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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8793 字 25天前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许清嶙剩下的话就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好说。

他转身要走。

凌秋波喊住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清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没有。”

那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散开了,凌秋波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眼里空洞,却缓缓地笑了。

许清嶙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陈咿正在安静地做题。

她坐得很端正,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柔和,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一路上他都在想要不要给她解释一下,但现在看来不必了——他知道她相信他,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自洽。

他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陈咿看了他一眼,是那种顺其自然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又继续做题。

当晚放学回家之后,许清嶙把自己在海外申请学校的信息,发给了凌秋波。

凌秋波没有回。

但第二天晚上,他放学回家正在正在厨房里煮宵夜的时候,廖冰心端着水杯从卧室里走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闲话家常般地对他说:“时隔多年,没想到你施瑜阿姨居然主动联系了我!”

施瑜是凌秋波的妈妈。

许清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放进锅里搅动的泡面。

廖冰心对此意外,但许清嶙却一脸淡定,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凌秋波的助力。

廖冰心和施瑜变得尴尬只是因为丈夫们事业上的往来,她们两个本身是没有矛盾的,加上廖冰心夫妻感情已经破裂,更没有什么好顾忌,所以话很快就说开了。

廖冰心甚至还盛情邀请施瑜来家里做客,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要好好聚一聚。

周末,施瑜和凌秋波拿了礼物前来做客。

廖冰心看到凌秋波变化这么大,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她愣了好几秒,眼睛在凌秋波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哎呀,这是秋波吗?天哪,现在都长这么漂亮了!”

凌秋波微微低头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礼貌:“阿姨好,您也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廖冰心被这句话哄得合不拢嘴,拉着凌秋波的手就往屋里带。

客人一到就开饭了。

施瑜和廖冰心互相寒暄着,两个人说起旧事,笑声不断,好像中间那几年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得知两个人是一个学校的,廖冰心特别震惊,问许清嶙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许清嶙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不是一个班的,不太熟。”

他把“不太熟”三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凌秋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施瑜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话:“那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熟悉起来了,我们家秋波马上就要去旧金山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施瑜说话的时候, 看了一眼凌秋波,眼睛里全是母亲的骄傲和宠溺,凌秋波配合地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廖冰心发出了惊呼:“这么巧啊!我因为工作要出国, 嶙嶙也要去旧金山念书。”

施瑜瞳孔都放大了,带着“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的惊喜:“天呐, 真的呀?!”

“真的呀,真的呀。”廖冰心激动地说。

施瑜笑:“那太好了, 他们两个人以后可以一起做个伴儿啊。”

“……”

两位妈妈很快就留学这事聊了起来。

看穿一切的许清嶙心里只想冷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人家这是有备而来, 在打你儿子主意呢。

他的嘴角绷着,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些,冷冷地看了一眼凌秋波。

那一眼像一片薄刃划过空气, 不带感情,但足够锋利。

凌秋波也并不避讳地回视了一眼,她的目光坦荡又从容,她并不想掩饰这一切——

家里给她的规划本就是, 要么先去国际学校念完高中再留学, 要么直接出国读高中,是她固执地想去三中,留学这件事才被搁置。

前不久,她提起想去留学,施瑜对此求之不得,很快就同意了。

那时她并没说她是为了许清嶙才出国的, 直到今天来做客,她才把心思说出来,拜托施瑜助攻一把, 施瑜原本是生气的,没有同意。谁知,最后还是帮了她。

这戏演得,没有让她失望。

许清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是陈咿的消息,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廖冰心和施瑜还在聊,但凌秋波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身上,看他笑成这样,尽管不知道他在和谁聊天,但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咿的面孔。

许清嶙忽然站了起来,对餐桌上的人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把手机贴到耳边,应该是拨了电话过去,带着笑意:“我就说你吃货你不信吧,那个鱼排……”

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里面。

凌秋波坐在那,想了想,对廖冰心说:“阿姨,我能参观一下你们家吗?”

廖冰心正和施瑜聊得起劲,她听到凌秋波的话,大手一挥,语气随意:“当然可以啦,你拿这当自己家就行。”

凌秋波笑了笑,起身,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经过沙发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沙发角上放着的一个书包。

是许清嶙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头上系着两个挂件,她停住了脚步,看到一个是穿衬衫拎公文包的米菲,而另外一个,是一张拍立得,用透明底的卡罩套着,上面的人是樱花树下的陈咿。

凌秋波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刚才许清嶙嘴角的那个笑容,再看看这张拍立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到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物,一件是男生的校服外套,还有一件是白色的卫衣,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属于他的日常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曾经根本无法接触的。

她想了想,拍了下来。

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她蓦然看到客厅里施瑜和廖冰心相谈甚欢,她想了想,转身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随后她又自拍了几张。

……

廖冰心和许东勋的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推进得有条不紊,律师那边已经在走最后的流程了,没有太大的争议

许清嶙的出国事宜也推展得很顺利。所有的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标签上写着“美国F-1签证材料”。材料已经全部递交给了签证中心,通过了初步审核,就差最后一步了:去大使馆面签。

三月底,樱花又开满了校园。

花瓣薄薄的,被阳光照的半透明,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课间的时候总有女生蹲在树下拍照,大家捧着一把花瓣往天上撒,笑声混在风里,飘出去很远,真是美好。

也是在这个时候,许清嶙收到了签证中心发来的面签通知——四月八号,北京,美国驻华大使馆。

收到这个通知的第二天,廖冰心亲自来到学校,和许清嶙的班主任姚玫瑰沟通退学相关问题。

姚玫瑰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楼,窗户朝南,阳光明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干练。

她翻了翻廖冰心递过来的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把材料合上,抬起头来,叹了一声气,真心实意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学了,许清嶙真的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会成材的。”

廖冰心颔首致谢:“谢谢姚老师,您对嶙嶙的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了。”

“……”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廖冰心在和姚玫瑰聊。

直到离开老师办公室之前,许清嶙才对姚玫瑰说:“老师,我不希望我走这件事情提前让大家知道。”

姚玫瑰非常意外:“难道你不愿意向大家道别吗?”

她以为年轻人离开之前都会想要一场仪式,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每次班里有人转学或者离开,都会有一个公开的告别,这是惯例,也是人之常情。

“我非常不愿意。”

许清嶙平淡地摇了摇头,可措辞之中,却用了极其不平淡的“非常”这个词。

姚玫瑰琢磨了一下,心想或许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太煽情的那一套。

她本身就是一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并不愿意多事,语气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遗憾:“好吧。”

许清嶙又叮嘱了一遍:“请您务必帮我保密。”

姚玫瑰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里看出了不容商量的决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许清嶙离开了办公室,和廖冰心一起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春光乍泄,那一树一树的樱花在阳光下开得毫无保留,花瓣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枝头,风翻涌将它们吹落成雨。

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廖冰心深深看了一眼儿子,声音放得很轻:“你真不想和你的朋友们,同学们告别呀?”

许清嶙说:“我不想。”

他不想告别这件事情弄得那么隆重,那么刻骨铭心。

他宁愿静悄悄地离开,不制造任何刻意的记忆,大家慢慢会适应他不在身边,偶尔想起他的时候,闲谈几句也就罢了。

廖冰心又问:“那你书包上的那个女孩呢?”

许清嶙一愣,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微微慌乱,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廖冰心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那几道细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书包上的挂件这么明显,妈妈又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廖冰心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八卦的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过来人的通透。

许清嶙沉默了。

廖冰心拍了拍许清嶙的肩膀,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行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句她过了半生,才终于明白的道理:“学会告别是人生的必经之课,但究竟是默默告别,还是其他方式,看你自己。”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先转身走了。

许清嶙又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

花瓣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脚,朝教学楼走去。

回班之后,许清嶙才看到陈咿的座位是空的。

他踢了踢前面赵致政的椅子,赵致政回过头来,抬了抬眼镜:“嗯?”

许清嶙问:“陈咿呢?”

赵致政看了一眼陈咿的座位:“不知道啊,上厕所了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书,目光落在字行之间,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陈咿并不在厕所。

她正和凌秋波在天台上。

这不是陈咿第一次出现在天台,很可惜,两次在天台上和别人对质都是因为许清嶙。

上一次,她让搞破坏的那个人输得颜面扫地。

可是这一次,脸色不好的人却是她自己。

因为就在十分钟之前,凌秋波告诉陈咿,她要和许清嶙一起出国。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凌秋波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身后的横杆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而陈咿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相比较之下,她的姿态更显僵硬。

她在消化凌秋波刚才的话。

凌秋波说——她和许清嶙本就是青梅竹马,她说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以后要一起走,连学校都申请的一样。

陈咿不相信。

凌秋波似乎料到了她不会轻易相信,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

陈咿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有凌秋波和许清嶙小时候的合照,有妈妈们之间的合照,还有最近的家庭聚餐,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廖冰心和施瑜靠在一起聊天。

陈咿坚定地相信许清嶙,于是留了个心眼,核对过每一张照片的时间、地点、是否为原图,确认就是原图之后,她把手机还给凌秋波。

可就算是这样,陈咿也不相信许清嶙会隐瞒他这么大的事情。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凌秋波来之前并不知道陈咿是否知道出国这件事情,但等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判断出陈咿是不知道的。

凌秋波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或炫耀,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咿的眼睛:“你放心,我不喜欢扯头花的游戏。只是那天在聚餐的时候,他收到了你的消息,我看着他回你消息的表情和神态,心里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是谁。”

陈咿嗤了一笑:“所以呢,你是谁?”

凌秋波也笑了,笑容平静而笃定:“我会是那个接替你,继续和他并肩走下去的人。”

说完之后,她并没有等陈咿有任何回应。

她最后对陈咿笑了一下,抬脚就朝铁门走去,走到陈咿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可陈咿没有叫住她。

于是凌秋波没有任何顾虑地继续朝前走了。

她走出天台的大门,边下着台阶,心里边想:

对不起。

我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在给你添堵,你是无辜的。

但我已经盼望了十年,比起你,我更需要他。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就这一次,让我当个卑鄙的小人。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冒昧和无礼。

如果你不能原谅,那么我会永远祝福你,愿你永远比我幸福快乐,比我健康顺遂,比我富有豁达。

她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楼道里。

天台上只剩下陈咿一个人。

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春日的风已经带了暖意,但陈咿站在那里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站了很久。

把手机掏出来,长摁侧边开机,打开了和许清嶙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她毅然决然要去找一个人。

下了天台之后,陈咿就直冲冲地往雷昊元的教室里冲,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走廊里有人经过的时候侧身避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到了雷昊元班级门口,才知道他去篮球场训练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下了楼往篮球场走,步伐和来时同样紧急。

篮球场外,一帮体育生正三两堆地聚在一起,等教练来,雷昊元没和这帮体育生站在一起,而是和李未孤正说话。

两个人站在球场边的一棵樟树下面,一人一个雪糕,不知道聊什么,聊得正入神。

陈咿远远地看着,心想:好啊,那正好不用再跑一趟了。

她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手一个攥住了雷昊元和李未孤的胳膊,强制性地把二人拉到一边。

她的力气因怒气而变得很足,李未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雪糕差点掉在地上,雷昊元也被她拉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他们还云里雾里的呢,就听陈咿问:“许清嶙是不是要出国?”

雷昊元表情一下子凝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未孤,李未孤也是眉头一皱,眉毛微微拧起。

廖冰心太好强了,太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有污点了,由于怕离婚露馅,想着能瞒一会是一会,过年的时候,廖冰心就给家里人说了自己要出国工作、许清嶙要出国念书,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没有婚变的话,这件事情再正常不过,家里人都没有多想。所以雷昊元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但关于许清嶙家庭变故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而作为许清嶙的死党,李未孤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得事无巨细。

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好说什么。

陈咿看他俩的表情也就知道了。

她心如死灰,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雷昊元跑了两步追上她,手里的雪糕已经完全化了,奶油糊了一手,他也顾不上,只是在她身后急切地说:“陈咿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啊,这件事情他不告诉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咿的手猛地一扬,愤怒地甩开了雷昊元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雷昊元被这个眼神震慑住了,怔了一秒,还要去追,李未孤把他拉住了:“你别掺和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了,外人掺和只会越描越黑。”

雷昊元急得直跺脚,雪糕化了满手也顾不上了:“那怎么办呀?”

李未孤看着陈咿的背影,目光很沉,带着旁观者的清醒和无奈:“有因就有果,交给你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陈咿在回教室的路上忍了再忍, 终究还是没绷住,泪流满面。

她就是想不明白,她就是很气!

这么大的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 李未孤知道,雷昊元知道, 甚至凌秋波都要和他一起去,就她不知道!

她想了又想, 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她算什么?

一个非常无足轻重的人吗?

一个连告别都不配拥有的人吗?

她越想越气,气到胸口发疼, 气到呼吸都不顺畅。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推开了教室的后门,门框被她推得有点猛, 发出一声闷响,把靠近后门的几个同学吓了一跳,许清嶙也回眸,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陈咿冷冷的, 谁也没看。

她回到座位上, 抽出两张纸巾,把鼻涕眼泪一擦,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袋里。然后她随手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嘭”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明显带着气。

赵致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侧过头来,用眼神问许清嶙:她怎么了?

许清嶙没应。

他的目光从陈咿身上收回来,尽管尽管不确定, 但是他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的手伸了出来,想戳一戳陈咿的胳膊,指尖离她的校服越来越近只剩下半个手指的距离时,他又收了回来。

他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陈咿的余光都看到了许清嶙的动作。

她一直在等着他问一声“你怎么了”那她就可以把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不解全都说出来,可以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可以听他解释。

可她等了一整个晚自习,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再也没有把手伸出来。

她不相信他看不见她的眼泪,看不到她的失望和伤心。

可他居然真的视而不见。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慰。

这一晚上陈咿不好过,许清嶙也经历了非常痛苦的挣扎。

晚上回家之后,许清嶙的情绪依然很低落,廖冰心正戴着眼镜,敷着面膜,在餐桌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许清嶙想了想,走到了她旁边,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整个人很沉很沉,像笼了层浓雾:“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好的人,但是在要不要和她告别这件事情上,我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妈,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他说“她”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名字,但廖冰心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长大了,他会为一个人犹豫了。

许清嶙很少主动和家长谈心,有什么烦恼基本上都能自己解决,廖冰心的心里很清楚,这个对话是非常重要的。她想都没想,就暂停了工作,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撕掉了脸上的面膜,然后往前坐了坐,正对着许清嶙。

她没有先回答许清嶙的问题,而是又问了许清嶙一个问题:“那你先告诉我,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许清嶙想了想,很快开口:“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一句话,清晰明了,廖冰心什么都懂了。

她看着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儿子,作为妈妈,我很骄傲你是一个有真心的人。”

许清嶙愣了愣,低下头淡淡地笑了。

可紧接着廖冰心一盆冷水又泼过来:“但是嶙嶙,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

许清嶙凝眸看向廖冰心,脸上的笑意收住了,目光重新变得认真和专注。

廖冰心也直视着他,她的眼底是阅历和经历堆砌出来的智慧和经验:“真心如果没有时间验证,没有责任托举,没有战胜欲望、利益、寂寞的强大,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自嘲一笑,的目光从许清嶙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张全家福上:“别的不说,你看看你爸就知道了。虽然我和你爸之间的感情破裂了,但是你扪心自问,难道你爸以前不爱我们这个家吗?不爱我吗?事实上,就连你爸收拾行李离开家的那一刻,我都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家还有依恋,对我仍然还有剩余的爱。但是,重要吗?他爱,爱又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

许清嶙说:“我和我爸不一样。”

这件事,说时不需要思考,思考过后,答案还是一样。

廖冰心笑了一下:“但人是会变的,真心这个东西今天给了你,明天就可以给别人,你能保证你今天信誓旦旦的真心,明天就不会改变吗?”

许清嶙这次迟疑了片刻,他想了很久,久到廖冰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总觉得不会,我想象不到我变心的样子。”

“别傻了孩子,你现在的斩钉截铁只能代表当下,你代表不了未来的你。换句话说,就算你不会变心,那你会动摇吗?”

廖冰心笑得更深:“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如果我比你爸先遇到了诱惑,是否能够不动摇。”

只要动摇,其实就说明精神出轨过。

这番话听得许清嶙心里挺难受的。

一方面他没有办法找出这些话的错处,另一方面,他也心疼说出这些话的母亲,她内心之中有多少伤口,又是怎样独自一人面临它们的愈合?

可为什么,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会变,甚至不会动摇。

廖冰心看着许清嶙,就猜得出他的想法。

她缓了缓,似在循循善诱:“嶙嶙,我今天这番话并不是否认你的人品,我当然相信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也大可以撺掇你去找那个女孩,让你去拴住她,让她等你,毕竟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也乐见其成。”

她话锋一转,变得严肃:“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做亏心事。”

直到廖冰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许清嶙的心才真的像坠入了地狱一样,他觉得自己爬不上来了。

其实今天他来找廖冰心聊这些,本质上是希望廖冰心能够给他支持,让他去找陈咿,让他解释清楚一切,然后好好告别,并和她重新许下约定。

可廖冰心这句话,却给他当头一棒——

勇敢了,然后呢?

谁要来承担勇敢的后果?

廖冰心这句话看似理智得过分,但却在真正地为陈咿考虑,她没有站在自己儿子的立场上,替他争取一个女孩的等待和痴心,她站在了一个女人的立场上,替那个女孩考虑了未来。

廖冰心该说的都说完了,她起了身:“你可以不为自己负责,但是你要为这个女孩子负责,如果有能力,有缘分,几年之后未必不能重新来过。可现在,你们到底太年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客厅里只剩下许清嶙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灯光照在他低垂的头上,光的重量,却好似压弯了一个少年的脊梁。

许清嶙第二天没有去上学。

后续几天他也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渐渐地,班里的同学开始打听他到底去哪儿了。

大家都知道陈咿和许清嶙关系好,第一个打听的人就是她,课间的时候有人围到陈咿桌边,问东问西。

陈咿低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说不知道。

大家又开始向姚玫瑰打听。

姚玫瑰站在讲台上,像是经过斟酌的,才说:“许清嶙同学因为个人原因,即将办理退学手续,出国念书。”

全班轰动了。

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和讨论。

姚玫瑰用书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继续听课,不要再交头接耳。

她的威严盖过了大家的议论,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大家似乎很快又陷入了学习氛围,班里似乎少了一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差别,尽管这个人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陈咿看向窗外的樱花。

那一树的粉雾在阳光下轰轰烈烈,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些吹进教室,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课桌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被这些花瓣埋葬了。

许清嶙要出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校,也引起了全校轰动。

江雾和穆席席在大课间的时候跑过来,问陈咿“知不知道这件事,怎么瞒了这么久”。

陈咿强装了好几天淡定,可是连江雾和穆席席都在问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她们两个人的怀抱里,嚎啕大哭。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谁都没告诉,包括我。”

她哭着说完这一句,停顿了好久,抽噎声断断续续:“他太过分了……他太过分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的声音碎在哭声里,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

江雾和穆席席都十分错愕,也十分心疼,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地扶着陈咿的肩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江雾平常总是提防着许清嶙,觉得许清嶙不是个好人,可她这次并没有说一些“我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之类的话。

看着这么伤心的陈咿,她觉得这眼泪太重了,自己接不住,她反而一反常态,引导着问道:“那你有没有找他问清楚?”

陈咿从她们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这件事情应该是他来找我解释,我凭什么……”

“这种时候就别计较谁先谁后的了。”江雾打断了她的话,指腹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不要因为一时赌气,而让自己后悔。”

穆席席在一旁点头:“我觉得江雾说得对,我其实一直都把你们的感情看在眼里,你去找他吧,如果你们两个人之间有100步要走,你先走第一步,我相信他会走完剩下的99步的。”

陈咿听完这句话之后,回去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许清嶙打了一通电话,她告诉自己只打这一次。

她点击屏幕的手都在发抖,她甚至不敢把手机贴近耳朵,她按了免提,听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许清嶙待在全黑的屋子里,整个人蜷坐在床尾的地毯上,手机放在面前的被子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张来电显示的界面就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光。

他看着那个名字“陈咿至今”。

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没有接。

陈咿伤心欲绝。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缓了一会儿。

转念又想,万一他只是在忙,所以没有听见呢?万一他的手机调了静音呢?万一他正好在洗澡呢?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他没及时听见,过了很久才给她回过来的情况。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然后她又打了第二通。

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每一通电话响完最后一声的时候,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第七通、第八通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坠落深渊,她已经捞不到她的心了。

她在打第九个电话之前,停顿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她告诉自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他还是不接,那她就不再打了。

再也不打了!

许清嶙从第一通电话开始就一直看着手机。

屏幕每亮一次,他的心就跟着抽紧一次。

其实母亲的话说得很明白,他知道,他和陈咿之间并不存在好好告别这个选项。

因为他一旦坦露心迹,就是在给她希望。

她的答案或许是他想要的。

却不一定是他能够负担的。

第八通电话结束之后,他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拨,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他的脑子里很乱,很复杂,想打给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踌躇之中,她的第九通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心脏伴随着那声响声而震动了一下。

他想,去他大爷的对对错错,他真的、真的不能再无视她了!

他的手伸向手机,正要滑动接听键的时候——

电话断了。

陈咿那边,进来了一通电话,是陈祾安打来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秒钟,最终选择了放弃和许清嶙的通话,接听了陈祾安的来电。

在那次运动会之后,陈祾安已经很少再来打扰陈咿。

这一次再联络,是因为他的生日快到了,就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他想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决定还是想邀请陈咿来自己的生日会。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故作轻松俏皮:“我知道你学业紧,但这不正巧我生日就在周末嘛,所以决定还是小小的办一下,不过我又怕你折腾,就把生日会安排在平峦区了,你可一定要赏脸呀。”

陈咿听得出陈祾安话里的小心翼翼和期待。

他的朋友大多都是在实验上学的,完全没有必要跑来平峦区,可他怕她会拒绝,宁愿让其他人多费事,也不愿意让她折腾。

对比之下,许清嶙的态度更让她心寒了。

她没绷住,直接就哭了。

她的哭声从听筒里传过去,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角落里低声呜咽。

陈祾安吓了一跳,声音里的轻松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和急切:“你怎么了?”

但是陈咿一个字都不说,就只是哭。

哭到最后她睡着了。

陈祾安没有挂断,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抽噎,最终呼吸绵长。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睁着眼睛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他没有挂电话,直到她的手机没电了,自动挂断,他才入睡。

许清嶙一夜没睡。

他挣扎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还是去找她。

他特意去洗了把脸,换上了她送的衬衣。

左胸口的位置,“陈咿”两个字还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像昨天才写上去的一样,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他就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以后的他会伤害他,那是以后的他罪该万死!可如果现在的他伤害她,他才真的丧心病狂!

他边往外跑,边疯狂拨打陈咿的微信电话。

但她一个也没有接听。

他想给她发消息。

可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让他几乎把手机甩出去——她把他拉黑了。

他又懊恼,又后悔。

打车到陈咿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是十点多,空气不凉不热,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樱花还在落。

他微信被拉黑,就开始给陈咿打电话,就当他焦急地浑身发抖,左右踱步,不停啃自己的指甲时,他看到陈祾安来了。

陈祾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特意打理过,步子不快不慢的,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两个人一见面,彼此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

本以为会有一番交锋,可是还没等他们之间的谁开口说话,陈祾安的目光倏地一怔。

许清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咿从小区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眼圈还微微发青,看得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她看到了许清嶙,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光很短很浅,很快就暗下去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到了陈祾安身上,慢慢地,扬起一个笑。

两个男生分别站在陈咿前方的两端。

她面带微笑地朝着陈祾安的方向走了过去,陈祾安就笑着注视着她走过来。

许清嶙一个一八八大活人站在那,就像空气一样。

两个人离得近了,就转过身,并肩走了。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走的身影,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在和陈咿说些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那个画面看起来很是和谐。

不知道为什么,许清嶙眼睛一花,就看成了他和陈咿一起走的场景。

樱花纷飞,少男少女青春正好,樱花落在她的发顶上,他伸手帮她拂去,她抬头对他笑,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是闪闪发亮的。

那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美好,那是他还拥有她的日子,那是他再也寻不回的时光。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像要抓住什么,但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他的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什么都没抓住。

许清嶙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他动心忍性,咬着牙,努力压住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冲动。

就在他想追上前去的时候,冷不丁看到了许东勋和苏晴,正在有说有笑地过马路。

他第一次撞见二人糗事,就是在陈咿家附近,或许这片小区就是他们的安家之所。

许东勋穿着那件的上衣,是廖冰心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走的时候带走了,现在穿在身上,看起来还是那么合身。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Burberry的披肩,肚子已经显怀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许东勋牵着一只狗,另一只手护在苏晴腰侧,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苏晴仰头笑了一下,笑容灿烂得露出了牙齿。

他们两个人非常幸福,这一幕非常刺眼。

许清嶙的步子立刻就僵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他眯了眯眼睛,捂住了心脏,把那一块的面料拧成了一团。

他的心脏很疼,很疼,疼到他冷汗沉沉,脸色苍白,他从生理到心理上,都感受到那股从内里往外翻的,撕扯着心脏的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他弯下腰,死死咬住牙,等着这股疼痛消失。

直到这条路快走到尽头,陈祾安才问:“你们俩之间怎么了?”

陈咿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她的悲伤却很明显地散发了出来。

她其实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身后的陈祾安不得不配合她的步幅,走一步停半步,她就是在期待许清嶙能够追上来,以前他从来不会让她的期待落空,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哄她了。

陈祾安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目视前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春光下,樱花纷飞,樱花雨中,一条长路。

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女,安静地并肩前行,满是毫不设防的美好。

而他们身后那个背道而驰的少年,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左胸口的布料,脸色惨白地忍受着心脏尖锐的疼痛,微微佝偻着背,一步步远走,远走。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很快又是周一。

陈咿坐在教室里做题的时候, 抬头看着窗外樱花纷飞,想着明天一定要下去赏花。

可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今天推明天, 明天推后天, 卷子永远有下一张,朋友永远凑不齐, 等她终于把所有的习题都做完,约好一起赏花的人也到场了, 才发现花已经落了。

花落了,人也要走了。

许清嶙将在春花落尽, 夏日初始的时候离开中国,而这件事除了雷昊元之外,谁都不知道, 连李未孤都不知道具体的日期。

雷昊元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陈咿。

陈咿正在整理试卷,分门别类地把它们摞好,动作没有停,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雷昊元看着她, 有点着急了:“你就不想去送送他?"

陈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来看了雷昊元一眼。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刻意伪装的坚强,就是十分平静自然地反问了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昊元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和赵致政面面相觑,都有点儿茫然和无措。

他们当然不相信陈咿会真的无所谓, 毕竟认识她不是一两天了。戏演得越好,就越说明她是真的怪他、恨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谁都没有办法。

送机那天。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 廖冰心在和廖玉壶姐妹话别,雷昊元趁着这个时间,悄悄地把许清嶙拉到一边,语速很快地把他和陈咿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

最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如果我要是出国啊,我一定给陈咿说尽好话!变成她的狗腿子,求着她哄着她,千方百计地让她等我,千万不能放开我!你倒好,还把她往外推?”

许清嶙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的书包上。

他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书包上挂着的那张拍立得,划过陈咿的脸,划过她弯弯的眼睛,划过她笑起来时上扬的嘴角。

他什么也没有说,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然后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雷昊元看着这一幕,真是无言以对。

等到许清嶙即将踏进登机口的时候,雷昊元掏出手机,对准许清嶙的背影按下了快门,打开微信,把照片发到威(5)小队的群聊。

陈咿那会儿正和江雾、穆席席在操场走圈,是江雾最先看到了那张照片,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咿,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咿接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张照片里,许清嶙的背影正推着一车行李往登机口走,他的书包上那个拍立得挂件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她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他真的离开了,远到她再也抓不住他。

她走着走着,突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抱住了自己,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越来越大。

江雾和穆席席看着特别不是滋味,心里特别难受。

她们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一个蹲着给她拍背,一个站着替她挡住原处的目光,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真的哭了很久很久,再站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肿了,尤其是眼睛,眼皮厚厚的,泛着水红色的光,都睁不开了。

江雾扶着她,三个人慢慢往操场旁边的水龙头走。

水池边,她弯下腰,用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镜子里季诗和韩然的脸。

她们刚上完厕所出来,看到陈咿都是一怔。

陈咿此刻的样子实在算得上狼狈——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那股浓重的刚哭过的气息。

许清嶙的离开在学校不是秘密,她们对视了一眼,也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们没有上去打招呼,什么话都没有说,站在离水池两三米远的地方,安静地垂首等她洗完。

陈咿直接关掉了水龙头,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和江雾、穆席席一起转身走了。

等到陈咿走远了,韩然才开口问季诗:“你难过吗?”

季诗一笑:“老娘早就放下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洒脱,可是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又慢慢地下垂,表情变得有些哀伤。

她看着陈咿远去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以为她会是抓住他的那个人,可是连她也让他溜走了,希望她也能早点放下。”

韩然深深看着季诗,什么都没有说。

阳光下,季诗的侧脸显得很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天台上哭的女孩子了。

许清嶙离校这件事在学校里发生了不小的轰动。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走廊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但是没过多久,那些议论就被紧接着的考试以及一些校园活动取代。

许清嶙的座位被重新安排了,新的同学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教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凌秋波也在学期末的时候离开了学校。她的离开没有引起大范围的讨论,大家只是偶尔提一句“隔壁班那个班花也走了,好羡慕有钱人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但这个消息却让陈咿的心小小的揪了一下。

陈咿最后的高二时光,就是在眼泪的浸泡中,没有回音的想念中,以及反反复复的失眠里结束的。

高二的暑假,陈咿开始学习艺体,她决定报考导演系。

这个决定并不顺利,遭到了家里很多人的反对。林秀君和陈国器在餐桌上和她谈了好几次,主要还是觉得她成绩实在太好,学艺体太可惜了,但是耐不住陈咿坚持,最后还是妥协了,决定支持她的选择。

陈咿报了一个编导类的艺考培训班,上课内容包括视听语言、故事创作、影评写作、面试技巧和即兴评述。

学习对陈咿来说并没有多难,只是她对自己要求很高,喜欢给自己上强度,就变得很累。慢慢地,她也会觉得有一点力不从心。

高三之前,本来陈咿和许清嶙约定要一起奋斗,一起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现在就只剩下陈咿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时晚上很晚从机构出来,她一个人背着书包穿梭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她总会冷不丁想起,以前许清嶙送她回家,他会下意识往里靠一靠,为她挡住这亮光。他总会走在她左边,靠着马路的那一侧,他永远都是这样,把安全的那一侧留给她。

想起这些,陈咿的心就像是被他挖出来,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碎一样疼。

她对许清嶙的感受,一开始是充满愤怒和恨意的。

可是随着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发现她就只记得他的好了。

然后现在,所有的感受都变成了绵长的思念。

偶尔路过学校路口热气腾腾的路边摊,她脑中总会浮现出曾和许清嶙一起买烤肠和炒酸奶的场景。

有一次她站在那里等炒酸奶的时候,旁边走过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穿着染了浅栗色的头发,他穿了件赛车风的黑色短袖,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散发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等到那个人转过头来才发现是一个陌生人。

坐地铁的时候,她偶尔看到有人会在书包上挂着自己爱豆的小卡,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许清嶙书包上她的拍立得。

她总是想问问她,既然这么绝情,为什么书包上还要挂着她的照片?既然决定把她推开,为什么又要保留那些和她有关的痕迹?

甚至连下雨的时候,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想,旧金山有没有下雨?

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她会想,国外的星星是稀疏还是明亮?

朋友们和家里人都渐渐发现陈咿变得不爱笑了。

哪怕是欢快的聚会,她也总是坐在一边安静地发呆,吃饭的时候也吃很少,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低着头,像在神游。

以前她虽然不是特别活泼的那种人,但至少和朋友们在一起是会说会笑的,现在她连笑都是敷衍的,眼睛里的光像是蒙了尘。

父母为此很是担心,以为陈咿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造成的。

陈咿也不解释,就默认这个原因,只是在父母面前的时候,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尽量装没事人。

朋友们也总是变着法地想让她开心。

可面对父母,她愿意伪装,面对朋友,她希望自己至少是可以卸下面具的,所以她不再演了,总是很沉郁,很低落,像一个被雨水泡透了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为此江雾对许清嶙破口大骂,穆席席紧跟其后,渐渐地连赵致政都看不过去了,也难免抱怨。

雷昊元看到陈咿这么死气沉沉,也实在是做不到包庇许清嶙了,最后还是默默站到了陈咿这一边。

如果被骂真的可以让人一直打喷嚏的话,许清嶙的喷嚏应该会打不停吧。

刚到美国的时候,许清嶙遭受过一段时间的种族歧视。

最开始不过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被撞一下肩膀,或者食堂里有人故意把餐盘推到他面前,他眼皮都没抬,全都当是空气,冷着一张脸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这人性格如此,不是怕惹事,只是向来懒得跟无关紧要的人多费一个字。

直到那天他从洗手间出来,刚到教室门口,就见自己座位那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过去。

他的书包被人扯开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桌,而他挂在拉链头上那张陈咿的拍立得,正捏在一个白人手里。

出国之前的许清嶙,书包上的挂件总是隔几天就换一次,但是出国之后的许清嶙,他的书包上只有一个挂件,就是陈咿的拍立得。

许清嶙瞳孔骤然一缩。

那几个人举着照片凑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往外蹦词儿,还有人故意把眼角往两边扯,做眯眯眼的表情,夸张又丑陋。

“你们在干什么?”许清嶙的声音不高,却像把刀子直直劈过来,整个教室瞬间静了一瞬。

那金毛回头看见是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把照片冲他脸前一晃,咧着嘴笑,还故意对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旁边他的同伴问道:“你睡过她吗?中国妞儿睡起来什么样?”

许清嶙目眦欲裂,冷着脸走上前。

那帮人见状还嘻嘻哈哈调侃:“你们看看他,只是开个玩笑……”

话没说完,已经被许清嶙的一个拳头,连人带包一块儿掀翻在地。

围在他桌前的那四五个白人愣了一秒,随即嗷嗷叫着扑上来,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跟他们扭成一团,他咬着牙,揪着那金毛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招呼,旁边有人从后面勒他脖子,他反手一肘把人顶开。

他们不懂规矩?

好,今天就让他给他们立立规矩。

找他的麻烦,他懒得搭理。

但谁都不能动他的陈咿。

许清嶙歪了歪头,目光一闪,轻蔑淡笑。

紧接着长腿一伸一踹,同时上前抓住另一人的衣领,膝盖顶进他的肚子,把人撞得弯成一只虾米。

可对方毕竟身材高大,又人多势众,很快,许清嶙的肩膀挨了一拳,嘴角被手肘撞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许清嶙从前和李未孤在一起总是见过这些场面的,他不仅毫无顾忌,甚至在愤怒中生出了一丝兴奋。

对方反抗越狠,他那双眼睛越冷厉,底下烧着火。

等有人闻声冲进来拉架的时候,许清嶙半跪在满地狼藉里,额头破了皮,血糊了半边脸,连袖子都扯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紫交加。

可他面前那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最惨的那个鼻血糊了一脸,眼眶乌青,蜷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是受了伤,可这帮外国佬更没讨到任何便宜。

许清嶙慢慢站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弯腰把地上那张拍立得捡起来,用指腹蹭掉照片边角沾的一点灰,重新挂回书包拉链上。

他环顾一圈,那眼神淡漠得像在打量一堆垃圾,声音沙哑却平静:“还有谁要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学校很重视种族歧视的问题,最后对那几人进行了严肃处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许清嶙书包上那张照片,也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做歧视的手势,后来总有人私底下说,那个中国男生打起架来像不要命一样。

再后来,他慢慢融入校园生活,和很多人打成一片,橄榄球场上有他的队友,图书馆里有和他一起写作业的同学,周末也有人约他去派对。

但是他始终游离在他们之外,只是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后来有个亚裔的同学,在一次小组作业之后和他说:“Quentin,我觉得你像是被一个透明罩子罩起来的人,想靠近你很难。”

听到这句话之后,许清嶙说了一句:"Sorry, I cant find happiness."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许清嶙的身边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他的痛苦没有人看得见,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才能够让他全心全意投入到想念陈咿的感受里。

他不能让任何别的东西、别的人占据他的时间或者他的情绪,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全部留给了她。

他把之前陈咿妈妈拍下的, 他和陈咿在雨中奔跑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他的床头, 永远只摆着一个“安抚玩偶”,就是陈咿的“小衬衣”。

高一远足的照片, 当时陈咿曾勒令他删掉,但其实他没删光, 在回收箱里又回收了回来。他总会时不时地翻出来看一看,看到那些天真烂漫的画面, 嘴角就会忍不住翘起来,很快笑容又会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以这种方式, 让自己无时无刻都被陈咿包围着,希望她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来到美国的第一个跨年夜,凌秋波一家人来到家里做客。

由于母亲们的交好,凌秋波到美国之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廖冰心的照顾, 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吃饭。所以这次她的父母来美国看望女儿, 便借此机会,买了很多礼物来家里做客,说感谢廖冰心来对她的照顾。

许清嶙一向不给凌秋波好脸色,两个人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他在家里的时候能避开就避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也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礼貌。

但这次是家庭聚会,他必须得在场。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碗筷, 凌秋波就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了也不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中餐。

他硬是捱着吃了半顿饭,借口不舒服,起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关了门,躺床上刷了刷手机。

微信上有很多未读消息,他一条也没回,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动态就让他停住了。

雷昊元发了他们威(5)聚餐还有在KTV玩的照片,照片明显是在晚上,配文:今晚通宵,跨跨跨!

这语言风格是雷昊元无疑了。

他们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几人呲着牙笑,姿势各异。还有几张在KTV五光十色的光线里,几人对着镜头搞怪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当然有陈咿的身影。

陈咿好像瘦了很多,眼睛更大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脸颊上泛着火锅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许清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莫名觉得很孤独,很孤独。

曾几何时,这些合照里应该也有一个他的影子。

他突然想到了去年的时候,陈咿曾经送给他一个礼物,那时候正是他家庭变故的时候,他收到之后却没有打开,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他想了想,翻出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拆开,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他打开了盒盖。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里面是一个复刻的辽金时代的双鱼玉逍遥。玉质温润,微微透光,两条鱼首尾相连,鳞片和鳍的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虽然双鱼是佛家八宝之一,代表佛之双眼,但化为世俗含义的双鱼,可以送给所爱之人作信物,代表余(鱼)生(身)之爱。

许清嶙看着这个双鱼玉逍遥,想到陈咿送他时那种满眼期待,又略带羞涩的样子,蓦然就鼻酸了。

他把那双鱼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某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而这时,他又突然想起,在陈咿过生日的时候,他曾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

她说,她要把所有的胶片全部拍满之后洗出来,等到跨年的时候送给他当新年礼物。

如今,约定之期已至。

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她,有没有把胶片用完?

元旦假期是陈咿这半年以来,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也是艺考来临之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她上高三之后就去机构学习了,没有再回过学校,和朋友们也很少见面。

机构的生活是另一种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是满满一天的课程和训练,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故事、拉片子,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

这次聚会大家都很想念彼此,所以吃喝都很尽兴,他们玩得很开心,拍了很多很多照片,还特意让服务员帮忙拍了一张大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许清嶙离开之后,陈咿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跨年夜玩了整个通宵,大家最后找了酒店开房睡,次日下午睡到快四点,大家才纷纷起床回家。

坐在地铁上,陈咿刷着手机,看到大家都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还有其他社交平台上。

这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许清嶙一定会看见吧。

在格外热闹的日子里,她总是会更加想他。

而提起照片,陈咿就会想到,许清嶙曾经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她同他约定,等胶片全部拍满了之后,就洗出来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他。

那个约定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新年可以一起过。

现在他走了,这些话就显得如此可笑。

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就这样把它封存在抽屉里了。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推送。

陈咿看了一眼,呼吸慢了又慢——是凌秋波新发的ins,用英语配文:此刻,我们在一起庆祝新年!

陈咿点开图片,放大了看,是几张跨年的照片,有餐桌上的菜,有她和廖冰心的合影,有一张是许清嶙正在认真吃饭的样子。

算一算时差,此刻的旧金山刚刚跨过零点不久,这张照片真的是最新最新的许清嶙了。

陈咿自嘲地想,要不是凌秋波,她想看都看不到呢。

事实上,这不是凌秋波第一次发有关于许清嶙的ins了。

从她出国到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发一些和许清嶙有关的动态,那些照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我就在他身边”的宣告。

而这一次跨年夜,他们又一起聚餐了,那些画面那么日常,那么自然,好像她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

陈咿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

这个元旦假期,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而没过几天,身边出了一件大事——

李未孤和校外社会上的一群人发生了矛盾,闹到了学校里去。就在这个时候,江雾和李未孤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矛盾,第二天李未孤没来上学,没过几天,李未孤就退学了,同时离开了江雾家,孤身出去闯荡。

从此杳无音信。

得知此事之后,身边所有的朋友几乎都在对江雾说:“这下你可开心了吧,你这么讨厌他。”

而某一天深夜,陈咿接到了江雾的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江雾就只是哭,从压抑的哭,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断断续续,哭得不能自持。

陈咿听着江雾的哭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她知道,这个眼泪是为了李未孤流的。

于是连她也不免泪目了。

或许青春并不是轰然散场的,而是赶路的途中,一个又一个人在分岔路口做出不同的决定,于是悄悄走远。

当你终于发现身边这个人有多么重要的时候,曾经的同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在身边了。

……

陈咿艺考的时间很快到了。

艺考的准备是漫长而艰辛的,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她就进入了全封闭的集训状态。她经常忙碌到凌晨一两点,要写的东西太多,要背的东西也太多,中外电影史的重点要背,导演风格要背,经典影片的梗概要背,各个流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要背。

她的小卡片越做越多,一沓一沓地装在包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下来就会垮掉。

艺考来临的那段时间,北京的特别冷,干冷的那种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考试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裹上一件白色羽绒服,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她对着镜子端详很久,确认自己精神面貌极佳,才冲自己弯了弯嘴角:“陈导,加油。”

中央戏剧学院的初试考完,北京电影学院的初试接着来,接着是初试、复试、面试,每一场都是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消耗。

考完最后一场面试的时候,她深吸了几口冬天的冷空气,冲进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肉店,拿出了能吃下一头牛的气势,点了七八盘肉!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埋头吃得飞快,烫到嘴巴也不停,筷子上夹着肉片往麻酱碟里一滚就塞进嘴里。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桌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一杯奶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贪婪。

许清嶙回国了。

这件事谁也没让知道。

他查了她的考试日程,掐着时间飞回来,就为了在她艺考的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陪她一程。

每一场考试,他都等在考场外面,看她裹着羽绒服走进去,看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他隔着一条马路,或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知道她很辛苦。

她一定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定熬过很多夜,吃过很多苦。

尽管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好,是个能够独当一面,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姑娘,可那不代表她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依靠。

所以他来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有人关心着她、爱着她、陪着她。

而这一切,她不必知道。

陈咿吃饱喝足,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玩了一会儿手机。

许清嶙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

她歇够了才结账出门。

他立刻裹紧外套,带好鸭舌帽,低着头跟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她穿过小巷,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下来,她又抬手拉上去,她走过十字路口,走进她入住的酒店,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许清嶙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等着她,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冰凉。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见酒店侧门那边有一个身影很像她,由于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他想走近一点确认,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恰好一辆转弯的骑手卡着黄灯窜出来,车速不慢,他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带出去半米,肩膀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帽子掉了,头被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鸣嗡鸣。同时膝盖也蹭过粗粝的地面,瞬间刮破了一道长口子,血沫子混着尘土渗出来。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喊着“快打120”,撞人的骑手慌慌张张走过来,眼睛瞪大,指着他的额头问:“你怎么样?能听见吗?我送你去医院……”

许清嶙这才感到额头上一股热流往下淌,他抬手一摸,满手都是猩红。

许清嶙耳朵里嗡嗡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一样,不真实。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膝盖疼得像要碎掉。

陈咿听见外面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聚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便收回目光,拎着行李箱站到路边等车。

许清嶙躺在地上,隔着一整条马路和密密麻麻的人群,恰好看到陈咿拎着箱子往路边来的样子。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把脸挡住,怕被她发现。

还好,她来到路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低头打字的脸,表情平淡,无知无觉,他松了口气,闭上了眼。

路人还在劝他:“走,我送你去医院,你伤得不轻啊。”

“不用,谢谢。”他哑着嗓子开口。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路灯杆才站稳,围观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他像是听不到这沸议,拖着一条腿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旁边卖肉饼的小店,把自己藏起来。

他到玻璃墙那侧坐下。

额头的血还在流,但并不多,比起来膝盖更严重,他用纸巾简单擦了一把,定定地望着马路对面。

陈咿还站在路边,不一会儿,两女一男从酒店里出来,朝她走过去。

那男生是个生面孔,又高又帅,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笑起来眉眼舒展,他走到陈咿旁边,弯腰帮她拎行李箱,嘴里说着什么,陈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男生顺势站到她身边,离得很近,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陈咿没躲,还是笑着,两个女生在旁边起哄,气氛轻松又热闹。

许清嶙就这样看着他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十分养眼,最后车到了,男生帮陈咿把行李拿上车,几人一起离开。

许清嶙在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摸出手机,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他在飞回美国的飞机上发起了高烧,空姐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窗外的云层厚重得像棉絮,他蜷在座位里,喃喃如梦呓,不停地喊她得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她低头冲别人笑的那一幕。

下飞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咿的社交平台。

每当他想念陈咿想念到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时候,就会把她各个社交平台,全部看上一遍,然后默默地关掉手机。

他其实有默默点开过每一个给陈咿留评或者点赞的账号,寻找这些人和陈咿之间的交集,然后再把自己的访客记录删掉。

这次,他登上微博之后,就把陈咿所有的男性互关都看了一遍,然后再某个账号里,看到了酒店门口出现的那男生。

原来他是和陈咿一个机构的同学,曾发过和陈咿的合照,不止一次。

他看到那些合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照片里她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画面那么亲热自然,没有了他的生活依然热气腾腾。

可过了几秒,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咿或许误会过许清嶙,但是许清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陈咿一丝一毫。

他太了解她了,这人,她看不上。

这人,也压根比不过他。

他一点都不生气,也一点都不吃醋。

他只是有些难过地想,她现在不会接纳别人,以后呢?

他离开不就是因为不想阻止她奔向幸福的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幸福终于可以轮到别人来给,他的心,该如何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