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捕捉不到。
陈咿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街对面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她问:“你在看什么?”
许清嶙收回目光,那层短暂的表情变化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没什么。”
他把斜挎包的拉链拉上了,第一遍没拉到头,又拉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事情。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突然想起来。”许清嶙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和朋友约了有点事儿,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电影了。”
陈咿有些惊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
许清嶙看向她:“没骗你,真的。”
陈咿笑了:“我又没说你骗我。”她努了努嘴,表情里有一点小失落,但很快稍纵即逝,“看在‘shirt’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小娃娃。
许清嶙笑了笑:“好,那我看着你走。”
陈咿点了点头,脚尖在原地点了几下,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你的元旦礼物,我没有给你呢。”
许清嶙笑问:“什么?”
陈咿从她的包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青瓷纹路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还喷了香水,闻起来有淡香,很精致。
她把它塞到许清嶙手里:“回家看吧。”
许清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物,把东西紧紧握在手里,状似无意地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才说:“好,你回去吧。”
陈咿想了想,忽然笑了,有一点狡黠:“我们一起走吧。我数三、二、一,然后一起转身,好不好?”
许清嶙怔了怔。
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他抬手,捏了捏她书包上那个小挂件的脸,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陈咿笑了笑,往后退了一小步:“三。”
她后退一步。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许清嶙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陈咿又后退了一小步。
许清嶙还是没动,他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最后陈咿喊出“一”,做了个想要转身的动作。身体已经往右边偏了偏,脚尖转过去了,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看到许清嶙还是没动,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都不动呀?”
许清嶙笑了,这个笑容终于真实了一些,从眼底漫上来:“好,我转。”
他们同时转了身。
陈咿背对着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忽然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许清嶙也在这一刻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空气撞上。
他们相视一笑。
陈咿先伸出手,朝他招了招,许清嶙便也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许清嶙率先转过头,大步走了。
陈咿站在原地,待他走了几步,才慢慢地转回头。
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了头,可是这次,许清嶙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走得头也不回。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上挂着的小衬衣,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许清嶙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刻,像被人揭下了一层面具,他走得越快,表情就越凝重,像一团乌云在眼底越积越厚。
他按照刚才看到的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朝万象城走了过去。
他不能确定。
但他需要确定。
商场里人很多,许清嶙站在商场中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偌大的商场,如此多的人流,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许真的只是看错了,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人,也许一切都是他太多心了。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没有和陈咿一起去看电影。
他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香奈儿彩妆专柜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香奈儿的白色纸袋,女人牵住他的手,偏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男人侧过脸听她说话,嘴角挂着笑。
许清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商场的背景音乐,人们的说笑声,所有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杂音,唯一清晰的,是那两个人的身影。
许清嶙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粘在那两个人身上,掏出手机点开录像,一步步跟上去。
他看到那个女人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方形盒子,原来她买得是一瓶香水,她拔开瓶盖,朝空气中喷了两下,隔着一小段距离,许清嶙闻不到,但他能看到那雾气在灯光下散开的样子。
男人凑近了一点,闻了闻,他应该是很满意这个味道,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偏过头跟女人说了什么。女人笑着打了他一下,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就这样边说边笑,径直走向了迪奥的成衣店。
许清嶙脚步停了,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他没有再跟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香奈儿的专柜。
柜台的灯光很亮,把每一瓶香水的玻璃瓶都照得像宝石一样璀璨。
柜姐迎上来,笑容甜美,问他想要看什么。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瓶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指向那个熟悉的瓶子。
柜姐问他需不需要试香,他摇了摇头:“不用,包起来就行。”
他付了款,拎着那个白色纸袋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三点过半。
廖冰心最近一直都在美国出,她这几年主要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去海外的时间越来越多,今年尤其频繁。
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她说今天回来,航班落地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
从万象城打车去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多分钟就能到。
他打了辆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机场到达大厅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翘首以盼。
许清嶙站在到达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心情很复杂,但又很空白。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航站楼的尽头。
廖冰心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从容,但眉宇间有一丝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许清嶙举起手,朝她招了招。
廖冰心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她加快了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哎呀呀,稀奇了呀,你不是说和朋友一起聚餐吗?怎么过来接我了?”
许清嶙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故作轻松,吊儿郎当地偏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聚餐结束了,我没事干,想你了,就来接你了呗。”
廖冰心笑了,笑出了眼角的细纹:“就你还想我?”她哼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我不在家,没人唠叨你,你多爽啊!”
许清嶙没说什么,只是一笑。
他走在廖冰心身侧,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把那个白色的纸袋递了过去:“给你的新年礼物。”
廖冰心更惊讶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经典的白色纸袋。
她的目光闪了闪,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目光里有意外,有感动,还有一丝微妙的审视:“儿子,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清嶙偏过头,没有和她对上眼神:“哎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想太多了”的无奈,“不就是给你送了个礼物吗?你看你惊讶的,怎么搞得好像我平常很少关心你一样?”
廖冰心看着他的侧脸,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但许清嶙的表情很自然,廖冰心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轻轻地颠了颠,感受着里面的分量。
“谢谢你啊,儿子。”廖冰心再开口,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重新挂上微笑:“有什么想求我的,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许清嶙“哎”了一声,真的是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套路,你放心吧,就是一个礼物而已。”
他说话时,一直不敢看廖冰心,廖冰心不是没察觉,却只以为他是怕煽情而已。
廖冰心又看了看儿子的脸,才心花怒放地把礼物收下,拍了好多照片,发给廖玉壶炫耀,才把香水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
回家的路上,廖冰心已经忍不住拆开了包装。
打开盒子,拔开瓶盖,朝空中喷了一下,雾状的水珠在车厢里散开,整个车里都是这个味道。
廖冰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真好闻。”
许清嶙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眼眸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转折点哦
第47章
家里, 保姆已经做好了饭,她拎着厨余垃圾下班的时候,许东勋刚好推门进来。
一进门, 他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又继续走向餐厅。
那会儿廖冰心和许清嶙也是刚刚才到家不久,才到餐桌前坐下。
看见许东勋来了, 廖冰心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许,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家里今天有什么不同?”
许东勋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能有什么不同?就是你回来了呗。”
廖冰心早就忍不住了, 根本没耐心等他继续猜下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迫不及待地说:“哎呀!你没有发现今天家里的味道很特别吗?儿子长大了!送了我一瓶香水呢!”
她说着,把香水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过来,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举到许东勋面前:“你闻闻, 香奈儿的!”
许东勋的目光落在那个双C的标志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开口明显停滞了三秒:“嗯,很适合你。”
许清嶙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向许东勋:“爸,好闻吗?”
许东勋的眼睛闪了一下:“好, 好。”
许东勋连连点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停留太久, 很快又说:“今天都做了什么,看看这一大桌子菜,好丰盛啊,我饿死了。”
廖冰心笑着说:“你快去洗手。”
“好。”许东勋笑了笑,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
许清嶙的目光幽深,跟着许东勋的背影,一路走到洗手间的门口,才收回来。
他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元旦假期一晃而过。
开学这天早晨,天还没大亮,雷昊元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小区门口等许清嶙。
看到许清嶙远远地走过来,他立刻跨了一步,坐到车座上,许清嶙出了小区大门,坐到他的电动车后座。
刚开始骑车,许清嶙就问:“凌秋波那事儿,你解决得怎么样了?”
雷昊元听到这个问题,顿了顿,舔了一下被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许清嶙问:“真的?”
雷昊元心里直打鼓,尽量平稳地说:“当然啊,我怎么敢骗你。”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许清嶙从后面捶了他一下:“好好骑车,没说不信你。”
“哦,好。”雷昊元忙回。
其实许清嶙根本没心情再去想什么凌秋波,什么凌春波的。
他的脑子正被另外一件事情所占据,整个人都是心不在焉的。
到学校之后,雷昊元推着车子去了车棚,许清嶙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室。
他的眉头紧皱,烦心事太多了,像一团乱麻,到处都是死结,找不到线头,两天前的那个下午,和陈咿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说笑的样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早到的,赵致政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做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许清嶙,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许清嶙的位子前面:“你可算来了,这道题我纠结半天了,你赶紧给我讲讲!”
许清嶙没有什么表情。
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赵致政的眼睛尖呀。
他一眼就看到许清嶙书包上多了个东西,又换了个挂件。
许清嶙喜欢在书包上挂不同的挂件,这是全班同学都知道的小癖好,有的时候大家还会问他要链接。
但今天的这个有点特殊——那是一个透明的卡套,亮晶晶的,卡套里面装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又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脸几乎要贴到许清嶙的书包上了:“这上边的女孩是谁啊?”
许清嶙挑了挑眉头:“你猜。”
赵致政瞪大了眼睛,把那张拍立得拿起来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问:“我去,我简直都不敢猜!这什么情况?”
教室里的几个人听到这动静,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探着脑袋往那个卡套上看,每个人看完之后都和赵致政的反应大差不差:
“这不会是你同桌吧?”
“这明显就是陈咿啊,你看这笑起来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挂她的拍立得啊?”
最终汇聚成七嘴八舌地调侃:“哦~~~”
“你们在这儿围着干什么呢?”
这个时候,陈咿推门进来了。
大家纷纷朝她看过去,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很意味深长、不可描述。
同学A第一个开口,语气故作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没什么,就是在行一些祝福礼。”
同学B没忍住笑了出来,推了同学A一把,然后转头朝陈咿招手:“你快来欣赏欣赏一哥书包上挂着啥?”
同学C本来只是凑个热闹,但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咿的书包,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去!我去!你们看看一姐书包上挂着什么?!”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咿的书包上。
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圆滚滚的穿着白裙子的小娃娃,小娃娃正用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脸上点着几颗小雀斑,眼睛里有金色的星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啊啊啊啊啊啊!!!”
每个人都兴奋得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这个小娃娃怎么那么眼熟呢?!”
“就是啊!我不知道我刚刚在哪里看过!”
“我也不知道!”
“俺也一样~”
“……”
陈咿被搞得云里雾里:“你们都在这儿说什么呢?”她声音里带着笑,还有一点被这阵仗吓到的迷茫。
她凑上前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许清嶙书包上挂着的拍立得。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她站在密密匝匝的花枝前面,周围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着用一根手指戳自己酒窝。
她不可置信地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向许清嶙:“这是……”
许清嶙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但很快就移到周围其他人身上:“你们别多想啊,上次考试人家不是考过我了吗?我就想说,每天看着这张照片,就能提醒自己一定要超过她,我这是为了激励自己学习进步。”
众人:“切……”
谁信啊?
大家又纷纷调侃了好久,直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才都意犹未尽地各回各位了。
赵致政叹了口气,说:“算了,等晨读课下课你再给我讲这道题吧。”
所有人都回去晨读了。
陈咿和许清嶙也坐了下来。
“我这张拍立得都掉了一年了,怎么会在你这儿?”陈咿的目光落在许清嶙书包上的卡套上。
许清嶙把书包挂在桌边挂钩上,挂件随着书包的晃动轻轻晃了两下,拍立得在卡套里微微转了半个圈,正巧呵呵陈咿面对面。
“就这么巧,被我捡走了。”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难道没发现,‘小衬衣’就是复刻了你这张拍立得?”
陈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书包上挂着的小娃娃—,这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当然是没发现了,我现在才知道!”
她满脸都写着“我怎么这么笨”的懊恼。
有点可爱。
许清嶙终于笑了。
那是这几天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没有任何伪装和勉强的笑容。
“那很惊喜吧?”许清嶙问。
“惊喜~~~”陈咿拖长了尾音。
许清嶙抬了抬下巴,睨着她问:“所以,这个拍立得不用我还了吧?”
陈咿怔了怔,无奈地把手一挥:“算啦算啦,送你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去拨弄书包上小衬衣的裙摆,拨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来:“对了,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喜欢吗?”
许清嶙愣了愣,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纠结了几秒,才决定如实回答:“还没。”
陈咿突然就有了点小脾气:“为什么呀?我以为你会很期待,到家就会打开呢。”
那些让他忧心忡忡的回忆,又涌进了许清嶙的脑海里,让他有一种被淹没,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陈咿有点意外,下意识变得揪心,她并不是想让他道歉。
许清嶙看着她:“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心情拆。”
他不想抱着一种非常低落的心情去拆她的礼物。
她送他的东西,应该是被期待的,应该是在拆开之前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的。而不是在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情绪包围中,被机械地拆开。
陈咿看着他,终于问出来:“你怎么了?”
许清嶙摇了摇头。
陈咿想了想,以为是因为凌秋波和雷昊元的事情,也就没再深问。
许清嶙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下来。
这一整天,许清嶙都属于在神游的状态。
尽管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一直没着没落的,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的不适,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廖冰心大概一周之后又要海外出差,而那个时候,他正在进行紧张的期末考备考。
所以,那个时候,如果他想确定一些事情,应该是一个好时机。
他压住心里的燥意,耐心地等到了廖冰心出差的第二天。
早晨吃完早饭,他给姚玫瑰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随后还是如常背着书包出了门。
他租了一套外卖小哥的衣服和送餐电动车,乔装打扮之后,等在小区门口。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想等的那辆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缓缓驶出来,拐了个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许清嶙跟了上去。
那辆车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还是照常去了公司,然后就一直没出来。
许清嶙松了半口气。
也许经过那瓶香水的提醒之后,有些关系应该断了。
直到中午十二点,他已经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有一辆熟悉的车,从他面前经过。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SUV,也是自己家的车,当初是为了代步买的,很少开。
许清嶙浑身一震。
他反应飞快,跟了上去,一路上把电加到了底,几次差点跟丢,最终眼睁睁看到那辆车,开进了市妇幼保健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许清嶙掏出手机, 按下了录制键。
在那辆银灰色的SUV即将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清楚地拍了下来。
那之后,他的手机一直没放下来。
他就那么盯着屏幕, 直到旁边有辆电动车闯红灯时摔了, 车子就甩在他脚边一米之隔,巨大的声响叫回了他的魂儿,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屏幕上的大门依旧热闹, 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他等了两个小时, 才又看到那辆SUV。
他凭借本能掏出手机录像,车子调转方向,来到路口等红灯, 车床半开,他看到昨天看到的男人和女人正拿着一张纸说些什么。
他把手机镜头调到最大倍数,却还是模糊。
但也足够用了。
视频自动保存到了相册里。
他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如刀割。
有些感受在书本里读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当真正经历, 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旁边有一个外卖大哥正在等麻辣烫出餐,电动车就停在路边,他本人呢,则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抽烟。
他注意到旁边的许清嶙,看他在这站半天了, 眼睛眯了眯,把他打量了一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朝他递过去:“兄弟,来抽一根?”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着那根烟。
他从来都没有抽过烟。
但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他把烟头含在嘴唇上,外卖大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橘黄色的小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他把火苗凑到烟头下面,许清嶙本能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疯狂地咳了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辣又呛又痛,烟雾呛得他眼泪狂飙,眼泪顿时狂飙。
大哥都愣了。
他手里还举着打火机,保持着点烟的那个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兄弟?”他说,“你不会抽烟,你早说呀。”
许清嶙就一个劲地摆手,眼泪还在流,喉咙还在咳,声音被呛得断断续续的:“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边说还边咳嗽,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烟灰随着他的咳嗽一抖一抖地往下掉。
大哥看不下去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正好麻辣烫出餐了,大哥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许清嶙,犹豫了不到一秒,说了声:“你赶紧掐了吧。”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大哥脚步很快,没过几秒就拿着一份麻辣烫出来了,风风火火地跨上电动车,临走前说了声:“走了小兄弟。”
没等许清嶙回答,拧了一下油门,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深处。
许清嶙夹着烟,咳嗽的余力还在发挥着作用。
他的喉咙又干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低头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鬼使神差的,又抽了一口。
喉咙还是呛,肺还是疼。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滋味。
冬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很厚,看不到太阳。
他就这样,迎着刺骨的寒风,特别不熟练地、蹩脚地抽着烟。
而烟雾后面是一个年轻人泪流满面的脸孔。
许清嶙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商量,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连雷昊元都不能说。
他抽完了那根烟,骑车去还衣服,再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就那么仰面躺在了床上。
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慢慢西斜,最后光线慢慢变暗,直至完全消失,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黑色。
这个时候,他才起身出了房门。
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翻动的声音,轻快的哼歌声。
许清嶙听着那个声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走过去,才发现今天阿姨不在家,是廖冰心在做饭。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备菜,她哼着歌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全是幸福和满足。
许清嶙问:“你昨天不是飞东京了吗?”
“啊!”廖冰心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我天呐!你今天没上学呀?你怎么在家呀?”
许清嶙站在厨房门口的光晕里,看着她那张哪怕遭受了惊吓,都还是如此幸福的面孔,顿了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练习册放家里了,就提前回家了。”
他说完,又问:“你不是出差了吗?”
廖冰心继续忙碌着手上的动作,把锅里的菜装盘,用木铲把最后一点汤汁刮干净:“提前一天回来了,想着好久没给你们做过饭啦,给你们做一顿嘛。”
盛完菜,她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才继续说:“再说我儿子这么疼我,给我买了这么贵的香水,我不得好好犒劳犒劳呀。”
许清嶙走上前去。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洗好切好的配菜,柠檬被切成薄薄的片,虾仁用料酒和淀粉腌着,糖醋排骨的汤汁在另一个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刚刚盛出来的辣子鸡丁颜色焦香。
他抿了抿唇,说道:“这好多都是我爸喜欢吃的。”
廖冰心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任何异样,这边油热了,葱花和姜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她一边翻动锅铲一边说话,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一些:“那当然啦,不能光做你喜欢吃的,爸爸也很重要呀。”
许清嶙差点没绷住。
就像有人朝他的胸口猛击了一拳的,眼眶一酸,几乎要生理性飙出泪来。
还好这时候廖冰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对面是许东勋。
许清嶙没有听到许东勋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廖冰心的脸色变了,几秒后又扯了扯嘴角:“哎呀,没事儿,你忙吧,我们自己吃。”
电话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顺手关小了灶台上的火:“你爸今晚有应酬。”她转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咱们娘俩吃啊。”
许清嶙说:“他说应酬就应酬啊?”
廖冰心压根没多想,她把做好的菜往盘子里装,动作还是充满了幸福感和满足感:“那咱们就少做一点吧,还没炒的菜先放冰箱,不然吃不完。”
许清嶙终于崩溃了。
他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拳头。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同时把廖冰心手上的菜刀夺了过来,把菜刀放在案板上,一把攥住廖冰心的手腕,拉着她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你干什么呢你?”廖冰心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里全是困惑,“什么情况啊,你这孩子?”
“我有事儿要跟你说。”许清嶙的声音很低,很沉。
“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说啊?”廖冰心被他拽着穿过走廊,话虽如此,却并没反抗。
许清嶙一脚跨进了自己的卧室,转过身,也把廖冰心推进去,另一只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他靠在门上,看着廖冰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怕外面有摄像头,所以在这说吧。”
廖冰心完全蒙了,眉头皱着,眼睛在许清嶙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到底什么事儿啊?”
许清嶙深呼吸,又深呼吸。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他在做一件非常艰难的决定。
难到像要从自己的心口挖一块肉出来。
但这个决定并没有做很久。
他怕廖冰心得知真相会情绪崩溃,走到书桌前,把椅子拉出来,转身看着廖冰心:“妈,你先坐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而是走到椅子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许清嶙看廖冰心坐稳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视频,把手机递给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说:“妈妈,你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你是一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白手起家的女强人,是无论在事业还是家庭,都非常非常优秀的女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冷静地听我说完这一切。”
廖冰心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视频在播放,廖冰心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许清嶙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他刚才说的话。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如你所见,我爸出轨了。”
廖冰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许清嶙没有停:“这个小三,我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好像是我爸以前的同学,叫苏晴,很大可能早就怀上了我爸的孩子。”
廖冰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选择继续过下去,还是离婚,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许清嶙声音变得郑重。
廖冰心早就泪如雨下。
她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转过去不让儿子看到她的脆弱,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完定格在最后一帧的画面,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在那一瞬间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不敢相信。
她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清嶙冷静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声音无比平稳:“我也不知道是应该回答‘有’,还是‘没有’。之所以选择把这个事情告诉你,而不是粉饰太平,主要是想提醒你,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公司是你和爸爸一起打拼奋斗出来的,关于财产……总之有些事情是很现实的,是需要你后面考虑清楚的。”
廖冰心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住胸口,弯下了腰,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蜷缩起来,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先是不间断地嚎哭了半个小时,又断断续续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了半小时。
许清嶙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因为无能为力,很难受,很难受。
他的眼眶湿了,每次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都被他用力地眨了回去。
家里已经有一个崩溃的人了,他不能再做第二个。
他已经长大了,起码得像个男子汉那样,保护好老妈。
不知过了多久,廖冰心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下来,她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粗又涩,整个眼睛都已经哭成了核桃,肿得高高的,眯成了一条缝,眼睑红得像被烫过一样,脸也肿了一圈。
她冷静下来之后,对许清嶙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子,你长大了,谢谢你。”
许清嶙笑了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廖冰心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说:“这件事情后续由妈妈处理,所有的一切妈妈都会调查清楚,你就安心学习,什么都不要管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相信妈妈,好吗?”
许清嶙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
廖冰心笑了,又问:“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别人吧?”
“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好。”廖冰心说,“谁都不要告诉,包括小元。”
许清嶙点了点头:“妈,你放心吧。”
廖冰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一小时所有的坍塌和崩溃,都浓缩在这一声叹息里,她把它还给空气。
她站起来,离开了许清嶙的卧室。
许清嶙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对她来说,今晚一定是一个特别难熬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许清嶙和廖冰心谈完这件事之后, 后来的几天,家里都风平浪静。
廖冰心还是该给许东勋说话就给他说话,该劝他少喝酒就劝他少喝酒, 什么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期末考试正好也到了, 许清嶙慢慢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
期末考试前一天,大家都在搬桌子、收拾书,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片。
陈咿边把桌上的书摞到一起,边偏过头看他, 马尾辫从肩上滑下来,她懒得去拨:“这次考试也不知道咱俩谁能考过谁?”
许清嶙笑了:“那还用问?肯定是我考过你啊。”
“切。”陈咿拖长了尾音, 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那可不一定啊。”
她说着, 抱起那摞书站了起来,许清嶙也抱着一摞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走廊走,她说:“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们俩分数总是差不多的话, 以后岂不是可以去同一所大学?”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神情纯粹,就像外面的蓝天一样通透清澈。
许清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抱着书往前走, 答非所问:“怎么?高三都还没上呢,连大学的事儿都想好啦。”
陈咿瞋了他一眼:“那怎么啦?人总要有点儿目标呀。”
许清嶙乐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陈咿走到书柜前, 把怀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码进去,动作不急不慢,边放书边思考,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其实我还没想好,但我很有意向,考导演系。”
许清嶙有些惊讶,手里的书停在半空中:“你要学艺体?”
陈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柜子里:“上次和我家长提了一嘴,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分数去学导演,有点太亏了,所以这件事情还要再商量。但是呢,我目前是毫不动摇的。”
许清嶙把自己的书也放进了书柜,锁上门,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这样子的话,咱俩怎么去一个学校?”
陈咿愣了愣,像是被他这句话给问到了。
几秒钟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钻研一道数学题:“那我问你,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想考的学校或想学的专业吗?”
许清嶙想都没想,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会。”
陈咿也看着他,眼神坦荡而明亮:“我也不会。”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或者让对方为自己放弃梦想,都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如果需要以牺牲一个人的未来为代价,即便不是错的,那么起码是不对劲的。
陈咿腼腆地笑了一笑,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我们俩可以考去同一个城市呀,北京大的很,名校也多的很。”
这句话在落进许清嶙耳朵里的瞬间,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上不同的大学,他偶尔会买学校附近的好吃的去找她,她偶尔也会来找他,互相蹭蹭彼此的食堂,在周末到处去玩。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变成现实,此刻的他,还不能预见未来,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真的很心动。
他笑了:“好,那就,都去北京。”
“……”
期末考试结束,已经是月底了。
还有几天就要到小年,街上陆陆续续能看到,有些超市已经在门口摆出了年货。
考试结束三天之后去领成绩,许清嶙这次发挥不是很好,在班里考了第三,一路上他的脚步很沉,不全是因为成绩,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不太寻常的气息。
他换了鞋,往里走。
餐厅里,廖冰心坐在餐桌这一头,许东勋坐在另一头,中间是一摞摞纸质的资料。
两个人听到动静之后都转过头来看向许清嶙。
廖冰心的表情是平静隐忍的,而许东勋的表情,则有一丝羞愧、一丝丢人、还有一丝不想面对的,想要从这场谈话中逃走的回避与闪躲。
许清嶙顿时就有了预感。
从他提醒廖冰心那天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这件事情想必应该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他把书包摘下来,随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你们要说什么?”他声音很平,“说吧。”
廖冰心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她看着许清嶙的眼睛,语气平稳:“有些事情,律师谈是律师谈,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谈是自己谈,虽然是一码事,但性质是不一样的,所以,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看了一眼许东勋,许清嶙也看了眼他。
许东勋只瞥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妈说得对。”
廖冰心点了一下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嶙嶙,首先我要给你说清楚,财产分割的情况。”
许清嶙面色深沉,点了点头。
廖冰心说:“我这几年一直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所以决定全权继承公司的海外市场,另外,你父亲给了我,他在国内公司5%的股份。其次,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会过户给你,你爸会把他手上18%的股份给你。”
许清嶙有些意外。
他以为他会听到一个正在进行的,需要他参与讨论的谈判进程,而不是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果。
廖冰心理智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清醒:“我知道你可能会有点意外,虽然公司是我和你爸一起拼搏奋斗来的,但是,我必须得承认,确实是你爸爸出力出钱更多,业务大多数也是你爸拓展的。在这段时间里,妈妈和律师谈了很多,妈妈的律师也和爸爸的律师谈了很多,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心。”
许清嶙想了想,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关键的那个词。
他看着廖冰心的眼睛,问:“你选择海外业务的话,以后还能在国内吗?”
他居然一下就捕捉到了被包裹在所有冷静措辞里的关键之处。
廖冰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是的,你猜对了,妈妈决定,出国打拼。”
许清嶙的喉咙一下子哽咽了。
因为他看到廖冰心这个笑容里的一丝落寞。
再理智的人,也总有感性的时刻,再坚硬的墙壁,也总有裂缝,她想去海外打拼是真,但伤心之人远走他乡,也是真。
许东勋一脑门子官司,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搓了搓脸,声音疲惫:“这个结果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说,“就这样吧。”
许清嶙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许东勋的鼻子,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硬:“什么叫‘就这样吧’?什么叫‘最大让步’?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许东勋咽了口唾沫,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我说什么不用和你一个小孩子交代!”
许清嶙直接暴怒,他绕过椅子,上去一把抓住许东勋的领子,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他的拳头举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吼道:“我妈为你付出了青春,给你生儿育女,和你打拼事业!哪一点对不起你?我妈要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你让步什么了?!”
廖冰心赶紧站起来,一把抱住许清嶙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不要冲动。”
许清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许东勋,盯了好几秒,才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地退回去,坐了下来。
廖冰心看着儿子这么维护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稳克制:“嶙嶙,今天当着你的面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恨谁,我们只是想问问你,你是愿意跟着爸爸,还是想跟着妈妈?”
许清嶙想都没想:“这还用问吗?我肯定会陪着你啊,你命里一共就这么几个重要的男人,不能个个都背叛你吧?你儿子至少不会。”
廖冰心直接哭出了声。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是……这件事情太突然了,妈妈……怕你…怕你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
“适应不了就努力适应。”许清嶙看着廖冰心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决绝,“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考虑我了,你都不在国内待着了,我还留在国内干什么?等着叫那个女人妈?”
许东勋面子上挂不住了,大喝了一声:“好了!知道你有怨气,用不着句句夹枪带棒的。大人之间的事情跟你说不清楚,里面的苦衷你也不知道,别说了!”
这话让许清嶙更生气了。
他的牙都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忍了又忍,忍到牙关都开始发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要不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早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廖冰心知道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看了看许东勋,又看了看许清嶙:“嶙嶙,你先回屋吧,剩下的事情,我和你爸需要单独谈谈。”
许清嶙忧虑地看着廖冰心。
他害怕她被欺负。
廖冰心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忧,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许清嶙这才站起来,拿起书包,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偌大的客厅,一时之间就只剩下廖冰心和许东勋两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廖冰心的目光落在客厅和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的时候,许清嶙才只有十岁,而她和许东勋都还很年轻,不过才三十出头,他们站在毛坯房里,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设想着这里要摆上什么样的沙发,那里要挂上什么样的壁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畅想着未来。
畅想到最激动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落泪,然后拥抱,拥吻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换更大的房子。”
她说:“房子不在于大小,能够容纳我们一家三口就好,有你们在,就是家。”
然后就是新房装修完之后,他们搬到这个家里。
第一顿饭,许东勋非要露一手,结果把厨房弄得到处是黑糊一片,锅里的菜烧成了炭,最后气得她一直拧他、打他,他却不生气,被打过骂过之后,还是乖乖地把所有的狼藉都收拾干净。
后来吃饭,在餐桌上他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他说:“冰心,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好的生活,给我这么完美的家,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我会用一辈子爱你,尊重你,回报你。”
廖冰心突然就不能够再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每次想到这些幸福的记忆,现实中的痛苦就会加倍。
心里不仅疼,还充满着羞辱。
许东勋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资料的最上面一页,没有看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我能给你的也都给你了,现在儿子恨我,我也理解。以后,你照顾好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小半分钟才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廖冰心嗤地笑了:“别说得好像你很大方一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鄙视,“要不是我拿到了你婚前出轨的证据,还有你那个孩子的报告,你想必也不会这么痛快。”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许东勋,我永远忘不了,我把你堵在她家门口的时候,你护着她的那个样子。你说,‘都是我的错,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她’,我就不懂了,我一个合法的原配,怎么就成‘我伤害她’了?”
“好了。”许东勋的声音又低又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反复拿过来说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
廖冰心充耳未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继续说下去:“她是你的白月光是吗?上学的时候一直都喜欢她,既然都没有把她放下,为什么要来和我结婚呢?”
许东勋站了起来:“冰心,我们夫妻十八年,感情不全是假的,我直到现在都很尊敬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的女人,有些话,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好吗?”
廖冰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下巴的轮廓还是她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都从这张脸上被抽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好。今晚就是让儿子做个决定。剩下的,让律师谈吧。”她站起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提起许清嶙,许东勋心里还是愧疚的,他叹气:“嶙嶙恨我啊。”
廖冰心笑了。
许东勋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以后在他面前,别说我的不好。”
廖冰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许东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又冷又狠:“我要是有心挑拨你父子之间的关系,我就应该告诉他,我是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套房子,和你那18%的股份要回来的!我就应该让他知道,你有多么不想给!”
“够了。”许东勋的声音变得尖锐,“如果你一直要以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话,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把它转了下来。
然后放在了桌上。
金属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一锤定音的句号。
“我会搬出去住。”许东勋最后说。
廖冰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那是一枚很便宜的戒指,当年不过几十块钱,银色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戒圈的底部被磨出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挤在一间出租屋里,没有空调,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窗外的蝉鸣搅得稀碎。
许东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这枚戒指。
他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太多。”
她就笑着说:“没事的,感情不是用戒指衡量的。”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哭了。
他执起她的双手,低下头,吻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有星星。他说:“我爱你。”
过了那么几秒,又补充了一句:“一辈子都爱。”
此时此刻,半生蹉跎。
廖冰心看着那枚戒指,仿佛还能看到当初那个眼睛清澈对着她笑的少年。
少年的脸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再分开。
她很伤心,可以用伤心欲绝形容。
但她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痛苦里。
她低下头,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摘了下来,然后她拿起他的那一枚,走到垃圾桶旁边,松开了手。
两枚戒指落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年关将近,团圆将至。
而她的丈夫,死了。
作者有话说: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第50章
许东勋从这个家里搬了出去。
他走的那天, 没有选在清晨或深夜,而是选在一个最普通的午后,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 把整个家照得亮堂堂的, 每一粒浮尘都无所遁形。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许清嶙站在客厅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搬走之后,许清嶙和廖冰心母子俩点了很多外卖, 什么小龙虾呀,炸串,烤肉, 披萨……摆了满满一茶几,又拿了一提冰啤酒,谈天说地。
既是庆祝,也是排遣。
庆祝的是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虚伪的平静, 排遣的是心里那块十八年的夫妻之情被硬生生剜走的空洞。
面对儿子, 廖冰心起初还是不太放得开,因为怕他担心,心里话都埋在心里,但是几罐啤酒下肚之后,她喝醉了,眼神开始涣散, 说了很多关于她和许东勋年轻时候的往事。
夫妻情深,字字泣血。
许清嶙听得越来越沉默。
廖冰心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望着天花板出神, 然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她还说了很多许东勋和那个叫苏晴的女人的往事——
许东勋和苏晴曾经在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属于青梅竹马。
情窦初开的年纪里,许东勋对苏晴心生爱慕,但是苏晴对许东勋就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后来上大学之后,苏晴谈了个男朋友,一毕业就结婚了,跟随他定居海外。
后来那个男人家道中落,频频家暴,还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苏晴不堪其扰,选择离婚,一个人在海外漂泊了许多年,最近几年才重回国内。而就在一年前的家长会上,苏晴去给侄子开家长会,意外刮蹭了许东勋的车,两个人久别重逢,坠入爱河。
故事就是这么的俗套,几句话就能讲得清楚。
但是这背后的感情幽深复杂,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够释怀。
许清嶙听着,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变了形,铝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和朋友们聚餐,他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一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
多么可笑。
老天爷或许就是看他过得太顺了,才想让他见识一下命运一夕之间天翻地覆的厉害。
其实许东勋出轨这件事,对他最大的伤害并不是原本美满的家庭就此破碎。
而是他不再信任爱,包括他自己的爱。
喝到快断片的时候,许清嶙问了廖冰心一个问题:“妈,难道爱情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可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认真。
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曾经骄傲的女人此刻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蜷在沙发上,脸上全是泪痕。
廖冰心反问他:“你是想听一个美好的答案?还是一个现实的答案。”
许清嶙说:“我既不想听美好的答案,也不想听现实的答案,我想听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廖冰心看了许清嶙好久,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凉地抚摸上许清嶙的脸,眼神是平静而惆怅的:“爱情永远可信,但人永远不可信。”
许清嶙内心颤动,紧接着追问:“没有例外?”
廖冰心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涩和释然,对他说:“没有例外,你也一样。”
许清嶙一震,不小心碰到了啤酒瓶,玻璃瓶在茶几边缘摇晃了两下,然后“咣当”一声倒在瓷砖地上。
恍惚之中,许清嶙好像听到了青春倒塌的声音。
……
廖冰心是个高自尊的人,离婚这件事情,除了许清嶙知道之外,家里人谁都不知道,包括廖玉壶。
过年之前家庭聚会变得多了起来,廖冰心每次都提前和许清嶙对好口径,反复确认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这个寒假,许清嶙忙着申请海外的高中,忙着出国的种种事宜,忙着陪伴隔三差五就要醉一场的母亲。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除夕之夜。
今年的除夕在二月四号,而陈咿的生日也在二月四号。
由于晚上是吃团圆饭的时间,许清嶙在中午的时候,单独约陈咿出来庆生。
他们在当地一家非常有名的西餐厅里见面。这家餐厅开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的顶层,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价格不菲。
陈咿一推开包厢的门,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许清嶙,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
许清嶙这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剪裁考究,面料挺括,领口微微立起,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好看。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还特意做了造型,刘海微微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此刻更是被这身打扮衬托得格外温柔,又格外贵气。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居然还喷了香水,是那种清冽又带点温暖木质调的香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腿修长,就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一样,又高又帅,清冷矜贵。
陈咿笑个不停,调侃道:“哎呀呀,许清嶙,你这是特意去打扮过了呀?”
她站在门口,羽绒服还没有脱,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当然了,给公主殿下过生日,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来呢。”
许清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里全是笑意,语气故意拿捏得夸张又郑重,是他在家练习了很久的语气。
他说着,还特意上前,握住陈咿的椅背轻轻一拉,微微欠身,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左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俏皮。
陈咿一直在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好吧,还好我今天也不难看。”
比起许清嶙,陈咿穿得没有那么正式,外套是一个长款羽绒服,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她随手脱掉,递给旁边的服务员。
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露肩毛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圆润的肩头。下面搭配黑色紧身裤,裤线笔直,衬得腿又细又长,脚上是一双白色短靴,精致又不张扬。
她的头发自然披散着,乌黑柔顺,耳畔别着一枚珍珠发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瓷,简简单单,温婉又漂亮。
二人点了餐,包厢里灯火昏暗,烛光摇曳。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晶高脚杯里已经倒上了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红酒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小提琴手来给陈咿拉《欢乐颂》。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许清嶙把风衣脱掉,随后安静坐下,和她一起听完了一首曲子。
陈咿坐得很端正,脸上的表情专注又享受。许清嶙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陈咿身上,看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轮廓,看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知道,看一眼,就少一眼。
曲子临近尾声的时候,蛋糕被缓缓地推上来。
陈咿看到之后眼睛一亮。
居然是迎春花蛋糕!
淡黄色的奶油抹得平整光滑,上面一朵一朵迎春花用翻糖做得栩栩如生,有的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有的已经盛放到极致,花瓣层层叠叠,仿佛真的在春风里微微颤动,还有几片花瓣散落在蛋糕的底盘上,绿叶衬托其间,叶脉清晰可见,深浅不一的绿色让整幅画面更加生动。
陈咿生于立春,而代表春天的花朵,无疑就是迎春花。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问:“你在哪买的呀?做得好好。”
“我自己做的。”许清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陈咿地目光完全落在蛋糕上,并没看到许清嶙的表情,她只是更惊讶了:“你还有这手艺呢。”
她说完,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许清嶙的笑,立刻就变得有点俏皮和痞气,嘴角斜斜地上扬,眉毛微微挑起:“一哥无所不能。”
这样的他,在陈咿看来,有点小可爱。
陈咿失笑,顺着他的话说:“好好好一哥,我甘拜下风。”
她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动作夸张又俏皮,眼睛笑得弯弯的,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甜丝丝的气息。
看着她笑,许清嶙也笑了。
服务人员已经为陈咿点好了蜡烛,数字“17”立在蛋糕正中央,火苗蹿动,在昏暗的灯光里跳跃着温暖的光。
服务员问:“请问需要给您拍照吗?”
陈咿说:“好哇,多谢。”
陈咿把手机给了服务员,开始闭眼许愿。
她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十指交握,手肘撑在桌沿上,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小提琴手拉起了悠扬的生日快乐歌。
陈咿许愿的时候,许清嶙就在对面深深地望着她。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温柔的像栀子花般,干净纯粹,让人不忍心打扰。
她许愿的姿态非常的虔诚,幸福,安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竟让他有一点眼眶湿润。
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潮气压了下去——想起自己很快就要走了,想起明年这个时候她身边可能就不是他了,想起她许的愿望里会不会有他?又立刻希望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那个愿望就要落空了。
他已经快碎掉了。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陈咿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满心欢喜地许着愿,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她庆幸未来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许了个非常朴素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岁,我能和我所爱的人,健康快乐度过每一天,彼此久伴不离。
许完愿,陈咿睁开了眼睛。
许清嶙清楚地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期待和欢喜,他不想扫兴,赶紧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换上一抹祝福的笑容。
她说:“你过来,和我一起吹蜡烛吧。”
许清嶙怔了怔,笑了,他起身走了过来。
两个人一起呼的一声,蜡烛上的火苗猛地一歪,又同时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小提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服务员们一起鼓掌,笑着祝福陈咿生日快乐。
陈咿道谢,接过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刚才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好看,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服务员和小提琴手一同微笑着退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就只剩下许清嶙和陈咿两个人。
窗外城市的车流声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绝对的安静。
他们两个人先是吃了一会饭。
头盘是鱼子酱搭配生蚝,生蚝肥美饱满,上面铺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鱼子酱,每一颗都在舌尖轻轻爆破,咸鲜的汁水弥漫开来,带着大海的味道。
接着是松露浓汤,然后是主菜,许清嶙点得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酥脆,用刀切开能听到清脆的声响,内里的牛肉呈现漂亮的粉红色,肉质软嫩多汁,搭配的蘑菇酱香气扑鼻。
眼看好一会都没有人说话,陈咿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叉子停在半空中,终于受不了了:“哎呀,你说咱们俩人在这里像拍电视剧似的,还演起上流社会的生活了?不装了,不装了,该说话就说话呗。”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笑,想起来什么,说:“那好,我先把给你的礼物送给你吧。”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陈咿放下刀叉,满眼期待:“好呀,我要看看许少给我送什么礼物。”
许清嶙特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起了身。
这个笑容,让陈咿对礼物更期待了。
许清嶙从侧拍桌子的抽屉里拿起礼物,送到陈咿面前,一共有两件。
作者有话说:
礼物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