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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20975 字 25天前

“小黛,你竟然来了。我妹呢?那丫头跑哪里去了?”颜澈醉眼朦胧,一个劲拉着简黛的手。

颜净早跑了,助攻一结束,马上走得飞快。

简黛直接拍了颜澈一巴掌:““喂,醒醒。醉得像头猪一样,快起来了。”

冷梧虽然生气,但在外人面前不会下叶西风的面子。让小刘扶起他:“叶西风,回家了。”

喝酒的人难伺候。饶是小刘身为男助理,将老板弄回家也费了一番力气。

“小刘,谢谢你。叶总已经到家,你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冷梧客气道。

小刘微微鞠躬:“这是我份内之事。那冷小姐,我就回去了。”他向冷梧道别,礼貌地离开。

冷梧关上门,叶西风靠在玄关边,瞧着不太清醒。她脱下鞋子,想将他重新拖进房间。可还没伸出手,他忽然俯下身子。

只见他将冷梧的平底鞋摆好,又打开鞋柜取出家居鞋,摆在她脚边。手掌握住那纤细脚踝,语气断续却轻柔,酒意轻盈萦绕住她。

“鞋子要摆好。地上凉。”

冷梧心里的气散了大半,叶西风哪怕喝醉,都在无时无刻照顾着人。

他如同发酒疯似的,固执地让她换好鞋,然后才慢慢起身。一个踉跄没站稳,她眼疾手快拉住他。

“叶西风,你好好站。”冷梧无奈。

他乖乖应了一声,又自己将鞋子脱下,摆好,又换好家居鞋。

冷梧觉得好笑:“你是机器人吗?”便将叶西风的胳膊搭在肩上,半拖半走地带着人往楼梯走去。

他像是知道搀扶的人是她不是小刘,身子竟然变轻,一点也不重。

“叶西风,要上楼了。”来到楼梯前,冷梧提醒他,“你跟着我,一步、两步,我们往上走。”

冷梧抬起腿,叶西风也抬起腿。在她轻轻的“一步、二步……”声中,两人同频共振,拾级而上。楼梯口边上的复古壁灯,拉长台阶上的两道影子。

影子像绿色橄榄树,在这座希腊风格的房子中,安静地融为一体。

冷梧推开卧室门,将他丢到床上。他有些不省人事,手臂展开时,酒意扑面而来。

“叶西风,你喝得不少。”她皱眉。

罪魁祸首早已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冷梧准备给他脱外套,可男人一动不动,她只好拽着他的袖口,一点点往外扯。

好不容易脱下右手臂,她用力一推,想把他翻个面,他仍无动于衷,呼吸均匀悠长。

“睡不死你。”冷梧低骂,却坐到床左边,将他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扯着袖口往外拉。

这件外套脱得并不轻松,她动作笨拙,好不容易把外套从他背下拽出,自己反倒出了点汗。

冷梧望着西服,没由来地想,叶西风为她穿衣服时,也是如此艰难吗?

毕竟她睡得一动不动。

床上这个人真的在睡觉,冷梧不禁慢慢靠近。

她很少认真端详叶西风,他五官偏秀气,像宋鹤桦。眼底有颗浅色小痣,被睫毛遮住,若隐若现。其实他谈不上非常帅,但骨相绝佳,没有沟壑凹陷,相当耐看。

她想,如果把叶西风的头砍下来,做成雕塑,一定是件顶好的作品。

许是因为被人注视,他从睡梦中醒过来,很轻地抬眼,努力分辨环境,发现是自家卧室后,显然放心不少。

叶西风一侧头,对上冷梧的眼。

对视的瞬间,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叶西风忽然问,又抬起手,一如既往抚摸她的脸。

“可是冷梧,你总是不开心。”他声音缥缈。

冷梧静静相望,他最绝的是这双眼。像秦淮河的春天,浮着江南的氤氲气。

“开心。”她将脸躺在他的掌心。

有钱,还能打你,自然开心。

叶西风喜欢她把脸放在他掌心中,就像他真正地捧在手心。

“只要你开心,哪怕只有一点点,做什么我都愿意。”

冷梧抚摸他的左脸:“疼吗?”

上次她扇了一巴掌,却从未关心过他疼不疼。第二天早上,他脸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

虽然重归于好,但她根本没问,他是如何去的公司,如何接受别人的目光。

他轻轻摇头,慢慢笑道:“手还疼吗?”

“还给你打爽了?”她失笑。

叶西风挪了挪身子,将头放在冷梧膝上,手臂围住她的腰,一时不说话。

“先别睡,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冷梧摸了摸他的脑袋,准备起身之际,他突兀开口。

“对不起,冷梧。”叶西风喃喃自语。

“那件事过去了。”她以为是指扇巴掌一事。

可叶西风格外执着,在酒意中继续道:“冷梧,对不起。”

她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可认真思索,日子平平淡淡,

叶西风贪恋地搂紧她的腰,闭着眼笑了:“对,我有事瞒着你。”

“好事还是坏事?”冷梧问。

“坏……”话到嘴边,他却摇头,“好事。”

真是莫名其妙。冷梧当他喝醉酒说胡话:“神秘兮兮。叶西风,快去洗澡。”

他手臂一抬,顺势将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反倒坐了起来:“我们冷梧,竟然会善心大发照顾人了。”

这下换她躺在他的腿上,叶西风点着她的鼻尖,微微发痒。

她说,你的外套还是我脱的。

“真厉害。”叶西风真心夸赞。

可想到醉意中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有点不舍,有点自责,珍惜地摩挲她的脸。一低头,宽肩将她逐渐笼罩。

冷梧推开他:“你没洗澡,不准碰我。”

他失笑:“好,我现在去。”

她扶着他去浴室,像他一样靠在门边,盯着他泡澡,一本正经:“我怕你饮酒后不幸溺死。”

叶西风招招手,不禁笑问,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冷梧走去坐在浴缸边,指尖撩拨一缕水,嘁了一声后说:“那我可不会为你守寡。”

“薄情。”他笑着,又说她没心没肺,而她不以为然耸肩。叶西风伸出长臂,“扑通”一声水花响起,将她拽进浴缸,咬着她耳尖:“没心没肺。”

冷梧冷不丁陷入水中,衣服黏吸在身上,显然没有调情的心情,咬牙切齿道:“没心没肺的人是你才对,我好心扶你回家,你速度恩将仇报!”说完,挣扎着从浴缸爬出,水滴滴答答流出浴室。

她不耐烦地解下裙子,不客气地丢入衣篓中,一转身,竟然被人打横报数,就这样陷到另一个地方。

灯“啪”一声被人关上,叶西风压了上来,唇在她脸颊上摩挲打转。

两人在这方面极为合拍,只要是挨在一起,不管白天黑夜,会水到渠成地融在一起。只是冷梧偶尔觉得,他太温柔,每做到一半,会慢慢问她疼不疼?

像第一次疯狂后留下的后遗症。

其实他有些疑心,她纠缠起来极为娴熟,轻易就俘获他这个人。有些话在舌尖是烫的,不吐就灼伤自己,吐出来伤两人情分。

可情迷意乱间,理智终究控制不住。

“你和全嵘……过?”他罕见地不确定。

冷梧懒洋洋点头:“嗯。”

他没想到她如此坦荡,声线压低下去:“可你之前说,发展到那一步时,全嵘没有……”

她狡黠一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句话都没有说谎。是你会错意。”又勾住他的脖子,指尖在脖后打转,语气很轻地吹浮上他的脸,“我们叶总,怎么就不知道人心隔肚皮呢?”

叶西风真心觉得她是一条毒蛇,在她腰间一拧,摩挲着那层细皮,沉沉地问做了几次。

“你猜。”

“说。”他用力。

冷梧猝不及防,疲软无力着:“太深了……”

叶西风宣泄似的撞击,好像把无法反驳的话,尽数在这里回报给她。

“你要是吃醋、不爽,因此分手,”冷梧在喘息中说,“那就是没有包容心。叶西风,我会看不起你。”

他吐出一口浊气:“这不影响我爱你。”

冷梧抬起手,环抱住他,声音轻柔:“你在不安。不安什么呢?害怕我将他与你进行比较吗?我不会。叶西风,你看——”

她捧起他的脸,鼻尖对鼻尖:“我是你的初恋,你第一次都是我。这恰好说明,是我坚定选择了你,所以我们才会有爱情行为。想想看,既然第一次是我,将来余生也是我。我会陪你到老、到死,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叶西风怔住,见她的长发垂在被上,像湖底幽幽的水藻,幽暗地缠绕上他的双臂,最后紧紧裹住他的心。

“你爱我,却无法接受的话,那就不叫爱。而我接受你的一切,留在你身边。”

冷梧抬手,将他的脑袋狠狠压在心口上,声音却轻飘飘:“此刻,我用自己的胸怀包容你,认真地选择你,成为我余生的伴侣。”

恍惚间他又想到那年新春,林苔哭得泣不成声,细细地说,小梧对她如何如何好。当时他在想,薄情之人流露片刻柔情,真心才显得可贵。

“小梧。”他叫她,隐掉了姓。因为总莫名觉得,冷这个姓读起来太寒薄。

“嗯?”她松开手,捧着他的脸。

卧室没开灯,窗帘掩得很严,漆黑漆黑的。叶西风双眼很暗,晕在长夜之中。

他低声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陪我一辈子?陪到余生的那种。

人总是对一辈子怀有执念,仿佛一生都在追求走到尽头的那瞬间。

冷梧勾了勾唇角,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这个笑:“当然。”

顷刻间,他有些失态地撞进她的身体,一反常态地不罢不休。除了第一夜过火,其余时候都很温柔,像是担心她会疼,竭力克制住力度。

冷梧颤颤栗栗,显然带上哭腔,手却攀住他的脖子不放。男人的指尖打转着,随后往上走拂去眼泪,最终为她撩开凌乱的发。

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声音有点嘶哑,慢慢问喜欢这样吗?

过了好一会,冷梧才在黑夜中点了个头,又戏谑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床上床下这么大反差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美国

“去不去美国过元旦?”叶西风将冷梧拥在怀中。白驹过隙, 距离元旦还有一个礼拜。

两人在电影室挑了部片子,是安妮·海瑟薇的《公主日记》。她特别喜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十遍。

“你有空?”冷梧觉得稀奇。

“我可以挤出时间。”

“可以, ”她答应,“反正美签办下来还没用过。”

五眼联盟就去了澳洲和新西兰。上次暑假去欧洲时,她和林苔没有去英国。只因她觉得, 秋冬去英国才有感觉。

“想去哪个城市?”叶西风捏了捏她的手。

冷梧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纽约, 如何?”

他说好,又听她提议:“你能不能别带助理?就我们两个人。”

叶西风在美国生活多年,完全可以应付出行。因此答应她:“好,都听你的。”

冷梧忽然来了兴致,打开浏览器搜索攻略。还将腿搭在他膝上,亲密又放松。

从他的角度, 正好能望见她仰起的脸。眼睛莹莹, 像月光下粼粼的湖水。

“我们去Symmes Chapel教堂吧!”冷梧从不说“好不好”, 决定了就一定做到,“不去纽约了, 才几天假期, 我想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她一旦认定目标, 从不在意任何人想法,因此补充:“你可以去纽约,或者其他地方, 我不拦你。反正都在美国旅游, 同一个国家便是在同一个地方。”

叶西风倒没什么想法, 本来主要任务就是陪伴她,当即决定:“行,按你的想法来。”

冷梧笑了:“叶西风, 你怪迁就人的。”

他一刮她的鼻尖,目光宠溺:“只迁就你。”

行程竟然是冷梧规划的,从机票到住宿,再到租车吃饭。没有动用私人飞机、没有依靠助理保镖。叶西风感到惊奇,可她很平淡:“我说过,其实我都会,只是分想不想与喜好高低。”

两人忙里偷闲,挤出五天假期。大陆去格林维尔没有直飞,只能中转。按照冷梧的计划,先飞到芝加哥,再转飞到格林维尔,落地正好是美国12月29日晚上10点50分。

“呼。”等抵达目的地后,冷梧吐出一口寒气。叶西风稳稳握住她的手,问她困不困?

出发前几天,她就开始倒时差,每天早睡半个小时。在飞机上自律地按照当地时区休息,所以总共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倒不是非常乏力。

“不是很困,但是必须得睡。”她说。

格林维尔晚上降低到零度,他们握紧双手,感受彼此掌心里的暖意。一起去取行李、过海关,和联系好的司机见面,在深夜中赶去酒店。

住宿是冷梧定的,她见房间里有一架秋千,距离教堂只有半个小时路程,当即拍板定下。

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复古,且是独栋木屋。藏青与白色搭配的门框,颇具八九十年代美剧风格。屋里果然有木制摇椅秋千,冷梧高兴地坐在上面,晃动着双腿:“叶西风,你要不要试试!”

摇椅秋千从轻晃变成剧烈摇晃,船上两尾鱼儿反复起跃,在暗涌中交织着鱼尾。

叶西风搂紧她的腰,让她横坐着。冷梧整个人倒影在墙上,如同水中海妖,轻轻发出迷人的吟唱。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两心相同。

结束之后,冷梧全身疲惫,依偎在他怀里:“好困。”

明早要去看日出,今晚要是不依不饶,一定会错过日出。

“克制。“她语重心长,“君子曰,克己复礼乃修生养性之道。”

“哪家的‘君子’?”叶西风追溯起源。

冷梧自诩百家争鸣里的圣人:“当然是‘冷子’。”

“这个笑话冷死人了。”叶西风不甘心地放手,咬了一下她的耳畔:“明日双倍奉还。”

冷梧瞪他:“叶西风,你真没皮没脸。”

他似笑非笑,抱着人去洗漱。折腾了半天,才重新回到床上。

叶西风伸出手,将手臂穿进她脖间,正欲拥抱她。

冷梧正和林苔聊天,键盘敲得飞快。感受到他动作,忙将手机一遮。

他失笑:“怎么,在说我坏话?”

冷梧极其严肃:“闺蜜之间的聊天记录,是绝对不能外泄的!”

就是死,也绝不能外泄。

碰巧,叶西风手机震动,屏幕一亮。冷梧双标地好奇张望,发现他的屏保竟然是她。

是张截了一半的照片。背景是画室,十七岁的她笑意盈盈,带着轻微的婴儿肥。

冷梧忽觉惊奇,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认真端详自己。

那双眼睛笑起来,往内一勾,有点尖细,暗藏不住野心。唇角上扬的弧度没变,笑容柔和自然。

“诶,这是我。”冷梧发出感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皮肉紧致,手背一拂,能刮过骨头。

“我是不是变了?”冷梧昂起头,与手机中的照片做对比。

叶西风枕着她,抚摸近在咫尺的脸。小小的,一只手掌就能握住。眼睛没变,唇也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变。

日日相见,看不出细微的端倪。

但又好像变了,时间的流逝在日常相处,悄然改变爱人。

她的发际线上移了几寸,眼睛有一点点变小,眼角变得更尖。山根变挺了些,肌肤贴在鼻骨上,流露出自然的油光。在黄晕灯下,宛如油画上的光泽。

叶西风抬手,指腹轻轻往上走,最后落在冷梧的眼角边。

再过十年,这里也许会长出皱纹。指腹往下滑,贴在薄薄的脸颊,十年之后,可能颧骨会轻微突出。指腹再往下滑,拂过她的下颌。十年以后,可能会发腮,气质随之沉稳下去。

她在长大,将来也会变老。

而他的指尖与眼神,正缓慢越过时光,描摹十年后的冷梧。

“没变。”叶西风声音很轻,“什么都没变。未来也不会变。”

冷梧知道他在说笑,将头慢慢埋入他的胸膛:“今年十一月,我就满二十二了,原来十八岁已是四年前。时间怎么那么快,快到我还没做好准备。”

叶西风轻拍她的背,恍惚之间,好像回到第一次同床共枕时。那时冷梧因为过敏,在他胸膛里哭泣,谁也没有想到,将来会日日夜夜一起入眠。

“再过两年,你到二十四。二十四……就能追上我了。”叶西风说。

“为什么?”冷梧不解。

叶西风低头,凑在她耳边说:“因为我是二十四岁遇见的你。”

时间好快,她将要追上他。

这话让冷梧想到一件事,笑声从叶西风胸膛传出:“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愿望。”

“是什么?”

冷梧抬起头,叶西风正含笑,对上这份笑意,冷梧道:“成为你,取代你。”

她真的毫不避讳,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最开始,我对你只有慕强之心。是你告诉我,可以往前再走。当时,我谁都想要。我想要全嵘做我的恋人,你做我的朋友。可是命运奇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叶西风佯装蹙眉,拧了拧她的鼻子:“提到全嵘,就这样正大光明,不怕我又吃醋?”

正所谓喜恶同因,爱上她的绝对自主性,就必须接受她会漠视恋人的情感。

冷梧见他拈酸,身子往后一退,又开始顽皮起来:“你要是吃醋,我们就分房睡。”

被偏爱的那个人,往往有恃无恐。她深谙拿捏他的办法。果然,他一把搂过她,重新让她贴近自己胸膛:“不能分房。”

冷梧乐不可支,在他怀里撒泼打滚,问:“怎么把我设成屏保了?”

“把你捧在手心里的意思。”叶西风解释着,在她额角落下一吻。随后,吻像蝶翼落在她唇上。

此刻是美国时间12月30日,晚上10点45分。二人相互依偎,携手沉睡,并未等待零点的到来。

因为冷梧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新年不会因为睡觉而迟到。明早醒来,依旧是新年。

1月1日凌晨四点,叶西风先起床,热好昨晚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牛奶,再哄她起床。

冷梧难得没有赖床,他则帮她穿衣服、袜子,又为她戴上帽子和手套,捂得严严实实。

“我觉得自己像个企鹅。”冷梧对镜,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在宁城过冬天,都没有穿这么多。”

叶西风半跪在地上给她穿鞋:“山上冷,风大,气温会下降5-10度。毕竟在国外,送医不方便。”

冷梧笑了,用脚踢了他一下:“你咒我。”

叶西风抱着她起身,让她踩在自己鞋面上,带她往桌子走去。眉眼一弯,卧蚕浅浅:“才没有。”

冷梧威胁,不甘示弱:“你最好真的没有。”

用过早饭后,两人来到屋外。昨晚取好车停在门前,冷梧决定开车。虽然没有国际驾照,但出国前,她已经将驾照公证过,进行了海牙认证,一样能在美国驾驶。

她是高考后的暑假拿到的驾照,但后面有孙小羽负责生活起居,以至于她几乎没怎么开过车。

“叶西风,你敢坐我就敢开。”冷梧兴致勃勃。

叶西风是在美国拿的驾照,虽然不太放心她开车,却并未开口阻止。就像养孩子一样,鼓励为主,减少打压。

冷梧看出他的顾虑,安慰道:“没事,死了我俩黄泉路还有伴。”

叶西风哭笑不得,这个安慰话糙理不糙,可也太直白了。

“等回国,让小董带我去香港换驾照。满两年后去新西兰换一次,后面直申IDP,还能邮寄回国。这样以后我在国外想自驾游,能玩得方便。”冷梧一边说,一边插。车钥匙。

叶西风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很快做出决定:“算了,太麻烦。我让人去办,不用两年。”

冷梧点火,双手握住方向盘,四点的天黑黢黢,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她一踩油门,车狂飙出去。惯性引动叶西风往前一弹,车厢里是她的大笑声。

在异国抓紧方向盘,有一种生命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久违的疾驰感让她感觉雀跃,浑然不顾地往前冲。

“限速60迈。”叶西风适时提醒。

周围没有路灯,又是山路,人生地不熟。冷梧跟着导航,却走错了路。

她趴在方向盘上,叶西风以为她在自责。本想抬手轻拍安慰,却没想到她在笑。

冷梧完全是乐天派的模样:“走错就走错,我们重新来!还好出门早,时间的容错率高。”于是重新规划导航,又一踩油门,再次摸索路线。

一番跌跌撞撞,总算有惊无险赶到山顶。

等停好车,天还是黑的。冬季太阳出得晚,而教堂要六点左右才开门。

大抵因为新年,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只为等待新年中第一个日出。

两人幸运有一个好位置,冷梧低声笑道:“还好我们出来得早,不然都没位置。”与他亲密地额头相碰,还将手塞进他衣服口袋里。

叶西风赞道:“你料事如神。”

不久后,天空从黑色慢慢变成蓝紫。山顶逐渐显露,蓝紫调像傍晚,时间开始倒流交替,让人分不清真实。

雾气聚拢,云海浮现,天际的交界线从蓝紫慢慢渲染,红橙最先涌现,吞噬下凌晨前的黑夜。

十字架立在教堂中央,日光从它身后的云层,跳动着红色心脏,缓缓升上天空。第一缕日光,如母亲的掌心,抚摸过十字架的头顶,洒在教堂之中。

冷梧哭了。

“冷梧,其实你很爱哭。”叶西风用指腹逝去她的眼泪。她没有化妆,鼻头和脸颊被冻得通红,眼泪冰冰凉凉,像冰川在他掌心的沟壑中流淌。

“我在一遍遍打破理智。”她落泪,日光映着眼眸,变成一块琥珀,“我无法做到不哭泣,因为这让我真切感受到世界。”

说完,轻轻侧头,将脸重新面向云海与太阳。

在一片曙光与希望中,她竟坦诚地说:“我没有一天不在幻想死亡,没有一天不在等待死亡降临。我不害怕,我不犹豫。”

叶西风一怔,手臂慢慢垂落,只能握紧她的手。

“在我们接受的教育中,死亡最可怕,也常常避讳。可为什么要害怕死亡?为什么遗忘就代表真正死亡呢?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在我看来,所谓的遗忘,其实并不重要。我平静接受自我离去,接受无人问津,接受无人想念。

“记住我的人终会死去。我不需要有人记住我,因为我全心全意接纳自己、爱自己。

“只要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明白——我即是‘我’,一生便已足矣。我是自己的爱人、知己、仇敌,我与我携手同行。”

说完,冷梧任由眼泪滑落。人随时随地会死,不是每个人都能老死,也许下一秒,她就会离开人世。

所以,她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正因如此,她渴望且必须实现理想。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死亡并不可怕,遗忘也并不可怕。不必避讳,不必害怕,人生的终点亦是起点。

我们带不走一切,不过是空手来空手去。

当我们直面死亡,才能迎来新生。

云海如潮起潮落,冷梧如再次回到那片幽兰的杨柳湖。

十字架在审判她的罪恶,细数走来的一路,她犯下的过错。隐瞒父母,辜负全嵘,利用叶西风。

可冷梧并未赎罪,反而坚定不移地说:“我没有道德,不会在意世俗看法。如果需要牺牲,我一定会毫不犹豫。

“我爱妈妈,可我们不会相伴一生。因为我们是独立的个体。她养育了我,但我拥有自我死亡的权利。天地困不住我,自由在呼唤我。”

在充满希冀的教堂中,冷梧却在平静诉说生死。

太阳仿佛定格了,十字架后的光辉透着红与黄,像油画般在她素白的面上添色。

“我们必须学会接纳死亡,无论是痛苦离开,还是幸福离开,因为人终有一死。而我,只会握住一次对方的手。”她意外地祥和。

有人会喜欢HE,有人会喜欢BE,人生的结局如同一本书,每个人将走向既定的末路,可终点未必是心中所愿。

叶西风心潮翻涌,在初升的璀璨红光中,任由自己潸然落泪。

他认为冷梧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有一类人,是轻轻而来,轻轻而去,却留下震撼。

而这类人的使命,仿佛只是为了告诉世人,有某一种信念、信仰的存在。

叶西风笃定,冷梧绝非池中之物。

如果她有他这样的家世,早已在十四五岁时名扬四海。

可现在也不算晚,冷梧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黄金时代,她的才华开始崭露,迅速在圈里小有名气。一颗明日之星,如云层上的太阳,正往上升起。

可她又在坠落。

当他想要轻生时,是冷梧给予他走下去的希望。但他却无法握住她的手。

叶西风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将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来陪伴冷梧。

因为他不知道,她会在哪天离去。

所谓慧极必伤。不在“慧”而在“极”。她的思想,绝对是用生命透支换来的感悟。

如果下一秒他会死,那么这个瞬间,叶西风决定牢牢抓住。

于是他说:“如果这一秒是我生命的终点,那么冷梧,此刻的我,无比深爱你。”

“叶西风,此刻的我,亦是爱着你。”这是她第一次向他告白。

爱上他是顺其自然,互相见过彼此的不堪,却依旧能携手同行。

冷梧觉得,爱就是爱,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哪怕只爱眼前这一刻。

爱在黎明之时,爱在此时定格。

她闭上眼,靠在叶西风身上。

四周响起热烈的期待声。

冷梧睁开眼,与他同时望去。十字架旁,一个外国男生单膝跪地,手捧戒指,神情真挚地望着心爱姑娘。

姑娘是华裔女生,外国男生一字一句,用孩童似的咬字念起中文:

“亲爱的茹,今天是1月1日,在中国,元旦是个重要日子。在这个重要日子,我想向你表达爱意。我们在一起四年,从大学到毕业,我现在终于会说中文了。

“茹,我的中文有限,但是我想告诉你,谢谢你陪伴我度过大学时光。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变得开朗、阳光。

“我会不说让你嫁给我,而是询问你,我们能否在一起携手同行?我爱你,茹。”

华裔女生喜极而泣。他们很年轻,带着青春活力,沐浴在新升的阳光中,幸福感随日光,照影在教堂中每一人身上。

冷梧将身子靠在叶西风肩上,微微含笑,望着这场求婚。

周围是不同肤色的人,没有大起哄,而是同样面带笑意,静谧地等待华裔女生的回答。

那个叫茹的女生掩面拭泪,在男友的一片真心中,轻轻点头,坚定勇敢地回复:“我愿意。”

当女生的声音落下,教堂里才响起掌声与欢呼,热烈又浪漫。

“祝你们幸福!”

不同肤色的人发出祝福,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凝聚成永恒而相同的情感。

冷梧轻声:“这一瞬间,真美好。”

白云蓝天,阳光神圣,宁静温柔。一对挚爱彼此的恋人在朝阳中亲吻,人们眼含笑意与热泪地注视。

叶西风想,如果有一日她终究离去,他自私地想要墓碑上,有一寸地方,刻着“叶西风”三个字。

让她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这是距离天堂最近的教堂。叶西风轻轻抬手,仿佛能触碰到太阳。

在大自然震撼的美景面前,他果不其然泣不成声。日光从山雾弥漫中走出,拨开他同样被迷雾笼罩的心。

他想要握住这一瞬间的永恒。

“叶西风,我们又一次度过新的一年。”冷梧抬起手,轻轻拂去他的眼泪。

随着云海渐散,山谷真正显露。高山仰止,让人心境开阔。

“嗨,”一个长雀斑的美国女孩轻拍冷梧的肩,“送你们一个礼物。”

冷梧见她满脸带笑,双手捧着一张拍立得,目光很是期待。

叶西风侧头,逆着阳光见冷梧双手接过相纸。

“谢谢你。”她用英语道谢。

雀斑女孩笑得灿烂:“你们一定是深爱彼此的恋人,所以我抓拍下这个瞬间,希望在新年的第一天,能将你们的爱保留。祝你们的爱,如阳光一样,永远灿烂。”

叶西风动容,对女孩道谢。他揽过冷梧的肩头,只见冷梧迎着太阳举起相纸,宝丽来特有的朦胧感,如梦境般宁和。

阳光下,照片中——

她与他紧紧依偎,云卷云舒,清晨的日光越过十字架,缓缓又温柔拥抱住他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切入大剧情

第55章 婚宴

时间弹指一挥间。

大四下, 冷梧结束实习,正式向Joise递上辞呈:“Joise,在白方的这些日子, 谢谢你的鼓励与帮助。”

Joise点燃香烟。久久后,终于收下辞呈,金发依旧璀璨:“Lynn, 不要忘记你的梦想。纸醉金迷太容易让人松懈, 当幸福生活来临,人就很难再去奋斗。”

隔着烟雾,冷梧忽然看不清Joise的脸,只有红唇永远清晰。

临近毕业季,冷梧问林苔,如果想来宁城生活, 可以进入集团上班。

“不用啦, ”林苔婉拒, “小梧,我不可能一辈子都靠你。”

“小苔, 无论你做什么, 遇到什么困难, 一定要来找我。我们一起解决。”冷梧愿做林苔的后盾,她还安排谈星进了嘉耀,工作待遇很不错。

“托你的福, 我也成关系户了。”她们在咖啡厅见面。谈星还未入职, 等忙完毕设、答辩结束后, 再去公司报道。

对于朋友,冷梧向来大方。又笑吟吟说,祝你工作顺利。

“还是你舒服。”谈星搅动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一晃,打翻倒映的人脸,又重新聚起一张笑脸,“和叶总谈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要好事将近了?”

冷梧向来是个藏事的人,只说八字还没一撇。

“一般来说,谈三四年,是最佳的结婚时间。要是战线拉长,就没有那么容易步入婚姻。你要警惕,小心他飞走了。”谈星振振有词。

冷梧微愣,一时没再说话。

谈星敏锐察觉:“他真不打算结婚?

“是也不是。”冷梧回过神,轻轻摇头,“以前提过一嘴,最近半年都没提过。”

她近半年忙着毕设和作品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他神秘得很,不透露一丝风声。

谈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压低声音问,他打算分手?

冷梧再次摇头:“不像。”

“六月份就毕业了,你要抓紧时机。一毕业步入社会,优势和年龄都在下退。”谈星托腮,“谈的时间久了,可能真不会结婚。”

冷梧失笑,说有那么夸张吗?

谈星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社会对女性太苛刻,真该死!我已经做好了不婚准备。”

“你家里同意?”冷梧问。

谈星嗐了一声:“我在宁城,山高皇帝远,他们管不到我。有时候,我觉得女孩子,离家越远越好。越是大城市,开放度、包容度就越高。回到我家那个小县城,肯定被催婚,想到都烦!”

她在宁城生活得的确不错,有了工作,这几年冷梧时不时给钱,手里有一笔很丰厚的存款。

“说实话,你想和他结婚吗?”谈星问。

冷梧蹙眉,指尖摩挲着瓷杯,冰块渗出寒气。她摇头,说有点想,可他不提。

“人一结婚,就逃不开生小孩。你可得清楚,不如博一把,和叶总彻底捆绑。将来你的孩子会姓叶,TA的父亲可是叶西风。TA享受的资源,所处的阶层,是普通人无法超越的。”

谈星只提了这个,冷梧一下明白。

“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保障自己的利益,给孩子提供完美的生活。孩子将来会感谢你这个母亲,因为你让TA成为权N代。再说,你和叶总的孩子,肯定长得不赖。”谈星极其理性。

这样的孩子会成为精英,甚至会比叶西风更出色。

冷梧握住咖啡杯的手缓缓一落,最后放在膝盖上。对部分的话表示肯定:“你说得对,爱不爱的,或许没那么重要。”

“冷梧,你对着玻璃,看看自己的样子。如果和叶总分手,你甘心和穷小子在一起吗?说是潜力股,不知道多少年才会发达。”谈星说。

冷梧侧头,玻璃上倒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脸。

“所以啊,把叶总抓在手里。不要觉得生孩子无耻,这个社会对女人太残酷。男人倒是轻松,从事业到生活,都有人帮忙。哪怕是凤凰男,也有白富美为他生,只要嘴甜就好了。”谈星抱怨着,将杯里的冰搅得叮当作响。

冷梧一直知道叶西风喜欢小孩。当初司机小汪女儿满月时,他备下厚礼,还去抱过孩子。喜欢孩子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可她不会这样做,话锋一转,断然道:“我不会生孩子。如果他要孩子,那么我们分手。”

“你确定吗?”谈星张张嘴,很是震惊。

冷梧稳定心神,目前最重要的是毕业,其他都要排在这之后。

“我确定,”她悠哉喝完剩下的咖啡,“只筛选不调教。”

咖啡店的门开了又合,一抹青色身影隐入蓝调的天里。路灯一个个亮起,黄得像繁星。

谈星忽然想,冷梧从不为任何人改变。一直如此。

兴许每个人都会记住这个瞬间:暑天绿叶,蓝天白云,学士帽高高抛在空中,抛出的是人生中最后的青春。

冷梧站在校门,“宁城艺术学院”几个字,一如既往。

时间怎会如此之快,白驹过隙,一晃眼就到了大四的六月。

毕业展开幕,她的金箔屏风被选为优秀毕业作品,摆在中央。风格古典轻盈,用国画的没骨技法,蘸着大漆绘出一幅紫藤花。

有人提出买下收藏,可她婉拒,说是毕业作品,不打算售卖。

叶西风站在一旁,温声一笑:“说我买也不行吗?”

冷梧挽着他的手臂,认真地摇头:“不行,我的作品如孩子,目前根本舍不得。”

该如何形容最近的关系?细水长流得有几分相敬如宾。轰轰烈烈都是话本里的托词,人间没有那么多肝肠寸断。

冷梧撇下他,和同学去逛展。大学四年,她淡于人际,惊觉只有谈星一个知心好友。但那场慈善晚宴,让谁对她都有几分笑脸。

等逛了一圈,她蓦然回首,见人群之中,有人驻足在屏风前。

金箔灿灿,紫藤花迎风摇曳,屏风上的白雀栩栩如生,落在他肩头,一低一啄,携着满室日光,清清疏疏地洒满他一身。

冷梧走过去,轻笑着说:“你看了这么久?”

叶西风脊背挺直,目光温润,牵着她的手说,你的作品,我自然喜欢看,等着你办个展。

她笑笑:“一年才出两个作品,猴年马月才能凑齐办展的件数?做漆,就是这么慢。”

两人手挽手,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过一棵树时,谈星招呼:“站好了,我给你们拍一张。”

冷梧捧着花,与叶西风并肩而站。

相机里,绿影婆娑,一对壁人含笑。她的粉领子缀在白百合上,学士帽端正戴在头上,俨然是个知识分子。而他西装革履,轻轻靠在她胳膊边。

“三、二、一……”谈星朗声,“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冷梧耳畔传来一声低语。

“毕业快乐。”他说。

兴许很多人的最后一声“毕业快乐”,就在这个六月午后结束。可结束不代表和解,起码大一时的女生宿舍,默契地不提聚会。

大家各奔东西,恩怨成了前途里的过路石,都不来及踢开,早已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总人说,上个艺术学院,又不是985211,和双非有什么区别?冷梧对此一笑了之。

等红色的毕业证领到手,她百感交集,惊觉有些沉甸甸的。与此同时,一张喜庆的红请柬送到她面前。

是傅瑶和宋顺卿的婚礼。

其实这几年里,宋顺卿一直没公开女友是谁,甚至仍有花边新闻传出。但大家仿佛约定俗成,默认是陪伴最久的傅瑶。

按照宋家的手笔,婚礼自然豪华,傅家好歹还有脸面。婚礼那日,冷梧与叶西风一起出席,竟见到许久不见的简黛。

颜澈还跟着青梅身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有一点架子。他们是同一桌,坐在一起望着新娘入场。

婚纱是奢牌私定,腰际宽松,傅瑶将手捧花放在腰间,妆容精致的脸看不出愁容。

冷梧望过去,不知为何鼻尖一酸。两人的关系一直很隐晦。隔着傅家的事,表面上不冷不热,客气以待,甚至偶尔互相讥讽两句。

婚纱长长摇曳在地,无端地令她想起一桩旧事。那是她第一次举办慈善晚宴,觥筹交错间,意外碰见角落里的傅瑶。

傅瑶穿着礼裙,举着杯子,情绪浸在酒里,说我敬你,恭喜啊。

两人碰杯,冷梧礼貌一笑,正转身离去时,却突然被叫住。

在虚虚的灯光中,傅瑶期期艾艾,最终低声说:“冷梧,你穿裤子真好看。”

这么多年,她们唯一心平气和的话,竟然只有那一晚的这一句。

此刻婚礼进行曲响起,傅瑶走到一半,头不经意一转,目光就这样落在冷梧身上。她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抿出一个微笑。

一笑泯恩仇。

冷梧扬起唇,目送她走到宋顺卿身边。席上有闲谈声,不外乎是说两人金童玉女,瞧着很是般配。宋总的笑体面大方,看不出所以然。

宴席过半,冷梧去了趟洗手间,正好碰见姚奚蓝。她在补红,艳得刺眼,笑容倒映在镜子里:“冷小姐,什么时候喝上你和叶总的喜酒啊?”

开水龙头的手一顿,等水穿过缝隙时,冷梧才回了话:“我的喜酒今日是喝不上了,如果姚总愿意,晚上请你喝一杯。”

姚奚蓝收回红,唇抿开一绽成朵花,笑了一会说:“那敢情好。”

冷梧洗好手,利落地关上水:“那就定在姚总的俱乐部,晚上不见不散。”

姚奚蓝盯着水龙头,心想这人总是滴水不漏。

回到主厅,冷梧却没有回到位置上。叶西风侧着脸,不知在和颜澈说什么。颜澈猛然一个皱眉,又猛然一个惊讶。

这场婚礼已过半,她不禁想起谈星的话:谈的时间久了,可能真不会结婚。

·

夏日多雨,潮湿、阴郁,树绿得发幽,深深地一眼望不到头。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冷梧将谈星约了出来。

“叶总不想生孩子?”谈星瞪大了眼睛。

冷梧抿了一咖啡:“爱生不生不生拉倒。”

她一贯狡猾,某天晚上靠在叶西风肩膀,绽开个温柔笑意,说这一年里,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那时他正看书,指尖一顿,却翻过一页:“你真想要?”

冷梧点头。叶西风一笑:“到时再说。你现在身子不好,不提这个。”

避重就轻的回答,淹没在书页的翻动声里。

谈星感到奇怪,说难道打算先备孕?怕你知道,所以隐瞒下来?

“他基本不喝酒,平时也不抽烟。”冷梧道。他每天早起健身,雷打不动,身体健康得很。

“叶总不会是……”谈星倒吸一气,神秘兮兮道,“防着你吧?”

毕竟有钱人最怕财产分割不匀。

冷梧放下咖啡,杯与碟触碰,发出清脆一声:“我本来就是试探他。反正我也不想生孩子,何必昧着良心去伤害自己?”

谈星见她打定主意,像是宁愿分手也不愿委屈自己。

“话虽如此,可清高和尊严不能当饭吃。冷梧,坏就要坏到底。想要握住的东西,最忌用力到一半,不然得不偿失。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你的位置一空,后面的人会拼了命上来。”

冷梧讥讽:“如果他出轨,那就证明人品不行。”

“犹豫就会败北。”谈星慎重,“所有的失败,夭折的成功,都来源于不够狠。想要彻底翻越阶层,就必须把自己变成手牌。”

好友推心置腹,苦婆心地劝告,声音碎在窗外雨声中。

“你的父母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你的作品会直线升值。别忘了贫贱夫妻万事哀。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在小阁楼死掉的新闻还少吗?古今中外都有。”

谈星的话残留在雨夜中,等冷梧回过神,对面咖啡杯已空,棕色木质椅子上也空了。

她蓦然想到林苔父亲,犹犹豫豫,狠不下心,最后身处铁窗。

四个大字立刻浮现:得不偿失。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冷梧开始长待工作室,有件作品还没有收尾。

一个忙于公司,一个忙于作品,白天难以产生交集。叶西风倒是会过来找她,依旧是事无巨细,嘘寒问暖。

有时候吃饭,冷梧会突然不再嚼食物。

孙小羽有点害怕,可她却像个没事人,说是懒得嚼。

“吃饭一直是件无聊的事。”冷梧站起身,眼前却一片黑暗。紧接着身子一栽,“砰”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实心倒在地上。

在晕过去的瞬间,残留的知觉告诉她:低血糖犯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还是雨声淅沥。

冷梧转醒时,孙小羽大松一气,就坐在床边,几乎要哭出声。

“叶总在赶来的路上,您再躺一会。”孙小羽话刚说完,病房门被推开,有人冒雨而来,鞋面一层朦胧水气。

她习惯性地甩脸色,理也不理他,冷淡地说:“输液完就好了,你来干吗?回去上班吧。”

“不行,我留下来陪你。”叶西风叹气,好脾气地坐在一旁,摸摸她的耳垂,“冷。”

冷梧拒绝:“工作重要,有小羽在这里陪我。等输完液,就可以回去了。”

叶西风皱眉:“哪能这么快出院?”

冷梧坚持让他走:“没必要,你走吧,我想睡觉。”说完,抄起被子盖住头,输液管卷了进去,凉凉贴着肌肤。

有人慢慢地将她的手抽出,却没有拉下盖住头的被子。

他说,小孙,照顾好冷小姐,我先回公司了。

雨停了又歇,缠绵地下了一个礼拜,她疑心这雨是藕断丝连的意象。

半夜,冷梧会常常从梦中惊醒,大颗大颗的汗从额间滑落。

她跑进其中一个衣柜,在里面打开平板,将一切发泄在画笔上面。

画到不自觉睡着,像个孩子搂紧自己的膝盖。

直到早上,叶西风发现冷梧不见,在家找了一遍。保镖和孙小羽都说,她没有出家门。后面,才惊觉人睡在其中一个衣柜中。

她沉沉入睡时,眉头依旧紧蹙。手里握紧平板笔,似乎舍不得放开。

叶西风俯下身子,半跪在冷梧面前。

她最近变了,对他不再亲热。淡淡的,就像回到二人刚谈恋爱一样。

他最近太忙了,美国的政策有变,局势并不乐观,每日焦头烂额。

叶西风伸开手臂,轻轻抱住她,想让人到床上休息。她的身子很轻,怀中的平板“啪”地一下掉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冷梧迷糊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在衣帽间睡着了。

平板和笔掉在地上,她挣脱怀抱,下意识去捡。又立刻打开平板,检查画是否保存完整。

“怎么不去床上睡?”叶西风心疼又无奈,“我抱你过去。”

“现在睡不着。你不去上班吗?”冷梧见开了自动保存,不由松一气。

她捧着个画,连个目光都没扫过来,他不由蹙眉:“等会去。最近在忙什么?”

“在筹备新作品,压力有点大。”冷梧随一提。

“所以就画了一个晚上?”叶西风捧着她的脸,瘦了一圈,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

冷梧点头,声音虚弱:“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我要去工作室。”

“不行,你今天必须在家里休息。”他态度强硬,将人搂在怀中,想到昨天晚上床上时,那无所谓的冷淡。

他有点生气,又不敢揉碎她。怕折腾两下,骨头都散架。

可叶西风低头,哄着人:“明天再去好不好?今晚我抽空陪你,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冷梧随意抬了下眼皮,猛然间发脾气:“叶西风,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你的工作,我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互不打扰,不是挺好的吗?”

“别耍性子。”叶西风耐心,“冷梧,你知道我在担心你。”

她挣脱束缚:“别说得那么高尚。让我离开,我要去工作室!”

叶西风沉脸,直接将她压在床上,打电话命令孙小羽过来,又打给秘书室:“Lisa,派几个女助理来二十四楼,今天给我看好冷小姐。”一个孙小羽管不住她。

叶西风伸出手臂压制,她狠狠咬了上去。他眉头一皱,她是下了死劲,似乎想借此逃脱。

“李观,马上带护士过来,检查一下她的身体。”他迅速安排好一切。

冷梧松开唇,见西服上留有一排极深的牙印。嚷道:“叶西风,别把你工作上的做派放在我身上!”

“冷梧,我不允许你拿健康开玩笑。”他沉脸,“平日你无理取闹,我都纵容你。这件事不行。如果你再瘦下去,我就安排你进医院。”

冷梧在心里痛骂。

“叶西风,你凭什么管我?我们又不会结婚,迟早会分手。我要回家!”她反驳。

叶西风眸色一沉,攥住她的下颌,“你再说一遍?”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要回家,要打电话给我妈。”

嚷到最后,冷梧开始落泪:“妈妈,带我回家……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妈妈,来接我,来接我!”

叶西风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应该是昨晚在衣帽间睡了一夜,又吹着空调,现在开始发烧。

冷梧攥紧他的衣袖,哭得断断续续:“叶西风,让我回家……我要刘棠,我要妈妈。你对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妈妈,来接我,来接我。”

她泪眼婆娑,心里只想着刘棠。越是难过,越是生病,就更想母亲。这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

叶西风温柔安抚:“我不好,我的错。冷梧,我在这里。别哭……”

他陷入自责,怎么没再早一点发现他的不对?可他不是神仙,不可能面面俱到。

等孙小羽和女助理们赶到,便见到一贯温润稳重的叶总,俯下身子耐心哄着人。

“叶总。”Lisa提醒。

叶西风慢慢支起身,对她们颔首,让人过来。而冷梧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观赶来,圆场道:“叶总,怎么还没去上班?”

“她发烧了,我等你来。”叶西风言简意赅。

李观拍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她情况不太好。”叶西风担忧且叹气,“我走了。”

床那边,冷梧哭到窒息,下一秒吐了出来。叶西风见状,下意识冲过去,用掌心接住她唇边的呕吐物。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污秽,没有一点嫌弃,仿佛早已习惯。

还好孙小羽眼疾手快,马上提起垃圾桶飞去。李观紧随其后,一拍叶西风的肩头,“我来吧。”

“我要回家。”冷梧攥紧他的手臂,紧紧皱眉,“让妈妈来接我。”

李观马上实施看诊,分开两人握住的手。

叶西风本打算留下,可董文韬打电话过来:“叶总,我已经在楼下等您。今天史密斯教授会来。”

“李观,交给你了。”叶西风无奈,抚摸一下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最后,依依不舍望一眼,不得已必须离开。

他当真准备接刘棠过来,但孙小羽打来电话:“叶总,冷小姐说,不要让刘女士知道她生病的事。不然刘女士会担心。”

叶西风叹气,接下来这几天,他忙里抽空,照顾称得上细致入微。

其实她只病了几天,就奇迹般好得很快,有时她想,也许根本就没病。

“叶总让我今晚接您去吃饭。”这日,孙小羽发来信息,“今晚八点,我七点半来家里等您。”

毕业已有一个多月,他态度暧昧不明。不提结婚,也不提分手。

冷梧一笑了之。

孙小羽礼貌敲响主卧门,得到应允后,才轻轻走进衣帽间。

“冷小姐,我们可以出发了。”

冷梧微昂下巴,漫不经心地喷上香水,蓬松卷曲的黑发柔顺搭在肩上。

“小羽,我们走吧。”

她款款起身,心想:这或许是一餐散伙饭。

就算是离场,也要体面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