清嶙被这个眼神刀弄得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演出很快开始。

按照时间,他们大概会在半小时之后才出场,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就只待上场了,每个人脸上都既兴奋又紧绷。

陈咿作为导演,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各个演员之间穿梭。她帮这个整理假发,给那个加油打气,确认音效的 cue 点。

直到第二个节目结束,雷昊元才从外面回来,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清嶙等他好久了,径直走上去,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雷昊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忙碌的陈咿,犹豫了一下,说:“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先别说这些,等演出结束之后,我再和你慢慢说。”

许清嶙没有再问,怕真的把雷昊元凶一顿的话,一会儿他上台紧张,再把大家的心血都给搞砸了。

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拿起剧本,翻了一页。

第四个节目开始了。

音乐从舞台那边传过来,是自由的摇滚。

陈咿和大家围在一起互相加油打气。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悬在空气中,一只只手叠在她的手上,她笑着大喊,带着一种将帅出征前的凛然:“祝‘樱桃树戏剧社’演出圆满成功!”

“加油!加油!加油!”所有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充满激情澎湃。

‘樱桃树’这个名字是大家一起想的。当时报节目的时候要填写表演者,而大家都来自不同的班级,写上去太麻烦了,乱七八糟的,干脆就起了统一的戏剧社称号吧。

这出戏是《樱桃园》,所以干脆就取名‘樱桃树’,寓意每个人都是一棵樱桃树,最后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整片樱桃园。

加完油打完气,大家一起去候场。

第四个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席席的同桌小跑过来,手里举着穆席席的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席席,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我看是你妈妈打来的,别再有什么事儿,你要不接一下呀?”

穆席席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穆席席的脸一下子白了。

原本带着妆, 脸上已有浓浓的粉底,可是她的苍白还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机捏在手里, 指节泛白。

她紧张得小肚子抽搐地疼, 那种想上厕所又上不出来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五脏六腑的疼。

陈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作为导演,她关心每一个演员的情绪, 尤其是即将登台的这一刻,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影响整场演出。她赶紧走到穆席席身边, 轻声问:“你怎么了?”

穆席席的脸上没有笑意:“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我今天要上台……”

陈咿一听, 心里顿时也没底了。

不用问就知道,穆席席继续表演这件事,并没有征求她家长的同意。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 后面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尖:“穆席席!”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李英蓝站在后台的入口处。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手里还攥着电动车的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有些旧的毛绒公仔, 她的脸是那种被愤怒烧透了的红。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有泪在打转:“我看你现在是心野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了。”她嘴里振振有词,一步步地走过来,脚步很重, 步伐很快。

穆席席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咿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嵌进了陈咿的皮肤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妈妈冲过来的方向, 瞳孔在微微颤抖。

直到李英蓝浑身发抖地来到穆席席的面前,边气得流泪边问:“如果今天我不是刷手机,无意之间看到了你们学校的直播,我都不知道你瞒着我登台表演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如果我不瞒着你……”穆席席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第一句话的时候还有点飘,但第二句话就稳了,攥着陈咿的手也更紧了,她问:“你会让我上台吗?”

李英蓝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涌出来,沿着脸颊的褶皱往下淌,她因为发怒而发抖:“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到现在,我就是教你怎么欺骗父母!对抗父母的,是吗?!”

穆席席下意识看了看周围,露出了很尴尬的表情。

她人也在气头上,本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你今天在这儿闹了这么一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也太丢人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可陈咿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忽然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给她递来一个克制的眼神。

二人多年好友,自然有心意相通的默契,她只好把自己的情绪强制性地压下去,因为她知道,如果把话说得太绝,势必会爆发更激烈的争吵。到时候不仅丢人,更是连一丝一毫上台的可能都不会有了。

陈咿在暗示她——这种时候不能做痛快的选择,要做正确的选择。

穆席席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十分镇定说道:“如果我们能够好好沟通的话,我不会欺骗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欺骗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死死攥住陈咿的手,试图获得克制冷静的力量:“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我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有话可以等到表演结束之后再说,好吗?演出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集体的荣誉。”

李英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透明的河。

穆席席以为她沉默就是默认了。

她松开了陈咿的手,准备转身。

李英蓝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穆席席的手腕:“本来我对你还是有愧疚的,这几天晚上睡觉,我都在想,是不是应该答应你。”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也止住了泪水:“原本,我真的是有可能答应你的!但是你这样做,我今天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你上台!”

穆席席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

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李英蓝眼睛,嗤了一声,问道:“你们大人是不是都爱说谎啊?你的愧疚或许是真的,但是你再愧疚,你的答案也不会变的。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不可能答应我的。”

穆席席的心态,远比那天在她家里的时候要稳定很多,她用力挣脱着李英蓝的束缚,手臂在她掌心里拧来拧去。

李英蓝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穆席席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眼看越挣脱,对抗越激烈,其他人都赶紧过来拉架。

陈咿第一个冲上去,她没有拉穆席席,而是扶住了李英蓝的胳膊,声音很轻很柔,安抚道:“阿姨,您别激动,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有话好好说……”

雷昊元从另一边绕过来,挡在李英蓝和穆席席之间:“阿姨,阿姨,您消消气。”

离候场区较近的班级,有一些学生想拍视频,手机刚举起来,就被老师厉声喝止了:“不许拍!都把手机收起来!”

老师劝完学生,又立刻过来一边劝一边拉开李英蓝的手:“这位家长,您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到外面去说,别影响了孩子们演出……”

台上,第四个节目还剩半首歌的时间,架子鼓声从舞台那边传过来。

摇滚的,自由的,朋克的。

主唱的每一次吟唱都像在释放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向自由叫嚣,台下掌声和欢呼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而台下这一幕,和台上的音乐奇妙地契合在了一起。

混乱的,嘈杂的,充满戏剧张力的。

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手和身体交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出黑色喜剧。

穆席席有大家帮忙,加上自己的意志也坚决,李英蓝实在是拉不住她了,她的手从穆席席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她累得直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起头,指着穆席席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穆席席站在人群中间,手腕上还有被攥过的红痕,几道指印清晰可见,她甩了甩手,怒道:“你闹也要有个限度,眼看还有一分钟我就要上台了,你让我去哪?”

李英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灭掉:“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从没想到你会让我这么失望。”

穆席席看着李英蓝,那张脸上不仅有泪水,有皱纹,此刻还有真实的愤怒,失望,心酸……这都是多么真实的情绪啊,她身为女儿,从不愿意是自己让母亲受这么大的伤。

她的心很疼很疼。

但是她的眼神没有退缩。

可能是因为人一旦想通了什么事情之后,就会变得平和、平静、无所畏惧吧。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才最有力量。

穆席席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妈,看看我们这出剧,有这么多的演员,他们都可以上台,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呢?”

“我不想说什么,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过一生,那太遥远了,眼下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先度过高中生涯,我有错吗?是谁告诉你,我的选择一定会一败涂地?是谁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吸进肺里,然后一口气吐出来:“我今天把话给你说透了,我不仅要登台表演,我还要转科,我要学文。”

李英蓝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她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台上的音乐停了。

架子鼓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镲片的余音还在嗡嗡地震动。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像一阵暴雨,噼里啪啦的。

第四个节目结束了。

主持人要登台了,许清嶙朝男主持人招了招手,示意他拖延一点时间。

李英蓝在极度的震惊和心灰意冷中,也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发现穆席席是拉也拉不走的,而她继续在这儿闹着也不是办法,只能是给女儿丢人。

她有些后悔今天闹这一出,可同时又觉得自己无人理解,活得好辛苦。后者显然盖过了前者,她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明明只是为她好,为什么她就不能明白呢?还要用这种对待外人的方式欺骗自己。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歹啊?”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疲惫地低语,“我只是怕你……”

“是!”穆席席忽然把声音一扬,打断了李英蓝的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毫无畏惧:“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家境普通,没有出路!怕我学历不好,没有竞争力!怕我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很苦很难,就像你一样!你怕我的路走歪了、走错了就不能回头,你怕没有人给我兜底……”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鸿毛咽了气:“你什么都怕,因为你爱我,因为你关心我。”

她直视着李英蓝的眼睛:“可是我不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妈妈,你的女儿并不害怕。”

“怎么样都能过完这一生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走我想走的路,妈妈,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主持人恰好说完最后一句串场词的结尾。

李英蓝没有动,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穆席席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万语千言。

千言万语。

然后她提着裙摆,转过身,果断地朝舞台走去。

舞台的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涌出来,打在穆席席的脸上,她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好像春光乍泄,如此明朗。

“穆席席加油。”

这句话竟然是许清嶙喊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每个人的眼底都有不同程度的动容。

他声音没有太多的情绪,也并不高昂,但就是让穆席席的脊背僵了一僵。

而后她挺起胸膛,扬起更大的微笑往前走。

“穆席席加油!演给你妈妈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好!”雷昊元紧随其后。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喊话的阵容:

“加油加油!《樱桃园》演出顺利!”

“加油,席席你是最棒的!”

“加油啊,每个人!”

大家边互相打气边往台上走。

陈咿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大家,深受感动。

她会心微笑,就在穆席席即将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喊道:“席席加油,不只是演给你妈妈看,表演给自己看吧,享受这个舞台。”

穆席席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次她回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朝她点头。

许清嶙也转过身,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紧接着把目光转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了

相视一笑。

陈咿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走进舞台上那片为他们准备好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给我写嗨了

第44章

《樱桃园》的演出最终圆满成功,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的那一刻,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可演出虽然结束了,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穆席席刚从侧幕条退下来,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心跳还没从舞台上那种悬空的感觉中回落。

之前把李英蓝拉走的那个老师,走过来对穆席席说:“同学, 你妈妈已经走了,她是在看完你的演出之后才走的。”

穆席席听完, 沉默了好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自己知道就好。

艺术节结束之后,戏剧社地成员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纷纷走进那个命名为“家”的地方。

如果要用电视剧的手法拍摄出来,镜头应该在同一时间切进不同的家庭——

陈咿家的客厅里,投影仪上正播放着她演出的回放片段, 林秀君和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抹了蜜一样。

林秀君往家族群里发语音:“看我们家春儿演得多好!”发完消息,她转头朝正在干饭的陈咿喊了一声:“我请客啊,你看看这个假期想吃什么,妈都满足你!”

许清嶙和雷昊元在小区门口对峙, 许清嶙自带血脉压制, 什么话都多说就只是盯着雷昊元看,雷昊元都招架不住了。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左右踱步纠结了一阵,最终对着自己的脑袋一通乱揉,泄气般抱头蹲在地上,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说, 我都说,行了吧。”

江雾推开家门的时候,踩着脚后跟儿换了鞋子, 径直穿过客厅。

江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今天演出怎么样?”

江雾没回答,甚至没看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戴上耳机,用音乐的洪流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

江磊站在走廊上,举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叹了口气。

李未孤这个时候进家,后来这晚,是他陪着江磊饮酒,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偶尔碰一下杯,谁也没说太多话。

赵致政是住校生,他家住偏远的村镇,回去一趟很麻烦,元旦假期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宿舍。

他买了一份麻辣米线,新年到了不能亏待自己,又咬咬牙多买了两个卤蛋、一根烤肠、一包辣条和一杯蜜雪冰城,又找出英语单词本,摊开在饭盒旁边。

然后一边吃米线,一边扫几眼英语单词,一边跟妈妈视频通话,汤底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吃。

穆席席家,此刻是叹息声、哭声和骂声混成一片,像是一壶沸水在叽里呱啦的叫嚣。

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清澈透亮。

陈咿组了个局,吃韩式烤肉,一是为了庆祝演出圆满顺利,二是为了帮穆席席加油打气。

大家陆陆续续到了。

陈咿原本以为穆席席会比较沮丧,毕竟昨晚闹成那样,换谁都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带。可一见面,她发现穆席席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进门第一句话是“好饿啊,我今天能吃下一头牛”。

反倒是赵致政有点儿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一起点单的时候,他起身装作上厕所,却在避开小伙伴们的一个角落站住,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在数字键盘上啪啪地输入,每按一个数字,他的眉毛就微微动一下。

许清嶙刚出去拿奶茶,从冰柜那边绕过来,远远地看到赵致政一个人站在角落,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忧虑。

许清嶙走了过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顿是陈咿组织的,她肯定请客,你放心吃。”

赵致政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许清嶙的眼睛,里面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很普通很自然地看着他。

对他说:“就算她不请,你的那份我买单。”

赵致政手指头有些不自然地蜷起,眼神闪躲着,笑说:“我知道这顿可能是陈咿请,但就算是她请,我也得把钱算清楚,做人不能心里没数呀,大家请客请多了,总有一天我也要请一次才对。”

赵致政每次出来和大家聚餐,都有一个定律:他会在大家点餐点得差不多之后,就开始算自己最后应该A多少。

也不是不可以等到回宿舍再算,但他就是会焦虑。

有钱的时候,他整体上会比较放松一点,该吃吃该喝喝,但还是会因为多花了钱而愧疚。缺钱的话,基本上就是能推则推,推不了就开始默默算钱,还会把一些容易带的东西打包走,留着接下来的几天在宿舍吃。

他自以为这种细节没有人发现,殊不知,许清嶙捕捉到了这一切。

赵致政记得很清楚,高一暑假江雾出事之后,大家为了给江雾压惊,组织饭局,就是那次许清嶙看出了他的窘迫。

许清嶙没有多问过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每次结账的时候,说上一句:“赵班的我付,回头他A我。”

可每次,他把钱发给许清嶙,他都不收。

说什么赵致政都不好意思了,他回过神来,忙说:“不行不行,你已经帮我垫过很多次钱了。”

许清嶙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对啊,以前也不是没垫过,不差这一回。”

说着又拍了拍赵致政的肩膀,给赵致政丢出一个“放心吧”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拎着奶茶袋回卡座了。

赵致政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来。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盘子,牛五花切得薄薄的,猪梅花肉厚实饱满,调味牛排被酱汁浸成了深褐色,大虾一只只整齐地码在冰盘上,还有牛小肠、鱿鱼圈、鸡翅中、杏鲍菇、土豆片……害见缝插针摆了好几杯奶茶。

烤盘上的油花滋滋地响起来,肉片一碰上去就卷起了边,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保持着嫩粉色。

女生们先拍了照,才允许开动。

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像过年时候的一家人一样。

赵致政嚼着一块烤蘑菇,嚼了两口,很自然地问出来:“席席,你昨天怎么样啊?回家之后你爸妈没说你吧?”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儿,就只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关心的语气。

正因如此,穆席席很轻易就卸下了心理防线。

她本来还在用筷子戳鸡翅,听到这话,把鸡翅翻了个面,蘸了蘸料,像是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可能是因为我妈看了我的演出,觉得我演得还不错吧,回家之后倒是没再揪着我表演这件事儿不放。”

她咬了一口鸡翅,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说:“说实话,本来我觉得她去学校闹,我很不满的,打算回家要郑重地聊一下这事儿,但我一看她都不提了,我也就别再挑火了,反正我演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跟自己的亲妈,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江雾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听到这话,停了半秒:“亲妈怎么了?这么不尊重你,你就应该让她知道你的底线和脾气。”

李未孤坐在江雾旁边,闻言瞥了她一眼,目光很淡,但意思很明显:别乱说话。

江雾察觉到了。她立即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是我什么人呀?还管我?

李未孤气得不轻,沉着脸,低下头,压着火,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盘子里。

江雾像是故意气李未孤似的,又问一句:“你爸没说什么吗?”

穆席席摇了摇头:“没有。”

江雾沉默了一瞬,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是觉得啊,你爸有很大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青春年少时,大多是和母亲在对抗?就是因为父亲总是隐藏起来的那个角色,父亲把家庭的难题更多地交给了母亲。”

大家安静了,只剩滋滋作响的烤盘声。

穆席席的表情明显是认可这句话的,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是一种释然。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江雾,:“你说得我都知道,我就算是怨我妈,那也是一时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筷子在半空画了一个的圈:“哎呀,反正就是——这事算是翻篇了,昨晚主要还是说我转科的事儿。”

大家都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我和我爸妈摊牌了,我非转不可。”穆席席说,“他们那些话,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些吧,和春春你那天去找我的时候,说得差不多。”

陈咿点点头:“我料到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坚定地转学科。”穆席席的语气一下子就硬了起来,掷地有声,“死也要转。”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坚决到像是在跟自己发誓。可是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就像大变了一个人,立刻蔫了,声音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无奈:“如果我过得不好,是没有人能够给我收拾烂摊子的,我只能自己面对,所以我才是最担忧我前途的人。我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如果真的可以过得很好,他们也会开心的,对吧?”

雷昊元“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在这说绕口令呢。”

他这个没心没肺的,说完就哈哈大笑,当他发现就他一个人傻乐的时候,他立刻收住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拼命往嘴里塞五花肉。

陈咿摇摇头,看向穆席席:“席席,你别有太大压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烦恼啊,我相信时过境迁,我们现在的痛苦,到几年之后再看,没准会变得可爱呢。”

穆席席抬起头看她,歪着头,像一只打量陌生人的小猫:“是吗?可是在我心里,你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陈咿笑了:“没啊,我最近在为我的学业烦恼呢,好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儿,但是又感觉更迷茫了,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杯子边缘:“而且你别看我家人比较疼我,但是我爷爷奶奶其实有点重男轻女。如果是我一个人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就对我特别好,但如果和表弟一起去,我就像个外人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江雾把奶茶往桌上一搁,表情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烦恼更多啊,我妈在我初中就没了,这个坎,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李未孤的眼底却升起了雾。

江雾继续说:“我和我爸关系不好,我经常觉得,我这辈子应该注定是那种没有家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对了,我成绩也不好,以后肯定考不上很好的大学,本来对模特挺有兴趣,但是我这个身高,去走T台简直就是个笑话。”

雷昊元在听到“成绩”的时候放下了筷子,难得正经了起来:“我成绩也不好啊,现在练个破体育,也不知道能不能加分,每天都累得要死,我真是一点都不想练了。”他说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且吧,我现在还有一件非常困扰我的事儿,偏偏谁都不能说。”

说着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许清嶙扫他一眼,眼底有一丝力重千钧的警告。

雷昊元立刻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还有你不能说的事儿?”

雷昊元摆摆手,边摇头边痛苦地吃了一大根烤牛油,嚼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别问了别问了,说了不能说了。”

赵致政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泡菜,说道:“我的烦恼就更具体了,我是农村人嘛,我们家比较穷,高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压力很大。而且工作以后,车房等等,都得靠我自己拼搏,一眼望去,全是压力。”

他们每个人都说起自己成长中的烦恼,以此来鼓励穆席席。

赵致政话落,就只剩下许清嶙和李未孤没开口。

李未孤摸了摸口袋,确认烟盒还在,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他声音低低的,“我去趟卫生间。”

雷昊元嚷嚷起来,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是,你是个男人就别当逃兵啊!躲什么呀?这有什么难说的?”

“好了,你不要再跟着起哄了。”许清嶙看了一眼李未孤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轻声叮嘱道,“论生活艰难,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苦,别揭他伤疤了。”

江雾一手托腮,淡淡地垂下眼眸。

陈咿见状,也帮忙扯开话题,转向许清嶙,问:“那你呢?你有什么烦恼?”

许清嶙笑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成一个球,往桌上一扔,顺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眉眼之间全是意气风发,眼睛亮得仿佛不知天高地厚:“我还真没什么烦恼。”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我要是说我有烦恼,那岂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哦~”雷昊元第一个拍桌子,“这个不假,我可被他光环压制了一辈子哦,我心态好早就黑化啦。”

赵致政乐了:“你才多大就一辈子。”

穆席席捂着嘴笑,说:“他这是有先见之明。”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

许清嶙眉眼带着笑,对调侃和议论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人群,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在陈咿脸上落了一下,又收回来。

江雾瞥了陈咿一眼。

陈咿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看着全世界的目光看着许清嶙。

江雾看着她,心里想:这姐们没事吧,这有什么好星星眼的?

江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一哥,凌秋波是怎么回事啊。”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凝固了。

穆席席和赵致政的表情同步变成了标准的吃瓜群众,雷昊元正喝奶茶,听到“凌秋波”三个字,差点没被呛死,他猛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

陈咿前一秒还在天上飘着,后一秒被人一把拽回地面,笑容瞬间尬在嘴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许清嶙则脸都变绿了,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看向江雾:“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别乱说。”

江雾不吃脾气,也不吃压力。她这个人,你越凶她越不怕,你越让她别说了她越要说。她歪着头,脸上带着天真的笑:“那她为什么会给你送那么一大束花,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你说那么多暧昧的话呀?”

许清嶙把筷子“啪”地一声撂在桌上:“你找事儿是吧?”

江雾故作夸张地笑了:“哎呀,我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生气呀?是不是真有什么关系呀?你怎么恼羞成怒了呀?”

许清嶙眼看就要拍桌子站起来。

“哎呀!”雷昊元一把拽住许清嶙的胳膊,“我哥,我亲哥,你是我祖宗,消停点吧。”他的声音又急又大,“咱今天出来吃饭是为了缓解心情的,可不是火上浇油的。”

许清嶙冷冷地撇了江雾一眼,慢慢地坐下来了。

江雾也不再说什么。

她提起不相干的人,不是为了下谁的面子,也不是为了破坏什么,只是想给陈咿提个醒。

她的目的达到了,剩下的,就等这顿饭结束之后,看陈咿怎么和许清嶙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吃完饭之后, 许清嶙送陈咿回家。

两个一起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长街,在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许清嶙在路边的炒酸奶摊前停下来, 买了一桶草莓味的和一桶芒果味的。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桶炒酸奶, 边吃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炒酸奶冻得牙齿发酸, 他们互相品尝着彼此那份的味道。

自从江雾在饭桌上提到凌秋波之后,陈咿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在想, 什么时候问,怎么问。

最终懒得铺垫了,直接问了出来:“你和凌秋波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必须说清楚。”

许清嶙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吃了一块炒酸奶,才问:“要是不说清楚, 会怎么样啊?”

陈咿下巴微微扬起, 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但她那张脸,再怎么凶也凶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奶呼呼的、像小动物炸毛一样的威胁感:“不说清楚就不让你走了。”

许清嶙“啧”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笑意:“你□□啊,还敢拦着我不让我走?”他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那你把我的炒酸奶还给我,我不让你吃了。”

陈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二话不说,把炒酸奶往他手里一塞:“不吃就不吃, 谁乐意吃啊?我自己吃不起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气冲冲往前走。

许清嶙看着她走了三四步,忍不住笑出了声,大跨步两步追上去,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祖宗,还真生气啊?”

他的手指圈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刚好把她锁在原地。

陈咿被他一拽,身体转了半个圈,面朝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许清嶙笑说:“错了错了,我开玩笑的,我真错了。”

见他秒“滑跪”,陈咿也就顺势停了下来,原本她本来就没打算要走。

许清嶙看她不动了,就把炒酸奶重新塞回她手里:“悠着点儿啊,大冬天的,别吃太多。”

陈咿努努嘴接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插了一块,边看着他,边咬了一口。

炒酸奶在嘴里化开,草莓的酸甜混着奶香,凉丝丝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她仰起脸来,对着他嚼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许清嶙看着她,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你这人……”

“我这人非常好。”陈咿这样说着,没两秒也破功,看他笑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的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轻轻荡开,路边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又没在意的路过了他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许清嶙收起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事吧,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陈咿:“你信我和凌秋波有一腿吗?”

陈咿想都没想,话就出了口:“我当然是不信的。”

她的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任何权衡。

那么简单,那么笃定。

许清嶙望着她,声音都轻了几分:“嗯。我就知道你不会信谣言。我知道你会相信我。”

陈咿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都有点儿木楞,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许清嶙。

她忽然有点想笑。

念头一过,她的捂着嘴巴笑起来,笑着笑着,脸就红了,声音不自觉轻了:“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呀?”

许清嶙看了陈咿一眼:“我说了之后,你谁也不能告诉,江雾也不行。”

陈咿有点儿吃惊,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里面写满了好奇:“天呐,我更好奇了。”

许清嶙耸了耸肩,鼻息间喷出一丝嗤笑:“这事都是雷子搞的。”

陈咿怔了一下。

“他冒充我,和凌秋波网恋来着。”许清嶙说。

陈咿:“啊?”

陈咿属实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许清嶙点了点头,给她一个“你没听错,就是这么离谱”的眼神。他提起这事就气的牙痒痒,后槽牙磨了一下,说道:“雷子看上凌秋波了,又没自信能追上人家,就用小号,把什么网名啊、头像啊,都和我设置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离谱的细节,语气重了几分:“你也知道,我和雷子是表兄弟,我俩天天黏在一块儿,平常连手机都能互相人脸识别,所以他那边有很多我私底下从来没发布过的照片,他时不时给凌秋波发点照片、视频过去,凌秋波就真把他当成我了,没有起疑。”

“啊?”陈咿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清嶙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就是这样,这小子,牛不牛?”

陈咿愣了两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机械地点了点头:“牛。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这件事情的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可是,现实中一见面不就很容易被戳穿啊?”

许清嶙“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他没想到吗”的复杂情绪:“所以啊,这个神人,想了个法子,说要维持人前三好学生的形象,不能让老师、同学发现,在学校不能接触。”

陈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眨了眨眼:“凌秋波就信了?”

“信了。”许清嶙说。

陈咿瞠目结舌,感觉三观都碎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儿倒也不能说凌秋波笨。

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哪会想到有人能冒充别人,再说了,许清嶙确实是常驻光荣榜的三好学生,早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算污点,但作为雷昊元的挡箭牌,确实是说得通的。

陈咿正出神呢,许清嶙忽然又开口了:“你还记得之前运动会结束之后,凌秋波从后边冲上来,骂我一顿的事儿吗?”

陈咿回过神来,点点头:“当然记得,印象非常深刻。”

许清嶙骂了雷昊元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是因为你在那儿给我喊加油,咱班同学又调侃我们,凌秋波就以为我脚踏两只船,吃醋了。”

陈咿又“啊”了一声。

“我的天啊。”她扶额失笑,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让我缓缓吧。”

许清嶙笑了笑,被她的这个反应逗乐了,他拿起手上的炒酸奶,吃了两口,冰凉的甜在嘴里化开,冲淡了一点心里的火气。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已经从震惊切换到了严肃模式。她说:“雷子也太不地道了,这事儿办得大错特错。”

许清嶙冷哼一声:“谁说不是呢?我已经骂过他了。他又不憨,其实早就知道错了,为这件事已经焦虑很久了。”

“尤其是元旦之前,凌秋波突发奇想,说要送花,他已经拒绝好几次了,没想到她还是找到后台来了,把他都给吓死了。”许清嶙回想起那一幕,简直气笑了。

陈咿没有任何同情,只是说:“他现在正骑虎难下呢吧?”

许清嶙叹了口气:“他活该。他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这么难收场,就让他自己解决吧。”

陈咿叹了声:“哎……”

炒酸奶已经开始化了,杯底积了一层浅粉色的液体,草莓的甜味混着奶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发酵。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这件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离开餐厅的雷昊元没有回家,他在街角找了家咖啡店,点了热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就那么让它放在那里,一口没喝。

他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凌秋波的一张照片——她站在操场边,阳光落在她肩上,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偏过头,肆意大笑,真的好美,这种美貌简直能劈开屏幕直冲眼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退出来,打开微信,点进和她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凌秋波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回了一个“晚安”。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回想起昨天许清嶙发怒的样子:

“这件事儿你真是错的离谱,你赶紧想想怎么解决吧,如果你自己解决不了的话,我就要用我的方式处理了,到时候丢脸,你别怪我。”

虽然许清嶙言语之中有所保留,并没有说出究竟会怎么处理,但他知道许清嶙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打一行,删一行,删一行,又打一行,反反复复,像是陷入循环似的。

旁边桌的客人已经换了两拨,他没发现,其实每一桌客人坐下之后都在用余光瞟雷昊元——他从坐下就愁容满面,长吁短叹,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咬嘴唇,像椅子上有钉子,怎么都坐不安稳。

咖啡凉了。

雷昊元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一肚子,那喝法不像在喝咖啡,倒像是在喝酒,他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目光露出了上战场般的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一样,一鼓作气地对着聊天框打出了一大段字:

【由于实在是没脸当面跟你说,也不敢一条一条发给你,所以我就一口气全说了吧,有一件事情一直欺骗了你:

我不是许清嶙,我是许清嶙的弟弟雷昊元。

就是在他身边那个高高瘦瘦的体育生。

当然,我知道,你是一个眼光很高的女孩子,或许你对我并没有什么印象,这样也好,起码此时此刻我的这张脸在你的脑海里还不是面目可憎的。

很抱歉,我非常无耻地欺骗了你的感情,我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求你可以不要生气。

我愿承担任何的代价。】

打完之后,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久好久。

顿了顿,他把文字全部选中复制,然后又给删除了,再复制上去,然后又删除。

当初一念之差,现在万劫不复。

雷昊元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要这么直白地把真相告诉人家。

不如冷处理。

他这边冷下来,想必凌秋波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到时候自然就会掀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陈咿和许清嶙并肩走在路上。

这时候, 假期才第一天,前面还有两天假期没过,一想到这, 连呼吸都变得舒展了。不用想明天早自习要背什么课文, 不用想下一节课要交哪科作业,不用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就弹起来穿衣服。时间忽然变得慷慨起来, 够他们慢慢挥霍。

两个人就这么边走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快到陈咿小区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4:47。

“现在才不到三点, 不想这么早回家。”她抬起头看许清嶙,“我们去看电影吧?附近就有电影院。”

万象城离这边很近,再走一个路口拐个弯就是。

许清嶙当然没有异议, 他看了她一眼:“好啊。”

陈咿很喜欢听他说“好”,像是一种支持,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和反对。

许清嶙把吃完了的炒酸奶盒子丢去垃圾桶,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过头对她说:“对了, 元旦礼物忘了给你。”

陈咿的目光立刻落在他后背的包上。

今天他背了一个始祖鸟的黑色小斜挎包,拉链上吊着一个“胡图图”,他平时出来玩很少背包,今天背着,她还觉得有点新鲜,但也没多想, 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笑道:“怪不得你还背了包来。”

许清嶙把斜挎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 然后捏着一个小东西慢慢抽出来。

陈咿一看到就眼睛一亮,像小灯泡突然通电了一样——

那是一个小娃娃挂件,巴掌大小,可爱得要命。

上面的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留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她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这个小娃娃做得头大身子小,比例夸张得刚刚好。

不是那种精致到有距离感的洋娃娃,而是更可爱的、更好玩的那种。

陈咿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小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发现它的背面还有一小块突起的布料,是很多挂件上都会有的方形布标,印着:小衬衣,shirt .

陈咿嘴角的弧度大到几乎要咧到耳根,她举着小娃娃,偏过头看许清嶙:“这是我呀?”

她没发现其他更深的寓意。

许清嶙看着她笑:“是呀,”他说,“是你呀。我亲手设计的。世界上仅有两个。”

陈咿的眼睛又亮了一度:“那另一个就在你那里喽?”

她说着,目光已经黏在小娃娃身上移不开了,捏了捏它圆鼓鼓的脸蛋,软软的,手感好极了。

“那当然,我设计的,我得有一个呀。”许清嶙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小得意。

陈咿已经把那个小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了,终于想起来问:“为什么叫‘小衬衣’?”

许清嶙轻笑了一声:“最开始打你名字的时候,总是把你的名字打成‘衬衣’,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叫‘小衬衣’了。”

陈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谐音梗要扣钱的!”

许清嶙失笑,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越过陈咿的肩膀,落在了街对面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