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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功,就是话本子里那种飞来飞去的。”

褚秉文看着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荒谬,但见她问得如此认真,只无奈地答道:“奉书啊,那是骗人的,我只会爬树上房。”

“够用了。”

她拉着褚秉文跑到那排晾晒的冥帛旁边,指着最前面那根竿子:“你上去,牵着冥帛的一头,从屋顶上跑过去。”

褚秉文心生疑惑,但没有多问。只翻身上了墙头,沿着屋顶跑了出去,照着江叙所说的去做。

羽林卫的人马接近,江叙亦是跑到了支撑竹竿的木桩旁边,等羽林卫走进架子内,而后一刀砍断了支撑冥帛的木桩。

“拉!”江叙扬声喊了一句,褚秉文顿时了然,拉着手中的冥帛便往一边扯。

整排竹竿倒了下来,冥帛铺天盖地地落下去,赶过来的羽林卫被白布罩住了头,顿时乱了阵脚。

褚秉文见状,轻笑一声。而后跳下了房梁,拉着江叙的手,趁乱逃走了。

眼下高家被查封,手下的府邸都成为了羽林卫的追查对象。而且章符柏居然特意交代了搜查他二人的宅子,显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城中留不住,只怕羽林卫已然遍布燕都城。二人只能顺着出城的方向逃,可是出了城又能去哪?

她回头看了一眼燕都城的方向,从前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如今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

可她分明每一次都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可能活的路,但每一次路都走到了绝境。如果她从头到尾都选错了,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在救他,还是害他?

山路越走越窄,积雪也越来越厚。

大雪不停,让行路都变得困难了不少。加上临近城门这一带的路并不好走,几乎都是小山坡一样的地势,忽高忽低,十分不好走。

二人跑出一阵,江叙已然有些体力不支,可附近又没有落脚的地方。褚秉文见状,忽然停下身来,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江叙有些茫然,但听到了天上似乎有身动静,于是抬起头,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的山脊上盘旋而起,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褚秉文的哨声又起,那只鹰又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叙不解。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随后便是一只箭矢飞过的声音。

那箭擦着江叙的肩头飞过去,划破了她的外裳,令她一阵后怕。心中暗念这羽林卫人的准头真是不错。

出于好奇,她抬头看了一眼,与刚才那个放箭之人对视上,只觉得十分面熟。

梁轩。

他骑在马上,拿着弓弩的手还未放下,看到江叙的那一瞬也是愣住了。

手还落在弓弩的机关上,是准备射出第二箭,但在看到江叙的那一瞬间,扣动机关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褚秉文没有等江叙反应,也丝毫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对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顺着面前的一处山坡便滚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这一下把江叙也吓得不轻,这里地势险峻,谁知道这山坡有多高?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褚秉文,恍然发现褚秉文用的力道比她还要重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塞进自己的身体。

坡上碎石无数,隔着厚重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不过好在这个坡不算太高,而且坡底有一棵横倒的树墩,正好拦住了二人掉下去的去势。

江叙只觉得二人身体猛地被拦住,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在这一瞬间不自觉的收紧,伴随着他一声极短的闷哼。

她立刻抬起头,心知是褚秉文的背砸在了树墩上,这一下可不轻,说不定得骨折。

可褚秉文停下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撑着手肘起身,拉着她往旁边的树丛里钻,躲进了一片看起来隐蔽的角落。

他低头去看江叙,一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在她的手臂上来回探查,询问道:“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到是你——”

她话音未落,被褚秉文一手搂紧怀中,双手摩挲着她的后背,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没事了奉书。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还活着。”

江叙茫然地靠在他身上,见他说话中气十足,还以为砸在树墩的那一下对他来说无伤大雅。

于是松了一口气,手搭上了他的背,刚想轻拍一下,却突然触到了一片黏腻。她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伸掌一摸,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还泛着一股血腥味。

“你受伤了?”

这么多血,应当不是方才砸在石墩上的缘故,那他是怎么伤的?江叙猛地想起来,怪不得她在柴房翻窗户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声闷哼,原来是他中箭了。

加上方才在山坡上那么一滚,伤势更加严重了。

江叙依旧在他的怀抱中,她想让他转过身去,想去看看他的伤势,但他抱得紧,几乎让她喘息不过来。

“没事。”他说,“我没事,不要害怕,奉书,不要害怕……”

江叙有些茫然,对他这个近乎固执的拥抱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推开,发现褚秉文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哪怕他受了伤。

待周围渐渐平静了下来,褚秉文方才那一股固执的情绪也散去了,江叙才柔声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听闻此言,埋在她肩上的头轻蹭了一下,说道:“我差一点又没救下你,幸好我挡了那一箭。”

……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穿越以来,她从没和褚秉文聊过上一世自己死亡的事情,只当那是个意外。如今她已然归来,那些事应当被渐渐淡忘才对。

原来他心中一直对她的死有执念吗?他觉得她的死亡是因为他没能及时赶到?

“褚秉文,我一点都没有受伤,你把我护得很好。”江叙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开手,“可是你受伤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是撑不过去的。我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能丢下我啊。”

这一番话才终于让褚秉文松开了手,江叙把他按在石壁上,扯开他肩后的衣裳,发现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只留下一截露出皮肉的木茬。

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混着血污黏在伤口边缘。江叙深吸一口气,眼下二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说是穷途末路都不为过,哪还有要碘伏手术刀的权利?

她拿出手中的匕首,割掉了衣裙的一角,而后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意指明显。

“来吧奉书,我相信你。”

他话音落下,江叙没立刻动手,而是用匕首尖抵在他的那一处皮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江叙忽然问道:“你今日去哪了?回家怎么没找到你?”

“去和肃王议事了,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知道你会找回家,我就赶回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躲在柴房?”

“我——”褚秉文话未出口,江叙手中一用力,一小节铁块连着木茬掉落,混着他身后的一小块皮肉,引得他“嘶”了一声。

江叙从前都是在盛华身边看着,没怎么动手实操过,所以下手有些粗糙了。她顺起方才制备的布条,这才给他包扎了起来。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积雪从树梢上簌簌地落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整座山,积雪和黑夜摸去了二人的去路。

羽林卫没再追上来,但二人好像也被困在这里了。

冷风吹过,江叙只感到冷。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冒,像是身上的血也结冰了一般。

她的指尖突然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她掀起衣袖去看,发现自己的血管不知不觉中变了色,深红色蔓延在手臂上,触目惊心。

是寒毒发作了。

江叙心中苦笑,这毒在身上那么久都不发作,偏偏在今日。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褚秉文察觉到了江叙的异样, 拉住她的手臂,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深红色,心下震惊, 连忙开口问道:“奉书, 你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茫然, 分明昨日同寝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怎么一夜之间就生出了这样的病?

江叙没说话,将手臂从他手中抽走。她整个人被冻得有些麻木, 身子已然有些打寒颤。二人逃出得急, 她身上穿的还是高云舒丧仪上的那一袭素衣, 有些薄, 必然抵御不了寒冷。

褚秉文见状, 立刻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整个人环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手上已经没有余力了, 后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方才树墩撞到了肋骨,此刻连呼吸都会疼。可他并未在意, 低头去看江叙的状况。

脸贴在她的脸上,发现她此刻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还要冷,冷到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体温。

可能确实是毒已入骨,此刻褚秉文拥着她,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意, 甚至越来越冷,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像上一次濒死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痛苦。

“奉书, 不要闭眼啊……”

话音未落,褚秉文几乎愣住。这种无措的感觉他熟悉,这种言语他也熟悉。她上一世濒死的时候,他就说过这种话,眼下居然又是……

不要闭眼……不要睡……

不要离开我……

这种话他上一世说了不少次,最终也没能将她叫回来,如今又要说吗?

他生怕一语成谶,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只伸手去轻拍她的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清醒。

江叙靠在他胸口,身上冷得厉害,下意识往他的怀中钻,却发现找不到半分温暖。

大雪一连下了这么久,连他也觉得冷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偏偏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这是唯一一次,她还能有意识,还能看到褚秉文的脸。看他担心焦灼,恍然想起了上一世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滴泪。

她始终不相信一个人的情绪能被另一个人占据得那么彻底,直到听说在她离世后,他险些自戕的事。

学生时期的孩子自有一股傲娇气,会因为爱慕者对自己一往情深而心生自得。江叙上学时期也是如此心境。

可见他如此在意自己,她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痛苦。为什么要将情绪寄托在她身上?为什么要靠着这份爱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

分明是两情相悦,分明是天造地设,但爱到最后为什么是无边的苦楚?

两个活生生的人遭受如此磨难,究竟为了什么?

苦海无涯,痴爱难渡。

她睁开眼,看着褚秉文眉头蹙起,面露忧惧。他这个样子不大好看,分明生得眉目俊朗,却偏偏一副忧容。

她伸出手,覆在了他的眉头上,想将他的眉心抚平。

“褚秉文,这次不要再去做傻事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孤苦出身,唯一的干爹也早就离世,身边的朋友也相继离开,事到如今算是孤身一人,所以她才有胆子和章符柏去赌。

但褚秉文不一样,除了她,他还有家人,还有都护府,不应当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奉书,如果没有你,我活着才叫傻事。”

江叙心底一阵没来由的委屈涌上来,她只觉得鼻中酸涩,但又不想让两个人道别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于是说道:“别这么说,我都要愧疚了。其实咱们俩的婚事没你想得那么好,我骗了你很久。”

“当初成婚,我是有所图,章符柏承诺可以帮我查我干爹的死因,但是前提是要你喜欢上我,让我成为你留在燕都的羁绊。”

事已至此,江叙将当年的那些事都吐露了出来,她当初确实心思不纯,与他成婚是有所图谋。

只是当初她不愿二人因为这些事而夫妻间离,所以就瞒着没说。而如今到此绝境,说通了也好,能让他心存芥蒂,不至于日后依旧对二人的情义耿耿于怀。

于是接着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受他指使听他调令,婚事也是。”

褚秉文低头沉默,江叙以为说了这些话他就会如同梦醒一般不再有所执念,却没想到他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

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只听他接着说道:“我还知道你是薛家的人。”

江叙震惊,没想到他知道的居然那么多。

薛家与各地都护都有点过节,当年薛之焕在内阁当政时,一度主张先帝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这才有了如今中央与地方都护暗戳戳的矛盾。

天家人急于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和薛之焕当年的改革也有些关系。

她母亲是薛之焕府上的侍女,出身不高,不受重视,也正因如此她母亲才能趁乱将她一个小孩子送出薛府。

江守忠同她的母亲是同乡,应当也是年少时有几分情义在,所以才将她接进了宫中抚养。

这些年过去,母亲早在抄家的时候已经被杀,唯一知道她身份的江守忠也早就去世了。

太后等人也没再接着搜查薛家人的事,还以为这件事便无人再提及,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江叙疑惑:“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身边?为什么……”

——与我做尽了夫妻事?

“因为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啊,你受他指使,却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你背负的东西那么多,我怎么能把你推开?”

“你是薛家人,那又如何呢?朝堂上的纷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下颌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满心眷恋:“而且我爱你啊奉书。我们是夫妻。就算你真的伤害了我,我也没有怨言,你已是身不由己,我怎么能再抛弃你呢?”

江叙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不愿意再与他说这些话,他越是说她就越是不舍,越是痛苦。

“褚秉文。”她叫了他一声,转而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是什么事都会答应我?”

“嗯。”

江叙把手中的匕首递到他手里,刀柄贴着他的掌心,刀刃朝外,说道:“杀了我。”

褚秉文的呼吸停了一瞬,惊呼:“什么?”

“我中了章符柏的毒。”江叙说道:“如今与他决裂,解药应该是不会给我了。眼下大雪封山,我会撑不住的。而且我现在很冷,冷到……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快失温了。人在冷到极点的时候会感觉很热,会很痛苦,会觉得生不如死。

她不想自己太难受了,就只能让褚秉文来下手。

褚秉文握着那把匕首,人却没动。江叙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但还是把匕首往他掌心里推了一下。

心知他是心中不舍,于是低声劝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江叙没哭,但忽有几滴泪落到她脸上。眼下确实太冷了,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是冰冷的。泪从褚秉文的眼眶流出,落在她的眼角,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

“奉书……”他声音哽咽,已然经受过一次妻子的离世,不愿再经受第二次,何况是要他亲自下手呢?

“奉书,我怎么能杀你呢?我怎么能对你下手呢?”

他跪在雪地上,怀中是自己濒死的妻子。

命运弄人,接连两次都要将她从他的身边夺走,为什么?

他将怀中人搂得紧了些,手在她的后背上下摩挲几下,突然开口,“我们回燕都,我带你回燕都找他。我用都护府和我的命换你的解药,你会没事的……不要怕奉书……”

“不要害怕……”

江叙叹息一口,见他眼下说话已然有些不经思索了,便提醒道:“回燕都,你我都活不成。”

章符柏那样的人,会给他们活路吗?若是能给,他二人也不会有眼下的困境。

话音未落,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热起来了,像是内里在发热一般,身上的衣服都让她觉得燥热难耐。

她伸手想脱去外衣,却被褚秉文按住了手,把她的衣襟重新拢好,裹得紧紧的,手压在她衣领上,哽咽着说:“好奉书,听话,不要脱。我带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叙摇了摇头,此时的眼皮也开始越来越沉,说话没什么力气,声音也已经开始不太连贯了:“可是我好热,好难受……你让我走好不好……”

“我好难受……”

“我想死……”

见爱人痛苦,他心中亦是同样的痛苦。

褚秉文攥着那把匕首,冰冷的刀柄冷得他有些发抖,此刻这把匕首有些沉,他怎么也端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江叙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心口的那一阵针扎一样的痛又涌上来。

像是被人活剥了心脏,只留一副躯体立在此处,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他想起了她的离世,那时候她倒在他怀中,身上的血止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体内的血流走。

而如今又是,二人的距离如此近,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消逝……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可她痛苦至此,看得他也心如刀绞。于是他拿起了匕首,悬停于二人之间。

江叙恍惚中看见了他的动作,这才闭上了眼。

她半生孤寂,几世都没能长命,不过眼下还不错,死在他手上,他也不至于因为她的死而耿耿于怀,只是会痛苦些罢了。

算了,她已然没有力气想这些了。

人有轮回转世,她这一世的执念未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遇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江叙闭紧了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滴温热的液体,像是泪。

可方才他的泪是冷的啊。

那滴温热的液体落进了她的唇缝里, 顺着唇齿落入口腔, 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好闻。

但是温热的。

是难得的暖意。

江叙睁开眼,看见他垂下来的手腕上赫然一道新鲜的刀口,血正从他的腕脉处涌出来, 滴在她唇上。

他一只手悬在她唇齿前, 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把她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让血能顺着她的喉管滑下去。

唇间一股暖意, 是身上为数不多回温的地方。带来这阵暖意的居然是鲜血。

是滚烫的血,是爱人的血,是救命的血。

他伤势不轻,身上的箭伤还未止住血, 又伤了自己的手腕放血给她,那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微弱,却出乎预料地同频, 又浅又急,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他抱着她,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任凭风雪肆虐, 相爱的人再也不分开。

——奉书, 你不要再留我一人在这了,好不好?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怎么忍心看我孤身一人?

燕都的雪一连下了好几日,郊外山势险峻, 被大雪埋得看不清前路。山间不见人影,零星的几家客栈到是有不少因大雪而滞留的人。

江叙再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头疼得要炸开一般,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只茫然地盯着客栈的天花板。

她躺了一会儿,只觉得酸软无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身侧传来一阵动静,她偏过头看去,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他身量高,身形和褚秉文有些相似,都是骨架阔大,腰背结实的身形,但她还是能一眼看出来,面前人不是褚秉文。

应也是个久经沙场的人。

习武人一般分为两种,一是于燕都中当值的护卫,这种人身条匀称利落,肌肉紧致结实,体态匀称悦目,是极为好看的身形。

另一种便是褚秉文这种时常带兵征战的将军,因常年披着重甲行军操练,故而身形要魁梧几分。虽不如前一类的好看,却让人凭空生出了几分安全感来。

只见他一袭玄色布衣,正透过窗户望着窗外。江叙一瞬间只觉得有些熟悉。

“韩公子?”

江叙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裂得厉害,此刻的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了。

韩阔回过身,见她转醒,也是有些惊喜,刚要开口,却被江叙打住:“他呢?”

韩阔给她倒了一杯水,正准备给她递过去。

江叙却在见到韩阔的一瞬间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褚秉文当时已然受伤,自己能活着出山已是难得。但他为了让她的身体回温,割了自己的腕脉给她放血喝……

嘴里的血腥味尚在,那他人呢?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江叙从床榻上起来了,接着问道:“褚秉文呢?他还活着吗?”

“你先冷静点,你昏迷了五天,这样突然激动身子会受不住的。他——”见她突然发作,韩阔也被吓了一跳,开口劝说,话才说到一半又被打断。

“他是不是死了?”

韩阔话未说出口,只听门口传来一阵声音:“奉书,我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叙猛地转过头,只见褚秉文站在门口,肩上还缠着纱布,从衣领边缘露出半截。

面色苍白,唇色极淡,也是虚弱了不少。

褚秉文看着她的脸,方才她焦急的那一幕正好被他撞见,只觉得百感交集,一来因她的担心而沾沾自喜,二来心疼不顾身上得伤势就要来找他。

分明她自己才是病得最严重的。

褚秉文看着她,而后张开了手臂。

劫后余生,江叙忽觉得鼻间一阵酸涩,也顾不得这种亲昵的姿态让旁人看了去。她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过去抱住了他。

她不管不顾,心中全是见到他的欣喜,以至于褚秉文被她撞得微微退了一步,身上的疼痛让他没忍住蹙了一下眉头。

手上却没松开,又觉得这点拥抱根本不够,于是掌心的力道压着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江叙哭得很大声,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的,闷在他胸襟里:“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她鲜少哭泣,可就他回燕都的这几日,她足足哭了两次。

他倾心于她,是不愿意让她受到一点委屈,可如今才得知她身中剧毒,还害得她逃亡至山间,险些因此而丧了命,只觉得满心愧疚。

褚秉文低垂着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怀中哭泣的人。

胸腔尚的伤口依旧疼,但远不及心中伤痛。

一直立在一侧的韩阔见状,只觉得自己立在这有些尴尬,于是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

江叙被他这一声叫醒,从褚秉文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朝韩阔点了点头:“多谢韩公子了。”

“只是,韩公子不应当在定西吗?怎么忽然来这里了?”

韩阔看了褚秉文一眼,褚秉文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韩阔收回目光,说道:“定西那边战况安稳,眼下是回燕都述职,碰巧在路上遇见了你们。”

他笑了笑,顺手把倒的那一杯水放到了桌子上,说道:”也算是缘分吧。”

江叙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韩阔脸上停了一下,只觉得有些疑惑。韩阔是追随先太子的旧臣,章符柏登基之后清算先太子党羽,本来是对韩家兄弟也动了杀心,要不是高云舒的求情加上韩老将军挡了那杯毒酒,韩阔早就死了。

章符柏于定西的态度并不清明,燕都中没有动静,韩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辉燕都述职?

江叙只思索一刻,却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是韩公子救了我们二人,这份恩情,我们必然铭记于心。”

一边说着,余光见褚秉文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手肘轻碰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也跟着道谢。

不论他二人如今还算不算得上朋友了,但人家出手救了他们性命,一句道谢的话总是该有的。

褚秉文顿时面露尴尬,但在江叙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嗯,是。”

“恩情什么的,暂且不必提。”韩阔笑了笑,转而换了个话头:“你可知你身上的毒已入肺腑了,若是没有解药,下一次病发,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其实是早有预料,章符柏当初和她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种毒不简单,害得她畏凉。后来她也在燕都中的医馆看过,都看不出个结果来。

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毒已入骨,不然也不会在雪山上求死。

眼下人没死成,还好端端地站在这,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可燕都里的医者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

江叙问道:”韩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早些年大昱与大凉交好,大皇子格泰手下一个叫阿术律的将军,善用毒。我早些年跟随先太子,与那阿术律见过几面。其中有一种毒每六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血脉变深红,体寒如置身冰窟,症状和你的差不多。”

“你的毒,应是从大凉来的。”

江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凉的毒,那章符柏手里的解药,也是从大凉来的?他一个皇帝,手里为什么会有大凉的毒药?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是来找韩阔的。

韩阔没再往后说,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说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说完便走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留他二人。

褚秉文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江叙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惊呼:“你做什么?”

“你身子还没恢复,光着脚站在地上会受凉的。”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拉过被子裹住她的肩膀,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在她的旁边坐下来。

她方才起身有些急,全然没顾及到这个,被他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她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脚上依旧是冰凉的,她左脚叠在右脚的脚面上,搓了搓,想找回点暖意,却发现并没有用。

一双手探进了被子中,冰冷的脚面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热意,但她的脚腕敏感,这一触碰让她有些痒,于是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褚秉文的手落了个空,人也有些失落,便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奉书?”

她总觉得旁人碰自己的脚会不自在,所以本想婉拒了他这一番好意,却在见到他这幅表情之后心软。

尤其又想到他在山上为救自己不惜放血的事。

“我……”她开口,是想解释。

“我脚上怕痒,你可以轻点吗?”

说着,又将脚伸了过去,一双温暖的手再次覆了上来,不过多时便回温了不少。

安静良久,江叙才开口,问道:“你们在谋划什么?”

褚秉文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于是反问道:“奉书,你想说什么呢?”

“韩阔根本不是碰巧遇到我们对不对?”江叙回想起二人被羽林卫追杀时,那只盘旋在二人头顶的鹰,“刚进山的时候,你给韩阔通了信儿对不对?你知道他在附近。”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江叙便接着说道:“你说那天去见了肃王,可肃王那天在高云舒的丧仪上,你见的不是他。你去见谁了?”

“褚秉文,你我如今的处境,你还要瞒我什么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见褚秉文不言语, 江叙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眼下在燕都的不是你和韩阔,是漠北军和定西军, 对不对?”

褚秉文的手顿时僵住,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轻笑一声:“奉书,我瞒不过你。”

“其实刚回燕都就想和你说了,但是见你状态不好, 怕你经受不住, 就想着先放一放。”

“那天我是去见了韩阔。肃王要起兵了, 我与韩阔如今都是他麾下的人。那天是去整合漠北军与定西军的军队, 却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 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事回了家,没想到正好遇到搜家的羽林卫。”

他三言两语地便说清楚了这些事的来由,从前念着她经受了燕都事的摧残,应是没有精力再为他操心, 于是便没准备说。只想着带她离开燕都,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再让她知道。

可她如此聪慧的一个人,已然猜出了其中的不少事, 他就不好再瞒着。

他微微低眸,是在等着江叙的反应。

他以为她会追问,或者会担忧,可江叙只是沉默, 没说话。让褚秉文有些意外。

“怎么不问了?”他问。

江叙这才抬眼看着他, 目光平静:“问什么呢?如今是骑虎难下,当初已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知道有今天。”

她说完, 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是我的错。是我出的那些馊主意,我怎么没想到高家居然会倒,如今高家一倒,什么都没了。是我把你推到今天这一步的……”

褚秉文忽然倾过身去,而后伸出了手,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温哄道:“奉书啊,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换谁都会这么选。”

“你不是推我的,你是救我的。”

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好像异常地贪恋褚秉文的怀抱。说来也神奇,从前她没觉得一个拥抱能给人带来什么情绪价值,可眼下她却觉得这拥抱能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让她有些舍不得放手。

于是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褚秉文的后背和肋骨上的伤都被牵动了,一阵痛感袭来,引得他呼吸停了一瞬,却没发出声音。

痛是真痛,可他没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问道:“怎么了?”

一瞬间,江叙忽想起他在雪地里割开手腕给自己喂血的样子,想起他腕口涌出的温热液体落在她唇间的触感。

“我刚才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褚秉文垂着头,脸贴在她的颈侧上,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会的,奉书,哪怕我变成了鬼魂,也会回来找你的。”

月挂枝头,燕都一连五日的风雪终于在这个时候停歇。客栈坐落于燕都郊外的一片偏僻处,群山环绕,山路纵横。一场风雪过后是满目的白。

客栈地处偏远,物资稀缺,所以炭火烧得并不旺,江叙总觉得身上还透着寒意,有些睡不着觉。

客栈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披了一件外氅出来透口气,正好在楼梯口看见韩阔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搁着一壶酒。

韩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对她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随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江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壶酒上。酒液是无色的,透着一股不同于花酒的凛冽气息,她开口:“借一杯喝。”

韩阔目光温和,面带笑意,却并不赞同,只说道:”江姑娘伤势未好,喝酒不太利于身体。”

“无妨。”江叙说,“我中了寒毒之后身子寒凉,喝点酒能回温。”

韩阔没有立刻接话,只给她倒了小半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缓:“定西的酒烈,姑娘慢些喝。”

江叙接过来抿了一口,还是被辣得呛了一下。这酒比她喝过的花酒烈得多,入口便是一阵辛辣,她强撑着将那一口酒咽下去,却感觉喉咙好像被堵住了,缓了一口气才恢复过来。

韩阔见状,轻笑一声,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转而又用另一个杯子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边境一带的酒都是这样烈。”他解释道:“边境天冷,风沙大,喝些烈酒能让身子回温。但江姑娘如今的身子还是少喝为妙,而且这酒辛辣,姑娘怕是喝不惯。”

江叙握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忽想起她和褚秉文在燕都酒楼喝花酒的时候。几杯花酒下肚,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她先上了头。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酒量好,如今想来确实是。人家从小喝的是这种东西,花酒对他而言怕是跟喝水差不多。

她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韩公子,你与褚秉文从小就认识吗?”

韩阔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而后说道:“算不上,定西与漠北相邻,小时候随父亲去过几次漠北,只见过他几面。那时候年纪小,也谈不上熟络。后来一起到了燕都,才真正熟悉起来。”

“那时候我俩处境差不多,凑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多些。只可惜后来我们各为其主。虽是从前在燕都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后来也就疏远了。”

他忽轻笑一声,似乎也是为今日的际遇感到奇妙:“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同一麾下的人。”

江叙沉默了一瞬,出身相似,处境相似,也难怪他二人会成为朋友。

只是他说唯一,到是让江叙有些疑惑,那高云舒呢?褚秉文说韩阔与高云舒有一段情,可这段情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情?

她忽然问了一句:“韩公子在燕都的朋友,只有褚秉文吗?”

此言一出,韩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江叙。像是知道她问的是谁一般,只斟酌了一刻,轻声说:“她不算朋友。”

江叙心中意会,也没有再追问。她还当他将高云舒看成了萍水相逢,以为他没放在心上,于是心中只替高云舒感到唏嘘。

可下一刻,韩阔放下酒杯,又说了一句:“就像你和褚秉文一样,你们算是朋友吗?”

——不是。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忽对自己方才那些想法有些愧疚。她是轻视了韩阔对高云舒的感情。

“那韩公子听说过燕都的事了吗?”她又问。

“听说了。皇后病逝,举国哀悼。”

他语气淡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片刻的沉默后,他又接着说道:“她年少时常常入宫,本是个生性欢脱的人,生养在宫里委屈她了。可她姓高,生来就该活在那片天地里。”

“就像我姓韩,生来就该在定西一样。”

江叙没有接话,只觉得心底一阵恍惚,是想起自己和褚秉文,一个生在燕都,一个生在漠北。

若是没有那一段际缘,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干系。天南海北,了无牵挂。

可奈何命运弄人,偏偏让这两个人有了缘分。

想来高云舒与韩阔也是。

韩阔喝完了一杯酒,忽而问道:“江姑娘,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江叙的喉头微微发紧,她没有敢说高云舒被挑断筋脉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说那个人在死前已经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她不愿插手旁人的情事,但奈何她是高云舒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韩阔于自己还有恩,这些话应该她来说。

可说出来便能消解执念吗?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良久,都是没有再说话。直到韩阔伸手把江叙面前那只空酒杯拿走了,搁到自己那一边:“酒伤身,对寒毒也不好,还是注意些得好。”

江叙低头看着他将酒杯收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寒毒……有没有法子能解?”

韩阔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才说:“那时候听阿术律说过,这种毒产于大凉,解药也只有大凉有。”

他看了江叙一眼,目光亦是透着一丝不解:“说来也新鲜,你这毒居然是从章符柏那里来的?”

江叙没有否认。

她又问:“那这一次,为什么没要我的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因为褚秉文的那口血吗?”

韩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口血是热的,给你带了点温意。也许只是你命大,硬生生扛过去了。”

“我不懂医术,只是先前跟随先太子的时候听说过。若真是论解药,除了章符柏手上,也就只剩大凉人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开口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若真是因为那一口血反倒方便了,褚秉文应该巴不得自己的血能救你。当年没能救下你,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开心还来不及。”

江叙瞬间愣住了。

什么当年?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从未说过啊,难不成是褚秉文说的?

她看着韩阔,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江守忠的女儿。”

“——江奉书。”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褚秉文,再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也没有耐心去和别人解释这件事,因为听起来实在荒唐。

韩阔接着说道:“漠北一直有‘归客’的说法,褚秉文第一次跟我提起的时候我不信。后来见他那样待你,不信也信了。”

江叙和韩阔没怎么相处过,自从被救回来也不过才几日功夫,他就能看出来,就能信了?

话说到此处,韩阔却是突然想起了刚在雪地找到他们二人的场景。

高家突然出事,漠北军和定西军也需要转移阵地,他本来和褚秉文带着军队往郊外的营地走,褚秉文却执意要回一趟家。

后来他被那只鹰引到了一片山坡之下,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才看到雪地里的两个人影。

女子蜷在男人怀中,被护得严严实实,半边脸埋在对方胸口,冻得满目苍白,唯有唇色是鲜红的。男人身上满是血迹,应是受过伤,暗红色的血已经冻在了衣料上。

左腕上的伤口像是新伤,只是因为天气寒凉,硬生生地给冻住了。

韩阔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脉,好在都还活着。他让人把两人抬起来,裹了厚氅,准备带走。

他刚要起身,褚秉文却忽然转醒,费力地睁开眼睛。此时已经意识恍惚,看不清面前是什么,只在风雪里模糊地辨认出一个人影。

“救救她。”他说,“求你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起兵前一夜, 客栈里异常地安静。

褚秉文一直念着她随身带着一把匕首,知她如今缺少安全感。自己没办法无时无刻都在她身边,所以就给了她一个弩机, 刚刚好能够套在手腕上, 覆住小臂到腕骨之间的位置。

弩身是暗色的, 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机括嵌在侧面,用拇指可以扣动。褚秉文把它套在她手腕上, 调整了一下搭扣的位置, 说道:“你身手不算好, 匕首这类的兵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这个不一样, 用不用得好看准头, 对于你来说要实用得多。”

江叙低头看着腕上那具弩机,忽然想起在宅子中逃亡的时候,里面的羽林卫就是拿这种东西伤了他。

后来二人逃亡到燕都城郊外,梁轩也是有这个东西。

褚秉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弩身侧面的凹槽上,说:“机关在这里, 搭箭之后拨动这里——”

他演示了一下,弹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江叙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又看了看那具弩机, 说:“这确实比匕首趁手得多, 谢了。”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怎么谢?”

他的话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微微低下了头,靠近了她些许,意指再明显不过。

江叙意会,却偏偏没如了他的意,往前倾了一点,只是把脸颊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转瞬即逝,隔雾观花,让他心里有些痒痒的。

褚秉文似是对这样的动作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她的手没让她离开,自己往前凑了几分。

另一只手才扶住了她的后颈,就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打断。褚秉文不甘心,低头飞速地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者让江叙有些意外,是杜宇。

他们所处的这家客栈不算大,藏在一处山坳里,前后都是林子,只有一条雪路通到山脚下,若非有人引路,寻常过客根本不会往这走。

江叙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地方是肃王手下的一个窝点。

掌柜的姓林,从前是肃王府的管事,后来肃王经办了这家客栈,林掌柜便留在了这里。

除此之外,这家客栈还有不少熟悉的人,江叙因为身体病重,所以没怎么出门,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些事的。

除了他,秋水和贺明月也都在这边。因为熟悉的人太多,所以一瞬间让江叙有了已经到了漠北的错觉。

江叙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碗药,黑色的汤汁还冒着热气。褚秉文从桌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碗,像是想喂她。

夫妻之间本是应该如此的,刚熬好的药有些烫,他应该替她吹一吹,递到她嘴边。这些动作暧昧而亲密,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江叙已经自己端起碗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一剂药苦得厉害,光是气味就让人皱眉,可她喝下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她把空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注意到褚秉文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

“怎么了?”她问。

褚秉文收回手,收回了方才的那一副神情,低声道:“没什么,本想着喂你的,没想到你喝得那么快。”

江叙轻笑一声,随口调侃道:“什么话,喝个药还需要人喂,我又不是伤得动弹不了,哪至于?显得人怪娇气的。”

药这种东西苦,就应当一口气全部闷掉才对,一口一口喝才叫折磨。

而且她也不觉得喝药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无非是苦了些,但还可以接受。若真论起来,应该也就是买药的时候痛苦了些,钱包痛苦了些……

开药是笔不少的开销,若不是有医保能抵一部分,恐怕她的工资都要还给医院了。

她正思索着这些事,面前的褚秉文却突然开口,问道:“奉书,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不解,问道:“什么?”

“我说过,你娇气些也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目光灼灼,看得江叙有些动容。恍然想起当年在宫中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伤了脚,褚秉文硬是要将她背回去。少年时期的她脸皮薄,觉得在外露出这种亲昵的姿态让人厌烦,所以总是一再拒绝他。

可他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将她背了回去。

她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总觉得过往就是过往,总是回忆没有个意思。

但那些年的事总在她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连带着他这句话都想了起来。

她看别人的故事,总觉得主角说起情话来太过轻浮。有的承诺过于重,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能否做到便说出口,这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总是对旁人的情话不屑于顾,甚至会觉得他们可耻。但眼下褚秉文说出这样的话,她却不这么觉得。

他说做什么都可以,他真的能做到。

想起了近日发生的那些事,他二人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以往的秘密也都吐露了出来,按理说应当是感情愈发深厚才对。

可她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压力。他敢将自己的命绑在她身上,可她不愿意这样。

她忽然叹息一口,缓缓说道:“褚秉文,别这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啊?”

听闻此言,褚秉文偏过头,微微蹙眉,随后倾身搂住了她的腿,将她放到了桌子,另她能与自己平视着。

手落在了她的腰身上,轻轻摩挲一下,说道:“你我之间没有亏欠。当初你不顾我是个短命人留在我身边,可我却让你丧了命。若真是有亏欠,那也是我欠你的。”

他眼眸幽深,眼尾上挑,本是一副锐利的长相,此刻却满脸柔情。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抚在她脸上,指腹落到了那颗小小的痣上,满目心疼,说道:“这一世看你受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低声说道:“奉书,我们去大凉吧。你身上的毒,总要去解的——”

“不行!”江叙斩钉截铁,被他的这想法吓到。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只听她问道:“你之前不是说大凉人害了你父亲,你绝对不会和大凉搭上关系吗?”

江叙挣脱出了他的手,面对着他,正色道:“要是去了大凉,就坐实了你通外敌的罪名。这和谋逆还是不一样的,你是褚家出身,就算此番跟着肃王起兵失败,最后也就是落了个天家给的罪名而已。但若是和大凉扯上关系……”

她斟酌着开口,忽想起自己家附近的那座贰臣墓的由来。演义中将多次易主的人称为“三姓家奴”,褚秉文坟墓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史书上说他通外敌,一人侍奉两个君主,所以称为“贰臣”。

若只是兵变失败,最多落得谋逆的罪名,后人评说时最多就是一句鬼迷心窍。但若是通外敌,那便是民族的罪人,是在史书上被无数人唾弃的存在。

她已经从史书里知道了他的结局,所以她不能再让他走上那条路。那是她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奉书,我不想失去了父亲,再——”

——失去你。

这种事情光是想来就觉得难受,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嘴,先感受到的是心口那一阵莫名的痛意。

江叙及时拥住了他,这才让他的那股痛意渐渐淡下去,只听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也不要去。”

“距离下一次毒发还有半年。”她说,“半年里总会有办法的,燕都局势还不一定怎么样,我们再观望观望,好不好?”

如果肃王起兵成功,章符柏被拉下皇位,那说不定就有机会逼问出解药的下落。

褚秉文这才没有念着大凉的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都听你的,我们再观望观望。”

思索片刻,他又说道:“明日肃王准备起兵,宫中局势不一定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军队离开燕都的路线也可能不一样。若是我没能及时回客栈,你就直接北上,去朔宁。”

江叙将头从他的怀中抬起,问道:“那你呢?”

褚秉文将她往自己的胸前拢了一下,本意是想让她暖和一些,却发现她的身体不见半点回温。

——奉书,你已然病入膏肓,你让我如何能放下心观望呢?

心中思索着,这话却是没说出口,他只说道:“我也会去朔宁。”

夜深,她却没有睡意。从前他的怀抱是暖的,如今她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毒的原因,还是因为心中有事。

她一夜未合眼,褚秉文也没有。

褚秉文离去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江叙只听到了一阵微弱的衣物摩擦声。她一夜未眠,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在褚秉文起身的一瞬间拉住了他的手,是有话要说,却没立刻开口,只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褚秉文对于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意外,但见她又迟迟不说话,便柔声问道:“奉书?”

“你……”她犹豫着开口,“会来找我的吧?”

她脸皮薄,所以很少开口说这种言语,只是因为今日实在有些不踏实。褚秉文对这种言语像是十分受用,难得她流露出这般软昵的姿态。

他只轻笑一声,而后俯身轻抱了她一下:“一定会的。”

江叙一早坐在床沿上喝完了药,正靠在榻上歇着,忽然听到客栈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所在的房间顺着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这家客栈的马厩。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人正把马往马厩里牵。她撑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去。

只见牵马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看起来像是赶远路的行商,江叙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同样是因为大雪封山没能走出去的人,于是便关上了窗户。

可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大雪已经下了好几日了,眼下才想起来找客栈,这群人应当是趁着风雪出发的。什么货物居然如此着急?

江叙又顺着窗户往下看了一会儿,只见他们一个个肩背匀称,腰板挺直。一个商队,每个人的身形都如此相像,怎么可能这么巧?

况且这些人的身条和气质,到不像寻常商人,更像是……

宫中护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