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嶙跑前跑后地操持着一切,该交费的、该签字的、该拿药的,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没有让陈咿和林秀君多跑一次。
他推着陈国器的轮椅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林秀君和陈咿,确认人都到齐了,才说:“我送你们回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没有拒绝,她只是把手里那包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走吧”。
这边刚走到门口,小梁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小许总,许总想和您谈谈。”
众人全都停下脚步。
陈咿瞥了眼许清嶙,想了想说:“爸妈,我们先出去吧。”
林秀君和陈国器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好。”
许清嶙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小梁的肩膀,看到了后面坐在轮椅上的许东勋。
许东勋像是早就料到了许清嶙会望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稳稳地落在许清嶙眼睛上。
许清嶙声音不高不低,确保身后的人能听到:“你告诉他,我这辈子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和他好好说话,就是他死后的灵堂前。”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小梁的表情,也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梁非常为难地走回了许东勋的身边,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转述那句话。
许东勋把手一抬,声音很平:“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
他坐在轮椅上,视线还落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送我回家吧。”
许东勋回到家里,门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束新换的鲜花,白百合和浅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苏晴从客厅里迎出来,看到他坐在轮椅上,惊讶道:“老公,你回来了!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等了很久的关切和焦急。
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脚踝,嘴里念叨着“疼不疼啊”“怎么那么不当心”。
许东勋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儿,就是崴了一下,养个一周就能好,别担心。”
小梁回去了。
苏晴推着轮椅把许东勋推到餐桌前。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餐桌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菜已经上齐了,五菜一汤,小儿子坐在餐桌边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用勺子舀一碗汤,看到许东勋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又亮又脆。
许东勋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今天在家乖不乖?”小儿子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晴在旁边坐下来,替他盛了一碗饭,又从汤锅里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一家三口如过往般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吃到一半,许东勋先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今天脚扭伤了,不太舒服,我先上床休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拄了一下桌子借力,苏晴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了,她的手臂自然地绕过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轻声说着“慢点慢点,我扶你进去”。
许东勋被扶到卧室里,坐到床沿上,苏晴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问他:“要不要先洗个澡?你的脚这样,不方便自己洗吧?”
许东勋温柔地看着她,笑道:“我一个人没问题,你去吃饭吧。”
苏晴点了点头:“有事儿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许东勋看着她,笑了一下。
苏晴微微倾身,在他嘴角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转身走了。
卧室门合上之后,许东勋坐在床沿上听了几秒客厅那边的动静。
他慢慢站起来,单脚跳着挪到了浴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拧开水龙头,花洒里的水倾泻而下,很快水汽就弥漫了整间浴室。
许东勋站在洗手台旁边,弯下腰,手指撑在台面的边缘,把今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他压着喉咙里的声音,让那些声音混在水流声中,听不出形状。
他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浑身虚脱。
脚踝还在疼,站不稳,脱力地滑坐在了浴室的地砖上,后背贴着墙面,腿伸不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水淋透了的鸟。
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呼吸又深又重,水汽裹着他,空气又闷又热。
他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Lee,我的耐心已经消失了,最多一个星期,我要把这个女人和那个野种扫地出门。”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他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非常艰难地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花洒里的水还在流着,他把衣服脱了,站到水柱下面。
水落下来的瞬间,许东勋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多以来他的人生发生了遽变——他发现自己的枕边人苏晴,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家长会上的偶遇,是安排好的,他不去那里,她也会在别的地方“恰好”出现。
她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他偷偷做过亲子鉴定,那个孩子和姓董的股东是同父系基因序列。
苏晴光想谋财就算了,还想害命——他一直有睡眠障碍,要靠药物来维持规律睡眠,苏晴不知何时把原本的安眠成分的药,换成了另一种会加重心脏负担、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心源性猝死的药物。
这一年多以来,他都在暗中筹谋收网。
今天在医院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从无到有地拼下来的江山,不应该落入那对奸夫□□的手里。
廖冰心把海外公司打理得很不错,许清嶙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当初离婚的时候廖冰心要了海外公司,在法律上和许东勋手上的总公司没有任何股权隶属关系,独立运营,独立拓展,独立壮大。
许东勋当时没有争,他那个时候正在被苏晴的温柔乡蒙住眼睛,觉得那点东西给她就给她了。
可他没想到,那块被他当作“分手费”扔出去的版图,如今被他的前妻和儿子经营成了一棵他自己都够不到的树。
这一切,因果报应不爽。
许东勋在水柱下面站了很久,水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沿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流到地板上,混进下水道的旋涡里。
许清嶙不是说他这辈子只可能在灵堂前和他说话吗。
那就拭目以待吧。
等他把这一桌子烂摊子收拾干净,把那些人从他身边一颗一颗地拔掉,把他这些年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他会送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许清嶙送陈咿一家回去后, 并未上门作客,陈咿让父母先上楼,自己与他话别了一番。
等她回家已经是二十分钟过后了。
她拎着泳具包, 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只脚先迈进来,侧着身好让花束不被门框剐蹭, 动作做得自然又小心。
客厅里,陈国器正靠在沙发上, 伤腿搁在小凳子上,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林秀君在一旁吃水果。
两口子看着她那副样子, 目光里都带了一丝不说破的审视。
陈国器先开了口:“那男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陈咿说这话的时候把怀里的花往上颠了一下,想了想,改口说, “老同学。”
林秀君看了她一眼:“好啦,你就别审问她了,有什么事儿她自己会和我们说的,用不着咱们瞎操心。”
陈国器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放下搭在腿上的手, 声音沉了沉:“我怎么能不操心?许东勋的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今天在医院看这架势,那个男孩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差,这种家庭里事情太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还是把最后那几个字吐了出来,“真嫁过去, 我怕你吃不消。”
陈咿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蜷了一下,她闪躲了一下目光,声音也跟着轻了:“哎呀爸, 这都没影的事呢,你就别操心了,我先进屋了。”
她说着就往房间走了,花束在她的怀里微微晃动,花瓣擦过门框的时候落下一片橙色的花瓣,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地板上。
林秀君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卧室门,转过头对陈国器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自有天定。”
陈国器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看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陈咿还没有睡醒,就听到林秀君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陈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过来开门,眼皮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拉开门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林秀君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窗台上和书桌上都插满了鲜花,那束花实在是太大了,总共用了五个容器才把每一朵鲜花都安置妥当,此刻它们在盛开着,远远看过去,很是动人。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赶紧伸出手在林秀君面前晃了晃:“妈,喊我干嘛?”
林秀君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今天各种亲戚朋友都来家看你爸,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这些,就没喊你。但是现在屋外头有两个人,你必须得见。”
陈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就像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十分钟之后,陈咿洗漱完毕,换了见客的裙子。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方,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了一下,不求美丽动人,看起来干净素雅足矣。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旁堆满了东西。
许清嶙带来的东西不多,茶几一角搁着四只深色礼盒,最大的一只出自百年高丽参品牌的“天字号”系列,六年根参中的顶级品,礼盒外封着一层哑光金箔纸,边角压着韩文火漆印。
旁边是一只芝康纪的冬虫夏草礼盒,仿野生生态繁育的那曲菌种。还有两个盒子被挡的严严实实,虽然看不见,但也知价格不菲。
陈祾安也不是空手来的,他拎了一箱进口牛奶,两盒品牌水果,一袋坚果礼盒。
许清嶙坐在沙发左侧,陈祾安坐在右侧,陈国器就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直着搁在脚凳上,脸上挂着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陈咿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搞笑,她忍着没笑出声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轻了一些。
陈祾安率先站了起来:“醒了呀。”
陈咿点点头:“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客气了。”
陈祾安笑了笑:“我这是受我妈之托,不仅仅是我自己要探望叔叔,也算是帮我爸妈来探望一下叔叔。”
林秀君在旁边摆了摆手:“哎呀,他脚没多大点事儿,还劳烦你们破费。”
陈祾安说:“应该的。”
许清嶙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侧着头看着陈咿,像只听话的狗。
陈国器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来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吧。”他笑着对陈祾安说,“安安,我记得你喜欢吃干煸芸豆、薄荷炒鸡,是不是?”他又侧过头,转向许清嶙,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小许呀,你喜欢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陈咿两眼一黑——这称呼简直了。一个是很熟悉的“安安”,一个却是客气的“小许”,知道前者喜欢吃什么,对后者的口味却一无所知。
她太怕尴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人家吃饭啊,他们都很忙的,都有工作。”
“没事,我有时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清嶙和陈祾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对视很短,两秒后,两个人同时露出相同弧度的微笑。
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许清嶙的视线落在林秀君脸上,他侧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阿姨,我的口味和咿咿特别像,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劳您辛苦了。”
陈咿缓缓转向许清嶙。
她的脸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眼底有一道说不出是羞还是恼的光。
咿咿?
什么鬼……
许清嶙没有看陈咿,依然是充满微笑地看着林秀君,眼底一片无辜。
林秀君看了眼陈咿,笑说:“哦哦,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半小时后,厨房里。
抽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灶台上的炒锅正冒着热气,林秀君站在灶前,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托着锅柄,手法利落地翻着锅里的食材,油和葱姜的香气被热浪逼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陈咿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洗一把青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菜叶上溅起水花。
她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水里浸了有一会儿了,菜叶的根部已经被她洗了三遍。
林秀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锅铲没有停,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可以做选择的人,怎么先闷闷不乐上了?他们这种被选择的人,才应该压力大呢。”
陈咿嗔怪了一声:“妈……”
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对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啊。”
林秀君“嗯?”了一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光在菜叶上裹了一层薄亮。
陈咿说:“是填空题才对。”
她拿起一把薄荷叶,打开水龙头清洗:“不是在无数个答案中选出那个正确答案,而是本身就只有那个唯一的答案。”
“陈祾安的存在也并不是作为错误答案而存在的,只是许清嶙恰好就是填空题唯一可以被写上去的答案。”
水流把薄荷叶冲洗的碧绿又鲜嫩,她把洗好的薄荷叶放进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这个事情难就难在,现在我这个做题人却无法把答案补上。”
林秀君用锅铲把边缘的汤汁刮干净,转过身来看她。
她抬眸,与之对视,歪歪头笑问:“你年轻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林秀君想都没想就笑了:“没有。”
她把锅铲放进锅里:“我第一次情窦初开就是和你爸,后来就结婚了,然后一直幸福生活到现在。”
她说到“幸福”那两个字的时候,人到中年的脸上仍然露出如十几岁少女般甜蜜的微笑:“所以我从来都不买彩票,因为我人生中最大的奖,已经在遇到爱人的这一刻兑现了。”
陈咿看着林秀君,这一刻也因为妈妈的幸福而会心地微笑起来,由衷地感到幸福。
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林秀君说着说着,脸上的温柔却淡了一度:“但是我的运气是有很多叠加条件的。”
林秀君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她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缘,看着陈咿:“比如说你爸爸的家庭就很好呀,你爷爷奶奶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重男轻女,但或许是因为你爸爸本身就是男孩吧,从小到大也都很优秀,所以他们对他也很好,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婆婆公公。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家庭还是挺影响人的。”
这句话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
陈咿继续干手上的活,什么都没说。
她把洗好的薄荷叶端起来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把菜开始择,手指沿着菜梗滑下去,把老叶去掉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把这个话题和菜叶一起择掉扔进垃圾桶里。
而在厨房外面,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的许清嶙,脚步顿住了,他站的方向让他恰好能看到厨房里两个人的侧影,但她们看不到他。
他嘴角那个笑容正在一分一分地凝滞。
这顿午饭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泰式酸辣鸡腿,薄荷炒鸡,干煸芸豆,茄汁大虾,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排骨玉米汤。
几道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在餐桌上方蒸腾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陈国器拄着拐杖过来,把拐杖靠到桌边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面前的碗准备盛汤。
许清嶙和陈祾安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要接那只碗,两个人在发现对方也要做这个举动之后,又各自收回去,默默看了对方一眼。
陈国器摆了摆手:“没事儿,你们是客人,哪能让你们忙啊?”
他低头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又抬头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脚不利索,今天这顿饭我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了。”
陈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然地说了一句:“你们俩真的不用客气,我们家就这样,习惯了分工合作,我爸的脚坏了,手又没坏,让他盛点汤没事儿的。”
“嘿,你这丫头!他们是客人,可以不干,你也不说替你爸分担点。”陈国器闻言抬起手,筷子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作势要打她。
陈咿侧身一躲,后仰的弧度刚好避开了那双竹筷的尖端,直起身来,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又缩回去了。
“这孩子……”陈国器摇了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
其他人都被他逗笑了,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很快开饭。
陈祾安夹了一块薄荷炒鸡放进自己碗里,说道:“叔叔,你和我爸特别像。我爸也是,看我妈干点什么吧,就想凑上去帮忙,我妈就说他碍手碍脚的,他就嘿嘿一笑,还是继续凑过去。”
“你爸手艺也不错的,我有幸品尝过他做的辣椒炒肉。”陈国器笑。
“害,也就那道菜能吃……”
许清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他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把自己的注意力锁住。
倒是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得多。
“阿姨,你这道薄荷炒鸡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陈祾安夹了一块鸡腿肉,“我妈做这个菜喜欢放老抽,颜色是深了,但味道太沉,你这个炒出来清清爽爽的,鸡肉还嫩。”
林秀君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你妈那是不爱放油,她这些年讲究养生,做菜都恨不得用水煮。”
陈咿低头夹了一块虾放进自己碗里,又顺势夹了一块放到陈国器碗里:“爸,你吃这个。”
林秀君见状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陈国器碗里:“你多吃点蛋白质,骨头长得快。”她转过头来,又接着说,“安安,你妈前两天跟我说你爸学会了做菠萝包?”
陈祾安笑着点头:“真的,他在网上跟教程学的。第一次做出来的那个硬得像砖头,我妈说可以拿来垫桌脚。他还不服气,又做了第二次,这次好一些。”
“……”
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天的时候,陈咿时不时观察着许清嶙。
对面的筷子一直在动,像是那个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夹菜、吃饭、嚼、咽”这四个动作在循环,不允许有任何空隙。
她看在眼里,有些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却不知道,她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也有人正用余光悄悄注意着她。
……
吃完饭之后,陈祾安看了一眼手机,说下午还有案子要回律师事务所,就先告辞了。许清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国器在沙发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有空再来啊,安安你回去替我跟你爸妈问好。”
林秀君也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陈祾安答应着换好了鞋,伸手推开了门。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发出“啊”的一声。
门外的人正打算举手摁门铃。谁知道门突然开了,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把地上带来的一堆补品都给撞倒了,人也是后背撞到墙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大家都凑过来看。
原来是小梁。
他稳住自己,先对陈祾安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礼貌后目光越过陈祾安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许清嶙身上。
两个人对视。
许清嶙站在玄关内侧,换好鞋刚直起身来,看到小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小梁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最后只喊出一声:“小许总。”
许清嶙没有应声。
他侧过半个身子,从小梁身边走了出去,步子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林秀君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小梁脚下倒了一地的补品和礼盒,又看了看许清嶙已经走远的背影,扶着门框问了一声:“这是……”
小梁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周到:“许总让我送来的,说是给陈叔补身体的,一点心意。”
“……”
另一边,陈咿追出去为许清嶙和陈祾安送行。
一路无话,三个人穿过小区,走到门口的台阶下面。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地上的水泥地照得发白,陈祾安和许清嶙的车分别停在路的两侧,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像两艘停靠在同一条岸边的船。
陈咿站在门槛外面的第一级台阶上,开口说:“今天谢谢你们啊。但是以后你们别再破费了,也不要再过来了,我爸这个样也不方便天天招待客人。而且……我过两天又要出差去外地,我也不在。”
陈祾安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好,其实也没花什么钱,只是心意而已。”
许清嶙问:“你要去哪儿啊?”
陈咿说:“嗯,在筹备一个新的片子,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了。之前是你那部短剧插队,这部才被搁置,但现在时机比较成熟了,可以开机了。”
许清嶙又问:“要拍多久啊?”
陈咿说:“大概一个月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这段时间又要回美国一趟,那是不是代表我短期内又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时被风吹了一下,尾音在不太确定的位置摇曳。
陈咿一愣:“你妈妈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吗?”
“手术做过了,情况还不错,但我要去处理公事。”
“……”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陈祾安站在旁边,他的目光从许清嶙的脸上移到陈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
那班列车已经开了,但他还在那里站着,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在餐桌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竞争实力。
所以他拼命和林秀君与陈国器说话刷存在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落单的慌张,这种滋味如儿时在体育课上找不到人一起玩,只能挂着假笑虚张声势地站在人群里,装作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一样。
他出声说:“我先走了。”
陈咿转头向他笑一笑,丝毫没有注意他的任何异样,挥了挥手:“好,拜拜啊,路上慢点,到了之后跟我发个消息。”
陈祾安看着陈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是对他最残忍的一个微笑。
他没有办法回给她一个笑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里还能看到陈咿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许清嶙的方向,继续那个还没说完的话题。
他把车门关上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边显得有些孤单。
以前小的时候总以为拒绝一些什么,或放弃一些什么,都是需要痛定思痛的。
但有些拒绝并不需要明确的节点,就像放弃也不需要。
也许就是某一天,突然觉得心再也承受不住了,于是就松手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转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准备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觉得需要说。
曾经无数次痛斥自己要放弃,都没有成功,反而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的中午,陈祾安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陈祾安走了之后, 许清嶙和陈咿站在小区门口,突然就没有话讲了。
明明刚才还说了那么久。
两个人相顾无言,风把陈咿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像是一面旌旗。
最终还是陈咿先开口:“你这次回美国要待多久?”
许清嶙说:“具体要看那边事情进展顺不顺利。”
陈咿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 我七月初的时候会去美国,去参加一个电影交流会, 为期一星期。”
许清嶙挑了挑眉:“不错啊,陈导都已经走上国际了。”
陈咿“切”了一声, 笑了,低下了头。
许清嶙也笑。
他看着她低头后, 后脑勺那根深蓝色发带垂下来的尾端在风里晃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就又多了一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笑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
直到小梁从小区里出来。
陈咿先看到小梁,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清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了回来,表情淡淡的。
还好小梁也并不是一个没眼色的人, 给许清嶙颔了颔首, 又朝陈咿点了下头,就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上了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咿把目光收回来,想了想说:“你也走吧,路上慢点。”
许清嶙问:“赶我?”
陈咿:“……”
许清嶙笑:“开玩笑的。工作加油, 美国见。”
陈咿努努嘴笑了,说了声“嗯”,再无其他。
她转身进了小区, 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看。
回到家里的时候,沙发旁那些补品和水果已经被挪到了墙角,堆得快要放不下了。
林秀君和陈国器正在收拾桌子。陈国器拄着拐杖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椅背,一边擦桌子,林秀君正把几个空碗叠在一起,
陈咿走过去,伸手接过陈国强手上的抹布:“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吧。”
陈国器没松手,抹布在她手里稳稳地攥着:“我已经沾手了,你就别沾了,回屋休息吧,本来就要出差了,这几天在家好好享受享受。”
陈咿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老爸真好。”
林秀君这时候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无意之中想到了什么:“顺便好好思考,如何把填空题答上?”
陈咿一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转头对陈国强说:“哎呀爸,管管你老婆,真是越来越爱开玩笑了。”
陈国器头也没抬:“我和你妈是一个战线的。”
陈咿无奈,只好气鼓鼓地进屋了。
她关上卧室门的那一下带着被宠惯了的任性。
关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还在原地挂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朝书桌走过去。
那几瓶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指腹擦过花瓣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层细润的凉,水珠在花瓣表面凝成一颗一颗的小圆点,在阳光下反着颤巍巍的光,她感觉内心无比平静,却又如平静之处泛滥起密密麻麻如碳酸般的欣喜。
为什么只是短短数月,心境就大不从前?
她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忽然被一个电话铃声叫醒。
是江雾打来的,不是微信语音,而是直接拨的电话号码。
陈咿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暗倒抽了一口气,心想这丫头不会又告诉我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吧?
她接起来。
江雾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让陈咿倒地不起,给自己狂掐人中!!!
江雾:【春春,我和李未孤领证了。】
陈咿握着手机,原地站了两秒钟,耳边嗡嗡的。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这会儿,江雾和李未孤正坐在车里,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民政局。
下午的光线已经偏斜了,把政务大厅那几根柱子拉出长长的阴影。
鲜花、蛋糕、喜糖都放在后座,两个鲜红的本本搁在中控台上,封面上的烫金字在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的光格外闪亮。
江雾和李未孤都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的。
江雾正对着车载镜,把衬衫的纽扣解开一颗,往外拨了拨领子,露出密布着吻痕的皮肤,痕迹从脖颈一路延伸到锁骨下方,暧昧又嚣张。
一切都要从昨晚的酒后失态说起。
她以为只不过是一夜失足,醒来之后正想逃之夭夭的时候,发现李未孤已经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再一看。
他把领证要穿的白衬衫准备好了,为她化妆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也已经上门等候。
他在她惊讶又羞赧的神色中,淡定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和我领证吧。”
“啊?”她问他。
他站起来,把那件白衬衫递到她手上,问了一句:“敢不敢?”
她当时拿着那件衬衫,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她的心澎湃如台风来时的海浪,她从未有过这种时刻——如此渴望在自己的命运里撒一次野,又如此渴望把命运彻底交给这个她厌恶的男人手中。
她听见自己冷笑:“有什么不敢?”
她从来没怕过他,小时候一样,现在也一样。
再说,不就是结婚吗?
和他重逢的那一天就是在相亲,男人是谁对她来说并无区别,何况他的财产比她多多了,她不吃亏。
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你他妈的真是属狼的吧。”江雾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咬牙切齿,“你会不会接吻啊,我告诉你,体验感差极了,你完全是在啃我、在撕咬我,我是一块肉吗?”
“李夫人。”李未孤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手臂伸出窗外,烟灰被风吹落了一小截。他偏头看她,笑得浪荡又放肆,“都从床上下来这么久了,才想起来点评我的技术,未免有些太后知后觉了吧。”
江雾刚要瞪眼回嘴过去,李未孤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他偏过头来,侧颈上整片都是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像是吻痕,有些边缘分明,一看就是牙印,连成了一片,别提多暴力。
江雾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吻技啊?”李未孤挑眉,“有你这么亲人的吗?上面全是牙印,你属狐狸的吧。”
江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耳尖一点一点地变红,
她张了几次嘴,脑子里翻了几圈,一句能回怼的话都找不到。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间隙里,手机响了。
“江小雾!你疯了吧?你是疯子吗?你知道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场昏厥了三分钟才清醒过来,给你打的这通电话吗?你为什么突然就结婚?这是儿戏吗?我问你,这是儿戏吗?……”
陈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句接着一句,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炸懵了之后的抓狂。
江雾起先是把手机放到耳边的,随着陈咿的咆哮越来越密集,她默默地把手机越拿越远、越拿越远,她赶紧戳了一下挂断键。
通话结束的瞬间,她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握着手机,看向前方那个还在闪光着的民政局的牌子,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了的孩子。
领证这件事,陈咿是她最想分享的人,但是当这通电话响起的这一刻,她才发现,陈咿也是她最无法面对的人。
李未孤在旁边看了她很久,烟已经抽完了,烟蒂被他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动了动,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个深蓝色的戒指盒,小小的,方方正正,盒子表面有一层暗纹,出自某种名贵的织布面料。
他的语气和脸色都说不上多么深情,甚至带着一点“你爱要不要”的冷淡,他伸出手,强制性地把江雾的手拉了过来,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江雾本想抱怨一句,可是当戒指盒被打开,一枚巨大的鸽子蛋的光芒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时,她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
那颗钻石的切割面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整片被浓缩了的星河。
江雾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定在那颗钻戒上,瞳孔里全是反光,莫名有点痴呆相。
李未孤看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看来有钱真能使鬼推磨啊。”
江雾咽了咽口水。
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表情实在是太过没出息,可是谁让这么大的钻戒人家是第一次见呢。
她嘿嘿一笑,将手指微微翘起,示意李未孤继续。
李未孤把那枚钻戒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他指尖捏着戒指的边缘,慢慢地将它推上她的无名指指根。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依旧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既不深情也不激动,只是很安静地把戒指戴好,便收回手来。
这颗钻石来自南非某处历史悠久的矿区,净度极高,切割工艺精良到每一条棱线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被钻石的光芒晃得眼花缭乱了。
江雾刚想抽回手好好地欣赏一番,却被一股力道拉住了。
李未孤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江雾带着钻戒的无名指。
江雾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吻她无名指时安静又认真的模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是以怎样的目的才走到今天的。
到底是为了气江磊?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问题,可当戒指戴在手上,这个男人吻下去的这一瞬,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她不后悔。
她认为今天的举动实在太过叛逆。
可这是不能用对错来概括的。
如果真的要论,那么是对是错,留给未来的她去发现吧。
……
陈咿在飞往福州工作之前,先和威(5)小队的小伙伴们聚了一番。
当然,同时到场的人还有李未孤。
大家再次见到李未孤的场景,并不比几个月前再见许清嶙时平静,得知江雾结婚的消息更是震到差点掀翻屋顶,七嘴八舌问个没完。
然后沉默像是涟漪一样从每个人脸上荡开。
再然后是很多很多的酒精,一群人宿醉到天明。
陈咿上飞机的时候身上的酒味儿都没有消干净。
到达目的地之后,也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行李箱往酒店一放就赶去了会议室,投入到了剧本围读的工作之中。
其实这个工作对于陈咿来说,和往常的任何一个项目都没有什么不同,每天过着复制粘贴般的生活。
直到拍摄到中期,那天正在放晚饭,片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小鱼把陈咿的饭拿过来的时候,顺手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摸起来里面是硬硬的卡片触感。
小鱼说:“导儿,之前那个胶片相机我给你洗出来了啊,这是你的照片,记得查收。”
陈咿眼皮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小鱼已经转身去干饭了。
当时陈咿旁边坐着监制,余光扫到那个信封,随口问了一句:“这什么呀?”
陈咿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指腹压着纸质的边角,声音尽量放得平常:“没什么,一些老照片而已。”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她的目光却被信封吸住了,明明可以等到晚上再拆,但是那一刻她特别忍不住。
她把饭盒放在一旁,手指拆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开口,她从信封里取出了一沓照片,最上面的那一张,恰好是生日当天她抓拍的许清嶙。
她的手指在那一张上停住了。
照片里的许清嶙深深地看着她,闪光灯在他的脸上照出一片白,他嘴角带着笑,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看着她的样子,分明就是正在爱人的表情,是看向爱人的表情。
陈咿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他的眉眼,像是隔着这张照片触到了他的温度。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这些照片不完全是她自己拍的,还有三张是许清嶙为了测试光线拍的。
她想着先把那三张照片找出来看看,想看看他拍了什么。
她在找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以为真的只是测试光线的随手拍,还很可能是废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在一堆照片的中间,找到了那三张。
等她把那三张照片平摊在桌子上的时候,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来。
什么嘛……
根本就不是随便拍的。
是他傻兮兮的自拍。
三张照片,三个手势。
第一张照片里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五”,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手心朝外举在脸颊旁边,他的表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做了某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
第二张照片他比了一个“二”,两根手指举在眼角旁边,wink的同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第三张照片他比了一个“一”,一根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酸涩的笑,像是在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五,二,一。
陈咿的眼泪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泪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监制看到她这副样子,吓得差点把饭盒扔了。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里全是“我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的慌张和担心:“这……这谁呀?”
陈咿把那三张照片捂在心口的位置,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不住地摇头,不住地流泪,说不出话来。
灯光架旁边有一盏补光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把那些照片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是啊。
你是谁呢。
事隔经年,我该如何介绍你的名字?
以同桌,以旧友。
还是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初恋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时至今日,很感谢从头开始追更到现在的读者,尽管我不看评论(因为我这本是边写边更,所以我怕看评论会影响我的思路),然后其实已经全文存稿完了,这个月底就会正文完结,如果喜欢的话,还望大家可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
第89章
许清嶙竟然收到了陈咿的消息。
很简单的一句:在干嘛?
那会儿, 美国时间早上七点多,还不是他起床的时间,他是被她专属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设置了六年的专属铃声, 今天终于响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做梦,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盯着“陈咿至今”四个字看了好久, 最终选择直接打语音过去。
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出来, 带着一点哑和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实际上他激动又忐忑,紧张得快把被子揪破了:“怎么了, 想我了?”
他以为陈咿会直接挂他电话,或者是骂他一句“不要脸”。
可是这一次,电话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很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按了静音。然后从那一头传来她的声音——
“嗯。”
许清嶙眉梢还翘着, 嘴角还弯着,但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凝住了,欣喜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沉下去的担忧,声音放低了问:“你怎么了?”
陈咿眼睛还是湿润的,她正拿着那一沓相片坐在拍摄地场外的小公园里。
她面前有一个露天篮球场, 很多年轻人正在灯下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前面传过来, 很热闹,但不知是否因为篮球场的灯光太刺眼,总让人觉得孤独,给她一种与世界隔着一层距离的感觉。
她用手掌轻轻压住那三张照片,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破涕为笑:“干嘛啊?非要我说一些难听的话你才开心?”
许清嶙怔了怔:“不是,我只是……”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停顿了一会儿才接上来,“我只是怕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叔叔的脚伤不好?”
路灯昏黄,手心里的相纸清晰崭新,就像是昨天才拍的一样。
陈咿把它们放在手心里摩挲,纸面光滑微凉,边缘整齐,显影的色彩还在最鲜亮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三号确定会到洛杉矶。”
许清嶙说:“好,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到时候提前去接你。”
陈咿说:“不用,我到时候和一群人一起落地呢,等我到了住所再说吧。”
许清嶙想了想:“好,那我不去接你。但你还是要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地方确定了之后也要记得把你住的地方发给我。”他每说一个“要”字的时候声音都重了一点点,有点小固执。
陈咿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那三张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封口折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公园入口处一家还亮着灯的精品小店。
店里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货架上摆着各种手工艺品和文具。
她买了一个红色的相册卡页,加厚纸板,一张内页可以插放三张照片,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她站在店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去,手指抚平了每一张的边角才合上。
她想,是时候把曾经没有送出去的新年礼物送给他了。
那会儿距离下个月三号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以前从来不知道,半个月的时间怎会如此漫长,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皮筋,每天早晨醒来看到日历上那格数字又前进了一小步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算一次“还有多少天”。
她白天在片场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盘算着去美国要穿什么衣服、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把那本相册卡页递到他手上。
许清嶙这边呢,也是在忙碌中夹缝思念,又在思念驱使下努力工作。
廖冰心新一轮的复查结果很不错,手术后的创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主治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脱离药物辅助了。
廖冰心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每天会晒晒太阳,外公外婆在这边也慢慢适应了,偶尔会和廖冰心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指着一排看不懂标签的罐头互相猜是什么口味。
许清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推动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回国的事宜上。
他和他的团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谈条件、查来源、走法律程序,才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从美国东海岸某私人藏家的仓库里提取实物,由专业的文物运输公司护送回国。
但这条线一旦走到了明面上,盯着它的人也就来了。
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偷盗团伙,他们有国际转运网络,有专业鉴定人员,甚至有自己的地下拍卖渠道,早就盯上这批青铜器了。
许清嶙在上次回国之前,与这个组织的负责人聊过一次,但双方都有戒心,无法坦诚相待又没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这场谈判注定是失败的。
就在陈咿抵达洛杉矶的这一天,许清嶙正在纽约和“文化遗产回归联盟”的负责人见完面。这个组织在全球有四十多个合作机构,专门做被盗文物的溯源和追索,资料库里有上万件流失文物的档案信息,和各国政府都有正式的合作框架。
许清嶙和他们合作了将近两年,这次青铜礼器的追索路线和法律文件大半是由他们提供的专业支持。
这个会议从早晨九点开始,许清嶙忙完已经是一点多钟了。
而陈咿于美国时间下午五点多落地。
他顾不上吃饭,直接坐私人飞机飞往洛杉矶。
他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眼皮底下透着连日工作后的青灰色。
变故就在去机场的路上。
四辆黑色SUV突然从交叉路口包抄过来,把许清嶙的车队夹在了中间,带头的金发男人叫卡特,是在之前的交涉中已经见过两次的人。
车流在午后的高速路段上被强行截断,对方有人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子弹打在许清嶙车身的防弹钢板上,发出像冰雹砸在铁皮上的声响。
此时正处于关键时期,许清嶙料到会有危险找上门来,因此早有防备,他的安保人员迅速回击,两辆护卫车夹住了他的座驾,子弹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簇一簇的碎屑,玻璃碎片炸开的声音和引擎轰鸣的声音混在一起。
许清嶙坐在车里,神色没有变,他甚至没有弯腰躲避,只是靠在座椅上,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
车门打开,他的保镖小组从侧翼切了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的攻势就被瓦解。三辆SUV被逼停在护栏边缘,卡特那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车身歪斜地靠在一侧的隔离带上。
许清嶙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面上,踩过几片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卡特面前,那个人正被他的保镖按在引擎盖上,脸贴着滚烫的铁皮,金发被汗和灰黏在一起,狼狈地喘着气。
许清嶙站在他面前,用脚尖勾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被迫抬起脸来看他。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告诉你家老板,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和钱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会退让,如果非要见血的话,我也可以陪他玩玩。”
他说完松开了脚,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全程没有回头。
一路上在飞机上的时候,他还在紧急处理这些各种各样的事。
他接了两个电话,回了一封邮件,又和纽约的法律团队确认了最后一道转运手续的时间节点。
太阳从舷窗外面滑过去又升起来,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被工作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没有闭眼,连头都没有靠到椅背上。
落地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已经铺下来了,机场跑道的灯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延伸成一条明亮的线。
许清嶙走下机舱,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加州特有的干爽和微凉,他这才察觉到自己深深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掏出手机,给陈咿打了一通电话。
他在知道陈咿要来的时候,就提前约好一家餐厅——好莱坞一家叫“Spago”的餐厅,开在比弗利山庄附近,是洛杉矶历史最悠久的高端餐厅之一。
许清嶙本来想开车去接陈咿。
陈咿在电话里说:“我才没有那么矫情,我直接过去吧,这样比较省时。”
许清嶙笑了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上有之前枪战时蹭到的一点灰痕,他换了一件,重新理了领口。
到了餐厅,门口的服务生替他拉开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度,暖金色的烛光和镶嵌在墙面上的壁灯交织在一起。
大厅中央有一架三角钢琴,穿黑色礼服的琴师正在弹一首舒缓的爵士曲。
陈咿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边。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收腰的位置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是“逛街而不会觉得太隆重、出入高档西餐厅又不会觉得太随意”的选择。头发做了公主头造型,两侧的发丝被拢到后面,露出完整的脸型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
她坐在满是西方面孔的餐厅里,独特的东方美就像扑面而来的茉莉花香,许清嶙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他穿过几张桌子的距离走向她,目光停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
许清嶙走近,微微颔首:“抱歉,让你久等。”
陈咿说:“没事啊,我也刚到。”
这对话似乎是约会时必须要经历的开场白。
得到陈咿的谅解,许清嶙才坐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层烛光和还没有完全填满的空白,所有的话都还在舌尖上酝酿着,等着一个稳妥的时机落下来。
许清嶙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个人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些吃的。
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酱,主菜陈咿点了烤鲈鱼,许清嶙要了牛排,又加了一份松露烩饭和一份烤时蔬。
上菜之前的间隙里,两个人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
陈咿问:“你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许清嶙说:“我妈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停药了,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自己出门散步,还学了几句西班牙语,说是要和楼下的邻居聊天用。”
陈咿点了点头:“那就好。”
许清嶙又问:“叔叔呢?”
陈咿说:“我爸恢复得也非常好,石膏拆了。”
许清嶙点点头,放心地笑了。
陈咿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在烛火的光里闪烁着。
许清嶙看着她,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为什么我觉得你瘦了一些?嗯,好像还有点黑了。”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他:“每天冒着大太阳拍戏,杀青前那几天温度都四十多度了,又闷又热的,怎么可能不瘦,怎么可能不黑?”
许清嶙就笑了:“那你一会儿要多吃一点啊。”
陈咿:“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知道你有钱。”
许清嶙愣了愣,几秒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陈咿也莞尔一笑,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面的光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菜陆陆续续地上桌。
接下来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洛杉矶的天气、福州片场的趣事、她住的酒店窗外有一棵开花的树、他昨晚吃了小姨做废的牛排。
其实这些话都是废话,他们自己也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气氛没有那么的暧昧,想念没有那么的浓烈。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被压在句子和句子之间停顿的间隙里,像水底的石子,看得到影子,却远远是够不到的。
主菜吃完之后,服务生来撤走了盘子,又给两个人各添甜点。
许清嶙正拿起方巾擦了擦嘴角,陈咿忽然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了一个盒子,用一张黑白两色的简约包装纸包着。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给我的?”
陈咿的手还放在盒子上,闻言往后撤了撤,带着半真半假的威胁:“你不要的话,那我不给了。”
许清嶙笑了,他放下方巾,朝服务员示意了一下,服务员走上前来,把礼物接过去,放到了他面前。
许清嶙手指在包装纸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问陈咿:“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陈咿笑了:“当然。”
她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如此从容淡定,如此勇敢赤诚。
尽管时至今日,她都还没有听过许清嶙完整地讲述过他过去的故事,但是她决定把这个东西送给他的每一个瞬间,都不曾后悔过。
她就这样坐在烛火和鲜花之中,笑眼温柔地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打开吧,你会很惊喜的。”
许清嶙却屏住了呼吸。
今天下午半路上遇到枪杀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因为这一条绑在包装纸上的丝带,他的手指竟然在发抖。
他花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才把那根丝带解开,慢慢地把包装纸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大红色的相册卡页,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他翻开看,是他很久之前拍的那三张照片,记忆扑面而来,他仍能感受到当初拍下这些照片时内心的潮湿。
这三张自拍照从背景、穿着到角度、神态都很相像,从上到下罗列起来的手势正好是——
五,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许清嶙好久都没有动。
怕一动泪水就会摇摇欲坠。
烛火的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边沿晃动了一下, 又一下。
陈咿没有说话,烛光还在安安静静地燃,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了, 但这一小片光晕里, 他们两个像是被单独留在了时间之外。
许清嶙很感谢陈咿这一刻的沉默,否则他注定是会失态的。
这一瞬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那些纠缠拉扯的岁月, 没有许东勋的冷脸和廖冰心的病床,没有那片飘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公路……就只有这一刻慢慢流逝的时间。
世界上有无数种“我爱你”的表达方式。
有人把它写在纸上, 有人把它挂在嘴边,有人把它揉进日复一日的沉默里, 而许清嶙曾经用一纸胶片封存了一整个青春,他沉默的呐喊,穿越了山川河海, 终于被她听到。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正美。
比弗利山庄的街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树干笔直地伸向深蓝色的天空,顶端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地晃着。
空气里带着白天残留的暑热和夜晚初降的凉意, 混着路旁那些精致花圃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 让人感到很放松。
或许是因为这样,两个人变得过分惬意,做什么都磨磨蹭蹭的。
从餐厅门廊走到停车场的这段路,原本五六分钟就能走完,他们却走了快十五分钟。
许清嶙中途停下来看了眼路边开花的树,陈咿也跟着停下来看了几秒。
陈咿说:“这棵树的叶子长得像心形。”
许清嶙就认真地凑近了看了看, 点了点头说:“确实像。”
于是脚步就被定住了,谁都没有先迈出下一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树下多待了一会儿。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着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和他衬衫上残留的餐厅香薰味道。
随后二人又去买了冰淇淋。
巴掌大的纸杯,上面写着“Salt & Straw”几个字,杯壁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上车之后,他迫不及待地说:“你尝尝,我觉得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陈咿接过来的时候杯壁冰凉,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她揭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海盐焦糖口味,表面还有几颗脆脆的巧克力碎。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咸交织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冰凉又绵密,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吃到好吃的,她总会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许清嶙一直在侧着头看她,看到她这个表情之后,才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务一样转回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汇入夜色,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像一串被拉长了的珍珠。
他放了音乐,是她上次在山坡上放的那首《Ojos Tristes》,女声在车厢里慵懒地唱着,西班牙语总给人想要起舞的魔力,即便这首歌是慢歌。
陈咿捧着冰淇淋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车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和国内很是不同,她没有说话,但她心情看上去就很好。
到了她住处楼下的时候,冰淇淋已经吃完了,空纸杯被她捏在手里。
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着城市的灯火,门口的安保岗亭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穿制服的保安在值班。
许清嶙把车停稳,没有熄火,他侧过头看着她:“我这几天都在洛杉矶,不走。”
陈咿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听懂了那个暗示。
她低着头把安全带的金属扣从卡槽里按出来,“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说:“我明天忙完了,会和你联系的。”
许清嶙笑了:“那我等你。”
陈咿推开车门下去,晚风把她裙摆吹得贴了一下小腿又散开。
她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车里看着她,那双眼睛被微光映得亮亮的。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她没有回头,走进大堂的时候她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一片亮堂堂。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电梯门合拢,镜面门上映出她自己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
她回到房间,换下裙子,卸了妆,洗漱完毕之后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收到许清嶙“我到了”的消息之后,她才安心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半夜的时候,有人按了门铃。
陈咿本就因为倒时差而睡得浅,门铃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以为是酒店的服务,裹着浴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转身回去,门铃又响了第二声。
她这次没有再看猫眼,而是先拿起了门边座机的话筒,给前台拨了一个电话,前台的值班小姐接起来,声音温和又职业:“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咿说:“刚才有人按我的门铃,但是门口没有人。”
前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查监控,过了一两秒才回答:“女士,监控显示您门口没有人经过,可能是系统故障误触了,需要我派人上来查看吗?”
陈咿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又凑到猫眼看了一眼,走廊还是空的,地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她重新躺回床上,告诉自己可能是酒店的电子门锁偶尔会这样,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十一分,她再次惊醒。
这次不是因为门铃。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六到七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被压缩到最小,但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门板传过来。
她坐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再次打电话给前台,或直接报警,可她拿起手机,解锁,却下意识点开许清嶙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刚打了一个“你”字,门锁就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嘀”。
门开了。
陈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机攥在手心里。
门口的电子锁被改装过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前挂着酒店维修工名牌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第三个戴棒球帽的人,再看门口,竟站着身穿黑衣的四个黑人。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进门之后迅速散开,目标明确。
陈咿在那一瞬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往窗边的方向退了一步,手机在手里已经按下了许清嶙的号码,但还来不及拨出去,那个朝她走来的金发男人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机从她手里滑脱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抬腿踢了一脚,正中那人的膝盖,这可笑的力道就像在给他挠痒痒,那人一声不吭,不仅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巾,朝她的口鼻按过来。
她偏开头,手肘撞了他的下巴一下,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另一块布巾从背后捂了上来,气味刺鼻,是□□。
她用力屏住呼吸,挣扎了几下,用指甲狠狠抠了一下抓着她的手的那只手臂,但药力来得太快,她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视线变得模糊,酒店的天花板在她眼前旋转了一下,很快,一切都暗了下去。
她被拖走的时候,脚踝蹭过门槛,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红色擦痕。
那个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画面上是他们高中时在雨中奔跑的那张照片,是她在飞机上换的。
许清嶙那边——他回到自己住处洗了澡,头发还没全干,就处理起工作,终于完成会议准备入睡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他接起,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许先生,你最近动作很大啊,那位漂亮的小姐现在在我们手上,如果你想让她完好无损地回去,就停了你那批货的转运计划。三天时间,过时不候。”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许清嶙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非常缓慢地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指甲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手机壳的材质里。
他没有发抖。
他站在那里,像石化了一样。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帮我查一个号码,刚打进来的。还有,我需要三组人,一组去我给你的酒店,一组去仓库,还有一组,随时stand by。”
……
那边动作很快,手机的信号在凌晨三点钟,最后一次出现在马里布以北沿海公路的观景台上。
当然这个追踪并没什么意义,显然对方早已将手机丢弃。
FBI洛杉矶分局的指挥室里,空气被空调压得很凉。
“信号是假的。”探员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卫星地图,“他们故意留了一部手机在海边,然后把目标转移到内陆了,沿海公路那个方向没有其他信号源,他们走了反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段路径,停在洛杉矶东面一片灰绿色的区域上:“这里,圣贝纳迪诺县以南,有大片废弃的工业仓库和加工厂,很多已经停业七八年了,没有任何监控覆盖。”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区域上,咬牙道:“查,所有近半年内被租用或购买的仓库,不要看登记人,看实际使用痕迹。他们带着一个人进去,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他停顿了一下,“另外,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不用降落,低空飞过那片区域就行。”
“你不打算直接突入?”旁边的负责人问。
“想什么呢?那样会把事情搞砸。”许清嶙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石头,“那架飞机只起威慑和侦查作用,让他们知道我在附近就行,他们不敢直接撕票,因为那批货还没到手,他们需要谈判筹码,而我就是那个筹码。”
“……”
六点四十五分,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洛杉矶东面的天空被阳光烧透,浅金色的光沿着山脊线铺展开来,一架黑色直升机从城市边缘起飞,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谷地上空回荡,它沿着一条弧线飞过那片厂区上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锈蚀的屋顶,停留了不到十秒,就调头离开,像是做了一次例行侦察。
地面上,三辆黑色SUV和一辆深灰色装甲车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推进,车身在颠簸中微微晃动。距离厂区一公里处,车队停了下来。
FBI战术小组从装甲车两侧鱼贯而出,耳机线贴着脖颈,步枪枪口朝地,以战术队形散开,在干枯的灌木丛和废弃的围墙后面寻找掩体,没有人出声,只有靴子踩过碎石和干草时细碎的声响。
许清嶙从第二辆SUV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厂房屋顶上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T恤领边。晨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阔的空地,落在那扇半开的侧门上,他没有回头,只侧过脸对身旁的人点了一下头:“三十分钟,如果我三十分钟没有出来,你们再进。”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耳麦摘下来丢进了车里。
他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黑色蛇形图案的男人探出半张脸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光线暗了下来。
厂房内部空旷得像一座被掏空的兽骨,高处的天窗透进来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斜长的亮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的味道。中央的空地被人清出来了,摆了两把折叠椅,中间隔着一张旧木箱改的桌子,上面全是吃的和酒水。
十几个枪口对着许清嶙。
两把长枪从二层的铁架走廊上垂下来,左侧的配电箱旁边站着两个人,右侧的油桶堆后面还有四个。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弹匣上膛后的金属啮合声,从这个空间的各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厂房深处靠近铁柱的位置,陈咿被绑在一根铁柱上,扎带束着手腕和脚踝,嘴里塞着一块布条。
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暗了下去,泪水在她眼底蓄积,她拼命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围着陈咿的还有四个人。
许清嶙忍住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切过去,没有停留,落在了站在木箱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一共五个人,穿着各式的工装夹克、战术背心、卫衣加防弹背心,每个人腰侧或腋下都有凸起的轮廓。为首的那一个坐在折叠椅上,身形宽厚,小臂上露出半截纹身,是盘踞的蛇头纹样。他大约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旧疤。
“许先生比我想象中来得快。”疤脸男人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看来那位小姐确实对你很重要。”
他身边的那个叫卡特的金发男人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电子探测仪。那人走到许清嶙面前,先从他身侧绕了一圈,检查他有没有携带武器,随后探测仪扫过他的夹克口袋、腰部、裤腿内侧,指示灯没有亮,这说明武器和电子设备他都没有携带。
那人退后一步,朝疤脸男人点了一下头。
“很干净。”疤脸男人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耍小聪明——比如带警察来。不过你既然一个人走进来,那就说明你还想谈。”他侧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
许清嶙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被绑在铁柱上的陈咿,重新把目光落回疤脸男人脸上:“东西我拿不拿得到,不取决于你们绑了谁。但是你们既然绑了,那就说明你们也知道她值多少价码。说吧,怎么换。”
疤脸男人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不紧不慢的从容:“够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把双手摊开在桌面上,“我们要那批青铜器,不是全部,其中的六件。你留下那六件,剩下的你们带走,她,你也带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许清嶙垂下眼睛想了不到两秒,重新抬起来:“哪六件?”
疤脸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他身边的人上前一步,把纸条推到许清嶙面前。
许清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只是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记住了上面的编号和描述。他抬起头来,说:“我需要打一个电话,确认这批货现在的具体位置。”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个要求后面有没有藏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歪了歪头,抬了一下手:“给他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个拨号键,没有通讯录。
许清嶙接过来,他拨了一个短号,等待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了两秒,对面接起来了。
许清嶙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平,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少的词句传达最多信息,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地址或现场情况的话,只说了两句,一句是“确认一下编号”,另一句是“等我电话再动”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确认了。”他说,“货在洛杉矶东面一个临时存放点,你们要是想要,我的人可以配合你们转移。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我的人来接手的时候,她必须在我身边,先验货后放人。”
疤脸男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瞬,又缓缓地重新浮上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看着许清嶙说:“时间呢?”
“下午三点。”
疤脸男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咿面前,弯腰用一把小刀割断了她脚踝上的扎带,然后直起身来朝许清嶙笑了一下:“按你说的办。但在这之前,她还得留在这里。等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咱们再当面完成交易。”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阴影里。
疤脸男人重新走回折叠椅前面坐下,抬手朝许清嶙做了一个“你可以走了”的手势。
许清嶙没动,他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越过了桌面,越过了中间这五个魁梧的大汉,落在了陈咿身上。
只是极短的一眼。
他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那扇半开的侧门走出去,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外面的光重新被挡在门外,厂房内部又恢复了被灰尘和铁锈填满的沉静。
陈咿靠在铁柱上,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默念他万事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