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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8793 字 25天前

第51章

“怎么有两件?”

陈咿看了许清嶙一眼之后, 目光落在那两个盒子上。

许清嶙说:“一个是你十七岁的礼物,一个是你十八岁的礼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陈咿非常惊讶:“啊?哪有你这么送礼的, 我十八岁还没到呢, 你提前一年送呀?!”

许清嶙目光闪躲了一下,他赶紧背过身去, 做出要走回自己的座位的姿态,以此来掩饰住情绪里快要兜不住的崩溃。

这个过程只有两三秒, 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等他再坐下,看向陈咿的时候, 已经恢复了神情如常,他说:“我只是在给你准备十七岁礼物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想到了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你不知道,我的创意实在是太棒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完全等不到一年之后再送给你!”

他微微扬了扬眉头, 做出兴奋的表情。

他当然不能说, 因为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陈咿什么都没怀疑,只是打从心眼里觉得高兴,觉得他这样是真心花了心思,也是真心实意惦记着她。

她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嘴角, 心想这个人怎么有时候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样,忍不住笑他说:“那我是应该一起打开呢,还是等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再打开呢?”

她歪着头,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盒子的丝带,语气里带着调皮和认真兼有的纠结。

许清嶙一下子懵了。

他还真的没想过这件事情。

他的眉毛拧了拧,想了想说:“诶,你这可把我问着了,我也不知道。”他真的变得有些苦恼,一只手撑着下巴,嘴唇抿了又抿,想了半天才说,“要不然你自己决定吧?”

陈咿想了想,随后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点点头说:“好吧。那就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吧,我们先不管十八岁的礼物了,我先来拆十七岁的礼物。”

许清嶙提醒说:“盒子上面有迎春花的是十七岁礼物。”

他指了指左边的盒子,语气温和,怕她拆错了。

不得不说,许清嶙真的很用心。

两个盒子上的装饰品完全不一样,十八岁的那个盒子是白色的包装纸,搭配粉绿相间的丝带,丝带被细心地扎成蝴蝶结的形状。

而今年的生日礼盒是淡紫色的包装纸配迎春花仿生花,丝带是嫩绿色的,代替了迎春花的绿叶。

陈咿先解开了丝带和迎春花,沿着包装纸的接缝处慢慢撕开,不想把好看的纸弄破,包装纸下是一个白色的硬纸盒,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拉菲草,上面居然是一个胶卷相机。

她拿起来看,那个小小的数字窗口里,上面的刻度显示已经用了三张。

陈咿立刻装作生气,板起脸来:“喂,你这人真是的,哪有人送礼物送旧的呀?你这都用过了。”

她把相机举起来,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许清嶙笑:“冤枉啊,以你对我的了解,难道我有这么小气呀?”

陈咿眼神有点儿立不住了,开始飘忽。

许清嶙继续说:“这个胶卷相机是新的,那三张是我想给你测试一下使用情况才拍的,送你礼物,总不能送你坏的吧?”

这个理由说不清楚哪里奇怪,陈咿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念头刚起来,又觉得十分站得住脚。

她看着面前的蛋糕,又看看这个包间的布景,看看桌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菜品。今天光是吃饭,许清嶙就得花五位数以上,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她的重视了。

陈咿不再多想,把手一挥,豪迈地说:“好啦好啦,那我就相信你了。”

许清嶙看陈咿这么轻易就被骗了过去,桌子底下握紧了自己的手,右手死死攥住左手,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来。

他很努力,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着陈咿,目光沉重又温柔:“陈咿,生日快乐,岁岁安康。”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的表情,没有什么时刻能比得上此时此刻,让她觉得正被深深爱着。

她心血来潮,直接拿起胶卷相机对准许清嶙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闪光灯亮了一下,在许清嶙的脸上照出一片白,他的表情被定格了,嘴角带着笑,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专注。

许清嶙愣了愣,问:“你怎么拍我都不告诉我啊,我都没有做好准备。”

陈咿笑得十分幸福:“就是不要告诉你,才能拍得出你最真实的表情啊,你刚才的表情……很好。”

最后两个字很轻,满满的少女心啊。

说完,陈咿冷不丁升起一个念头来,说道:“许清嶙,我突然有一个很好的想法,等我把照片全部拍完了,就洗出来,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

说到这,她又连连摇头:“不,你十八岁生日我要给你准备更好的,这个照片我等到明年春节的时候,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许清嶙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着陈咿满足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容却差点维持不住。

她知不知道?她笑得越是幸福,越一无所知,他就越难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忍不住,忽然提到:“陈咿,我们去北京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说出来。

陈咿很意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啊?”

她手里的叉子停住了,上面还叉着一小块牛排,悬在半空中。

他深深望着她,目光炙热又恳切,好像在求她答应一件对他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们去北京好不好,就这个寒假,就在过年之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求她。

陈咿听完,更觉得意外。

她已经把胶卷相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十分不解地问:“啊?你认真的吗?”

许清嶙垂眸,动了动面前的餐盘,试图用小动作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语气也自然一些:“当然了,就是突然很想去。”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到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餐盘的边缘上,那里有一小片酱汁,他用叉子无意义地在上面画着圈。

陈咿笑了:“你少想一出是一出啊。”

许清嶙却认真起来,声音有了一点乞求的味道:“去呗,我出钱,我保证你的安全。”

陈咿这才发觉许清嶙居然是认真的,再看,许清嶙的表情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问道:“你怎么了?”

许清嶙就说:“没什么,就像是心血来潮给你准备十八岁礼物一样,我就是突然之间特别想和你一起去北京,这个念头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陈咿,我等不到大学了。”

陈咿以为许清嶙说的“等不到”,是指他“等不及”,而不是“去不了”。

她笑了,认真地想了想,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自由惯了,你父母呢,也由着你我行我素,说实话,我还真挺羡慕你的。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女孩子,父母管我比较严格,突然要去北京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拿这件事情为难我爸妈,他们会担心。”

许清嶙眼里的光灭了。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黯淡下去。

他的睫毛微微敛起,眼帘垂下来,不想让陈咿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陈咿自责。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勾起一个笑容,成功笑起来,他才抬起脸:“好啊,那就不去了吧,怪我,总那么天马行空。”

陈咿看着他,说了一句:“抱歉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心的歉意,眼神里有一丝怕他会伤心的不安。

说完之后,停顿了两秒,又安慰道:“不过我们上了大学之后,有的是时间,不想在北京待都不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简直心如刀绞。

他不是没想过要把出国的事情告诉陈咿,甚至当他知道自己要出国之后,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陈咿。

可当他看着廖冰心人前光鲜,人后心碎的样子,看着父母满地狼藉,一文不值的感情,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说。

他已经确定会走,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既然不确认,就不要给人希望。

希望是最残忍的东西。

何况他真的可以对自己这么自信吗?

现在的真心,未必就不是未来的假意。

而少女的心又总是过分孤勇的。

他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贷款享受这份孤勇。

一切就交给天意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眼睛,很诚恳地笑了:“没关系啊。”

陈咿笑了,确定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伤心的痕迹,她才说:“既然你都提前送我十八岁的礼物了,那你的成人礼物我也提前给你,好不好?”

说到这,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雀跃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许清嶙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原本他还很遗憾,觉得没有办法收到了陈咿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礼物了,却没想到陈咿居然主动提出要提前给他成人礼。

他高兴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当然好啊……你别说…普天之下这么送礼物的也就只有你和我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陈咿的笑点,成功把陈咿逗笑了。

她不顾形象地拍了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笑得满脸通红。

许清嶙并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搞笑,却因为她太过开怀,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这顿饭陈咿吃得非常幸福。

每一道菜都让她满足,每一句话都让她欢喜,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着。

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无忧无虑的女孩。

许清嶙因为亲临了陈咿的幸福,也变得非常非常幸福。

只是他的幸福里却掺杂着一点点的心酸,像一杯柠檬水,加了糖,很多很多的糖,可尝起来,还是酸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当他离开你的生命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已经提前道过别了。许清嶙道过别了。

第52章

陈咿拿着礼物回家的时候, 林秀君和陈国器正在餐桌上坐着包饺子,iPad架在旁边的调料架上,屏幕里正播着《甄嬛传》。

听到动静, 他俩扭头看了她一眼, 手里的活儿没停,说道:“回来了呀。”

“你同学给你送的什么?”陈国器看了眼她手上的礼物, 问道。

陈咿从包里拿出那个胶卷相机,走近了给他们瞧。

林秀君手里有面, 就没有接过来,而是微微侧过头, 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看相机,还是在看女儿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收到礼物开心吧。”陈国器问。

陈咿笑了笑, 脸颊上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她想起许清嶙那张干净的脸,想起烛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神。

“你的蛋糕在冰箱里,晚上咱们一家也好好庆祝。”林秀君这样说,又问, “你打电话问问爸妈什么时候到, 还有她叔婶什么时候来。”

“行,等我包完这几个。”陈国器答应了一声。

林秀君忽然想起什么,对陈咿说:“对了,刚才小安也来家里了,等你很久,见你老是不来, 今天除夕他又要回去帮忙,就先走了。”林秀君用下巴朝餐桌的边角努了努,“礼物给你放桌上了, 你记得给人家道个谢。”

陈咿怔了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嘴唇动了动,说:“哦,好。”

陈咿走到桌前拿起陈祾安准备的礼物,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她把礼物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拍立得相机,旁边还放着两包拍立得相纸。

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字迹认真:

生日快乐,看你之前的拍立得相机有点旧了,给你买了个新的。PS:新年也快乐!

陈咿看着这张卡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和陈祾安的聊天框,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并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充上电,出去和父母一起包饺子备菜了。

随后就是一年一度的年夜饭。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是属于她的生日蛋糕,这是她十七岁的除夕夜,也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空气里都是祝福和团圆的味道,她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这样。

许清嶙和廖冰心也和以前一样,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电视机里传来春晚热闹的欢声笑语,但家里的氛围却很低迷,吊灯开着,光线明亮,却照不明母子俩脸上那种沉默的阴翳,他们各自吃着饺子,没有人说话。

这个除夕,就这么过去了。

很快就开学了,开学不久之后,全校迎来了第一个重大的日子——

百日誓师大会。

学校为了不占用大家太多的学习时间,选择在中午举办,上午第四节课之后,高三学生组织进场,仪式将在十二点整正式开始,十二点半结束。

中午放学之后,有不少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去凑热闹,怎么能少得了许清嶙和陈咿他们。

操场的主席台上已经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拼搏百日,圆梦高考”八个大字,主席台两侧竖着两面大鼓,鼓面红彤彤的,鼓槌上系着红绸带,入门处摆着大红色的“状元门”拱门,操场跑道一圈全都是大红色拱门,上面写着“上岸门”“理想门”“成功门”等等。

大家互相畅想着明年的这一天,会不会也这么热闹。

雷昊元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表情夸张又真诚:“我只求能考上就行,有学上我就谢天谢地。”

周围几个人被他逗笑了。

江雾举手附和:“我也一样。”

“我现在已经转了文科了,我对我的高考现在充满斗志。”穆席席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李未孤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凭大家七嘴八舌,他始终没有开口。

赵致政说:“我对高三生活既期待又不期待,期待是因为越早步入高三,就能越早解放,不期待是因为,我知道肯定会很累很辛苦。”他转头,“你说呢,一哥。”

“……”

众人面面相觑,谁知一回头,发现陈咿和许清嶙这两个人居然没影了。

五分钟之前,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畅想未来的时候,陈咿悄悄地戳了戳许清嶙的肩膀。

许清嶙靠着栏杆,感觉到肩膀上的触感,侧过头来。陈咿给他使了一个逃走的手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许清嶙微微讶异,随后嘴角斜斜地上扬,眉毛舒展开来,用眼神回应:听你的。

于是陈咿就和许清嶙一起离开了操场。

他们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了操场边缘,来到了主席台背面的小花园里。

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玉兰和海棠,玉兰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粉色的花苞,花园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踩上去硌硌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

学校的几只流浪猫,煤球、蛋黄、馒头都从草丛深处钻了出来,围在陈咿脚边喵喵叫着,蹭来蹭去,尾巴竖得高高的,求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咿先是蹲下来撸了会儿猫,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两根火腿肠,剥开塑料皮,掰成小段喂给它们。

随后才起身,拍了拍手对许清嶙说:“你知道我把你叫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许清嶙早就在旁边恭候多时。

闻言他站直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我说知道会不会太假?”

陈咿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许清嶙看了眼正吃得开心的小猫们,笑了一下:“不会是来喊我一起喂猫吧。”

陈咿扑哧一下就笑了,她说:“算了,不让你猜了。”

她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书包上挂着的“小衬衣”摇摇晃晃,她把手伸了进去,指尖触到了礼物的包装纸,眼看就要拿出什么来,却在这时突然反了悔,把手又缩回去了一点,看向许清嶙:“不行,你还是要象征性地猜一下呀!”

许清嶙看她这个小表情,还有那只半伸在书包里又缩回去的手,脑子里一直在想是故意逗她开心,装作猜不出来好呢,还是干脆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好呢?

就这样想了几秒钟,他的眉毛微微拧起又舒展开,最终开口道:“该不会是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好难猜啊”的揶揄。

陈咿立刻跺脚:“哎?许清嶙,你还真讨厌!你就不能先装作猜错几个答案,最后再求求我,让我把答案告诉你啊?”

许清嶙笑了,整个人神采飞扬:“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陈咿瞪着眼睛看许清嶙,眼神里三分恼怒七分娇嗔:“你都猜到了,还不顺着我?那我不给你了,就让你等到十八岁吧。”

她说着把手从书包里抽了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你求我也没用”的样子。

但她眼睛里全是笑意,这威胁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显得很可爱。

许清嶙怎么会不顺着她呢,他的语气急切又无辜,带着一点点委屈和讨好:“我这不是想说,越花时间猜,就越晚见到礼物吗?我太迫切了……等不及了……”

陈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其实她也早就迫不及待想把礼物赶紧拿给他看了,但还是端着耍性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行,你还是要求求我。”

许清嶙一愣,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哭笑不得。

他心想,这个陈咿啊,真是越来越喜欢拿捏他了,也真是越来越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走上前两步,眼帘垂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陈咿书包上那个“小衬衣”挂件的手,左右晃了晃。

他眉眼清冷,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求你了,陈咿同学,你就赶紧把礼物赏我吧。”

陈咿脸立刻红了。

红色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

誓师大会本来就人来人往,这一会儿又不止他们两个人,远处操场上,音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赶忙收回了自己的书包,把“小衬衣”从许清嶙手里拽回来,抱在怀里。

面上却还装作此地无银的样子,强制镇定,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看在你这么诚心实意的份上,本小姐就把礼物给你吧。”

她把书包重新敞开,把礼物拿了出来。

很大很薄的一个礼物。

这是许清嶙看到之后的第一感受。

包装盒礼物差不多有杂志那么大,但拿在手里没有多少重量。

礼物用薄荷色的包装纸紧紧包裹,包装纸上印着咖啡色的颗粒,摸起来有凹凸的质感,上面是白色与青色的丝带相互缠绕,丝带被扎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样的配色,偏偏蝴蝶结上却插着一枝樱花的仿生花。

许清嶙十分讶异,忍不住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为什么会是樱花?”

“因为你给我的礼物盒上有仿生花,所以我也想回给你一朵,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你的时候,想到的花居然会是樱花,或许……是因为我们俩相识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吧。”陈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许清嶙胸口涌上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樱花一般都用来形容女孩,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它形容男生,可许清嶙却连半秒钟都不到,就理解了陈咿的意思。

樱花即是相识的美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正开得轰轰烈烈,铺天盖地的粉色花瓣,是只有春季特有的美丽,就像漫长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青春。

可是她知不知道?

樱花盛开时绚烂无比,但花期极短,转瞬即逝。

许清嶙用垂下的眼眸掩饰住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他收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即,他嘴角扬起,看向陈咿,那笑容明亮又温暖:“我想现在就打开,你不会介意吧?”

陈咿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路过的人。

她确实没有想到许清嶙会想要在这个时候就打开。

但转念一想,上次送他元旦礼物的时候,他没有打开,他说“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心情拆”,想来,他对于收到礼物其实是很重视的,所以不愿意在不合适的时候随便拆开。

那么,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打开,就说明他认为此刻就是把它打开的最佳时机。

陈咿笑:“当然了,这是你的礼物,随你处置。”

许清嶙深深看了陈咿一眼,他转过身,在花坛边坐了下来,把礼物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手指捏住丝带的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就散开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陈咿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拆礼物,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把包装纸先放到了一边,展平了,叠好,和丝带放在一起。

打开里面的盒子。

里面居然是一件白色衬衣。

作者有话说:

谁懂,明天要飞成都,后天签售会,现在没存稿了

第53章

陈咿送许清嶙的十八岁的成人礼物, 是一件衬衣。

衬衣,陈咿。

其中深意,她懂, 他也懂。

挂不得当初她说, 要挑一件最好的礼物送给他。

许清嶙把那件白色衬衣从盒子里轻轻拎起来,面料摸起来很柔软, 带着一点点光泽的棉质面料,设计得很简洁。

衬衣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也是白色的,上面用陈咿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字迹娟秀端正:许清嶙,生日快乐,永远风华正茂。

而衣袖朝里两寸的地方, 有一朵小小的樱花刺绣,和礼物盒上那枝仿生花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朵樱花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 陈咿就会看到他泛红的眼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有些发哑:“你绣的?”

陈咿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点了点头,意识到他在低着头看不到,就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也有一点抖,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骄傲:“嗯, 我绣的,学了挺久的,扎了好多次手呢。”

许清嶙把那件衬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终于抬起头来看陈咿。

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下了雨之后的湖面。

他看着陈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低下头去又抬起来,小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吗?”

许清嶙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我很喜欢。”

陈咿松了一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灿烂的笑容:“喜欢就好。”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玉兰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小猫们已经吃饱走了。远处操场上,誓师大会还在继续,鼓声和掌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响着。

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许清突然之间升起一个想法:“你包里有笔吗?”

陈咿正用脚尖在地上踢一颗小石子,闻言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有啊。”又问他,“你要笔干什么?”

许清嶙说:“你先拿出来。”

陈咿想了想:“好吧。”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她的笔袋,拉开拉链,笔袋里的笔哗啦啦地散开了一点。

许清嶙扫了一眼,目光在所有笔上快速掠过,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最粗的那根黑色记号笔,打开笔帽,一股酒精墨水味扑面而来,他把笔尖对准自己,把笔递给了陈咿。

陈咿疑惑地看了看笔尖,又看了看许清嶙:“给我?”

许清嶙点头,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你在我的衣服上签个名字吧。”

陈咿有点儿懵懵的,大脑好像卡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清嶙看了两秒钟,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才说:“可是我给你签了名字之后,你还能穿得出去吗?”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件衬衣,想象一件洁白的衣服上如果出现几个黑色的大字的画面。

许清嶙笑了,眉眼舒展,露出整齐的牙齿:“你觉得,你送我的礼物我会轻易穿出去吗?”

陈咿想也没想,下巴一抬,义正言辞地说出这句话:“那当然要穿出去!过分珍惜也是一种浪费!”

她从小就被林秀君教育,好的东西不要舍不得用,用了才是自己的。

许清嶙愣了一下,低头又抬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招架不住,语气带着妥协和宠溺:“好好好,我保证会穿出去,但是频率不会那么高,只在重要的日子。”他问,“这样的珍惜就不算浪费了吧?”

陈咿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

她接过了笔,把笔握在手里,准备要下笔了,却突然停住,抬起头来问他:“你让我给你签到哪里?”

许清嶙把衣服轻轻抖了一下,整件衣服就展开来了,他起身,把衬衣铺平,比划着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了指左胸口,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给我签在这里吧。”

陈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她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话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血液涌上脸颊,带来一阵一阵的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抿唇笑了。

她看了眼许清嶙,许清嶙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静静的,好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把那件衬衣拉过来了一点,笔尖对准了左胸口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咿。

笔尖在布料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水渗进白色的棉质纤维,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写得很慢,好像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陈咿写名字的时候,许清嶙就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能看到她的耳垂在阳光的照射下半透明的粉色,她的头发一缕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写字时身体微微晃动的幅度轻轻摇摆。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瑕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线条柔美,脖颈修长,锁骨在衣领下方若隐若现。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得到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樱花香。

他想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带到遥远的大洋彼岸,在那些没有她的漫长日子里,一遍一遍地翻出来细读。

陈咿的最后一笔落下,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嘴角翘起来。

然后她一抬头,就看到许清嶙这样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太沉了,太深了,里面翻涌着太多太浓烈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只是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后退了半步。

低下了头,把笔帽盖好,指尖微微发抖:“我写好了。”

许清嶙这才收回目光。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伸手接住陈咿手里的那根签字笔。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指腹,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了。

他看了看衬衣左胸口那个端端正正的“陈咿”,想了想,抬起头来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还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不敢看他。

他走上前,俯身,抬手。

陈咿一惊。

他握笔的笔尖在空气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对准了她校服的左胸口处。

离得这样近,呼吸的频率都能感受到。

陈咿的心跳都漏了半拍,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又好像跳得太快太快,整个人都恍惚了,连眼前这个人的脸都好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许清嶙却在这时停住了。

笔尖悬在她校服胸口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他缓缓抬起眼眸,自下而上地看着陈咿。

从这个角度看,许清嶙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亮,眼尾微微上挑。

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心痒的磁性:“给你签在外面会不会太招摇了?”

陈咿的眼神闪躲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暴风雨里的蝴蝶,嘴唇被牙齿轻轻咬着。

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了好久好久。

她才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几乎是在用气音说:“那你给我签在里面呀。”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许清嶙却笑得更深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好啊,里面是更靠近心脏的地方呢。”

陈咿一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她的心脏,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尖。

她不想这副样子面对他,飞快地把校服从肩膀上褪下来,然后很大小姐脾气地摔在了他身上,故作凶狠地说:“快点签,我还要回家吃饭。”

许清嶙赶忙接过了陈咿的校服,悠悠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把校服翻过来,找到左边内侧的那一面,把校服在自己膝盖上铺平,整了整褶皱,提起笔:

许清嶙。

三个字,他写得潇洒飘逸,笔锋流畅,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的风格。

这个签名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不羁,那么像他这个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潇洒飘逸的笔画背后,藏着多少沉重和不舍。

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写得很用力,好像要用这支笔把这个名字刻进这块布料里,刻进她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为什么会发酸,他只知道,这个签名,是他能给她的,很少很少的东西之一。

签完了名字,许清嶙把笔帽盖好,把校服双手捧着递还给陈咿。

他的动作很郑重,像是在递交一件重要的契约。

陈咿接过校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满意地笑了。

她最喜欢许清嶙的一点是,他永远有回应,总会在细微处予以珍惜。

就在这个时候,主席台那边突然一声炸响。

“七彩祥云”烟雾升空,散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色,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绚烂,而下一秒,无数气球同时升空,随风飘向远方,学子们齐声呼喊,好不热闹。

许清嶙和陈咿就这样看向身后那片升腾而起的气球和烟花。

烟花还在不停地放,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像是在为他们的青春做注脚。

陈咿赶忙双手合十,像上次许愿那样,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对着那片五彩斑斓的天空许愿:“明年希望我们携手并进,共同奋斗,考上好的大学。”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虔诚又认真,好像在对着天地,郑重地许下一个诺言。

许清嶙只是深深望着陈咿,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刻的这一切。

他会记住这一切,然后他会带着这些记忆,走得很远很远。

这个时候,许清嶙的口袋震动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雷子”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在问:“你和陈咿在一起吗?你俩跑哪去了?怎么找不到人了?打电话也不接。”雷昊元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嘈杂。

许清嶙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问:“你在哪呢?”

雷昊元在那头回了句什么,许清嶙说:“好,知道了,我这过去。”

他把手机挂了,陈咿问:“雷子催你了?”

许清嶙说:“嗯,大家都散了,咱俩也去吃饭吧,下午见。”

陈咿就说:“好,下午在要了命的数学课物理课上见。”

“哈哈哈哈……”许清嶙大笑出声来。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学校门口走,陈咿把校服搭在手臂上,走在他左边。

他们的说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丝毫没注意不远处有个女生戳了戳凌秋波的胳膊,示意她看过去。

凌秋波在看到他们之后脸色骤变,远远注视着他们。

……

由于当初雷昊元的退缩和懦弱,凌秋波的事情,还是像个定时炸弹一样,爆炸了。

那天是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天降大雨。

许清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SEVIS费缴纳收据、DS-160表格确认页、高中成绩单的中英文对照版……大部分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只差几样难啃的材料没有办下来,只要办下来,材料就可以递交给了签证中心,只要通过初步审核,就可以去大使馆面签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廖冰心喊道:“出来吃饭了。”

许清嶙答应了一声,走出去。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全是阿姨做的。

廖冰心边吃饭还在不停地忙碌,她和许东勋还有离婚冷静期还差几天,财产分割也需要事无巨细地盯着,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很忙,晚上回到家还要整理材料、写邮件、和律师沟通,经常忙到半夜。从过年那顿年夜饭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和许清嶙一起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砰砰砰!!!”

这才刚吃一半,门口就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像平时那种礼貌的“笃笃笃”,而是整个手掌拍在门板上的“砰砰砰”,可见事态紧急。

雷昊元在门口大喊:“哥!许清嶙!你在家吗?!”

廖冰心看了许清嶙一眼:“小元怎么了那么急?”

许清嶙下意识想看一眼手机,这才发现手机放在卧室充电,他起身,说:“没事儿,我去开门,你慢慢吃。”

这边满怀疑虑走到门口,他刚打开门,整个人都震惊了。

雷昊元站在门口,浑身从上到下淋了个透湿,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衣服吸满了水,颜色变得更深,紧紧地贴在身上,或许是太冷,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上前,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许清嶙的手臂:“哥,我对不起你,我完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那是更靠近心脏的地方呢。”

第54章

许清嶙看他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椎骨往上窜。

“有什么事儿你慢慢说,别着急。”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一只手反过来握住雷昊元的手, “要不先进来换个衣服, 你这样会感冒。”

雷昊元却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来不及了, 你一定要帮帮我。”

许清嶙明确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很严重,他看了一眼屋里, 想了想,走出了门, 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檐下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雷昊元压抑的抽泣声。

许清嶙眼神里带着审慎的冷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

雷昊元特别纠结,特别痛苦,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些话就在嘴边,可他就是说不出口,最后, 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许清嶙见他这样, 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致猜到了方向。

他伸出手按住雷昊元的肩膀,指尖用力,让对方直起身来看自己。他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也沉了下来,冷肃地问:“是不是和凌秋波有关。”

雷昊元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闭上眼, 满是懊悔。

……

雷昊元终于向许清嶙坦白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当初他因为太过懦弱,无法面对自己的错误,所以并没有向凌秋波坦白清楚整件事情。

而许清嶙当时正在因为父母婚变焦头烂额, 那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有精力再去确认雷昊元到底有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他以为凭他对雷昊元的了解,认为自家兄弟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大事上不会含糊,谁知就这样让雷昊元钻了空子。

这段时间以来雷昊元仍然和凌秋波有联系,但是却减少了频率,他以为只要自己慢慢冷下来,对方也会慢慢冷下来,然后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篇。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凌秋波突然闹起来,质问他是不是和陈咿之间有什么?还说要把这件事情捅得全校皆知。

今天下午甚至给他打了十几个语音电话,想约他出来面谈这件事情,他一个也没敢接,然后凌秋波就开始语音轰炸,一连发了三十几条长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的满时长,雷昊元不小心点进去其中某一条,声音非常刺耳,控诉非常疯狂。

雷昊元被吓到了,给许清嶙打电话,许清嶙却不接。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他可以承受一切后果,但他怕莫须有的谣言,会坏了许清嶙清白又辉煌的履历。

他不顾外面下着大雨,就赶紧跑出来找许清嶙。

许清嶙听完了一切之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呵斥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你还是人吗你?”

他握紧拳头就要给雷昊元一拳,拳头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带着风声往下砸。

雷昊元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却没闪躲,好像在用这种方式说:你打吧,这是我应得的。

看着雷昊元那个样子,许清嶙又把拳头收了回来。

他想,从小到大,他为雷昊元担过不少事儿,或许这件事,是他出国之前最后能为他这个弟弟做的事情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火气都吐干净。

他咬着牙,痛定思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给凌秋波打个电话。”

雷昊元十分震惊:“啊?”

“我来和她谈,剩下的你不要管。”许清嶙说。

雷昊元还是有点犹豫:“你确定吗?”

许清嶙大喝一声“你还想不想解决这件事?不信任我的话,现在就给我滚!”

雷昊元忙不迭地掏出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解开锁屏。

他把手机递给许清嶙的时候,屏幕上的水珠和指纹糊成了一片。

一个小时之后,许清嶙冒雨来到了一家琴行。

许清嶙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凌秋波没有回头,手指在琴键上也没有停,只是弹错了一个音。

她很快就纠正了,继续弹下去。

许清嶙本来非常急躁,想要快速解决掉这件事情,在来的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把要说的话拆了又重组,重组了又拆,反复打磨,力求每一个字都不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但是看到凌秋波弹琴这么专注,出于礼貌,他不可能打断她。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这个琴行,这个琴行很大,由两间店面打通成一间,墙上挂满了各种乐器,最里面靠玻璃墙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店内除了凌秋波一个人在静静地弹琴外,再无一人。

她弹的曲子是矶村由纪子的《风吹过的街道》。

曲子的旋律悠扬而悲伤,像一个人在深秋的黄昏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落叶在脚边打着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方的消息。

许清嶙在离钢琴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从许清嶙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凌秋波的侧脸以及身后的萧萧落雨。

凌秋波个子高,又长得狐媚妖娆,是全校出了名的风情万种的校花之一,穿校服都能穿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味道,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是此时此刻,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黑长直散落在肩头,她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的,因为专注于弹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妩媚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少了许多攻击性,多了一些平时见不到的柔和。

她的曲子悠扬而悲伤,似乎有万语千言。

弹的人在想:他能不能听懂我曲中的深意?

只是听的人却在想:看来,这件事情会很棘手,很难解决。

许清嶙坐在角落里,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眉头微微蹙着,神思飘得很远。

一曲而终,凌秋波转头看向许清嶙。

问道:“我刚才弹得好吗?”

许清嶙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很不错。”

凌秋波立刻就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眼神里全是嘲讽和不屑:“你没想到我发疯叫你过来,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最后却只是在这儿静静地弹了一首钢琴曲吧。”

许清嶙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坐在那里,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平稳的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在你开口之前,我希望你先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把我想说的一切,我知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给你解释一遍。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完。可以吗?”

他的语气诚恳,眼睛看着凌秋波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凌秋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清嶙,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恶意或者敷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了。

许清嶙四下看了看这个琴行,想了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找一家咖啡厅聊?”

凌秋波摇了摇头,拢了拢肩头的长发,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笃定:“不用,这是我小姨的琴房,今天不开门,我要了钥匙过来的。”

许清嶙默了一秒……也就是说,她特意找了这个地方来,就是想让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聊一场,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许清嶙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凌秋波起身去给许清嶙和她自己倒了杯热水,随后和他面对面坐下。

外面雨声萧萧,行人匆匆。

许清嶙一早就想好了措辞,所以有些话开口并不困难。

他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逻辑很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

凌秋波原本不想打断他,也答应了不会打断他,但是听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带着被颠覆了所有认知的震惊和茫然问道:“不是……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许清嶙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反应,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抓马,不相信才是正常的。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把雷昊元的手机掏了出来。

他把雷昊元和凌秋波联系的那个微信找出来,屏幕朝上,放到了凌秋波的面前。同时他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账号信息,一并递给了凌秋波。

他说:“我知道这件事情非常戏剧化,所以需要你自己亲眼看到才能相信,现在两部手机,两个账号都在你面前,你仔细看看吧。”

凌秋波震惊得浑身都在发抖,拿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她的手指捏着手机壳,指节泛白,手机在她手心里微微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没有纠结很久。

最终,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把两个手机,还有两个账号的内容全都看一遍。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每看一条,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

她是真的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出,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很聪明、很清醒、永远不会被人骗的人,他又生气又伤心,情绪顶到了极点,顿时就崩溃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的视线完全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清,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可是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她不想哭出声,她从小就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只会让别人看轻你,所以她拼命忍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气音,就这样拼命忍着,以至于呼吸不过来。

她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大脑开始缺氧,眼前开始发黑。她整个人向后倒仰,头仰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从泛白变成了发紫,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吸进空气却什么都吸不进去。

许清嶙这才发现凌秋波不对劲,赶紧一步跨过去,在她倒下去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凌秋波根本就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

许清嶙吓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一个人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呼吸不过来。

情况非常非常危急,许清嶙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把凌秋波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就要把她抱起来往外冲:“我带你去医院!”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椅子被他撞得往旁边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这条街上就有一家医院,急诊的大门就在这条街上,直接把她带过去,比打120要快得多。

许清嶙浑身冷汗,已经把凌秋波架起来了,但凌秋波却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拼命挤出一句话:“我没事。”

许清嶙看着凌秋波苍白的脸色,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手腕上传来持续的刺痛,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还嵌在他的皮肉里,但他没有甩开,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半蹲在她的椅子旁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墙外的雨幕中,江雾撑着伞,手腕上挂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调理月经的药。

她本来是沿着街边走,准备去公交站坐车回家,路过这家琴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玻璃墙里面的两个人影。

她看到了那一幕——许清嶙半蹲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揽着凌秋波的腰,另一只手被她攥着,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又暧昧。

江雾的眼皮突突地跳,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怒火从胸口涌上来。

她想也没想,就掏出手机,远远地录了下来。

镜头在雨幕中微微晃动,画面有点模糊,但不妨碍她录下了一切。

随后,她打开和陈咿的聊天框,把视频发送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听过《风吹过的街道》这首曲子吗?本人青春疼痛时期的bgm之一哈哈哈

第55章

凌秋波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才平复下来。

她用了好几张卫生纸, 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又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团成一个小球, 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来看向许清嶙:“不好意思啊, 让你看到我这么失态的一面。”

嘴上说着抱歉,但是她眼里没有什么歉意。

许清嶙见状, 却没什么波动,只是说:“没关系, 谁都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许清嶙重新坐了回去,看向凌秋波说:“我知道这件事情你难以置信,我听到的时候也是非常震惊。”

凌秋波冷笑一声, 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里带着刺:“怎么只有你来?当事人不应该过来给我道个歉吗?”

许清嶙冷静地说:“你放心,他肯定是会当面向你郑重道歉的,该面对的他一定会面对。”

凌秋波没有被这句话安抚到, 她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她直直地看着许清嶙, 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红肿的眼眶里射出来,带着咄咄逼人的锐利:“那现在呢?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过来,而是你来给他擦屁股?”

许清嶙哑口无言。

因为这句话突然让他怀疑自己——他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情到底对不对?他是否不应该永远把雷昊元护在身后,也应该让他出来承担他应该承担的一切,面对他所有应该面对的?

他垂下眼眸, 睫毛低垂着,淡淡地说了声:“抱歉。”

两个字,轻得像没有重量, 落在凌秋波心里,却一字千钧。

“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确实都是他做得不对,你说想要什么补偿?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都能答应。”许清嶙继续说道。

看着那个永远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这个样子,凌秋波一阵心酸。

她说着狠话,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意,何尝不是也在责怪自己呢。

其实回想起来,这个骗局里有很多蛛丝马迹早就暴露了真相,是她一直自我蒙蔽,是她不愿意发现而已,因为仅仅是和他在微信上联络,就已经是曾经的她不可奢望的了。

他并不知道,其实她已经认识他十年了,也把他放在心里十年了。

十年的时光,三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蜕变成风情万种的少女,短到她觉得那些往事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认识他,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她妈妈和许清嶙的妈妈是朋友,年轻的时候一起上过学,后来分别嫁到了不同的城市,但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串门。

许清嶙从小就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而小时候的她,很丑很胖也很黑。

“丑”字不是自嘲,而是很客观的事情——她胖得像一个小圆球,胳膊和腿上都箍着一圈一圈的肉,脸圆圆的,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几乎分不出界限。又因为户外活动太多,而被晒成了小黑妞,简直就像行走的煤球。

这样的她,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

在学校里,那些小男孩会故意绊她,把她绊倒在地,然后看着她笨拙地爬起来的样子哈哈大笑,女孩们也不愿意给她玩,嫌她身上总是会有汗臭味。他们会给她取难听的外号,叫她大象或者肥猪。

从前她以为这些事情,只是影视剧里烂俗的桥段,身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直到她被选中,成为了那个被霸凌的人,她才发现原来恶意就是这么的烂俗,她也是因为这些才变得早熟而敏感的。

她记得有一次,她被几个小男孩堵在了小区后面的小巷子里。

许清嶙那天正巧和他妈妈来到她得城市,又一起来她家做客,那天的具体情形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几个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记得自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脸蛋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直接就开始暴打那些男孩,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最后他弯下腰,把她拉起来,说了一句:“没事了。”

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她不见天日的世界。

她被忽视了那么久,被欺负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为她出过头。她甚至已经开始接受这一切了,开始学会在被欺负的时候不哭,在嘲笑声中假装听不见,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起来。

但是许清嶙出现了。

她深受感动,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把妈妈买给她的巧克力分给他。

结果下次见面的时候,许清嶙已经不记得她了。

那大概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两家人又聚了一次,她那时已经瘦了很多,白了很多,特意穿了最好看的裙子,特意把那盒巧克力用漂亮的包装纸重新包了一遍,一路上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把巧克力给他。

可当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礼貌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去找别人玩了。

她不怪他。

他身边的小伙伴实在是太多了,他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绕,都有人想和他做朋友,他又很善良,经常帮助别人,帮她不过举手之劳,这样的事情他每天都在做,他怎么可能记得住其中微不足道的她呢?

所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可是不要紧,他不记得她,她却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后来高中,她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而搬来这个城市,和许清嶙成为了同学。

这个时候她已经经历了蜕变,她瘦下来了,变成了一个纤细修长的少女,她的五官随着瘦身和额骨发育变得精致而舒展,整个人像一朵花苞终于绽开。她也学会了化妆,知道怎么穿衣服最能凸显自己的优势,怎么走路最有气质,她成了全校公认的女神,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可那些追随的目光里,没有许清嶙。

她无时无刻不在暗中关注着许清嶙,她在别人面前可以游刃有余,用一个眼神就让对方脸红心跳,可是在许清嶙面前,她还是会紧张,只用余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他仍然不知道她是谁。

于是他成了她最大的秘密。

因为太渴望了,所以就变得不再防备。

所以后来雷昊元的谎言才没有被她发现。

这是一个多么胆大,却又多么容易露馅的事情啊,只要打一通语音电话就可以解决了,但是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允许她打电话,她就真的这么乖乖地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她太想靠近许清嶙了,她仿佛走在沙漠里,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她明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楼,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

凌秋波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

雷昊元骗了她,她骗了自己,他们俩半斤八两,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许清嶙看到凌秋波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又再次开了口:“我会给你应有的补偿,但是你要快点想。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出国之后就不算了,到时候让雷昊元自己去承担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凌秋波却非常震惊,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了,瞳孔微微放大,僵在那里:“你要出国?”

许清嶙明显不想多提,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包括雷子,希望你也不要说漏嘴。”

凌秋波听到这种话更震惊了。

她的嘴巴半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很快:“你为什么要出国?你在这里上得好好的,分数那么高,前途无量,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转学?”

许清嶙转回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凌秋波就半张着嘴巴僵在了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许清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还是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好好想想吧,想出来了之后,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凌秋波的手机顿时响了起来。

他很快挂断,抬起头来看着凌秋波:“你的号码我从雷子那儿知道的,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吧。”

说完许清嶙就站了起来,他推开门,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停靠在门口的伞,走进了雨里,黑色的风衣很快被雨水打湿了,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刚写完一科作业的陈咿,看到了手机上江雾给自己发的视频。

画质很模糊,隔着玻璃墙,又是雨天,但是她还是能够看到画面里的男女主人公分别是谁。

陈咿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开心的。

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亲密了,任谁都会多想,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心烦意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信任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说脆弱也脆弱,但是说坚固,又是如此的坚不可摧。

她没有任何理由,可就是相信许清嶙。

她不是那种会自我欺骗的人,但她就是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他需要解决的事情,非常非常非常坚定地相信。

想了想,陈咿直接就把江雾发给她的视频删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回复说:【我相信他,没什么的,放心吧。】

这可真是把江雾气了个半死。

玩了这么多年的闺蜜,没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江雾直接打电话过来骂陈咿:“不是,陈春春你有病吧?都这么铁板钉钉了,你还选择性眼瞎啊?你不骂他也就算了,你居然还相信他?”

陈咿在电话那头听她骂完,赶忙又哄又撒娇:“小雾,我知道你是好心,除了你,谁还能这样什么都不考虑地为我好呀。所以我也不想骗你呀,我真的相信他,不会为了你现在太激愤,就假装不信任。”

江雾听完之后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笑道:“好好好,你就信他吧,我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我没招了,再见啊。”

听到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咿看了看已经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

她摇摇头,失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陈咿的心却是阳关万里,一片灿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尽管陈咿相信许清嶙, 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的。

晚上返校上晚自习的时候,她买了两杯喜茶,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放到了许清嶙的桌子, 随性地说:“奶茶不白喝啊, 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 有的在吃晚饭,有的在补作业, 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许清嶙那会儿刚坐下,正翻箱倒柜地找要交的试卷, 听到陈咿的声音,他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抬起头来看向她:“什么问题, 还得用一杯喜茶来换?”

他拿起那杯奶茶,用吸管戳开塑封膜,抿了一口。

陈咿从他后面穿过去,到自己位子上, 把书包放下, 边说:“少来,我哪次买没给你带?”

这是实话,他们两个经常互带奶茶。

许清嶙笑了:“是是是,所以是什么问题?你快问吧。”

陈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往许清嶙的方向侧了侧,才问:“你和凌秋波怎么了?”

她说“凌秋波”三个字的时候, 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回避, 就像在说一个普通同学的名字。

许清嶙听完之后有点儿惊讶:“嗯?”

陈咿不能说是江雾发了视频给她,便说:“我路过那家琴房,不小心看见你俩在一起。”

许清嶙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里那杯奶茶上:“没什么事儿。”

语气轻描淡写,但陈咿听得出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他不打算再往下说了。

她也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只说了一声“好”,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把书闹出来。

“许清嶙有人找。”靠近后门的男同学突然喊了一句。

许清嶙和陈咿同时回头——

居然是凌秋波站在门口。

她穿校服,领口处敞开,露出脖子上露出细细的锁骨链,她的头发散着,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但眉眼之间还是带着那种藏不住的明艳。

她先是看了看陈咿,那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移开了,把视线挪到许清嶙身上,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陈咿下意识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面色平静,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站了起来,把奶茶放在桌上,朝后门走去。

不一会这两个人同时消失在教室门口。

后门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动了靠近后门那一排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有人向陈咿打听:“我没看错吧?一哥怎么和隔壁班班花走了?”

斜后方的女生也凑过来问:“你俩分了?”

“不可能啊,这不还买奶茶呢吗?”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七嘴八舌的。

陈咿听着这些声音,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让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

赵致政转过头来,明显不悦地说道:“你们别在这儿八卦了,平时陈咿也会给我带奶茶啊,有零食也会给周围的人分啊,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是又说了很多,就像是既否定了许清嶙和陈咿之间的关系,但是又没有否认。

陈咿看向赵致政,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赵致政朝她一耸肩,转了回去,继续写他面前的作业。

另一边,许清嶙和凌秋波一起来到了操场。

晚自习之前,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踏上塑胶跑道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从硬邦邦的水泥地变成了有点弹性的塑胶,许清嶙的步伐顿了一下,把凌秋波叫停,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走廊说,非得来这么远?”

凌秋波回眸看向许清嶙,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她抬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笑道:“走廊人来人往的,你希望我们俩像猴子一样被围观?”

许清嶙四周看了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凌秋波脸上:“那现在可以说了吧?”

凌秋波见许清嶙这么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这么想结束二人之间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几秒钟,但是她不想延长这种自尊被伤害的感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开门见山说:“如果你是真心想替你那个弟弟弥补我的话,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你说。”

事实上,凌秋波在找他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措辞都想好了,她的目光直视着许清嶙,不闪不避,从容地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个国家留学,申请什么高中。”

“什么意思?”许清嶙问。

“我想和你一起去。”凌秋波说。

许清嶙大为不解:“什么?”

凌秋波安静了下来。

她还是以那样的姿势,那样的眼神看着许清嶙,默了很久,才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凌秋波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把视线偏移过去,看向远处渐渐变得黑暗的天空,操场的尽头是一排梧桐树,冬天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失。

她的目光变得很辽远,思绪也是。

她很缓慢,就像讲一个故事那样,把自己刻骨铭心,但是许清嶙却从未记住过的往事,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她说起她们的妈妈是多么好的朋友,说起他们小时候曾见过几面,她那时候很丑,很胖,常常被别的小孩欺负。

她说到那个下雨天,他是如何帮她赶走了那些欺负她的人,又如何将她遗忘。

她又说起,她后来如何拼命地让自己脱胎换骨,如何和他成为同学,又是如何每天远远地看着他,收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却从来不敢靠近。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全都告诉了他。

她以为自己说到一半可能会控制不住,但她没有,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说完之后,凌秋波看向许清嶙,果不其然,许清嶙的目光是充满迷茫和疑惑的。

他真的一点点都不记得她。

凌秋波很伤心,很伤心。

她的喉头微微发紧,但她还是站得很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她为他找了个理由:

“这几年我们两家联系少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距离原因,直到我也搬来南望市,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因为一个工作合作发生了点不愉快,才渐行渐远。所以你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毕竟我们太久没见,我之前和现在又相差太大了。”

许清嶙仍然在沉默。

凌秋波心里有一些焦虑,不知道他在沉默什么,对这些是何想法。

许清嶙其实只是在回想凌秋波说的这些往事。

大部分事情他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但是关于帮助过她这件事,并不是凌秋波说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七八岁的小孩子,或胖或瘦大多也都是正常人的范畴,但偏偏那时候的凌秋波是属于非常肥胖的那类,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至于凌秋波所说的忽视,或许当时真的忽视了,但是小小的他并非有意为之。

至于两家生意上的不愉快,他也有点印象,应该与许东勋那边有关,搞得廖冰心这边也变得尴尬,干脆就不再联系了。

因为许清嶙迟迟不说话,凌秋波等不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我本来可以上国际学校或者出国的,选择来三中,都是为了你。这个学校有这么多人仰慕你,追随着你,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早。我心里的执念太深了,所以我才会这么轻易就上了你弟弟的套。”

她没有说得更直白,但是也不需要再直白了。

许清嶙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被人追求,被人喜欢,所以他都懂。

但正因为懂,所以许清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凌秋波终于被他的沉默搞得要崩溃了,她抓了一把头发,狠狠地揪了一下,带着懊恼到极点的发泄:“我求求你说点什么好不好?”

许清嶙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凌秋波,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让人心存幻想的温柔。他说:“你要我说什么呢?在你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之后,要我泼你冷水吗?”

凌秋波蓦然一僵。

这句话可真毒啊!

比泼冷水还要突兀和心凉。

她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拒绝,他真的好绅士,一个拒绝的字都没有,但是却冷漠到了极点。

许清嶙又说:“我说出去的话,不会收回。你想要我国外的高中信息我也会如实回答你,但就算是你跟我上了一个高中,也只能做个普通同学。所以你确定不要再换一个……”

他话都没说完,凌秋波坚定地说:“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