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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8804 字 26天前

二十四岁该有的挺拔和从容都有了,褪尽了少年人那一丝清爽的暖意, 眉目间只剩骨骼撑起来的清峻。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极轻, 极淡,像在翻阅一份早已了然于胸的名单。

扫过赵致政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的手,扫过穆席席微微张开的嘴, 扫过江雾瞬间冷下来的脸,扫过陈祾安变得深沉的眼睛。

最后落向最里面那个位置时,他的神色没有一分多余的变化,连唇角都没有动, 只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顷刻间像水漫金山,可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陈咿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她脸上所有表情都停留在前一秒的松弛和自然里,随着许清嶙望过来的这一秒,她的笑意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 最后慢慢收成一片什么也读不出来的平静。

她抬眼,不躲不闪,也不热切, 就那样将目光闲闲淡淡地落在许清嶙身上,姿态比刚才还要松弛些。

许清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久不见。”

全场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唯一类似的是或深或浅的错愕。

江雾的脸是第一个冷下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许清嶙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打量一件她看不上的东西。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冷意:“这谁呀雷子,咱们私人的聚会,你怎么领个外人过来了?”

“外人”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许清嶙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蚂蚁噬咬了一下。

雷昊元一下子就尴尬了。

他嘴巴动了动,嘴角扯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目光在众人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决定先把手里的奶茶放到桌子上,赶紧岔开话题说:“奶茶到了,你们看看哪杯是自己的?赶紧分一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奶茶放到桌上,随后直起身来,转过身去,故作轻松地一把抱住了许清嶙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像是在给他打气,又像是在向众人宣告“大家给我点面子哈”。

他清了清嗓子:“忘了提前给大家说啊,我哥从国外回来了,他很想念大家,所以就想和大家见一面,打个招呼。”

他说完之后,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等着一个回应。

但回应他的只是沉默。

江雾正从奶茶袋子里掏奶茶,一杯一杯放到桌面上,这一袋的最后一杯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标签,问:“这个无糖少冰的是谁的?”

穆席席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一杯拿了过去,说:“是春春的。”她又低头看另一杯,“另一杯三分糖的是我的。”

赵致政指了指另一杯说:“你右手边那位是我的。”

大家各自分着自己的奶茶,谁都没理会许清嶙,也没有理会雷昊元。

雷昊元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许清嶙却非常淡定。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今天来到这边,主要就是告诉大家,他回来了。

他不奢望他们欢迎他,他只需要他们知道“许清嶙回来了”这件事,并且能够让这件事情激起一些波澜,就够了。

至于要和大家回到从前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他没想过,也不现实。

六年的空白不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填满的。

许清嶙从容又体面地笑了一笑,在众人的沉默中开了口:“今天来到这儿,主要是想给大家打个招呼,这么多年没见了,看到你们都过得很好,我很开心。我不打扰你们吃饭了,告辞。”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刚迈出去半步——

“那个……要不然坐着一起吃吧?”赵致政突然弱弱地发声。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朝他看了过去。

赵致政被那么多道目光同时看着,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来都来了。”

这一圈人里,如果非要说谁和许清嶙的关系最铁,那肯定要数赵致政了。

毕竟他和许清嶙同窗了两年,两年来没少受许清嶙的帮助,而这种帮助不仅仅是学习和生活上的,还有对他自尊心的照顾和维护。

赵致政心里一直记着许清嶙的好。

哪怕这些年他也在心里埋怨过许清嶙的不告而别,但此刻看到他就站在门口,被江雾一句话堵得转身要走,他还是于心不忍。

这句话让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丰富——江雾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疯了吧”的不可置信,穆席席挑了挑眉有点儿讶异,雷昊元的眼睛里一下亮了起来,而陈祾安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陈咿身上。

陈咿没有抬头,她在低头擦奶茶杯上的水珠,一张纸巾被她叠了又叠,擦了又擦,好像那杯奶茶特别重要一样。

许清嶙没想到赵致政会说出这番话,也是有点儿吃惊,他转头向赵致政看过去,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赵致政一笑,笑容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怂劲儿,让人莫名有点儿感动。

“靠,你他妈有病吧?”江雾想都没想就吐槽了一句。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隔壁桌子都朝她看了过来。

雷昊元看赵致政都发话了,眼珠一转,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来都来了,一起吃一顿饭嘛,又不是不认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推着许清嶙的背,把他往卡座带。

赵致政见状立刻抬屁股挪地儿,把自己原来坐的那个位置腾了出来。他侧着身从卡座里挤出来,转过头对旁边的陈祾安说:“你也往里坐一坐,挤一挤吧。”

陈祾安看了坐在他旁边的陈咿一眼。

陈咿低着头,拿抽纸把奶茶上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地擦掉,根本就不关心身边这些来来去去的人,她擦完了一杯,才拿起旁边的吸管打开插进去。

穆席席瞟了一眼陈咿,感觉有点儿看不透她。

不在乎吗?像是在乎。在乎吗?又好像没什么反应。

陈祾安对于陈咿的反应也是有些猜不透。

只是穆席席似懂非懂,和陈祾安的似懂非懂是不一样的。

他等了那么一两秒,像是在等陈咿说一句什么,但她没有。

于是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陈祾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对赵致政说了一句:“这儿确实有点挤,没办法再多坐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不打算让步的坚持。

他没有丝毫动弹。

赵致政站在卡座旁边,一条腿跨进去又收回来,看看陈祾安又看看许清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穆席席见状就说:“再添一个人确实有点儿挤啦,大家都坐着呢,忽然塞进来一个也确实不太方便。”

雷昊元闻言,一笑:“这不就是小事吗?”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傻,他灵机一动说:“没事儿,哥,你坐我这儿吧,我再去加个椅子。”

说着转身就去找服务员加椅子了。

许清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祾安。

那一眼很短,像是随手一划,轻描淡写,可他的目光还是狠狠一痛,因为陈祾安和陈咿之间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陪伴感太碍眼了。

可是当他的余光转到了陈咿那边之后,看到她喝着奶茶,看着手机,一副很日常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她做这样简单的事情,他心里面的戾气和酸涩,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

都觉得心里面软乎乎的。

许清嶙很轻易把自己哄好,然后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他的心情越来越好。

因为在此之前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坐下来,和他们共进晚餐。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胜利了。

江雾看得许清嶙那副暗喜的样子恨不得直翻白眼,心中邪气横生,不得不发。

她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妖精要把人拆入腹中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看着许清嶙,满是戏谑和挑衅:“好啊,你能和我们一起吃也好。”

她挑眉:“谁知道是满汉全席,还是鸿门宴呢,我可期待着呢,你呢?”

许清嶙看向江雾。

六年的时间在江雾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她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清冷美艳——她的五官比高中时候更立体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润,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她的皮肤是带着冷调的白,在灯光下显得像瓷器一样光滑。她的眼睛很黑,平时总是带着懒洋洋的淡漠,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打磨过的刀,笑里藏针地看过来。

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许清嶙笑了,却不是对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和赵致政说话,江雾那句话仿佛只是他耳边擦过的一阵风:“这么多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考上公了?”

被人无视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江雾简直要气炸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致政先是弱弱地瞟了一眼江雾,做了一个求饶的眼神,才接上许清嶙的话:“对,考上公了,反正就是普通人,按照自己的规划慢慢地往前走,追求一个普通安稳的人生呗。”他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镜,“不像你啊,人生这么精彩。”

许清嶙笑了,笑容里带着被生活打磨过后才会有的自嘲:“如果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算精彩的话,那我宁愿平淡一点。”

赵致政脸色变了变,他看着许清嶙,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些话该不该说出口,最后还是开口了:“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之前开家长会我还见过你爸呢,真没想到你爸居然能这样对你和你妈,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原本在他们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其他的人也都在各自干各自的事儿,但是赵致政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收敛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许清嶙听赵致政这么说,心里也就明白了,原来雷昊元是有把父母离婚的事情告诉过大家的。

他的目光在雷昊元的身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知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话头儿,可以让他把一些迟来的解释告诉大家。

他笑了一下,带着坦然:“害,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迷茫过很长一阵子,也因为这个迷茫,而做错过很多的决定。”

这句话意有所指。

他说完之后,很自然地看了陈咿一眼。

他后面还准备了一些话,想借机说出来。

他已经在心里打了腹稿,还没发出声音,雷昊元搬着椅子回来了,他把椅子放下,看了看众人,问:“你们说什么呢?”

江雾接话道:“聊一些原生家庭呢。”她笑着看向穆席席,“你说这年头什么事儿都能推到原生家庭上哈。我原生家庭也不好哎,以后我要是做错点什么事啊,我就有理由喽。”

穆席席没有不站在姐妹这一边的道理,她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个很有意思的茬:“是啊,我家还重男轻女呢,我是不是也得黑化一下?”

江雾立马接上了话:“那咱俩可真是难姐难妹了,谁敢说咱俩,咱就哭着说原生家庭不给力,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反正受害者牌最好打。”

她说完瞥了许清嶙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的——你打的也是这张牌。

“对对对,咱们是受过伤的人,伤得越深越有故事,越有故事越迷人。”

“写小说拍电影都得找咱们这种有原生家庭创伤的当主角,那种爸妈恩爱家庭和睦的,太平淡了,没戏拍。”

“……”

像是针尖对麦芒,每一句都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带着倒刺。

雷昊元听明白了,这是在说许清嶙呢。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变得僵硬,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和赵致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写着“完了,这桌要炸”。

这个时候陈咿突然说话了:“祾安,催一催边沐然,剩下的菜快点给我们上呀,都要饿死了。”

祾…安?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自然而然的随意,像是叫了千百遍。

许清嶙眼眸一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许清嶙认识陈咿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听她用那种语气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叫他从来都是全名。

这就是陈咿的高明之处了,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就给了许清嶙一记闷锤——告诉他, 在这六年里, 有一个人已经在她身边获得了他从未获得过的位置和亲近。

许清嶙坐在那里,眼眸沉下去之后又浮上来, 他安慰自己道,在所有人都在把他往外推的时候, 他还能坐在这里喝上这杯奶茶,还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喝奶茶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这就已经够了。

许清嶙是被伤到了, 江雾和穆席席看热闹不嫌事大,则是爽飞了。

江雾的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穆席席虽然没有江雾那么张扬, 但她也在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而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祾安了,听到陈咿这么说,他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他拿起面前的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手机贴在耳边, 侧过头去低声说了几句。

把电话挂了之后,他对陈咿说:“快了快了。”

这边才刚催菜没多久边沐然就走过来,给他们打招呼。

他本来只是过来走个过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许清嶙,脸色微微一变, 脚步顿了一下,问:“这是……”

边沐然曾经见过许清嶙,篮球比赛上, 两个人厮杀过。

而作为陈祾安的死党,他自然也知道,陈祾安和许清嶙,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较量过。

雷昊元说:“我哥刚回国,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边沐然深深地看了陈祾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感慨的复杂,他拖长腔“哦”了一声,又转向陈咿,语气恢复了熟人间的热情周到:“陈姐,还有两三道菜就齐了,别着急,马上就上来,等会再送你一个小甜品啊。”

“快点吧,我们等着拍照呢,那些菜没上,我们这些菜也不好动。”陈咿很自然,就是和好朋友说话的那种随意和放松。

边沐然说:“好嘞,陈姐,我下去忙了啊,有事儿叫我。”

他又在即将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故意看了一眼陈祾安,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陈哥,我够意思吧,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

陈祾安听着这个太过于刻意的称呼,不自觉失笑,摆了摆手说:“赶紧忙你的去吧。”

“嗯哼。”边沐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哥,陈姐……

这个称呼让许清嶙想到了以前在班上,同学们都叫他“一哥”,因为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陈咿是“一姐”,因为她是成绩最好的女生。

有人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叫,说“一哥一姐是天选的CP”。

此刻坐在陌生的餐厅里,听着边沐然叫陈祾安“陈哥”、叫陈咿“陈姐”,那个熟悉的“一哥一姐”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像是一个从来不曾属于过他的称呼。

催菜果然是有用的。

剩下的三个菜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焗薯角、蜂蜜黄芥虾球、西班牙甜辣鸡……热气腾腾地摆在桌面上,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还有一个赠送的甜品——两颗挨在一起的橙子模样的蛋糕,做得很精致,橙子的形状逼真,连表面那细细的凹凸纹理都模仿出来。

穆席席眼睛一亮:“哎呀,‘边牧’还真的是很有心了,送的是双橙哦。”

江雾明知故问:“送这个怎么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穆席席就用那种卖关子的小语调,声音微微扬起来:“你脑子掉线了呀,‘双橙’和‘双陈’嘛。”

江雾立刻拖着尾音“哦”了很久,她笑眯眯地看着陈咿和陈祾安,目光里全是那种“我磕到了”的促狭。

雷昊元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说了一句:“你们俩得了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完没了了。”

江雾本来就不爽,这句话更是把她的火给点燃了。她把筷子一摔,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射向雷昊元,声音又冷又利:“今天这出事都是你搞出来的,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雷昊元被她这么一怼,火气也上来了,他梗着脖子说:“人家陈咿都没说什么,你在这说起来没完了,你是不是不挑事你难受?”

赵致政一看两个人要吵起来了,赶紧抬手做安抚状:“好了好了,别吵了,没有必要啊。”

陈咿一看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不站出来了。

她把目光一转,定定地看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情:“小雾和席席说的没错啊,边沐然确实挺有心的。”

雷昊元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陈咿这句话是在拉偏架,都这么明显了,那他还有什么立场接着说话?

陈祾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他端起了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眼角那一点点舒展的纹路。

许清嶙坐不住了。

哪怕所有人都对他恶语相加,哪怕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都不在乎。

六年来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少脏事儿他没见过?多少委屈他没忍过?何况帮助文物回国这件事情动了多少外国佬的蛋糕,他遭受过的暗算、威胁、冷嘲热讽不计其数。

他在这种环境里待得够久了,江雾的话再尖锐,之于他不过是当风穿堂过。

但陈咿。

她方才抬眼望过来时的那个眼神,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把他所有建起来的东西顷刻间摧毁。

他已经在坍塌了,如何还能再坐在这里,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他化为废墟呢?

“抱歉。”他开口,“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桌面空白的区域扫过去,平直地落向前方,脸侧线条绷着,转身朝走廊方向走过去。

许清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过转角的那一瞬间,有一只手撑住了墙。

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撑”,更像是那一截墙面刚好在那里,而他的指尖刚好落上去。肩线微微塌下去半寸,脊背仍然挺着,那股挺像被拉到极限的弦,稍有动静就会崩断。

他闭了一下眼睛。

桌面上安静了两息,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非常平静地望着大家,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等会儿他回来,你们该吃饭就吃饭,不要吵了,就这么一点事,根本就没有吵架的必要。”

江雾说:“我也想好好吃啊,可是那个碍眼的东西让我难以下咽。”

赵致政刚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刚发出一个“其”的音节。

江雾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把脸一仰,眼睛瞪过去,手指直直地指向赵致政的面门:“你再敢多说一句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赵致政的脸色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虽然哑火了,但江雾有些话却不吐不快,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雷子帮亲不帮理还情有可原,你算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你还是不是我们小队里的人?”

她直视着赵致政的眼睛:“陈咿因为谁伤心落寞、失魂落魄,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们都是见证者,她难受的样子你也都见到过,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针没扎在你身上,你现在就可以原谅那个扎针的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沉默了好久之后穆席席弱弱地说了一句:“就是。”

赵致政无力苍白地说了声:“我没有啊,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你这么干了!”江雾横眉冷对,下巴微微扬起。

赵致政:“我……”

“你选择中立,就是选择背刺。”江雾的态度不容置疑。

江雾说的话虽然很直白很扎心,但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低着头或者侧着脸,目光交错又分开,像是在避免什么。

两个人都吵成这个份上了,作为主人公的陈咿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喝了一大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双橙蛋糕上,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她默认了江雾的这些话。

这些其实就是她的心声,只是她不愿意开口,江雾在替她说出来。

许清嶙折返的时候,恰好就看到这一幕。

他想了想,走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拢过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每一个人,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卖惨。

他只是非常庄重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的喉咙,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和酝酿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既不卑微也不骄傲,没有任何讨饶,也没有表演成分地向所有人道歉。

这句话让大家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连江雾的表情都稍微松动了一下。

许清嶙非常平静,又非常深刻地看着所有人:“大家都认识多少年了,都知道彼此的性格,有些话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要挑起纷争,但我也知道,我来到之后势必会有纷争出现,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自私自利,也不是因为我恬不知耻,我错就错在,我太过迫不及待了。”

他太想要尽早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六年前在这里遗失的爱情和友情,他都想要重新获得。

但如果只能收复一样东西,他只想要回他的陈咿。

眼前这些人,是陈咿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他和陈咿之间一条重要的链接。

他想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刷新自己的存在,哪怕被讨厌,也好过被遗忘。

所以他来了。

有一种敲山震虎的心理。

别人或许不懂,但是陈咿一定懂。

他的目光在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从所有人身上收回来,最后落在了陈咿的身上。

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许清嶙再次扫视了每一个人的脸,众人都以为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就转身走了。

雷昊元过了几秒钟之后追了出去。

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吹动了许清嶙外套的衣摆。

雷昊元喘了口气,说:“我就说你今天别来吧,你非要来,你看看这个场面。”

许清嶙侧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这个场面怎么了?”

雷昊元说:“看大家都这么讨厌你,你心里好受啊。”

许清嶙说:“好受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街对面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树上还有几朵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我对某些人心怀歉意的时候,他们恨我,会让我觉得非常爽啊。”

“啊?”雷昊元没明白。

“这种被恨着的滋味,好像赎罪。”许清嶙说。

“……”雷昊元听着这句话就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站在那里,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算了,你的想法我永远猜不透,我现在要回去给他们赔罪了,你路上慢点。”

许清嶙点了点头,看着雷昊元转身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那边在几秒后接通。

许清嶙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温柔:“团子,你是时候回南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餐厅里面某个人身上:“快把你家那位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许清嶙走了很久之后, 陈咿都还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之外。

而她身边的朋友们都已经吵翻了。

雷昊元从送完许清嶙,进门之后就开始成为了被讨伐的对象。

江雾冷声道:“雷子,你以后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到我们面前来。”

雷昊元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我知道你生气, 但你也不用说话这么难听吧。”

“我说话难听?”江雾的坐直了身体,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一样, “我说话难听,还没有你办事儿难看呢!”

穆席席语气比江雾缓和一些, 但话里的意思是一样的:“雷子,你今天这事办的确实是有点儿欠妥, 别的不说,陈祾安还在这儿呢,你让人家怎么想啊?”

她的目光朝陈祾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祾安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被提到了名字又不想表现出在意的,克制的反应。

“什么怎么想啊?陈祾安和陈咿不是还没怎么着呢吗?就像以前我哥和陈咿也没怎么着啊。大家关系都是朋友啊,就你们想东想西给搞复杂了。”雷昊元有点不服气。

“呵……”江雾气得无语,直接嗤笑了一下。

穆席席也瞠目结舌,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雷昊元:“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赵致政伸手拽了拽雷昊元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好了,少说两句吧。”

雷昊元却执拗起来:“你以为我在这里生气,是因为你们对我哥态度不好啊。我早就知道你们对我哥态度不会好的!我气就气在江雾你这个人的嘴巴真的是……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为什么非要说话那么难听?你让陈咿能下得来台?”

江雾用“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雷昊元:“……”

他们在吵架的时候, 陈祾安一直都在看陈咿。

他毕竟是这伙人的编外人员,不好说什么,他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陈咿旁边,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由于江雾和雷昊元越吵越激烈,陈咿这个时候才终于回了一点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点刚回过神来的沙哑,开口道:“你们不要吵了。”

赵致政听到陈咿的声音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一样,赶紧问:“这事关键还是得看你,你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陈咿聚了过来。

陈咿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她的目光迎上那些注视,坦然道,“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同学而已。”

江雾和穆席席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子都觉得有点儿不太相信。

她们看着陈咿,想从她眼底找出什么藏起来的东西,但她的目光太干净了。

陈咿对她们两个笑了一下:“我说真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雷子说的,我们俩本来也没什么,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纠结的。当时年纪小,可能会钻牛角尖,但当时天大的事情,现在看,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这,她敛了敛眸,才又继续道:“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做出的什么决定其实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陈咿能这么平静坦荡地说出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各有各的若有所思。

陈祾安看向陈咿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他说不上多么相信这番话,但这些话听起来总归是让人觉得踏实的。

他想了想,选择接住陈咿:“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女孩子们赶紧拍照,菜都凉了。”

有时候翻篇就是这么简单,大家便开始其乐融融地拍照。

这顿饭吃完之后,陈咿本想独自回家,谁知陈祾安受林秀君之托,让他送她一程,原本这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面对父母之命,陈咿也不好推脱,于是二人一同离开。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陈祾安开着他的宝马车,陈咿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碎发。

陈祾安时不时地看一眼陈咿,落在她侧脸上,又快速收回去,落在前方路面。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表情平静又遥远,像是一朵飘在水面上的小纸船,底下有看不见的水流在托着她走,看似从容,实则一阵风就能把她掀翻。

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陈咿心里装着许清嶙。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上,但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脑海里全是许清嶙今天出现在餐厅里的那一幕,他站在门口,风铃在他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他穿的那件衣服让他有种少年和熟男之间的魅力,他说“好久不见”时候的尾音,他被江雾怒怼时垂下的眼睫,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晰。

两个人这一路上都很安静。

直到到了陈咿家门口,车子停稳,引擎熄火,陈咿解开安全带,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然后又回过头来,对陈祾安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慢点。”

陈祾安就在驾驶室坐着给她摆手,笑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了陈咿没有拿走的“双橙”蛋糕,那两颗小小的橙子模型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纸盒里,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

他想了想,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下了车,拿起那个蛋糕喊了一声:“陈咿。”

陈咿闻声回眸。

那一瞬间,陈祾安感觉到了静止。

她的身后是小区门口那盏刺眼的通行灯,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在空中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回肩头,发丝像是被镀上一层神明般的光晕。她的脸微微侧向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润润的,像两汪被月光照亮了的泉水。

陈祾安的心扑通一下乱了节奏,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他走上前,把那盒小蛋糕递到她手里:“这个你忘了。”

陈咿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说:“哦,好,谢谢了。”

她接过来蛋糕的时候,身后的头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落下来,一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边。

陈祾安没忍住,抬手把陈咿滑落的长发给掖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度,指腹碰到了她耳后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很快就收回来了,收得很自然。

陈咿愣了愣。

她露出了一个犹豫的表情,像是在踌躇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而明显经过一番挣扎后,她决定还是说出口:“陈祾安,今天在餐厅,我叫你的那一声‘祾安’,我很抱歉,我……”

“可以不要再说下去了吗?”陈祾安目光有些严肃,声音是克制的。

陈咿微愣,而后收声。

陈祾安压抑住了什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六年来你拒绝我不止一次,有时候你拒绝我的方式是说‘抱歉’,有时候你拒绝我的方式是说‘谢谢’,还有很多时刻,你故意避之不见,说你很忙,我知道那都是借口。”

陈咿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陈咿,或许外人看来我们之间你是既得利益者,可我粘着你不放,我才是这段关系的侵略者,我的卑微和失意是真的,那么你的为难和尴尬都是我带来的,难道就不算数吗?”

说到这,陈祾安笑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真正的付出其实屈指可数,就算是花钱,你也总是变着法的等同还回来,你这样子其实让我觉得很见外。所以,能够被你利用一次,我很高兴,如果可以,能不能多利用我几次?”

这句话略带俏皮的尾音,让陈咿怔了怔,无奈地笑了。

陈祾安也笑了,他看向天边朦胧的月亮,语气变得遥远:“嗯,总之,我很感谢你给了我死缠烂打的机会,其他的你别多想,我是成年人了,真有要放手的那天,我会离开的。”

陈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区。

陈祾安就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陈咿离开,路灯的光照在她消失的方位,空荡荡的。

周围是春风吹动着樱花,落英缤纷,陈祾安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刚才碰过她头发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车上。

他们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许清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底翻动着暗涌,表面上只是微微的波澜。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

陈咿回到家的时候,林秀君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面前堆着一摞刚收下来的衣物,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咿换了拖鞋,把那盒双橙蛋糕放在了餐桌上,透明的塑料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林秀君抬头看了一眼,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没让小安上来坐坐啊?”

陈咿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你下次别让他送我了,麻烦人家,多不好意思。”

“我可没说让他送你哦,是他说顺路。”说到这儿,林秀君笑了,“不过这想送你的人啊,四面八方都顺路。”

这句话别有深意,陈咿没有接话,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抬脚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林秀君叫住她:“怎么走了?才说没两句话你就又溜了?”

陈国器这个时候刚洗完澡,顶着刚吹完的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陈咿回来了,笑了:“闺女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林秀君头也没抬,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她这是出去聚餐了,不然收工更早呢。”

陈国器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问:“哦,和谁呀?是和陈祾安吗?”

这话一出,陈咿都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那窘迫的样子,弯着腰狂笑起来。

陈国器莫名其妙,看看她,又看看陈咿,问:“你笑什么啊?”

林秀君笑得直喘气,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下,才说:“我笑你会说话啊。”

陈咿瘪了瘪嘴,转身要走开。

林秀君在背后喊她:“明天周末,我在家闲得没事去给你送饭吧。”

陈咿没回头,说:“不用了呀,我们都有盒饭的。”

“你去外地拍摄,我两三个月都见不到你人影儿,好不容易在南望本地了,多吃点妈妈做的饭。”林秀君说。

陈咿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林秀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温热。

她冲上前去,弯腰抱了一下林秀君,脸埋在妈妈肩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亲昵:“哎呀,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真好。”

林秀君被她抱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捏着那件没叠完的衣服:“哎呀,赶紧回去想想你要吃什么,微信发我啊。”

陈咿直起身来,笑着说:“谢谢妈。”

“……”

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幕。

但是回到卧室的那一刻,陈咿手里的包顿时滑落下来,所有的力气都在关门的那一瞬间被卸了下来。

她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一样,浑身瘫软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满脑子都是许清嶙。

许清嶙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中的停顿,都让她反复咀嚼。

陈咿真的是要疯了。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要再继续深陷在这种怪圈的情绪里,哪怕只是起来喝一杯水或者是卸个妆。

她在床上躺了大概有五分钟,猛地坐了起来,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一样,拿起换洗的睡衣往门口走。

经过门边,她蓦然看到了被自己丢在那里的包。

包口半敞着,拉链只拉了半截,里面今天拍的拍立得照片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陈咿弯腰蹲下来,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之前被许清嶙挂在包上的那张拍立得。

她心念一动,把那些拍立得照片放回桌上,走到写字台前面,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翻,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那个胶卷相机。

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许清嶙刚出国的时候,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

可是后来,她一个人去学艺体,身边没有朋友陪伴,孤单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相机,想起那个“要把照片拍完洗出来送给他”的约定。

她想,既然是约定,那么哪怕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她也要完成。

于是她就把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个排解的方式,努力让自己去发现生活中的林林总总的美好。

此刻,这卷胶片的计数器显示着还剩最后三格没有拍。

她默了默,又把相机重新锁回了柜子里,起身去洗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陈咿刚睁开眼就闻到了饭香。

因为林秀君起不来,早饭是陈国器做的。他做了鸡蛋羹和手抓饼,鸡蛋羹嫩得像豆腐, 浇了香油和酱油, 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袅袅地升起来。手抓饼烙得两面金黄, 酥脆的饼皮上刷了薄薄一层酱,卷了黄瓜丝、鸡蛋丝、鸡柳肉和生菜。

陈咿吃得特别满足, 一口鸡蛋羹,一口卷饼, 腮帮子鼓鼓的,陈国器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吃饱喝足之后, 她开车去片场,到后刚停好车,她远远就看到自己的导演椅旁边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她,正在和制片人说话。

他好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来一样, 穿着比往日正式, 一件烟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地贴合着他的骨架,腰身微微收拢却不紧绷。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只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截干净的肤色,既不显得拘谨, 又丝毫不减正式感。

是许清嶙。

他坐在那里,周围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围着他,有人拿着平板在给他看什么东西,有人在旁边等着和他说话。

他姿态随意,却还是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所有人都微微欠着身,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目光时不时朝他瞥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陈咿放慢了步伐,走了过去。

直到陈咿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许清嶙才像是刚刚发现她来了一样,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陈导,你来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许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许清嶙站起身来,语气随意:“前两天因为刚回国,要处理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太忙了,就没有过来,正好今天空闲,就过来瞧瞧。”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流连在陈咿的脸上,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样子细细看一遍——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一盘,用大肠发圈裹住,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Lululemon套装,把她挺翘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又瘦又轻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地,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接着说:“我想来看一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陈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警觉和慌乱。

他才像是完成了恶作剧一样,把后半句不紧不慢地接上:“……拍摄的怎么样。”

陈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距离感:“我忙起来的时候可能会顾不上,您自便吧。”

说完陈咿就转头走了,很快就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背影,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到旁边一个不碍事的位置,靠着道具箱坐了下来,像是准备在这里待很久的样子。

陈咿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他,注意到这一点,没来由的懊恼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短剧的第二场大戏,这场戏讲的是文物回归途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男一号演的角色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情绪很重,要求很高。

陈咿站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屏幕,显示着三个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的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拿着一卷卷起来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备注和记号。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不时地对讲机里发出指令:“主机往左偏十五度,我要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二号机随时准备给特写,他的手,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给他手一个特写。”

摄影师们通过耳机接收指令,屏幕上那些画面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调整,配合着她的节奏运转。

男演员走完一遍戏之后来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陈咿蹲在地上,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画面点了一下,转过头对他说:“你刚才这一段的情绪是对的,但是到了这个转折点的时候,你的眼神应该更沉一点,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的释然。”

男演员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走回去重新拍了一条。

许清嶙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此刻站在专业片场里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那个想法又浮了上来——她果然成为了他想象中她会成为的那个人,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他想起曾经在某个深夜翻看她微博的时候,看到过一句她写的文案,大概是说“十八岁的时候我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我以为那就是我离导演最近的地方了。后来发现,路还很长,我不能生出这样的感慨,我要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更大的天地,直到走到更接近梦想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感受。

很感谢她一直有在好好发光,可又很遗憾他错过了那么多她发光的时刻。

太阳从头顶慢慢偏移,三个小时过去了,陈咿始终没有停下来过,连水都没怎么喝。

直到中午十二点过半,终于放饭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有的就地蹲下来打开饭盒,有的端着饭盒走到花坛边坐下,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片场里的气氛从工作时的紧绷慢慢松了下来,陈咿这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秀君打过来的,她刚想回拨过去,许清嶙就走了上来:“陈导,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陈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春啊。”

林秀君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她嗔怪道:“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幸亏我认识小鱼啊,她把我带进来了。”

陈咿一转头,就看到小鱼和林秀君站在一起。

林秀君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袋,看得出装了不少东西。

小鱼说了声:“导儿,人给您带到了,我先去吃饭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林秀君连忙喊她:“哎呀,一起吃吧,我做了好多呢。”

小鱼一边往后跑一边回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阿姨,我们剧组盒饭可丰盛啦。”然后她一溜烟就跑远了。

林秀君摇头失笑,目光从小鱼跑远的背影上收回来,又看向陈咿。她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一转,落在了陈咿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她瞳孔顿时放大,眼睛一亮:“哎,你不是那个……你是陈咿的同桌吧?”

陈咿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秀君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打量着许清嶙,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哎呀,真的是你呀。你变了好多,长高了也更帅了,要不是你这张脸我印象太深刻,我都不敢认。”

林秀君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亲近,像是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家的孩子。

那种“我记得你”的笃定让许清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秀君,声音放得谦逊礼貌:“阿姨,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啦。”林秀君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下大雨,你和陈咿顶着校服跑出来,我当时一眼就记住了你。后来才知道你们是同桌,你学习成绩又这么好,你们两个还一起艺术汇演呢,演的话剧。”

许清嶙的目光从林秀君脸上移开,很轻地扫了陈咿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秀君身上:“阿姨记性真好。”

“那可不,陈咿回家念叨了好几天呢,说你们排练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说她第一次做导演有点紧张,你一直在她身边陪伴鼓励她。”

林秀君说着,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让林秀君微微一愣。

陈咿很快调整好自己,笑了一下说:“妈,我都快饿死了,咱们去吃饭吧,待会还得开工呢。”

林秀君被女儿这么一打断,也就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她转过身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饭盒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把小安也叫来了,他应该也快到了。”

陈咿微微一怔:“你叫他干什么呀?他应该很忙的。”

林秀君摆了摆手:“我就问了他一句,他说有空,还说要给我们带奶茶来呢。”

陈咿说:“好吧。”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度,有点儿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许清嶙,又以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去吃饭了。”

许清嶙在听到陈祾安也会来的那个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的嘴角弧度收了一些,眼底的光沉了沉。

“你吃了没有啊?”林秀君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笑道,“要不要一起吃?我带的量够。”

陈咿想都没想就说:“妈,他现在是我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这个博物馆的创始人,他的午餐都是助理提前安排好的,你别打扰他了。”

她的语速有些小块,只是话还没说完,许清嶙就开口了:“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想和你们一起吃顿饭。”

两道声音同时涌进林秀君的耳膜。

林秀君尴尬了一瞬,目光在女儿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还是许清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就把林秀君手里的保温饭盒接了过来。

饭盒到了他手里之后,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被那分量沉得晃了晃,他笑着说:“哎,还真挺沉,看来有不少好吃的呢。”

陈咿的脸色已经变了。

变得有些严肃,眉心那一道淡淡的竖纹浮了上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清嶙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在笑着很热情地问:“咱们去哪吃呀?是去我办公室还是博物馆后面?”

林秀君窥探了一下陈咿的神色,知道女儿有点儿不高兴了,但是那句话毕竟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她看着许清嶙当真了的样子,也是骑虎难下。

她笑了一下,说:“就到后面吃吧,现在天也不热,在外面吃还挺惬意的呢。”

许清嶙说:“好,那您随我来吧。”

他说完就抬脚往博物馆后面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又从容,路过场务那的时候还不忘抓了一把一次性筷子,拿了一包纸巾。

陈咿就在那儿不动。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睫毛微塌,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说“我不想跟过去”。

林秀君在旁边站着,看看前面许清嶙的背影,又看看身边陈咿低垂的睫毛。

事到如今,如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话,那也就太傻了。

她想了想问:“你们俩怎么了?”

陈咿抬起了头,看着林秀君。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怎么,就是不熟了而已,所以现在一起吃饭有点儿尴尬。”

林秀君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大有深意。

看似非常简单,但越是这样简单,就包含了越多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陈咿是经常提起许清嶙的,那些话起初不多,后来越来越密,密到林秀君和陈国器听多了这个名字都会忍不住调侃,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陈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一问就急,脸红得像柿子,说“哎呀你们别乱说”,后面就开始腼腆地笑了,低着头扒饭,一副“就不告诉你”的暗戳戳的甜。

到后面就是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了,有一阵子,谁都不能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然陈咿就会立刻变得非常低落,吃着饭也会立刻停下碗筷,转身就回屋。

其实林秀君和陈国器多多少少都能猜的出来,高二下学期陈咿性格突然大变,多半是和这个男生有关。

起初他们夫妻俩一度以为陈咿是学习抑郁了,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有一次,林秀君去给陈咿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演草纸上写满了许清嶙的名字。她就知道女儿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林秀君没有再追问。

做母亲的,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只是拍了拍陈咿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轻松:“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咿和林秀君就一起来到了博物馆的后院儿。

这边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两旁种着很多棵梨树,这时候正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被揉碎了的云落在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

林秀君一看到这些梨树长得这么好,都惊呆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满树满枝的花朵,眼睛里全是惊叹和欢喜,情不自禁地说了句:“怪不得一树梨花压海棠呢,这个梨树实在是太轰轰烈烈呀?”

许清嶙当时正在擦桌子和板凳,听到林秀君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头来对林秀君笑:“阿姨,如果您喜欢这边的话,可以经常过来玩。”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才说:“好啊。”

正好这个时候林秀君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小安啊。”

林秀君打电话的时候,陈咿就走到许清嶙面前,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

林秀君做的菜是真的很用心——

油焖大虾,酱爆鸡丁,菜花炒肉,清炒时蔬,再来一壶排骨汤。还有一叠用保鲜袋装着的烙得金黄的小面饼,一看就是卷菜吃的。

打开饭盒的时候香气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许清嶙直到林秀君挂完电话,走过来的时候才夸道:“怎么这么丰盛啊?闻着就很香,卖相也很好,想必一定会很好吃。”

林秀君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都出来了:“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家常菜。”

陈咿感觉这两个人真是好假,尤其是前者。

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没想到许清嶙就捕捉到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陈咿起先还有点儿尴尬,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目光闪躲了一瞬,脸颊上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想避开他的视线。

可仅用了半秒钟,她就忽然意识到——我凭什么要躲避呀?

她又把脸转了过来,眼睛睁大了一些,回视了过去。

许清嶙一愣,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让陈咿又尴尬了一下,又愣了一愣。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祾安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陈祾安手里提着奶茶袋子, 一转过墙角就看到了这一幕。

陈咿站在石桌前,许清嶙站在她对面,两个人没有任何亲密举动, 但某些情愫, 像是春天的花粉一样弥漫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

这个画面真的是太刺眼了。

陈祾安下意识地心慌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 清了清嗓子走过去:“阿姨,不好意思啊, 今天点奶茶的那个店爆单了,我就来晚了一会儿。”

林秀君回过头来看他, 笑眯眯地说:“什么晚不晚的?我们也才刚到,你看都还没开始吃呢。”

陈祾安笑了笑说“好”,就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许清嶙, 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套和疏离:“许总,你也在呀。”

许清嶙就说:“是啊。”

别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他转了个身,从石桌上拿起那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其中一双的包装, 把筷子递给陈咿。

陈咿没有接。她垂着眼睛说:“我妈带筷子来了, 我用我们家的吧。”

她说着从餐具盒里拿出了两双自家的筷子,一双递给林秀君,一双留给自己。

许清嶙愣了愣,举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嗯”了一声,把筷子放在自己这边, 说:“好啊。”

陈祾安看着这一幕,想了想,走上前去。

他把手里的奶茶袋子打开, 把里面那几杯奶茶一杯一杯地掏出来,奶茶杯的外壁上凝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水珠,他拿起陈咿的那一杯,用纸巾擦干净,才递给她。

又拿起吸管,拆开了包装,礼貌地保留了其中一头,没有让自己的手指沾到吸管,把吸管插进去,把那杯奶茶递到陈咿面前。

陈咿对陈祾安笑了一下:“谢谢。”

陈祾安就看着陈咿笑:“不客气。”

林秀君在旁边看着,看得津津有味的。

吃饭的时候,陈祾安一直在和陈咿说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陈咿听着也是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过。她偶尔会夹一块油焖大虾放到陈祾安碗里,说“你尝尝我妈做的虾,可好吃了”。陈祾安就夹起来咬了一口,夸林秀君手艺好,林秀君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许清嶙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几乎没有和陈咿说上一句话。

但他的表情却很自然,丝毫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反而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林秀君观察了他们三个人半天,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非常智慧地在吃了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拍了一下衣服上沾的花瓣,说:“我去逛逛,你们慢慢吃。”

陈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林秀君已经走了。

一时间就只剩下陈咿、许清嶙和陈祾安三个人。

气氛安静了一瞬。

陈祾安夹了一块酱爆鸡丁放进陈咿碗里,说:“春春,你多吃点,下午还有得忙呢。”

陈咿“嗯”了一声,吃了一口。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简直牙都快咬碎了。

本来就只碍眼,那句“春春”还碍耳朵。

但是他就是不走,就是要这样看着他们。

他知道陈咿不喜欢陈祾安。

就是知道。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这就能证明陈咿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吗?

他当然知道并不会。

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一样,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过从甚密,却在用这种痛来证明自己还双手紧握着什么,用这种醋意来提醒自己要更坚决。

突然,许清嶙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就放在石桌上面,屏幕朝上,来电显示非常明显——是“凌秋波”三个字。

陈咿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过去,她只看到了那三个字,手指就顿住了,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筷子上那一块排骨晃了一下,掉回盘子里。

她拼了命控制自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把排骨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像是没有看到过一样。

但她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足以让许清嶙的余光捕捉到。

许清嶙本来不想接听。

但转念一想,别是廖冰心出了什么状况。

他的心沉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一棵梨树旁边,背对着他们接听了。

他走远之后,陈咿把筷子放下来,她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饭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她笑着对陈祾安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吃完之后把饭盒放在这儿就行,会有人来收的。”

陈祾安看着陈咿,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里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好。”

许清嶙接了电话,凌秋波果然是说廖冰心的事情——

廖冰心的复查的结果出来了,有一项指标不是很好,需要再进一步确诊,廖冰心状态不太好,但又不肯告诉许清嶙。

许清嶙听完之后,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一些,他先是对凌秋波说了声“谢谢你的告知”,又说:“剩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就好。”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站了两秒钟,转回身来,走回石桌那边。

陈咿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而陈祾安正在看着他,看样子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许清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祾安的表情有一种复杂的,下了某种决心的东西,心里升起一种预感。

果然,待他走近之后,陈祾安开口了: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陈咿,但是你没发现陈咿一点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牵扯吗?”

许清嶙深深地看着陈祾安。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一种更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会站在那里的对手。

过了几秒,他突然嗤笑了一声。

带着一种不需要伪装的不屑和无语,平静地说道:“你内心该有多慌张,才会跟我说这些话?”

陈祾安脸色一变,下颌线收紧,眼睛里像被撒了一把黑雾似的。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站在那里的许清嶙,目光里有被戳穿了心思的狼狈和被冒犯了尊严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许清嶙笑着居高临下,看着坐在那儿的陈祾安,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说了一句让陈祾安在时隔多年之后依旧忘不掉的话:

“陈咿有再多想法那是她的心事,能把她追回来是我的本事。”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脚步掷地有声。

陈祾安坐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被乌云笼罩,被窒息淹没。

陈咿正在洗手间洗脸。

她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再一捧,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被水打湿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她的睫毛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哭过一样。

突然之间呼吸一窒——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靠在门框边的许清嶙。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这身打扮本就矜贵逼人,气度不凡,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他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深而幽静。

陈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转过身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许清嶙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像一座被固定在那里了的墙。

陈咿离门口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了,她侧了一下身,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许清嶙微微侧了半步,身体横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陈咿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往左边走,许清嶙就往左边挡,她往右边走,许清嶙就往右边挡。

挡住她的去路还不算,还往前迫近,步步紧逼。

陈咿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洗手间的空间不大,几步之后她的后背就抵上了洗手台边缘,大理石的台面硌着她的腰,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她微微打了一个冷颤,她退无可退了。

许清嶙上前了一步,垂着眼睛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一米多缩短到了不到半臂。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又宽阔,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压迫感,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是温热的,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乌木沉香的味道。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洗手台,身前是他的身体滚烫的温度,她被卡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在眼神的交锋和气息的融合中,许清嶙终于开口了:“我们聊聊吧。”

陈咿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聊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些。

许清嶙没有退,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鬓角和那个还挂着水珠的耳垂上,他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谁。”

陈咿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她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为了谁?我不知道。”

许清嶙说:“我是为了你。”

陈咿笑的更深了:“为了我什么?”

“我想和你回到从前。”许清嶙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恳求。

陈咿笑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像是一层比一层更厚的盔甲被她穿了上去:“那这件事情你可能是办不到了,我们现在都已经毕业了,没法再做同桌了。”

许清嶙的目光一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刺到的痛:“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同桌?”

陈咿说:“不然呢?”

许清嶙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看着陈咿那双平静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他翻不过去的山海。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你还是在怪我。”

陈咿说:“你想多了。”她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洗手台镜子旁边那个自动感应的洗手液瓶子,“幻想自己被爱或被恨,被喜欢和被讨厌都是一种自大。”

许清嶙再一次被陈咿怼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冷漠的侧脸,好像一晃眼就能看到六年前她的样子,但又好像怎么都捕捉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有人进了厕所,看到他们,愣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陈咿想走。

刚侧过身,许清嶙再一次挡住了她。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身体侧挡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抬起来,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搭在另一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的手臂和洗手台之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荡开来,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窝的线条,他身上的气息太浓烈,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陈咿抬头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睫毛有点颤,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是真的反复平复了很久。

她才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藏不住的无措。

许清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里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以他的角度上来看是多么暧昧,多么纠缠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他们,才回答她的问题:“你说,我想让破镜重圆,是不是很不切实际呢?”

就这句话,一下子让陈咿没来由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拉扯了这么多天,也见了他不止一面,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心如止水面对他了,但“破镜重圆”四个字,就让她受不了了。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

她抬起头来,一双孤勇清冷的眼睛深深地望进了许清嶙的眼眸,干脆把话说透了:“如果你是来和我破镜重圆的,我觉得非常没有必要。”

她停了一下,在等这句话的效果。

她看到他的瞳孔微微地震了一下,这才接着讲道:“我们都没有圆过,哪来的重圆?”

说完之后陈咿就走了。

她侧过身,撞开他的手臂,肩膀重重地擦过他的肩头,带着决绝地再也不回头的力道,走出了洗手间。

许清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圈住她的姿势,撑在洗手台边缘,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是啊,她说得没错。

镜子都没有破,哪来的重圆?

他们的关系好奇怪啊。

只是碎过,却没有圆过。

他慢慢地把手从洗手台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水光。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苦涩,自嘲,还有一些不甘。

他没有追出去。

作者有话说:

男主甄嬛上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