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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嫂 一方青月 23404 字 21天前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袒护

天边一抹淡金曙光刺破乌幕, 照在自明月楼院里出来的人身上,满面春风。

只消一眼,行夏便知谢知玉得意了。

每一步都骄傲得好像斗胜的公鸡,昂头挺胸。

昨夜, 行夏遵照谢知玉的吩咐, 在火场查证一番, 今日前来复命, 这才特意在院外等候。

虽说是不好的消息, 可还是不得不煞风景地说与他知。

行夏急匆匆地迎上前, 对着抬手整理衣袖的人附耳几句。

谢知玉听罢, 眼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紧紧地盯着他,反问了一句:“当真?”

行夏点头,他亲力亲为所查,不会有错。

昨夜在广和楼火场的, 正是周焕之的庶子周韫行。据说他喝得酩酊大醉, 一场大火过去,现在已经烧得透透的了。

要说谢知玉与周焕之的渊源,还得追溯回两年前。

谢知玉如今已经位高权重, 却也曾有过稚嫩懵懂的庙堂生涯。

当年, 周焕之假意靠近新官上任的谢知玉,却中途摆了谢知玉一道, 害他损失了一千万两白银, 足足罚俸一年。那一年, 谢知玉成了满朝私底下的笑话。

虽说现今谢知玉已经东山再起,可二人还是就此结下了梁子,加之政见不和, 势如水火,更是越演越烈。

如今周焕之老年失子,必定伤心不已。

所谓亲者痛,仇者快,谢知玉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现场看他哭诉一二。

他身为尚书令,统领六部,有指导刑部查察案情之责。广和楼乃是城中大热名楼,火烧名楼乃是大事,他前去查看,再合理不过了。

“公子,现场还发现了一把匕首。”行夏随即小声地说。

不必谢知玉说,行夏也知道那是他家公子的贴身小刃。这东西诡异地出现在火场,他自然是要马上处理掉的。

掌心摊开,是一把镶嵌鸽子蛋大小红宝石的匕首。

刀鞘是特制的,水火不侵,拔出检查时,便见里边血迹发黑,隐隐可见昨夜情状。

谢知玉接过,将昨夜沈漪身上的血迹和这遗落的匕首联系起来。他向来无畏无惧,心里竟然发毛后怕,若是她昨夜……又或者他来迟了……当真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并未在沈漪身上发现伤痕,想来是那混账东西的血。

她那样的女子,在广和楼独院里冒火出来,浑身满是酒气,如今还发现火场里有周韫行的尸体,不必多说,谢知玉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真是该死。”既然牵扯了沈漪昨夜之真相,他更要亲自去料理一番了。

“公子是说?”行夏心惊肉跳,微微抬头,想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认证。

从前行夏以为公子厌恶沈娘子,所以也不准他过多亲近。

可后来行夏却发现他家公子竟约了沈娘子去广和楼会面,秋猎时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要千里迢迢连夜回去看一眼她。

瞧他昨夜他抱着沈娘子的模样,把她视若珍宝。

行夏腹诽不已,公子当真这样喜欢沈娘子吗?又是何时,他对沈娘子情根深种的?

行夏常年跟着谢知玉,于情爱之事上,也是个木头脑袋。

他不知道谢知玉是气昨夜沈娘子躲他,还是气旁人,因此不懂那句“该死”到底在骂谁。

“糊涂!”

谢知玉想到沈漪不愿开口,竟是因为这样,不免恼怒。

她从前就是这样隐忍!被沈荣兴打了耳光,被谢怀安贬低,桩桩件件她都是忍着!

竟有如此能忍的能人。

如今被人欺压至斯,竟还不与他说,简直是一个大蠢蛋!

白长了一个聪明脑袋!全然只顾着给谢怀安那厮照料起居了,压根没放半点在意在自己身上!

谢知玉越想越气,丝毫未觉自己步履急切,似初出茅庐的青年,而不似堂堂六部的长官。

被他训斥一句,行夏也顿时明白了谢知玉的心意,公子竟不拘沈漪二嫁之身。

沈漪生得那样的面容,又温柔娴静,端庄大方,偶然抬眸看行夏时,眼里也透着一丝聪慧。

自然是女子中极好的典范。

原来公子喜欢那样的人。

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什么的行夏顿时神色紧张,立马将脑中沈漪的身影一扫而尽,迈腿跟了上去。

广和楼独院的火方扑灭不久,所幸初降冬雪祥瑞,不过单单烧了一间,坍塌了一角房顶,旁的还算完好。

院中摆着一具白布尸身,京畿府衙的官员大小来了数十人,熙熙攘攘的,在院中议论纷纷。

正低语探查时,一声传令打破了院中清晨的寂寥。

顺着传令之声看去,绯红色官袍如火灼烈,腰间玉带和配饰泠泠作响,两排玄色官袍的衙差开道。谢知玉身形如松,赫然出现在门前,大摇大摆地吸引了满院数十人的目光。

得意,倨傲。

浑然一副睥睨之态。

果然是太傅之子,圣驾宠臣,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富贵之气。

京畿府衙官员见状纷纷下跪行礼,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谢知玉眼神直视那还在冒着丝丝黑烟的房舍,目不转睛地摆摆手,便算作免了礼,直奔昨夜案发现场去了。

里面烧得黑黢黢的,已经看不清一丝曾经的痕迹,空气里依稀冒出木炭裂开的声音。护卫跟在谢知玉身边,随时准备护着他。

谢知玉望向府尹,那是他昔日提拔的官员,命他将遇害者身份核实。

其实昨夜行夏就已经确定遇害者的身份,谢知玉在此却依旧装作不知,他如今只是一个来勘察案情的长官罢了。

据行夏探查,周韫行和他一众好友,捉了两名良家女子到此地狎玩,狂饮烂醉折磨人到了深夜,各自散去时,周韫行忘记了东西,才折返回来。

因他酒醉失神,误入此间,碰巧撞见了沈漪。

而与周韫行同饮之人,知道起火之事后,都怕昨夜狎玩良家女子,被人追查惹来祸端,便一口咬死不曾相聚。

如今他们更不敢跳出来认人,只能等各官员自己来认领,花费时间自然长一些。

而行夏之所以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广和楼里有谢府的眼线,只消打听一二,便能明白。

想来不止谢知玉,这里也还有别人的眼线。京中暗线藏身于波涛不止的江河,各为其主,开启着杀人不见血的争斗。

府尹点头:“此人佩戴革带,当是朝中官员。腰间玉佩形制未被破坏,右手拇指还有白玉扳指,下官已经命人将此二物取下描摹画稿,到各位大人家中询问。”

他是谢知玉提拔的,能力本就出众,破案思路亦十分清晰。

谢知玉便瞥了一眼旁边的仵作,命人将尸身搬进偏房,让徐府尹当即查验。

他在外站着,初阳金光照在他雪白的面容上,淡淡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年轻的面容满是坚毅果决。

验尸结果出来后,徐府尹将周韫行身上伤痕之事告知,又说他生前纵欲过度。

谢知玉眉头一挑,他昨夜才初尝人事,难得有些不解:“火烧成如此模样,还能查到此事?”

那尸身黑黝黝的,烧成炭了,还能知道纵欲之事?谢知玉某处竟不由得缩了一下。

徐府尹轻笑了一声,这位谢大人到底年轻。

“是他死前的状况,充血不消,火烤之后,更显……僵硬。”

听闻此言,谢知玉瞳孔微眯,凌厉霸气隐隐漫出,随即话锋一转,拉着徐府尹低声道:“广和楼是正经名楼,他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在此纵欲狎欢?死前身上有伤?”

原本广和楼也是娱乐之所,别人做什么也管不着。可今日此人身份特殊,又闹得火烧小院,被人知道是官员狎玩遭人杀害,实在丢脸。

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失火之事转移到了朝廷命官的纲常法纪观上。

从一人行为上升到一朝官员面貌,不可谓不大。

徐府尹年纪比他大了十来岁,却也佩服谢知玉思维转得如此之快。

人各有眼界。

谢知玉所说,乃是考虑朝中官员威望,是为了社稷安稳。

此人行为不端已成事实,再查只怕引出更多他劣迹,到时引发民怒,反而得不偿失。

谢知玉的意思,此事定为意外失火,找广和楼的人负责,对朝中大局是最妙的。

有些话点到即止。徐府尹已经了然,颔首应和,出言赞叹谢知玉思虑忠纯,他会照令行事。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乃是此案主查,后续大理寺审理复核,再递交刑部归档呈阅皇上,一切都是为了我大晟江山,非我一人之志。”

谢知玉虎眸漆黑,深不见底,淡定地出声纠正道。

不多时,周焕之被大儿子搀扶着进来,一见那尸身,险些站不住脚,老泪纵横地嚎啕大喊:“五郎!我的五郎啊!”

徐府尹脑袋一转,明白躺在验尸房里的,便是周尚书的庶子周韫行。

此人浪迹花都,狎妓弄倌,劣迹斑斑,在朝又不务正业,尸位素餐,得知此人身份,徐府尹顿时不再可怜他。

“徐大人可必定要为我儿主持公道!”周焕之双目浊白,圆润的身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再顾不得与谢知玉斗了。

这头谢知玉打点完徐府尹,大摇大摆地离去,脸上淡漠无情,一如往昔高傲之色。

马车里行夏替谢知玉拍打衣袍沾染了些许黑灰,却听闻谢知玉悄声分析:“所以,她用了我的匕首防身……”

她犯了事,又故意留在案发现场。

如此一来,若是她死了,他脱不了干系,若是她不死,以此匕首作证,要他出面保住她杀人之过。

否则他贴身的匕首出现在命案现场,他少不了要被停职查办一段时日。

而她若是活着,便能趁此机会逃出京城。

我的好漪漪,竟会这样算计我了。

谢知玉脸上笑意渐深。

说不上的欣喜。

原以为沈漪只会逆来顺受,没想到昨夜她短短一瞬间,竟然逃离了歹徒,还设置了陷阱等着他。

越想越激动,最后竟肆意地开怀大笑,离了我,还有谁与如此聪慧的她相配呢!

谢知玉的大笑直到回到府邸,还在车子里回荡,丝毫不觉得他昨夜行径比起周韫行,也算不得光明。

可等他欣慰感慨地下车时,迎接他的,却是一脸愠怒的谢永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小谢同学和漪漪谈恋爱的酸酸甜甜啦,好好享受暴风雨前的磨合和宁静吧小谢同学喜欢漪漪什么呢,就是这种出乎意料的惊喜,她柔,他软,她刚,他硬,打打闹闹啦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时刻都在想

谢知玉中了状元后, 不到一年便分府独立,与太傅府相隔了两条街。

说远虽然并不远,可谢永芳朝务繁忙,根本无闲暇来看他, 因此倘若要说两地距离近, 似乎也算不上。

像今日一大早, 谢永芳就怒气冲冲地跑来问罪, 还是分府以来的头一回。

“玉哥儿, 怎么沈娘子不回谢府, 却在你府上住着?”

冯青阳使了个眼色, 短短一句话就已经告知他谢永芳此行生怒之因。

母子二人此前已经对过账, 一心要瞒过谢永芳此事,此刻自然也站在一边。

原来是为着沈漪在他府上出现一事。

倒真是巧了,昨日才成了事,今日父亲就来了。谢知玉心道好笑, 却依旧镇静自若。

沈漪被迫与谢怀安和离一事并未宣扬开, 只是过了官府文书。在外人看来,沈漪还是谢怀安的妻子,是谢知玉的嫂嫂。

自从谢怀安前往敦煌后, 沈漪便回了沈家居住, 并未回谢府。

因此今日谢永芳碰巧来此,发现她住在此处时, 不由得大吃一惊。

嫂嫂与小叔同居一府!

说出去成何体统?简直荒唐!

谢知玉了然, 问道:“父亲母亲可曾问过沈娘子因何在我府上了?”

“我是在问你!”谢永芳皱眉, 目光在他这个儿子身上逡巡,深疑他不直答的背后有所隐情。

冯青阳只一味做慈母,抚着谢永芳胸口, 对谢知玉解释道:“她胆小怕事,不愿多说。”

谢知玉心头一暖,她竟不向父亲陈情告状。

那个荒唐的想法不由得又钻出心间。

他总觉得沈漪对他并非全然无情,只是碍于情面,不敢将她的感情暴露出来。

譬如此时,她在府上时,谢府仆从应该也向她说过他父亲严苛正直才对,她竟然不趁此机会告他到状,让父亲替她主持公道。

就只能说明她对他有几分情分。

所有的线索,都让他不得不这样想。

真相就是这样,否则沈漪为何不说。

谢知玉迎着谢永芳回了府,边走边叹息:“父亲不知,嫂嫂家中对她不好,逼她和离,我这才留她在此。”

所谓打官腔,半真半假,谢知玉对此熟稔得很,况且沈家确实对她不好,他说的也不算假话。

谢知玉去过一趟沈家,加上端午那日,沈荣兴打了沈漪,他心里就知道沈家是何种人家了。

“你若要收留她,可安排在别院。直接在府上借宿,此处又无长辈,被人听了说起闲话,岂非污了你这一身官名?”

方才谢永芳问沈漪时,她却怯懦垂眸,满脸委屈,最后只是挤出一个“无处可去”。

谢永芳担心谢知玉犯了混账之事,沈漪不敢对他开口,这才恼怒。

得知沈漪家中剥削于一个小小女子,想来沈漪是因为不想将家丑外扬,这才闭口不谈。

只要不是谢知玉犯浑,谢永芳便放心了。

谢永芳怒气骤减,却还是责备他不该让沈漪住在此处,且不说与父母知道。他未嫁娶,府上无主母,和女子同住一处屋舍,很不体面。

理应叫她回谢府,或者给她钱财接济,让她住在外边也行。

冯青阳嘴角一撇:“子均此言差矣。人言何能控制?若是留她在别院,有心人编排玉哥儿,说他养了外室,又该如何?”

他们谢家位高权重,三人成虎,怕皇上听了风言风语,对谢家生出不满。

因此冯青阳所言其实也有理。

“那怎么不叫她回太傅府上?”

原本也住得好好的,沈家不好,便回太傅府住着,也不缺她一家吃穿。

谢永芳总觉得这其中还是怪怪的,为什么沈漪不回太傅府?

谢知玉双目机灵一转,借口如今天寒,撒娇想喝姜汁撞奶,支开了冯青阳。

见母亲走远了,谢知玉才露出一副憋屈的神色,偷瞄了他一眼,瘪着嘴半撒娇道:“父亲久不回府,回府后就关心沈娘子,母亲心里不高兴,儿子看在眼里……”

“糊涂东西!”

谢永芳面色一红,随即转为铁青,声音却坚韧有力,“我与你母亲情投意合,一生一人,绝无二心!”

他对冯青阳一心一意,互相扶持二十五年,就算只有谢知玉一根独苗,也不曾纳妾。

谢知玉说这话,简直侮辱了他对冯青阳的忠贞!

可听谢知玉说的,他又自责起来,说到底是他疏忽了青阳,才叫她生出这般荒唐的猜忌。

被谢知玉这么一搅,谢永芳也不再疑心他留沈漪在府有何私心,毕竟素日里谢知玉行事端正,也不近女色,他不该疑心亲子。

只是他心底仍有一个疑问:“你既说她家对她不好,为何又奏请皇上擢升了沈荣兴做五品洛阳同知?”

这是谢知玉秋猎结束前一日提的,他不止提了沈荣兴,还有其余五个各部的老人。

他统领六部,道要升官就公平些,大家都给一个名额,也好让底下人见了,更安心在他手下做事。

沈荣兴既然人品不好,克扣女儿待遇,这样的人升官未免不妥。

可谢知玉却分析起沈荣兴一行人的优缺,他身为六部主管,任免提拔,自有一套说法。沈荣兴在朝,便只谈他的政绩,是可以升迁的。

谢永芳被他所说折服了,他身为主管,此事也是本职之内,并未逾矩。

听他句句有辩解,事事有原因,且沈漪和谢知玉说辞都没有不妥,谢永芳也彻底没了疑虑,只叫他好生照顾沈漪。

这头谢知玉打消了父亲的疑虑,又转头对母亲通报自己是如何向父亲解释的。

“儿子说,她年轻貌美的,怕府上其他人……”

谢知玉如此暗示,倒叫冯青阳一怒,打了他头顶一下,斥道:“怎可如此揣度你父!”

他深知父母情深,在二人之间左右逢源,今日也一如既往。

一旦扯到了父母双方,他们彼此就会护着彼此,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屡试不爽。

虽说谢知玉的话不中听,冯青阳想想也担心若是她不检点,依托谢府资源攀附其他权贵,岂不是坏了谢府名声。

不回谢府也好。

横竖如今儿子喜欢,丈夫那边再问,那就以自己悍妒之名替儿子揽着吧。

闹了一个清晨,谢知玉终于送别了父母,看着面前谢府主院巍然而立……

只要他跨步过了这个院子,就能到明月楼去见到她。

喉咙突然变得干涩,每一道呼吸都开始发烫。

那样怪异的感觉让谢知玉自己都有些不安,他僵着脖颈转身,逼迫自己迈开步伐,前往司市司巡察。

一步也没有停,生怕自己反悔。

他走后不久就到了清晨,她此刻大概还在补觉。

怕若是见了她,他怕自己血气上涌,她便无暇再睡了。

才堪堪浅尝一二,他如何能满足于此。

司市司的人是京城头一份的玲珑,带着他在雪天里温酒吃肉,几口羊肉下肚,通体暖洋洋的。

黄昏时分的屋外,飘起茫茫大雪。

望着飘飞的鹅毛,谢知玉伸手接了一朵,融化在指尖时,丝丝凉凉的。

像昨夜沈漪唇瓣的温度。

明明身体那么热,两片诱人的香唇却带着一股清凉,叫人欲罢不能。

许是初尝人事的缘故,他今日做什么,都能想起昨夜那一幕幕叫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耳畔声声都是沈漪抑制不住而露出的声音。

那么脆弱的女子,却承受了全部的他,眼中含着泪,咬着唇。

谢知玉闭上眼睛,鲜少饮酒的人,豪迈地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

他大概是病了。

从前只想着,只消和沈漪一夜春风后,就解了相思之苦。

可今日才知,原来贪念是永无止境的。

得了一次,就想第二次,想更放肆……

他想她。

疯狂的念头在身体里野蛮生长。

紧紧地卷着他,生出一丝痛意。

楼下饭馆里炖菜飘香,他忽然一言不发,冒着风雪冲下了楼。

在众人诧异的眸光中,谢知玉买了一份糖蒸酥酪,叮嘱车夫立马送回府上。

风雪天里,夜色来得早,四处也烧起了取暖炭,炭火的烟熏味、酒炉咕噜噜的醇香、盆里炖肉的鲜甜,织就了一幅平安喜乐的人间烟火图。

可谢知玉还是挥不走脑海中的人影。

他心猿意马,若是此刻可以和她一同钻进被窝里……

真想马上把手头公务办完,回去把她挤入怀里肆意妄为。

从前他厌恶这种被沈漪调动的情绪,可现在,他却享受思念沈漪的时时刻刻。

等到可以采撷时,他会把这些思念尽数倾倒给她。

酒肉入腹,暖洋洋的躁动着异样。

而府上,他思念不已的人,正对着铜镜在擦药。

沈漪轻嘶一声,冰凉的药膏渗入红肿的肌肤里。

她望着府门,什么人也没有。

谢知玉果然是谢知玉,他当真能扫平大罪。

沈漪闷闷地呼出胸口浊气,知道他能解她一时困顿,可如今这苦,和牢里刑罚又有何异?

说不定在牢里受罚,她还多些坦然,不过是皮肉之苦。

现如今,她不仅身上没有一处好地儿,心里也如被油煎般难熬,身心俱疲。

她以嫂身与小叔媾/和,若是被人知道,她势必要沉江去了。

昨夜他力气那么大,如同巨蟒般把她缠得死死的。她在桶里净身时才发现,腰后、身前、腿间,无一不是他的痕迹。

就连膝盖往上的一些地方,都是他嘬出的印子。

这样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只知道火一般的人不停的侵袭,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每一寸都热得不是她的身体一般。

想到夜里受的苦,沈漪不禁眼眶微热。

她不想再受第二回了。

如今以身饲狼,到底要如何才能避开他那样了无止境的入侵?

今日谢永芳来问她为何在此,她嘶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谢知玉尚且知人知面不知心,谢永芳又该如何呢?且他二人是亲父子,沈漪说了谢知玉对她图谋不轨,谢永芳又会信吗?

她不敢赌。

满室戚戚,沈漪的不安如同烛火般疯狂跃动,头脑又昏了起来。

“沈娘子。”莲心的声音响起,“公子送了甜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又不进去

雪白嫩滑的糖蒸酥酪热气腾腾, 沈漪心头一动。

倒是鲜少见到热的糖酥酪,往常都是冰凉后凝固才食用的。

“公子说岁寒吃冰不好,特意叫人蒸过了才送来的。”莲心盯着沈漪眼眸,见她依旧双目微肿, 心下未免担忧。

可沈漪听了是谢知玉送的, 只是恹恹地点了点头, 浅品一口。

很甜, 甜到发腻。

沈漪是喜欢食甜的, 可因着不喜这送甜品的人, 连带着这酥酪, 她也不喜欢了。

最后冷冰冰地放下调羹, 道自己没了胃口,要上榻休息。

一整日都这般闷闷不乐。

莲心还想说些什么讨她开心,却见沈漪已经自顾自地灭了一根烛火,下了逐客令将她推出门外。

谢知玉回来时, 恰见此景莲心被拒之门外之状。他招了招手, 叫莲心到廊下回话。

今晨谢知玉出去时,沈漪还疲惫地躺在床榻上。他算着时间,沈漪大概休息到午后才见了父亲, 如今才至人定, 她就又要休息了。

他不免担心沈漪有什么不适,这些奴仆未能察觉。

“我说要替沈娘子按揉舒缓, 可有专门的大夫来过?”

“是有的, 奴请了万通堂的苏大夫, 她手法精巧,又是女子,来了半个时辰。”莲心顿了顿, “只是沈娘子她不愿意……”

給沈漪冲水时,莲心看到她布满红痕的肩头,斑斑点点的,很是瘆人。

沈漪不愿意叫人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谢知玉自然知道是他的错,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一贯的冷,就要走过这道抄手游廊去寻沈漪。

莲心以为谢知玉生气了,想起一年前沈漪替她出头,不由得小声喊停了谢知玉:“公子,沈娘子她今晨哭得厉害,许是劳累过度,这才歇息得早些。”

沈娘子是个好人。

莲心得过沈漪送她首饰衣装之恩,又时常见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别说她家公子,莲心也喜欢这样的人。

她知道公子在意沈娘子,却似乎没有用对方法,反而叫沈娘子生厌。

莲心想尽可能让沈漪在这里过得开心些。沈娘子性子和顺,想来也不会提那些伤心事,倒不如她为沈娘子提一提难言之隐。

横竖她是个奴婢,公子不会与她这般小奴计较的。

谢知玉推门进去时,屋子里有一股香油的气息在蔓延,昏暗的灯光照在榻上身影,洒落一室静谧。

寂静中,被子忽然掀开,本以为已经睡着的沈漪也从榻上起身。

“今日李娘子来找我了。”

沈漪先发制人,脱口而出。

坐起时青丝垂至腰间,晕着一层橘色的暖光,柔和舒缓得如同潺潺流水,却坐得挺直。

明明声音清甜,口吻却有些冷。

今日见过了谢永芳后,沈漪在明月楼隔壁的小院里逗小白玩,却听闻小白忽然吠了一声,她转头朝来人方向看去。

一个粉衣黄裙的女子莲步款款,单手倚着洞月门框,飞云髻上浅白腊梅暗香幽幽。

一举一动都柔媚得很。

沈漪见过她一面,也听管家谢恒说过,那正是府上的通房李婉茵。

而只有李婉茵知道,见到沈漪的这一刻,她才懂自己与沈漪的差异到底几何。

温柔的女子很多,沈漪看似柔弱,惹人怜爱,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天然的傲气,并非疏远之意,而是一副自重自尊的傲骨。

李婉茵心头微堵,她即使学得形似,又如何学得此女的风骨。

明明看到她在公子房中一响贪欢,还传了水净身,可依旧拂不去她身上淡淡的傲气,眼神纯澈,意志坚定,毫无讨好之色。

叫李婉茵惊奇的是,她提出与沈漪共侍谢知玉时,沈漪竟一脸淡然地答应了。

沈漪望着李婉茵,她是冯夫人亲选的通房,有她分担谢知玉的注意力,那是最好不过,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沈漪见了谢知玉,立马就提了此事。

李婉茵也住进来,他们二人时常见面,培养感情,也好让沈漪省些心。

可谢知玉哪里知道她肚子里弯弯绕绕,只以为沈漪生气他有通房一事,正要开口解释,又忽而笑眯眯道:“你很介意吗?”

在意他的另一个女人。

瞳孔里波涛层层起伏,仿佛要吞没她,吓得沈漪不得不移开视线。

谢知玉好像有病。

有大病。

怎么她说什么,他都能理解成那个意思?

一个她喜欢他的意思!

沈漪浑身充斥着对牛弹琴的无力,正叹气时,就被谢知玉握住了手腕,转开了话题:“今日怎么哭了?”

掌心和她十指相扣,传递着温热的抚慰,放在她腰间,寸寸开始上移。

沈漪呼吸急促,轻蹙起眉头,止住了谢知玉的动作。

一根素手葱指竖在唇瓣,堵住了他继续颈间往上的路。

她主动的肌肤相触,如同引发巨浪的最后一颗石子,谢知玉血气顿时往一处去,双目也霎时红了。

神智崩塌于一瞬,谢知玉用力地把女子挤入怀里。

宽阔的肩膀紧紧地把女子揽在怀中,霸道地不容她有一丝一毫地躲闪。

这两日雪下个不停,才到十一月,长安就下了这样的大雪,来年相比是大丰收。

一到雪天,四周就静寂着,心脏好像也在无边的旷野里悦动,回荡在山谷里。

两颗心靠得太近了,近到沈漪几乎要与他同频。

沈漪耳垂滴血般发烫,却被人攥住了下巴,强迫她仰头望着那对闪烁着光芒的眼眸。

他的眼睛亮得星河,灿烂夺目,煞是诱人。

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沈漪被自己这般反应吓到了,猛然挣脱开他的靠近,转身要离开。

可谢知玉一把拽过,一手扣住了她一条玉臂,再轻轻地揉她的头。

她的发丝散着桂花清香,丝丝缕缕生风,又有一股清荷淡雅之气,叫人心旷神怡。

“沈漪。”谢知玉把手放在她后脑勺,额头相抵。

他难得那样正经地喊她的名字,平稳如湖的声音,隽永醇厚,诱得沈漪满脑都放空了,只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昨夜有些鲁莽,弄疼了你,你该开口告诉我。”

“日后有什么委屈,都要直接告诉我,不必自己藏着。”

他抵着沈漪额头,左右蹭了蹭,鼻尖相触。

举止亲密而不低俗,言语也轻柔含情,前所未有。

在沈漪过去十九年里,从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家中只会叫她要隐忍,要懂事,要乖巧些不要闹得大家难堪。

可谢知玉却说,不要藏着委屈……

那一道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浅浅酒气,沈漪心弦响动,闻着他身上夹杂的墨香,很好闻,竟鬼使神差地微启了唇。

可他随即而来的动作,却让沈漪警铃大作。

他单手挑开了沈漪的衣带。

方才那一瞬的心声跃动,顿时凝住了。

她怎能如此!

清醒之时,要与他如此行事,岂不是放浪……

即使谢知玉拿着那封真和离书,沈漪也知道那是假到不能再假的和离。

她仍旧是谢怀安的妻子。

“谢知玉……我……月事在身……”沈漪忙不择路,只能拿此事搪塞于他。

谢知玉放开她,一副饶有兴致求学的样子,问她何为月事。

沈漪哪里想到谢知玉竟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雪颈都红了一段。

几句喘着气的解释过后,谢知玉绷着俊颜,唇线成隙,隐隐生出几分诡异的冷怒。

沈漪说她月事在身,发痛难捱,不宜同房。

那过去一年,辅导谢怀安时,他却未曾见沈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曾听她说过一次苦累。

她总是这样忍着!

眼中痛意沉沉,脸色也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那怎么办?”

他若是迁怒沈漪,她此刻虚弱,岂不是更叫她难受,只好自己咽下了那股不悦,转而低声讨好她。

“你让我安静地、好好地睡一觉。”沈漪柔声求道。

“好不好?”

红唇翕张,一句软乎乎的恳求带着致命的甜,惹得谢知玉血脉偾张,一把将她抱起。

轻轻地放至腿上,逼得沈漪只能勾着他脖子。

香玉在怀,谢知玉心满意足,从怀中掏出当初沈漪送他的镶金玉镯,执腕相送。

沈漪不解,为何把玉镯给她。

谢知玉脸微微拉长,瘪着嘴略带怨气地捏了捏她鼻子:“这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

买来给她赔罪,她却不要,后来请他辅导时,她还给了他,如今谢知玉又送了给她。

以他的财力,再送十个百个都无妨,只是这一个,是他最初送她的礼物,是不一样的。

他要送,沈漪便收,免得他又犯了少爷脾气要打要杀的。

不多时,沈漪双手交叠放在腹上,闭眸准备安寝时,却被手腕处轻柔的触觉惊得浑身一震。

轻柔的吻触像春日徐风,又似夏日晚霞,温情缱绻,温热的呼吸洒落,透过薄薄的肌肤,渗透到她腕间每一处。

热得人背后渗汗。

感受到他柔软唇瓣的爱怜,随即是他侧脸安抚她腹部的柔和。

害怕他等一下控制不住,沈漪下意识缩了缩躲开他。

“我不闹你,我只是想抱着你。”谢知玉贴住了沈漪唇瓣,只是重重地压上去。

并没有如昨夜那般撬动钻进去掠夺。

如他所说,确实是和她同床共枕而已。

许是真的累了,很快女子熟睡呼吸声平稳响起。

黑暗里,两道夜狼般的幽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在谢知玉的印象里,她是个聪明不外露的低调之人,性子和顺隐忍,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才会露出几分狡猾作弄。

即使对自己充满自信,在沈漪的感情面前,谢知玉还是会陷入无尽的怀疑和摇摆之中。

一面觉得沈漪有意,一面又清楚地知道,那些是他的自欺欺人。

只有那个人,才是她的例外。

他阖眸犹豫,最后悉数都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长夜漫漫,揽着女子细腰的手在被窝里悄然发力,双腿将她腿也合拢护着,传递给她自己全部的热量。

沈漪,即使你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

只要沈漪的心里,有那么一寸地,是属于他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贴住熟睡的女子单薄的后背,快慰地叹了一口气。

今夜不能叫水了,可他的衣衫还是要换一换。

作者有话说:

痴汉求欢夜夜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狗皮膏药

这些日子, 沈漪单独辟了一间偏房住着,想从这种“偷情”般的错愕中,抽身出来。

对谢知玉而言,那一封和离书已经足够证明沈漪如今的身份。

可沈漪知道, 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和谢怀安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而不是现下这般无媒苟合的情人。

谢知玉远超过沈漪所知的不要脸, 他也跟着搬出了他那富丽堂皇的明月楼, 和沈漪挤这一间小小的偏房。

大概他正在兴头上, 沈漪越是不理会他, 他反而越来了兴致。

意识到这个的沈漪时不时又忍着给他几分好脸, 希望他能早些厌恶了她。

只是谢知玉很会顺杆爬, 见她脸色一好,便对她又蹭又贴的,直闹得沈漪脸色阴沉,他便又装几分乖巧, 退出沈漪的怒气范围。

如此循环几次后, 沈漪不得不习惯了他的存在,她甩不掉谢知玉,只能自己克服不适。

原本沈漪出于个人修养, 总是有问有答, 可谢知玉见她来了兴趣,甭管是兴致一般还是兴致寥寥, 只要沈漪搭话了, 他就能振奋精神, 在她耳边说个大半天。

从前不知道,他竟是如此话唠的一个人。

沈漪梳头时,他站在她的身后, 执起她乌亮的发梢,一脸自然地说自己喜欢她发丝上淡淡的花香。

等二人吃饭时,他又道淡茶清香,沁人心脾,其中西湖小青团是他最爱,问沈漪喜欢什么茶。

午后,他见沈漪看书,便凑过去,道他收藏了许多文人墨客的书画,论起其中优劣,如大江东流滔滔不绝。

沈漪有时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也有时听得昏昏欲睡,直接就在榻上沉睡过去。

他觉得沈漪月事在身,不回应是因为不舒服,只是把温热的掌心放在她腹间,给她舒缓不适,一边死皮白赖地在沈漪耳边日夜宣传。

那些儿时爬树受伤的伤痛,和陈衔白“捉鬼”的乐趣,与师父做墨条的喜悦,中状元时的畅快得意……

二人还无交集的岁月长河中,那些她遥不可及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变得清晰明朗,如同画面鲜活卷轴,陈在眼前。

渐渐的,关于他,沈漪闭着眼睛也能说出许多来。

他喜欢素青色,其次是紫金色。

他不喜欢喝酒,偶尔小酌几杯。

他书法师从王圣后人,草书写得绝佳,素日里也非常喜欢收藏书法字画。

他喜欢烈烈夏日,在烈阳下策马到避暑山庄,最是畅快。

和从前不那么一样的谢知玉,鬼使神差的,就溜进了她脑子里。

原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高傲的人,哪里想到他私下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和她分享。

“准备除夕了,我要出门求福。”沈漪听罢他说的朝中轶事,放下调羹,直视着谢知玉的眼睛。

她从前害怕谢知玉,如今被他日日缠着束缚,没了自由,心里怀着一丝怨怼,反而能冷冷地望着他那对漆黑的眼眸,提出些许要求。

虽然那对夜眸如深夜的海浪般,总藏着惊涛骇浪的侵蚀之意,她还是迎了目光上去。

绝不后退。

“我和你一道去。”谢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有些年没去求福了,如今他有了想求的事情,自然也想去一趟。

尽人事,听天命,他双管齐下。

听闻此言,沈漪没来由地一缩脖项,好像在看躲不知何处漏来的冷风,视线悄然回收,声音强硬而任性:“我今日就要去。”

她私心里不想让谢知玉和她一起。

他白日上朝离开院子时,是她最快活的时候。

可是谢知玉的朝务和沈漪父亲不同。

他好像不用在宫中当值,只消每日清晨去露个面,有时候很早就回到了府上,也不出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只有别人求他,没有他去求人的。

也因此,谢知玉和沈漪待一块的时间更长了。

现在连出去求福他都要黏着,沈漪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的。

“别担心,我今日休沐。”

谢知玉面色愉悦,他喜欢沈漪向他提要求。

这些日子沈漪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又月事在身,他不能与她亲热,实在磨得他夜夜难眠。

只有在她身边,那颗澎湃跃动的心,才会悄然安定。

我又没在担心你。

沈漪沉闷地咽下了喉间那口乏味的粥。

脸上郁郁,如这阴阴欲雪的冬日气候般。

二人各自披上了披风,便坐上了马车到城外祈福。

原以为天欲雪,祈福的人会少,没想到一眼看去,从山脚排到了山顶,都是提着篮子求神的。

大概是越不好的天气,来求福越显得诚心。

“来,漪漪。”谢知玉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要扶着她上阶梯。

她披着一道淡黄色的披风,显得娇俏可爱,在这个年纪,满是青春的气息。

虽然浑身裹着淡淡的霜意,却更显神韵。

谢知玉目如星河,映着这一身浅黄白裙的女子,欣喜地勾着唇,等她伸手。

万福寺台阶并不宽敞,两人并肩而行是堪堪可过。听说有九百多阶台阶,都是从太湖挖的湖泥和青石混做而成,冬暖夏凉,十分珍贵。

望着那伸出的大掌,沈漪摇摇头:“你走前边吧,我跟着你。”

她也是长安人,怎么不知道万福寺的传说?

据说万福寺求姻缘和事业是最灵验不过的,若是男女相携,一步一阶梯同行上山祈福,就能一生一世彼此守望。

谢知玉对她如何,她自然明白,他也想效仿传说求福。可他二人身份,如此祈福未免可笑。

沈漪不愿与他演这出情深戏码。

姿态虽然放低,却是拒绝之貌。

伸出的手愣在原地,沈漪头一回发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有一枚圆圆的小痣。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拒绝,连同修长纤细的指尖也落寞地缩了一缩。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的落寞和强颜欢笑,反而让沈漪生出一丝愧疚。

他那样恣意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愧疚只存在了一瞬。

他手段之高明,布局之深,远超她的想象,那日波斯人将她丢在广和楼,不就是他的杰作吗?

如今她被束在他身边,不也是他苦心孤诣的结果?

为何要愧疚!

沈漪看着那一只手默默收了回去,还虚假地挤出一个笑容。

以为他会就此生气,或者疏远她,没想到才走出两百阶梯,谢知玉便又开始浅笑着和她说起儿时来祈福的事情。

“那年我十岁,已经上了五年学堂,又生了重病。”谢知玉说罢,顿了一顿,像是在等什么的样子。

一瞬沉寂在二人之间来回拍打,沈漪不得不应付问道:“怎么生了重病的?”

“练枪的时候受了风寒,就染了急症,大夫一度说我不行了,家中便带着我来此祈福。”

原来他儿时还有这样生死之事。

那些不断在她脑中翻涌的,关于谢知玉的回忆,渐渐洇湿了沈漪的思绪,让她很不舒服。

关于谢知玉,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见到越多不同的他,她心里那杆奇怪的秤,就越发倾斜。

好像他那样强势而无赖的植入,竟让沈漪不得不容下他。

沈漪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脸色又淡了下来。

在他的陪伴下,二人一前一后,近千阶台阶也很快就走完了。

偌大的寺庙赫然陈列眼前,金碧辉煌,香火袅袅,伴着诵经的低吟在冬日里铺开一座银山的繁华。

人来人往里,沈漪却一眼锁定了那日带她出城的波斯人!

原来那波斯人也在此处祈福,最令人震惊的是,沈齐与他在一块!

沈齐是沈家用了三十年的老管家,早就是沈家的心腹了,如今他出来,不就是替父亲办事的吗!

待到波斯人和沈齐分开后,沈漪又紧随其后,一把抓住波斯人的小臂。

那人扯了扯胡子,认出沈漪道:“善女莫恼,我把钱退给你。”

“他给了你多少钱!”

沈漪这几日积攒的无助、悔恨,都在此刻化作了怒火,顾不得体面,直言相问。

她想知道,谢知玉花了多少钱禁锢她的自由!

这话问得突然,波斯人和谢知玉二人茫然相视,都露出疑惑之色。

“善女你认识这个善男?我不认识,不认识。”

波斯人说着,已经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塞回了沈漪手中。

“不准走!”沈漪声音颤抖,唇瓣蠕动着,惊惧漫上心头。

不是谢知玉找的波斯人来诓她出城?

方才看到沈齐和波斯人在一块,她心里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又马上被她否决了。

不是谢知玉,那肯定是谢知玉的手下……吧?

不会有其他人的……

“善女你饶了我吧,这样违背皇令的事情,我本来也办不了。是有个中年瘦子告诉我,叫我把你送那里去的。”

沈漪眼泪夺眶而出,咬牙道:“他叫什么名字?”

清瘦身影的中年人,会做这样事情的人,沈漪眼神绝望,濒临崩溃。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今天没来,他的仆人来了。”

手下力气散尽,捧着的银子散了一地。

前路忽而雾蒙蒙,朦胧水烟里,波斯人落荒而逃,渐行渐远。

三十两定金,他作为生意人,说还就还,可见父亲给他的,远比这三十两要多得多。

原来一直以来,要把她榨干骨髓的人,当真就是她的家人。

“沈漪,不准哭了。”

谢知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捏住她的下巴,要她仰头不哭。

可簌簌的眼泪,就那样滚烫地滴在他的掌心,顺着腕间滑落在衣袖里。

死寂的眼眸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哀绝。

由烫生凉,如同沈漪的心一样。

是父亲把她往谢知玉的身上推。

虽然沈漪早有此想,可真正站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她仍旧震惊到心痛。

沈漪忽而扯开嘴角,嘲弄地笑了笑。

只是那一抹凄楚的笑,比哭还要难看。挤出一个梨涡,沉入她的眼泪里。

谢知玉松了手,想擦去她脸上泪痕,却又好像被这绝望的眼泪灼伤了般,不敢出手。

他知道沈漪在哭什么,可他却没有资格安慰沈漪。

他就是和沈荣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否则何以要向皇上举荐他做洛阳同知。

用卑劣的手段,压迫她,留在他身边。

现在她伤心至此,就能认清楚家里人的无耻,也才会意识到,到底是谁能保护她!

只是为什么她一伤心,谢知玉也没了兴致,眼神不由得黯然。

谢知玉还未寻到让沈漪止住哭泣的说辞,沈漪已经在一片雾蒙蒙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黯然开口:“谢知玉。”

“我想喝棠梨冰糖汁。”

最甜的那种。

话锋转得蹊跷,却犹如救命稻草,把茫然的谢知玉救出囹圄。

“那就去。”他顾不得沈漪的拒绝,一把握住她小臂,沿着腕间滑到掌心,紧紧地团住她的手掌,带着她往山下去。

什么棠梨冰糖汁、甜酥山、醉樱桃甜酿,凡是她喜欢的,通通都买!

作者有话说:

漪漪不哭,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她的郎君谢

人难免会对比, 沈漪看看自己,再看看谢知玉。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谢知玉这般身份和能力的人,这个人世, 还有什么, 是他得不到的吗?

他出身权贵之家, 自己才智过人不说, 又心性要强自律。父母恩爱, 家庭和睦。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状元, 位极人臣。

人世间的苦, 他一点也没有吃过, 就能轻松换来呼风唤雨的权势。

有人顺风顺水,有人逆水行舟,上天何其不公。

那道冷漠的目光如积雪般,压在谢知玉肩上, 直到他抬眸时, 沈漪才收起自己委屈而无奈的目光。

这都是命,沈漪定下心神叹气,他便是这样的命数, 羡慕也羡慕不来。

二人没有马上回城, 反而在城外的一处小客栈歇脚,顺道避一避凌厉的风雪。

谢知玉开口便点了一碗棠梨冰糖汁, 又选了定胜糕、藕粉桂花蒸糕、红枣酥皮饼。因着他自己不喜欢食甜, 便只要了这些。

“再要一壶小青团。“沈漪喊住了转身要去点菜的小二, 嗓子里像含了磨嘴的沙砾,声音沙哑。

谢知玉愣了一瞬,是给他的小青团?他不可置信地侧脸看去, 却发现她一脸淡然,面上两团红晕,美若晚霞。

等沈漪发现时,谢知玉已经悄然坐在了她身旁,膝盖紧紧并着她的。

大腿贴着,好像心就能更近一点。

客栈不大,却因为天寒地冻,接纳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两人被挤到角落处,面前一张小桌,恰好能放他们的茶水。

沈漪没回应他的靠近,也不曾拒绝。

她给他点小青团也是因为她这些日子,误会了谢知玉勾结波斯人骗她,得知筹谋一切的是她父亲,这才以茶赔罪。

棠梨冰糖汁冒着热气,酸甜的气息幽幽袭来,沈漪抿了一口,乏味的嘴里顿时有了生机。

即使是哥哥沈霖,都会因逆反,被他赶出家门,去了大理寺公廨住着,何况是她呢。

心底的怨怼渐渐消了。

恨消失了,爱也悄然消失了。

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不该有的奢望,仅用了一碗齁甜的棠梨冰糖汁,就悄然放下了十九年的恩义。

从来没有这样无偿待她好的家人。

至少在她的生命里没有。

沈漪通透此中道理后,竟也不再流泪,只觉人生枉然,心口好似缺了一块。

即使客栈里人头攒动,她也感觉空荡荡的,无尽的悲怆顺着北风,将孤独洒满每一处角落。

“你怎么不喝?”沈漪自救般,转移了注意力,问起谢知玉。

她不该放任自己沉湎在失亲的痛苦里溺毙。

“这是假的小青团。”谢知玉耷拉着嘴角,清俊的脸色染着一层微愠。

这茶味过于清淡,与小青团完全不沾边,他只消一闻,就能知道真假。果然是小客栈,泡壶茶还要骗人。

外边北风吹得人头疼,沈漪环视一圈满店的客人:“今日天气阴寒,好不容易有壶热水,你喝一些暖身吧。”

真是少爷的脾气,喝杯茶还得哄。

这已是沈漪如今能对他做的最亲近之事。

拾起茶壶,她替谢知玉斟了一杯茶,叫人想起了年初时,谢知玉辅导时,沈漪在一旁伺候的模样。

坦坦荡荡,和现在也一样。

那样疏漠的神色,让谢知玉又想起当时谢怀安在的模样,她便不能给自己一点点好脸!悉数都给了谢怀安!

他到底哪里好!心里怒意汹涌。

积攒的情绪狂风暴雨般在脑中乱窜。

心寒又岂可饮热茶暖胃?

谢知玉又怨又闷,忿忿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噗——”

那一口滚茶猝不及防,在他嘴里绕了一圈,噗一声被吐在地上。

这么烫!

沈漪被他这么一吓,也不免担心,俯身察看:“要紧吗?”

周遭几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沈漪低头时,整条细颈都环在兔毛围脖里,白玉雕作的一张脸凑近,完全见识了他的窘迫。

谢知玉脸一红,强撑着摇摇头:“无妨……”

太在意沈漪的想法了,反而在她面前丢了脸。

竟如同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谢知玉心下狂跳。

“小娘子,你夫君没事吧?”小二见二人衣着华贵,样貌出众,气质斗非凡,自然要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虽然谢知玉说没事,可沈漪担心烫伤了上颚,还是下意识地吩咐小二道:“麻烦快拿一碗冰酥山来。”

这边又一本正经地训起了谢知玉,“这会你可不能急着吞了,烫伤可大可小,拿酥山镇一镇。”

沈漪指点着他治伤,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肩膀上,想看他唇周有无烫伤。

那声音埋怨里夹带着一丝关切,柔声混着紧张,如天籁之音。

谢知玉忽然觉得烫伤也值得了。

“他说我是你夫君。”谢知玉得意地接了一句,浓眉得意洋洋地挑起。

还能插科打诨,可见伤得不深,沈漪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强健而坚硬的肩膀:“吃吧。”

话赶话说到这事情而已,难不成她还急匆匆去解释她二人并非夫妻?

不过一个逆旅过客,无须多解释。

本不是什么大事。沈漪是这样想的,复又坐下。

偏偏谢知玉却不这样觉得,他只道沈漪有心示好,自然顺着杆上爬。

谢知玉含了一口酥山冰块,坐回她旁边,膝盖轻轻撞着她的。

沈漪察觉到了他的雀跃,也懒得给他眼色阻止。

毕竟被谢知玉这么一闹,她反而从绝望的真相中抽身出来,不再暗自神伤,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感谢。

晃动的双膝不轻不重,靠得越来越近,清雅的墨香如同一道秋千,不断地荡入她心底深处。

由着他吧。

沈漪忽而有了这种想法。好像谢知玉的作怪、幼稚,反而成了陪伴的记号。

人群里,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瞳光都不可置信地抖动着。

陈衔白一袭湛蓝长袍,披着玄青色大氅,在角落处观察了二人许久,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谢知玉吗?

此刻他身边的,不正是端午时,他见过一面的、寄宿太傅府的嫂嫂吗?

他们两人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如此破格之事,陈衔白不敢细思,可心底久远的记忆,却瞬时涌上心头。

女子默然抽泣,垂泪在他身上,灼热而沉痛,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对他而言,也好像不过是昨日。

如果兄嫂都能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

谢知玉和沈漪出门时,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身影交叠隐入人群。

客栈里,陈衔白目送二人离去,心底叛逆到极致的念头又死灰复燃,重现出斑斑火光。

风雪渐小,马车顶上积雪被一扫而空,行夏接了二人下车,见沈漪先一步走了,而谢知玉正要跟着进府。

“公子。”行夏叫住了他,分明是有话却不方便说。

沈漪脚步一停,扫了一眼主仆二人,并未言语,便径直回了府上。

谢知玉习惯了她这般模样,也觉得她这边清傲的神色很是可爱,并未出言批评过,只是指尖一扬,让谢恒过去替沈漪打点。

行夏等旁人都走了,才顿了一顿,面露难色。

“无妄道长下山了。”

这位道长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轻易看诊,就算是王公贵族,也请不动他。而他之所以愿意听谢知玉的邀请,也只是因为谢知玉能给他想要已久而不得的东西而已。

行至外院主厅,橙黄道袍的道长一如往昔,双目放光地望着谢知玉,见仪态翩翩,面若冠玉身似松,大加赞赏。

“公子乃是纯阳命格之人,百年难遇,好胜、刚强、高调、光明。若能入我道门,贫道将这数百年我道奇门之术悉数赠与,定能扬我道威。”

无妄道长拿出专门的抽血之管,一面还不忘向谢知玉宣扬教义,满眼都是对奇才的渴望。

和谢知玉对沈漪说的一样,他幼时重病,一度不治,便是在从万福寺回来的途中,遇到了无妄道长。

这位道长是个医痴,可他学医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执着于修道炼丹。

当时他看出谢知玉头顶祥云,连声赞叹,又问起他生辰八字,拍掌惊呼:“此乃是百年难遇的纯阳命格之人!岂会早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