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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嫂 一方青月 23404 字 21天前

若是早殇,便证明乱世降临,日不蔽月。

他说了一通,要谢知玉与他遁入山林,冯青阳哪里肯依,抱着他哭得心碎。

最后无妄道长怜惜,也道日后还有缘法,便给他指点医药,果然药到病除。

此后十年间,他隔三差五就要问谢知玉是否有入道之念,怎么也不愿放弃。

也因此,谢知玉逐渐知道,他需要纯阳命格之人的血清理法器,镇守丹炉,而他到血,恰是这位道长想要之物。

时隔多年不见,这位道长风采依旧,只是风吹日晒,脸上多了些日色赠与的勋章。

他一甩拂尘,浑身冒着檀香气,精瘦狭长的眼眸里满含期待,似乎还在做谢知玉入道拜师的春秋美梦。

谢知玉听得冷冷发笑,如今他破了初元,早不是昔日童子了,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又不知他有何反应呢?

他虽脸色发冷,可双眸热忱,脑子里想着沈漪之事,便不觉有什么。

身旁的行夏一脸严肃,在谢知玉身边紧紧护卫,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四个劲装窄袖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盯着无妄道长。

血液一管一管抽离,心脏悸动,好似灵魂都要被抽出身体之外了。

为了沈漪,他不得不下些功夫。

一斛血被抽出,谢知玉握紧了拳头,用手衣堵住臂间伤口。行夏看着他使了个眼色,立马将怀里纸张逃出来递给无妄道长。

“去给这个女子看病?”无妄道长眯着眼睛看字条,摸了摸腮边长髯。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沈家。

谢知玉点点头,沈漪心里记挂沈宁,若是他能治好沈宁,沈漪必定会对他有所改观,也不会总给他冷脸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作者有话说:

准备高能预告,大家这几天及早看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回头时,他

大晟的赤红宫墙, 分隔了同一轮明月下的美景。

墙外是酒肆瓦舍的恣意酣畅,在酒后饭余的喧闹中,谢府的马车哒哒而过。

墙内是肃穆森严的规矩,束住陈衔白全部的心思。

长夜未央, 凤藻宫清池里映着圆月, 廊下宫灯随风摇曳, 在无边的静夜里发出嘶哑的抽泣。

陈蓉一如既往地遣散了一众宫人, 独自一人在殿中礼佛。

她虽贵为中宫皇后, 却只着了一件素色寝衣, 披着一件单衣外袍, 笔直地跪在蒲团上, 与世无争地闭目求佛,手中滑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虔诚得丝毫未察殿里来了人。

自从她一年前小产之后,她的正殿之中就只剩一尊观音佛像, 日夜焚香祭拜, 以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护佑她夭折的孩子安度冥川,再续母子前缘。

那个生命在她腹中,从无到有, 再从有到无。

对于旁人而言, 那个孩子曾经到来的记忆,如水过无痕, 不过是嘴里虚无缥缈的符号。

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 却是陪伴了她一百多日的骨血, 是最亲近的亲人。

如今物是人非,孩子的记忆在别人眼中,似水过无痕, 可那位苦命的母亲还在苦苦挣扎。

一只宽阔的手掌悄然抚上她的面容,陈蓉霎时睁开眼睛。

来人并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这些年她想躲,却无法避开的陈衔白。

急速对视上的眼眸,又骤然移开。

满是心虚和愧疚。

“姐姐,为什么不看我?”陈衔白压低了嗓音,用气音说话,也难掩他满腔的哽咽。

青衣和白袍对跪在地上。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面前,陈蓉想起了遥远的那个午后,他也是这样压住她的全部光线,遮住了她的眼睛,带她沉沦。

出格的记忆再度翻涌而来,陈蓉心脏一抽,眼眸也不由得紧张地收缩起来。

她握住了手中念珠,一手拂落陈衔白的指尖,指腹堪堪擦过她腮边,和曾经爱抚她时,并无差别。

“此处是凤藻宫,夜深留你不得,你速速离开。”

陈蓉沉声撇开脸,伸出臂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紧闭的大门和半开的轩窗,足以说明陈衔白是跳窗进来的。

凤藻宫的戒备如此宽松,陈蓉见到他的一瞬,心下已经打算明日就要重整宫中守卫。

再一次被她冷漠地拒绝,陈衔白不意外。

他脸上一片平静,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似的,悉数都是今日见到的谢知玉与沈漪并肩而行的画面。

郎才女貌,看上去也是一段佳话。

沈漪的身份低微,尚且能与谢知玉在一块,他与姐姐,对外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对内也是最亲近的人,又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些日子,她沉溺在失去孩子的苦痛里,皇上却日夜与旁的宫妃颠鸾倒凤。

纵使他是天子,有三宫六院,也不该如此冷漠!

陈衔白把她当做爱人,也当做姐姐,无论是那种角度,他都看不惯皇上的举动。

“这些年,你就没有一日后悔过吗?”

陈衔白眼眶通红,上前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条藤草。“当年我们……”

“你住口!”陈蓉低声地怒斥,打断他到了嘴边的话,满脸都是中宫的威仪。

她之所以嫁给时为太子的姜则,是因为太子向先皇求亲,不得不嫁。

当时她与陈衔白情投意合,可身份在那里摆着,无论如何他们二人也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便索性入了太子府,专心报陈家养育之恩。

可她心性不坚定,竟在出嫁前失身于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酿成一生之错!

“是我对你不住,我失去了孩子,也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你就忘了我……”陈蓉阖眼。

话音未落,一个缠绵的吻就猛然袭来。

与柳行则的吻不同,陈衔白的吻更多了几分青涩。

那样横冲直撞、毫无技巧的吻,在她腔壁里游走,足以说明他直到如今,也只有过她一个人。

只有过那一次。

曾经的相伴真情漫过,陈蓉心软地闭上了眼睛。

她惊觉,自己思念这样的感觉。

失了孩子后,她郁结不解,起初柳行则还多番宽慰,可新人来得快,渐渐的,他也不来了。

深宫的夜那么长,凤藻宫华丽堂皇,也只有她孤凤难鸣。

最后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原地,望着柳行则离去的背影,缅怀着自己曾经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转过头时,她却发现曾经的陈衔白也还在。

当日犯的错,她不后悔,只是觉得愧对陈衔白,她不能一心一意,他又何苦求她。

可如今陈衔白的一举一动都在说,他不介意。

直到多年前的生涩,再次浮现她身上,陈蓉才意识到,她又一次沦陷了。

雪夜里春宵帐暖,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四周开着荼蘼的花,溢出别样的气息,陈蓉瘫软在他怀里,喘气时还有些未缓过神来。

她明白自己又犯下如此大错,眼神涣散。

陈衔白双目发亮,将她望入眼底,好像要把此刻她的模样铭记在心。

“你走吧。”陈蓉深呼出一口气,选择冷脸起身将衣衫穿好。

只是穿衣裳时,手心颤抖,暴露了她方才动情并非虚假的幻想。

可她得到过甜蜜时柳行则的无上宠爱,帝王的专宠,无人能抵挡。

如今她既想念柳行则曾经的甜蜜,也感动于陈衔白的痴情,更痛恨自己反复横跳的情绪,只能冷着脸,惩戒自己自己一错再错。

心底的声音在喊,她想要的是被人爱的感觉,而不是思念陈衔白如此不伦的感情。

陈蓉在心里反复纠正,她视陈家为恩人,全心报答陈家,不可辱没了陈家!

见方才还配合着自己重温初梦的人,已经换了一副神色,陈衔白哑声失笑,闭上眼睛时,两行清泪自脸上坠落。

原来从始至终,被困在过去的梦中的,只有他一人。

陈衔白垂下了头,退回陈蓉之弟的界限,将衣衫穿罢,好似方才的一室糜乱不曾发生。

她既然坚持要做陈蓉,那他就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是要站在她身边的。

乌云散去,只照到漆黑角落里男子离去的一小撮衣角。

“姐姐,我是不会走的。”

深宫的秘密,只有月亮知道。

日子一日日过去,送走了灶神,离除夕越来越近了。谢知玉的府上一片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除旧迎新。

可两条街开外的太傅府,却哀鸿遍野,血色和红色窗花混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更艳。

行夏一身青竹长衫,被绑在板凳上,后臀上已经打得血肉模糊。随着一棍一棍落下的,还有几十奴仆脖子唰唰后缩的声音。

谢太傅向来温文尔雅,友善御下,从未责打下人如斯。

无人知道他到底因何大怒,竟到要杖毙公子的伴读行夏的地步。

行夏满头大汗,因为忍着痛意,紧闭牙关,嘴边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意识模糊里,却听闻谢知玉挤开人群怒吼住手的声音。

“拦住他,给我接着打!”谢永芳的声音立马响起。

棍棒再次落下,行夏闷哼一声,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谢知玉在外办差,听闻行夏被父亲抓走,眼皮一跳,放下了公务火速赶回府上,便看到如此画面。

行夏自小跟着他,父亲此举,便是怪行夏没有管好自己。

可他要做什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行夏管得着吗!分明就是杀鸡儆猴!

一众仆从将他拦得死死的,谢知玉索性从护院腰间拔出一把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一瞬,身后冯青阳凄厉的叫声响起:“都住手!住手!”

她向来神色淡然,从无如此失态,头上簪的牡丹也顿时失了色,冲上前来拦住谢知玉。

冯青阳爱子如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谢知玉脖子上取刀。

她双手握住刀刃,顿时十指染血,也丝毫不惧怕。

谢知玉也有些震惊,松开了大刀。

在朝中他舌战群雄,在野也能一手遮天,除了当日皇上赐婚,从未有过如此以命相搏的时候,属实吓得冯青阳三魂没了七魄。

那血淋淋的双手上滴着鲜血,染红了她腕间衣袖。

谢永芳眸光一沉,自廊下丢掉了戒尺,过去扶着妻子,急召了大夫来救治,又对停下刑罚的下人道:“不准停下!”

一想到谢知玉竟然霸占人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谢永芳心头怒火就无法平息,如今还连累冯青阳受伤,更是罪加一等!

谢知玉见父亲不肯松口,而行夏已经昏了过去,便不要命般上前将那人墙般的家丁撞翻。

他本来也习武,又是府上独苗,即使谢永芳再生气,府上家丁也不敢出了死力拦他。

不过三两下,谢知玉就如龙似虎般,穿过数十家丁,扑倒在了行夏身上,以身做罩护着他。

那行刑的人不敢再打了。

便是谢永芳怒施命令,他们也不敢再打。

见此情状,谢永芳也不多言,径直带着冯青阳便去了救治,谢知玉这才得以将行夏救了出来。

这些年府上平静无波,从未试过如此波澜,一众不知实情的奴仆也不敢打听,恨不得自己不在现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清心苑里,守着三位大夫,还有十几个奴仆。

冯青阳见谢永芳还板着脸不说话,便把奴仆都遣散了,冷脸道:“我不包扎,有什么好包的。”

那样任性的语气,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

谢永芳心一软,她们母子二人连心,便是这样来拿捏他的。

他沉默地接过了药,学着过去的模样,将她双手缠绕包扎好。

冯青阳张弛有度,顺势软绵绵地躲进谢永芳怀里,声音沉闷道:“子均,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包扎的时候吗?”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谢永芳却永志不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逃婚出来的冯青阳,穿着火红的嫁衣,手里拿着从头上拆下来华贵无双的凤冠,长发散落在腰间。明明是逃婚,却那么动人,毫无狼狈的神色。

夕阳的余晖给她脸颊晕上红妆,琉璃的眼眸里,写着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谢永芳当时还未发迹,和母亲挤在一栋两间的茅草屋里。

冯青阳拿出一锭金子,勾起他的下巴,说:“小俊生,我买你一夜。”

放浪得谢永芳红了脸不敢说话。

他喜欢冯青阳,远远在她府门前见过她,端庄而灵动,他心动不已。

那日冯青阳被父母强制嫁给一个生出两个庶子的人,只说曾经婚约如此,不可更改。冯青阳一朝梦醒,觉得自己该换一个不羁的活法。

也是因此,一个天之骄女,一个外室之子,才有了关联。

谢永芳叹气,想来谢知玉这样的性子,是完全冯青阳年轻时候的翻版。

他不该苛责谢知玉什么的。

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孩子,无论是好是坏,讨债也好,还恩也罢,都是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谢同学和漪漪出场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失心

这头行夏被罚了大刑, 谢知玉即使有意相救,以身为盾,誓死都要护着,谢永芳又被冯青阳架住, 自然也是不能再打下去了。

只是谢永芳到底是一家之主, 骤然听闻谢知玉如此行事, 不免大失所望, 痛心疾首地给了他二十鞭刑, 其余各事留待后面商议。

鞭刑过后, 谢知玉是被抬着回来的。

仆人们趁着夜深, 从角门将他抬了回来。

明月楼里一片寂静, 人人自危。

所谓人心隔肚皮,谢知玉不愿意闲杂人等知道太多,因此知道沈漪乃是谢怀安之妻的人,也并不多。

可是今日谢知玉被鞭打如此轰动, 人人都知道了是因为公子和那位明月楼的姑娘无媒苟合, 众人只当做是媾和之责,却不知是叔嫂乱.伦。

谢太傅向来温和,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还对亲子下手如此狠厉, 可见是真的触及他的底线了,满院的奴仆都躲在院子后观望, 不敢出头。

而莲心是个心大的小姑娘, 只逆着众人恐惧而上。她道谢知玉醒来必定想看到沈漪, 想让她守夜,可沈漪却不说话。

沈漪如今在府上跟了谢知玉,是人尽皆知, 可她却不想主动履行照顾谢知玉这样的“份内事”,倒显得她真的是谢知玉的枕边人一般。

只是沈漪天性良善,又难得听闻谢知玉吃了这样的大亏,一时好奇原因,也好奇他伤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约莫过了子时,窗外寒鸦远远传来两声深夜的啼鸣,竖起耳朵也听不见明月楼那边有什么声音。

她想着这会大家都歇了,便蹑手蹑脚地探进了他休息的主卧。

沈漪哪里试过这般偷摸,心下扑腾直跳,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瞧一眼就走,只看看他伤势到底如何。

没想到轻轻推开门,却看到男子仰面躺着,他睡得沉沉,满脸苍白,却仍握着行夏的一角烂衣襟。

大概是受刑时扯下来的。

即使上药、清洗,都不曾能让他放下那布料,大概他昏死过去前,救下行夏是他的唯一执念。

不必亲眼所见,沈漪也能猜到他对行夏拼尽全力的相护。

看习惯了他往常不可一世的桀骜,现在他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都浅得若有若无,沈漪心下竟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好像在害怕什么。

身后李婉茵端着净面盆的声音响起,沈漪回头才发现,原来早有旁人来伺候他了。

那一瞬,她心底竟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随即又化作莫名的怒火。

那道羞红了脸的声音在责备,自己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他身边又不缺照顾的人,她来了实在没趣得紧。

巴巴地赶来,若是他醒着,岂不是更觉得她离不开他了。

就要离开时,却听闻榻上沉酣的人呓语唤了一声:“漪漪。”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有些委屈。

可他分明睡着,并没有醒来。

沈漪回过身,发现李婉茵已经识相地放下净面盆,直言让她先照顾,道自己在隔壁等换班。

看着手里拧干的湿帕,沈漪没明白过来,怎么还是落得照顾谢知玉的下场?

压下各种奇怪的思绪,她坐到谢知玉榻边,这才发现他冒了满头的冷汗。

“公子受了二十鞭刑。”

“为着何事?”

莲心不敢回答,总不能说谢太傅为着公子和娘子您在一起的事情,怒而斥责公子吧。她怕沈娘子应了激,更不肯照顾公子了。

沈漪从怀里掏出丝帕,替他擦了冷汗。

她时刻警醒着谢知玉与她的身份,觉得自己不宜露出过多担忧,便冷冷道:“我不是大夫,他既然受着伤,自然要医女守夜好些。”

“也在隔壁了。”莲心连忙回答。她明白只要么子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

日后沈娘子迟早是要入了府的。

今日沈娘子对公子多一分情意,日后也能好过一些。

一切都是为了沈娘子好。莲心人小却机灵,如今俨然一副院内主管的模样。

沈漪掰开他手心,可他死死握着不愿松手,明明昏过去了,却还是如牛般倔得很,力气又大。

“谢知玉。”沈漪埋怨地喊了一句,“你快点松开。”

这样握着,明日醒来,怕是手心都要淤青了。

原本沈漪只是随口一说,他睡着又怎么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曾想他竟真的像有了意识般,悄然放松了紧绷着的手心。

依稀间,谢知玉只听闻有流水潺潺,桂花的清雅伴着冰冰凉凉的触觉,柔柔地闯入他神智中,护着他熬过那二十鞭刑,还在梦里拖着他的手漫步春日花海,笑语盈盈。

他都依她,只要是她说的,什么都依。

如此照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日凌晨,他才终于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双眸。

沈漪心里一动,面上却平平无波,端了药来喂他喝下,他却耷拉嘴角,怨气凝在脸上,委屈地望着沈漪。

“这枕头睡得我不舒服。”

得,是谢大少爷没错了,开口就是嫌软嫌硬的提要求。

“那你要什么枕头?”沈漪冷冷发问。

“你自己试一下呗。”谢知玉见她没好气,知道她觉得自己娇气,便要证明不是自己不好伺候,实在是这个枕头硌得慌。

沈漪不与他消遣,只是顺从地给他换了枕头,虽然冷头冷脸,可手上的动作轻柔细致。

谢知玉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没醒,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温柔待他,嘴角也不由得咧开,像是被打傻了,痴呆地望着她。

大概是前些日子被无妄道长抽了一弧血,受刑时还未恢复,所以才昏睡了一天一夜。

无妄道长告诉他说沈宁的病并无大碍,用他的方子好生调养,活到六七十岁不成问题。

谢知玉打算选个日子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漪。

到时候沈漪必定会感激得五体投地,指不定直接以身相许。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心的在榻上打了一圈滚,恨不得马上飞到沈漪对他投怀送抱的那一日去。

只是他一激动,就扯到伤口疼痛之处,整个人僵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子也是真的舍得打他,打坏了他还有第二个儿子出来不成。

谢知玉被打了也并不难过,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所做不道德,可做都做了,自然得做到最好的。

接下来在榻上休养了几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谢知玉明明神色大好,却赖皮地道自己受此大罪,怎么也还要再睡个三五日才回朝。

朝中之事有父亲替他扛着,不去也不要紧。

谁叫他打得这样惨的。

沈漪吹凉了药碗,照样冷冰冰地递给了他,他本想让沈漪喂一喂,又见她神色清冷疏漠,瘪着嘴隐忍喝下。

苦药入喉,他根本无须装,满脸都皱成一团,不要脸地怨一句道:“谋杀亲夫。”

沈漪动作一僵,被他这么挑逗,气得浑身打颤就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又狗皮膏药般贴上来道:“怪我嘴贱,我不说了,你给我递颗糖吧。”

被他扯着手腕,沈漪走不得。见他确实娇生惯养,脸色苦得青黄似窝瓜,倒不像是装的,她心软了,也唯有拿了一枚方糖碎递给他。

却见他低头凑近,一手稳住她手臂,嘴巴一张,含住她指尖糖碎。

她的指尖处划过他湿柔的舌尖,如同电火撩过,沈漪后背冒出一阵难以抵挡的酥麻,脸上也滚烫赤红。

狡黠的眸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分明是故意的。

登徒子!

看在他受过鞭刑的份上,沈漪这才没有发作。

可躺下去时,他又犯了娇气,说新的枕头也不好,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天寒地冻,你可以坐在榻上吗?”谢知玉眨了眨眼睛。

沈漪了然,是要枕着她的意思。

“那你早点睡。”沈漪想早点摆脱这样黏人的他,只好答应下来。

虽然隆冬,可屋里炭火足,充斥着一室暖香,沈漪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那颗头颅枕上来时,巨大的重量压着她双腿,他却如同撒娇的孩童,枕着她小腹之下,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包裹在绵软之中。

“漪漪,你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枕着她清瘦的大腿,说不上舒服,可那种得逞的满足,闻着独属于她的幽香,是再好的枕头也没办法替代的。

“没什好说的。”沈漪拿了一本书翻开,挡住底下他紧盯的视线。

他抬眸只能看到她翻开倒过来的《道德经》,她竟然还看老子。

年纪轻轻的,也喜欢老子无为,倒也奇怪了。

谢知玉又想她本就聪颖,喜欢老子更显得她特立独行。如今沈漪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顶好的,挑不出一分错处。

好像他一个人也能狂热地陷入这种甜蜜之中。

“你喜欢书法吗?”

“尚可。”

“画画呢?”

“尚可。”

“弹琵琶呢?”

沈漪翻页的指尖顿了一顿,想起她许久不动的琵琶,低了声音如实答道:“喜欢。”

谢知玉得了她不一样的回答,心下更来了劲,又问道:“那你喜欢江南水乡吗?”

“别问了,快睡吧。”沈漪见他越问越精神,越问越靠近她心中所喜,便将书放在一侧,逃避似的捂住了他嘴巴。

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手心的一瞬,她就后悔了,大概是他如今枕着她的亲昵,让她一时间有些失态,竟主动与他有了接触。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掌间,连同她手臂都酥麻起来。

她火速抽开了手,眸色深沉,不见渊底。

“我这几日白天睡着,现在夜里睡不着了。”谢知玉牵着她的手,握在手里。

此刻倒着看她的脸,才发现她五官精致,更胜初见,眉不画而黑,即使是不耐烦时,眼波流转也依旧动人。

伤口已经好得七八,可如今却有别的地方痛得不行。

谢知玉忽然拿过被子捂住自己整个脸,整个人都藏在了沈漪身下,好像潜入水中般隐形。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左右蠕动一会,终于他安分了,沈漪这才放心下来,倚靠着床榻靠背,准备等他睡着后再下榻。

沈漪双腿有些僵,却不敢动,她想让谢知玉快点睡着。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谢知玉给他枕着她双腿睡觉。

鬼迷了心窍吧。

溶溶月色闯入房中,留下一室静谧。

窸窸窣窣的被褥下,好像有一条长龙在闯荡什么,翻腾着锦被。

忽然,沈漪双膝被他抵着,在被窝里架起了一个小屋顶,微风从被子口闯了进去。

“谢知玉!”她低声训斥,手下掀开被子的动作也凝固了。

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她顺着微微拱起的被褥,望见他漆黑如夜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临门不入,却神色凝重地盯着。

沈漪心一惊,慌乱滴解释自己身体不方便伺候。

那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谎称月事在身,早就被他知道了!

他在被窝里抬起头看着她,随即又低下头去。

像方才包裹着指尖一般,只是如今包裹的东西换成了别的。

藏在被窝之下,惊涛骇浪,风起云涌。

沈漪瞬间握住了手中锦被一角,以此对抗他突然的袭击。

即使成婚二载,沈漪也不曾与谢怀安有过这样的尝试,陌生而极致的体验,让她瞬间没了力气。

怎么可以这样!

趁着他喘息之际,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头发,双手放在他两个耳朵处,冰冰凉凉的,想把他的头移开。

可他动作很快,再次低头凑近,闹得沈漪神思迷乱,双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用指尖勾勒着他脸上轮廓。

炙热的亲吻猛烈如雨,痴缠着她。

他再度亲了上去,瓶口甘露悉数为他流淌。

这次用尽全力,让她恐惧得战栗。

良久,谢知玉掀开被褥,沈漪才得以从燥热里被解救出来。

只是这般,就浑身湿透了。

她不言不语地平复着呼吸,两颊粉红如桃。

他得胜归来般,侧身搂过她,享受着她给他的无上荣光。

即使她与谢怀安成亲两年,她也不曾试过这般。

此中是他带给她的见识。

身旁的人始终不曾说话,只是背过身去,眼角濡湿,而别处更甚,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栗。

静静地和她躺在一处,不言不语,只是从攀登的高山下来,听着她窸窣穿衫挪动的声音,他也能感觉到身上的鞭刑伤痕,在以飞快的速度好转。

这才是最好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挑战改二十次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爱一个人,

一夜迷情, 沈漪再未言语,只是陷入无尽的暑热里,不断地在梦里挣扎着,怎么也醒不过来。

父亲、母亲、哥哥、宁妹, 还有谢怀安, 和数不清的人, 站在她面前, 指责她不守妇道, 沉溺乱.伦之欢。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冲击着她, 叫喊着要将她陈塘曝尸。

“不要!”沈漪哭喊着, 梦里有人用力揪住她的衣领, 要把她丢下去。

一个失重跌落的错觉,她猛然自榻上睁开双眼。

谢知玉起身将她拥入怀里,轻柔地亲她额角。

沈漪浑身冰凉。

双肩在止不住地颤抖,她是个坏女人。

她竟然沉沦在这样畸形的感情里。

她的心里在抗拒他, 她的身体却在迎合他!

沈漪咬破了下唇, 却在谢知玉发现之前,用力地埋头进他胸膛,双手环抱住他。

一如曾经她对谢怀安那般亲近。

耳边跳动着他的心声, 咚咚作响, 健朗粗犷。

男子欣喜若狂地搂着她双肩,掰过她的正脸看她, 不确定地问:“漪漪你……”

看到她含羞带怯地颔首, 双眸波光粼粼, 谢知玉了然。

指端的力道瞬间收紧。

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烤焦,毫无保留的热忱里,如同天真单纯的少年, 终于觅得所爱。

果然是他的诚心感动了她!

谢知玉满心欢喜,登即篡取了她全部的呼吸,如狂风骤雨般诉说自己浓烈爱意。

“漪漪,是什么时候?”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间,红了一地彩霞。

他想听沈漪陈情,想听她说全部的心境,听她说如何对自己有了情意。

沈漪侧过脸,她这些日子若即若离,把他的心钓得不知所踪,他到底是初入情海之人,便被她攥得死死的,竟没有一丝一毫怀疑。

说到底如谢知玉这样狂妄之人,只会觉得人人都会喜欢他,根本不会怀疑沈漪的心是假的。

女子颈间都红了一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被他堵着,微微岔开了些,抚着他额角汗水,只是半真半假地轻呼了一声:“三郎。”

谢知玉却摇摇头,停了下来,鼻头轻点她挺立荷尖:“我乃是家中独子。”

他乃是长州谢氏一族,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大郎,从来都不是什么三郎。

这话说得奇怪,沈漪心下登的一声,满是不解。

从前谢怀安说按照排行,谢知玉是族中第三。

谢知玉如何不是三郎?

可眼下沈漪顾不得问原因,呼声一碎再碎。

他覆上她的小腹,按住微微鼓起的地方,她接纳了全部的他,并且全心全意地配合。

低头时,沈漪眼角掉泪,比昨夜哭得还厉害。

***

新年的第一日,谢知玉去给谢永芳和冯青阳拜年。

即使那日闹得如此不悦,喜庆如今日大年初一,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地相互道贺。

谢知玉送了二老两盆不老松,移种到清心苑里,又道自己不懂事,让母亲担心。

冯青阳向来宠谢知玉,见他认错,更是欣慰。这头又继续劝谢永芳松松口,放沈漪入了府,否则她在府上住着,无名无份,也不是个办法。

今日是新年,谢永芳本不想发怒,又想着谢知玉与郡主有婚约,不宜一拖再拖,便单独将他提到书房问话。

书房里摆设很是简单,一个笔山,一个笔架,一方砚台和一沓白纸,铺陈在案。

案桌上移看去,是一幅悬泉瀑布,飞鹤捕鱼的山水泼墨画,虽初看淡泊,却一笔一划都透露着锐意进取。

不需刻意装点,只要迈步进去,就能看到主人家清风正直之气。

无论是朝务,还是他自己的事情,谢永芳向来是不会干涉谢知玉的。

原本就连婚姻之事,他也一直都说让他自己有了喜欢的姑娘,再与家里商量提亲。

只是谢知玉连通房都不要,谢永芳以为他对婚姻之事暂无兴趣,如今再听闻,就发现他竟已经走上了霸占人妻的道路。

“你如今有何打算?”谢永芳看见他颈间那道疤痕,那是前些日子鞭刑旧疤。

即使是严父,看到亲儿身上疤痕,也还是不由得心疼。

屋子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好像无人在室一般。

“当日你说要同迎妾室入门,可就是她了?”谢永芳明知故问。

心里无奈,他稍不留神,这个从不让他操心的儿子就走了这么大的歧路。

可谢知玉却很是得意,竟然春风满面:“漪漪与我情投意合,她答应要嫁我做如夫人了,我自然不能辜负她。”

大丈夫行于天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敢作敢当。他与沈漪在府上早做了夫妻,如今虽然亡羊补牢,也算为时未晚。

“当真?”谢永芳对沈漪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个礼仪齐备的孩子。

他原本以为,沈漪委身,是谢知玉强迫所致。

听这个意思,竟当真是二人有情?

可沈漪是人妇,又如何能不克制自己的感情,与谢知玉有了首尾?

这话说出来,谢永芳也觉得真实性不高。

况且行夏被打了个半死不活,也从未说过他二人有情,若是当真郎情妾意,行夏何不早早说了,还要受这么大的罪?

可见此言有待考证。

“当年我分府时,母亲说先皇赐的凤冠要等我娶妻才能请出来,如今可以细细准备着了。”

“还有那些铺子田地,都得父亲写了分给她做彩礼,具体需要父亲与沈家对接。”

“嫁衣尺寸……等开了年,我再请老裁缝去给她量身,听说现在苏绣很是流行……”

谢知玉越说越开心,脸上神采奕奕,像极了藏不住事情的孩子,喜怒悉数写在了脸上。

他向来老成,倒难得露出如此神色。

谢永芳拧着两根眉头,出手喊停:“停停停,你不是在骗我吧?”

谢知玉轻哼一声,觉得谢永芳不信任他。

他对沈漪事事依顺,捧着一颗热心献给她,他本是人间少有的俊杰,掳获芳心自然不在话下。

谢永芳乃是外室之子,明白沈漪如今被谢知玉这样养在府上,传出去名声多么难听。

原本谢永芳想,若是证明沈漪被迫,他便要救她出来,可谢知玉却说她答应了共事一夫。

她本是人妻,转而降级成了如夫人,她也愿意?

谢永芳心头闷得慌,总感觉二人所说对不上,可他自己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淡淡地斜了一眼谢知玉,谢永芳心道,从他嘴里八成问不出什么东西,索性单独召了沈漪到厅里回话。

“你知道我在朝中有何称号吗?”谢永芳眼眸投射出逼人的审视光线,如同待猎的苍鹰。

沈漪诚实地摇头,她有些站不稳,在堂下一踉跄,手肘处露出半截微红的痕迹。

是今晨谢知玉发带绑束她手腕的痕迹。

今早时,她才同意,他便发了狂般,试了那么多……她着实受了些苦。

她脸色变了一变,谢知玉他实在不是个好伺候的主,若真如谢永芳所说,他能替她做主,她便能自由了。

那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漪嘴角轻蔑笑笑,换回了卑微的神情,继续接受着谢永芳的盘问。

他们是亲父子。谢知玉已经不可信了,谢永芳又岂可托付?

如今不过是谢知玉委托了他父亲来打探沈漪的口风,看她是否真心相许。

沈漪喉管微动,咽下了呼之欲出的求救,如同看着一条硕大的鱼在水下拖着她的鱼饵离开。

她不敢赌。

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沈漪思来想去,有了决算,眼神定如青松,迎上谢永芳的目光。

“我看得出来,你在说谎。”谢永芳审视着眼前清瘦而端庄的女子。

大门敞开,透入一阵寒气,可她却硬扛着,没有一字抱怨。

心性坚定,一如她当初前来投靠时。

其实他不知沈漪说的愿意和谢知玉在一起,到底是真是假,只是诈她一诈,盼她露出马脚,逐个击破。

“大人,不怕如实相告,我起初是不得不愿。”沈漪抿唇发话,没有暴露自己心底深处的不甘。

“可后来谢公子他待我好,关怀于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知冷暖的人在身边。”

这话说出世间大多数女子心中所想,谢永芳打量着沈漪神色,她眼中含泪,双眸水雾氤氲,更显那双琉璃瞳的精致。

倒一点也不像假话。

沈漪是闺阁女子,见识浅,胆小怕事,而谢知玉有勇有谋,才貌双全。

才子佳人,原也是美事一桩。

因此沈漪这回答虽然俗气,却在常理之中。

谢永芳并未全然相信,可也不再疑问,既然沈漪愿意,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郡主为大,你为如夫人,你可接受?”谢永芳的声音缓缓泄出。

沈漪不知道谢知玉还有这个婚约,她忽而凄然笑笑,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

她以为谢知玉自甘堕落,强占人妻,是对自己多么情谊深厚,没想到他也不过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宵小之辈,沈漪从未看错过他。

谢永芳见沈漪显然不愿,反而并未疑心,只觉得二人当真是情深义重。

若沈漪贪图谢知玉的权势,如今她做妾也好,做如夫人也罢,都不影响她偏向谢知玉的感情。

可沈漪若是真心喜欢谢知玉这个人,是不能容许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的。

这样的道理,谢永芳对冯青阳情有独钟,因此他深以为然。

同样的,沈漪对谢怀安也有过厮守终生的诺言,也很明白,爱一个人,就是占据他的全部,不想分给任何人。

因此对谢永芳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沈漪笃定地摇摇头:“平心而论我不愿意。”

她看得清楚,谢永芳眼眸松动,相终于信了她的说辞。

“若是大人相信沈漪,让我与谢公子一生一世相依,我必定好生感激。”

一言一行都在告诉谢永芳,她当真是心动于谢知玉,想和他厮守一生的。

如此便好办了。

谢永芳摸了摸胡须,将她扶起来,脸上微喜:“虽然你与逐英相识晚了些,可彼时也未算太晚,我当向皇上请旨,要你同日入府。”

虽说此事上谢知玉混账了些,可能到如此地步,也算是皆大欢喜。

到底是他的儿子,如今娶到他中意之人,谢永芳又怎么会不恭喜?

秋猎时,谢知玉既然提了要同日娶她,他谢永芳当出些力,为谢知玉扫一扫面前的阻隔。

况且,总是他们谢家对不起沈漪在先,只当做是稍稍弥补。

郡主那头……谢永芳顿了一顿,谢知玉这样的性子,又当真能政治联姻吗?他望了望沈漪,只盼着谢知玉为了沈漪,日后好生待郡主才是。

作者有话说:

改了很多,先这样写吧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何其淫!荡

年还未过完, 沈宁便穿着一袭明黄襦裙出现在谢知玉的府上,朝着沈漪伸出双臂,将她一把抱住。

又笑嘻嘻地依偎在她怀里:“二姐姐,新春安乐!”

沈漪才将糯米团子包好, 命人送去了谢太傅府上给冯夫人, 转身就看到沈宁来道贺。

过了个年, 沈宁倒多长了些肉, 之前脸上凹陷的地方, 都慢慢圆润了起来。

姐妹两再见面时, 很多事情已经心照不宣, 不必多嘴相问。

譬如沈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知道来这里能看到她。

问了只会让沈漪难堪,闭口不谈反而最好。

沈漪见了她,满眼放光,就连鬓边插着的小绢花都添了几分颜色。

只消一眼, 就看得清楚, 沈宁今非昔比了。

那双终年冰凉的手,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指尖粉嫩的半月牙如新生春草, 拖着沈漪的双手时, 轻轻摇晃了两下,满是得意模样。

沈宁指尖轻抚沈漪眉间, 浅浅愁纹隐入芙蓉清水里, 解释道:“二姐姐, 谢公子给我介绍了游医看诊,不过半个月,我就已然精神抖擞, 能跑能跳了。”

说罢,她还提起裙子,露出半个脚跟子,掂起脚尖转了一圈。

“塔哒!”沈宁瞳色很淡,此刻倒映着沈漪不可置信的脸庞,她越发骄傲起来,脸上洋溢着年少单纯的神气。

在那张笑颜背后,她把自己的顾虑藏得很深,不让沈漪挖掘到一丝一毫。

她只知道,谢知玉要求她来,她便来了,传达着谢知玉想让沈漪知道的消息。

北风吹拂着二人衣角,一粉一黄的身影,在光秃秃的冬日院子里熠熠生辉。

沈漪穿着粉色的袄裙,衣领上一圈白色绒毛,巴掌大的小脸上是精致的五官,一双明眸暗送秋波,总是含着柔情和慈悲。

叫人移不开目。

二楼廊角处,行夏替站在廊下吹风的谢知玉添上披风御寒:“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日若非谢知玉舍命相护,行夏已经被谢永芳杖毙了。如今还能一同赏雪观娇娥,实在是大幸。

顺着那道视线,沈漪身影翩翩,似无忧虑,行夏感慨良多,叹息问起:“沈娘子……曾经那位夫婿的事情,要把讣告给她吗?”

敦煌那边送了讣告来,说谢怀安年前外出驱贼,落入党河,被河中水怪吃了干净。

只是讣告走的普通驿站,衙差休了年假,因此拿到信时,已经是新年的正月尾了。

眼下正逢新春佳节,且谢知玉与郡主的订婚宴定在了四月,若是沾了这些,怪不吉利的。

可行夏若是拖着不说,等三月斜封时,沈娘子也会知道谢怀安已经身故,到时候她怪罪下来,反而更难收场。

“她与他非亲非故,寄来此处也是多余,李昀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谢知玉的声音很冷淡,神色冷漠,言语中埋怨横生。

这段时间总是见到谢知玉和沈漪在一块,有说有笑的,差点叫行夏忘记了,眼下这般冷傲寡言的模样,才是谢知玉原本的模样。

只有和沈娘子在一块时,公子才会把眼睛长在她身上,满目柔情地追着她身影跑。

得了他这样的人如此青睐,沈娘子如今顺从,也是理所应当的。

世间无人能抵挡如此儿郎的倾心追求。

行夏如此想着点了点头。沈娘子聪明温柔,他家公子才华横溢,实在是登对得很。

“给沈娘子的暖玉床,可好了?”

谢知玉目送不远处楼下的沈漪挽着沈宁进门去后,才回过头去看行夏。

相传世间有名玉,冬暖夏凉,凝神聚气,有美颜修身之效。

早些年,朝廷就在长白山脉地底发现了这样一个暖玉矿,年产暖玉仅千斤,价值万两。

谢知玉年前给沈漪定了一床,行夏道:“妥了,过几日便送来,只是矿方又提了价,还未来得及向公子您禀报。”

“看着办就是了。”谢知玉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那床本就喊了一万两黄金的价,全国上下,买来的人也不会超过五个人,矿方不卖给他,也无人可卖了。

于他而言,多千两少千两不过眨眨眼的事情,可若是矿方有意抬价,不诚不信,他便有他的法子对付他。

给几分颜色,可不是让它开染坊的。

谢知玉满眼冷漠,提笔低头写信。

这头沈漪听了沈宁说起她突然被订下的婚事,脸上又不由得覆盖了一层阴霾。

原来家里见沈宁久病初愈,拍掌大喜,道要让沈家喜上加喜,便将沈宁许给了礼部司郎中的次子。

为了一袭官位,父亲窜通波斯人诓骗她一事,犹历历在目。如今就又打上了沈宁的主意,说出去也是头一份的冷血。

好不容易才有些转机,哥哥还和家里闹着,如今父亲就急着把沈宁嫁出去攀亲弄戚。

沈漪握紧了手心,只痛恨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这些都不妨事,只要我与姐姐你在一起就好。”

沈宁瞳色浅浅,带着脸上舒缓笑容,双眸如弯月,映着她拉着沈漪的双手,珍视地依偎在二姐姐温暖的怀里。

“我们姐妹在一起,就很好啦。”

这些年一直都是沈漪鼓励她撑下去,才能等到今日游医带来的转机,守得云开时,自然要往好处想。

姐妹二人说了一下午的话,沈漪送沈宁走时,素兰穿着朱褐色的袄裙,好似一根荆棘突然冒出来,拦住了沈漪的去路。

从前素兰就看不起沈漪,如今知道沈漪爬了谢知玉的床,心里道了几百个“果不其然”。可到了尚书府请她,却还是不得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沈娘子,我们夫人有请。”

沈漪并不在乎素兰的冷漠,她在太傅府上,早见过无数回这样的面孔了。

她嘴角含笑:来得还挺快。

看来是已经发现她连同糯米团子送去的东西了。

只是沈漪甫一进了清心苑的大门,整个人就被一把掳在地上,双手重重地压在背后,两个壮汉按住她的头,就将她的脸压往雪地上靠。

冰冷而屈辱的积雪在她脸上化开,一地泥污,顺着脸颊蔓延。

“沈漪,你好大的胆子!”冯青阳一改从前和善面容,怒不可遏地拍飞面前撕碎的画纸。

冯青阳初见沈漪,只觉得她是个心性洒脱之人,当时见她为了丈夫和母家卑躬屈膝,竟不觉得她趋炎附势,还佩服她年纪轻轻,就心性坚定。

如今再看她这一副模样,却生出几分厌恶。

若非她蓄意勾引,谢知玉又怎么会落入她的圈套?

今日沈漪遣人送了糯米团子来,谁料里面竟夹着一副小画,摊开一看,竟是她与谢知玉痴缠的简笔画!

简直是混账!

她勾引外男不说,与之行房竟然还要人画出来观赏,何其淫.贱!

气得冯青阳恨不得立马将她杖毙。

长平郡主生性恬静,即使她能容得下沈漪,可沈漪如此淫.荡,保不准为了争宠,做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还敢用房中媚术伤害谢知玉的身体……

越想越气,冯青阳站起身来,行至沈漪面前,示意那两个壮汉将沈漪的手拖到她面前,狠狠地一脚剁上踩住她双手。

足下旋转碾压。

“啊!”沈漪短促地痛呼一声后,随即咬住声音,不愿求饶,望向冯青阳时,竟满是悲戚。

从前她真心求助冯青阳,也得过她青眼以待,如今再看时,沈漪才明白,曾经的些许青眼,当真只是冯青阳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若是冯青阳不想,足可以把沈漪踩到泥土里,就如同现在这般。

冯青阳既厌恶了沈漪,见她如此之貌,更觉她装可怜,扮委屈,甩袖怒道:

“看着她,跪足两个时辰才能起来。”

刺骨的寒雪透过膝盖缓缓渗入,沈漪不觉痛苦,反而心生畅快。

她把雪堆在膝盖旁,围住了整张腿,直到小腹上也是雪,她才停下。

她笑了笑,脸上雪污滑落两行灰痕。

冯青阳甚至没有问一句,那样的画,是如何画出来的,就默认了是她勾引谢知玉画下的。

画是她故意送的没错,可那是她自谢知玉的房间里发现的。

在那里,还有数不清的春宫图,悉数是沈漪的脸。

可沈漪何曾与谢知玉那般痴缠?

那正正是谢知玉自己对她心生淫.念,画了这满屋子的画儿来避火泄欲。

该打的明明是她的儿子!

沈漪胸膛起伏,心脏在冰雪中跳动得越来越慢,她一点也不后悔,这是她特意送来给冯青阳知道的。

恨她吧。

才跪了一刻钟许,雪越下越大,沈漪头顶覆满雪花,如同白首老妪,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在雪花满天里打颤。

沈漪双膝已经没了知觉,冰寒麻痹了酸楚,可她的脑子却还在等。

等谢知玉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来往的仆从。那一道道审视而冷漠的视线越过漫天盐粒,落在沈漪身上,仿佛依稀在说:“看吧,这就是勾引公子的下场。”

直到沈漪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那一缕久待的墨香,突然将她团团包裹住。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完全没空好难过,可能要隔日更了,我写得多少就发多少吧,本来写文也是为了开心的,现在每天忙到沾枕头就睡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你怎么不

从前沈漪嫁给谢怀安时, 他已失侍,沈漪就也不曾伺候过婆母。如今沈漪还未二嫁,就已经被冠以“立规矩”之名的惩罚。

她本意也是要让谢家不得安宁,冯青阳给了她如此大的面子, 要她跪雪, 便正中她的下怀。

沈漪知道冯青阳绝不可能告诉谢知玉, 今日沈漪夹在糯米团子的食盒里, 送了那样一幅画的事情。

况且冯青阳偏心谢知玉, 自然也不会想到, 那样的画, 竟然是谢知玉所作。退一万步来, 就算她知道是谢知玉所作,也会怪沈漪送来叫她难堪。

最后谢知玉来时,就会认定是冯青阳看不惯沈漪,母子间便有了间隙, 一来二去, 总有扩大的一日。

沈漪想想也觉得痛快,心底丑恶的想法生发呐喊,就要大家都痛苦才好。

从那日沈漪鬼使神差地被谢知玉吻过后, 她就越发害怕自己成为一心二用的“多情人”, 必得要尽快与谢知玉、与这一段孽缘划清界限。

只是眼下与谢知玉这样做戏交缠,自然是划不清界限了, 故而冯青阳就恰好成为保持她头脑清醒的工具。

只有面对着冯青阳最真挚的厌恶, 沈漪才会警醒, 她绝不能沦陷在谢知玉的糖衣冷刃之下。

春雪未消,最是乍暖还寒,明月楼里即使地龙烧着, 炉子火红通通的。

面前人一脸严肃,比起素日的傲气,今日的模样更多了些愁绪,萦绕在俊朗的眉宇间,却沉默地盯着她。

外头虫鸣随夜而起,屋檐积雪也化了融水,顺着檐角嘀嗒嘀嗒作响,清晰无比。

“阿秋!”一个喷嚏打破了两人的沉寂。

沈漪眼眸四下里嘀咕转动,回过神来,正准备娓娓道来一个她无意冒犯,却惨遭罚跪的故事。

只是人未开口,谢知玉便率先沉声道:“是我考虑欠妥,叫母亲对你有了成见。”

一句话把沈漪想好的故事堵在了喉头。

谢知玉突然这样体贴,倒像是变了个人,叫她措手不及。

现在是走温情路线了?

她向来是遇弯则弯,遇刚则刚的。

咽下了准备好的故事,沈漪也学着他服软的模样,体谅道:“世间母亲爱子,大概是一样的。”

只是说这话时,沈漪难免又想起了朱兰英。

那个会严苛教导她每一处礼仪的母亲,常年板着一张脸,可也会劳碌在厨房里,替她做生辰日她最喜欢的青提米糕。

有时候沈漪也会疑惑,这样到底算不算爱她呢?就好像眼前的谢知玉一样,他会保护她,可那些敲打沈漪的风雨也是因他而起,如此算来,他所作所为又算得上爱吗?

或许是因为自小外出江南求学,沈漪与家中聚少离多,因此格外珍惜家人的一切友善,只要一句叮嘱,一声关怀,就能让她心满意足。

只是物是人非,家里把她当做弃子,将她送给了谢知玉,沈家之绝情,已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沈漪感慨万千,想到朱兰英时,眼眶竟也微微发红了。

她的母亲和谢知玉的母亲,其实是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沈家就把她当做讨好权贵的工具。

“谢大人是有福之人,不必苛责自己,沈漪日后避开些冯夫人就是了。”沈漪膝上盖着被子,往上扯了扯,眼眶缺不由得发了红。

“请大人莫要与夫人置气,伤了家中亲情。”

这话虽假,情意却真。

沈漪眸里一片湿润,不是所有人都像谢知玉一样,无条件地得了父母无限的宠爱的。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温柔缱绻的面容,说起那温言软语,更是独一份的清甜。

红唇翕动,露出银白贝齿,雪肤花貌娇柔可人,逼得人恨不能吞了下腹。

谢知玉直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灰褐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缩着娇小的身躯,实在是可怜。

从前不觉得美人计是多么高超的计策,可遇到了才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去分辨她所说几分真假。

“她愿意”,比一切真相都来得重要。

他突然想起,无妄道长说的,万物相生相克,如今看来,沈漪就是他谢知玉的克星。

却叫他甘之如饴。

她为了他在用心,不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谢知玉手下捏住了被褥边缘,身子探往前去。

“你怎么不叫我郎君了?”他坐在榻边,双肩宽厚,把沈漪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将她团团围住。

能从冯青阳的手中将她抱回了府上,原本该是浑然天成的安全感,可沈漪只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和未来隔绝开,她怎么努力拨弄迷雾,也看不到前路何所向。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面门,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带着他独有墨香的气息,和她惯用的桂花香缠绕在一起。

明明是气息在空中交融,却好像两个人又缠吻了一遍。

沈漪垂下了眼眸,躲开他的滚烫的凝视,微微把被褥扯上来,挡在身前,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郎君。”

全部演出来的娇羞,如同世人所期待的那样。

恰好谢知玉就吃这一套。

暗沉的眸光若隐若现,似夜里将息未息的炭火,倏忽间,猛然窜起火苗。

那样的神色,沈漪再清楚不过了。

他又心猿意马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沉住了呼吸。

长臂将她揽入怀里,让她依偎在他身侧,如同倚着一块发热的暖炭。

她睁开眼睛,谢知玉已经上了榻,轻抚她背部:“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我不烦你。”

声音沉稳安定,竟如春风般柔和。

耳旁呼啸的风声忽然止住了,只有他结实的心跳声,加入沈漪的心声里,如同一根乍然插入清水的棍子,把她的思绪也搅混了。

沈漪收起了悄然竖起的刺,竟真的沉沉睡去了。

谢知玉把沈漪盯到睡着,执起她裸露在外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今日他去到时,正是天寒地冻的黄昏。

眼前的沈漪唇色都黑了,浑身冰冷,在雪地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

谢知玉将失去知觉的女子抱在怀里,又盖上了自己那一件玄色斗篷,在斗篷遮挡下,握住她冰凉的掌心给她取暖。

上一次在广和楼,母亲叮嘱他不能娶沈漪。当时他说的是“不过小小女子,让我作乐几日,厌弃了也就罢了。”

可到了今日,冯青阳知道,谢知玉自己也知道,沈漪对他来说,绝不是小小女子而已。

“母亲,一切都是儿子纵的,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谢知玉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却好像无物般轻松,字字却寒如冰霜。

父母之命不可违,他也违了不少,不差这一两桩。

还有郡主的事情……

他既有了沈漪,又何须旁人?

只不过与她在一起这短短个把月,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岁岁年年。

在沈漪一事上,母亲早些时候还是他的盟友,转眼间,就成了沈漪的敌人。

不能护沈漪周全,乃是懦弱。谢知玉想起谢怀安来,他断不能成了谢怀安那般无能之辈。

手下将沈漪抱得越发紧,像是抓住了她的生命线,牢牢攥住,不让她逃离一分一毫。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尽量也更,下一章说为什么喜欢漪漪,回过头发现漪漪性格还是比较软,比较迷糊不成型,感觉到笔力的欠缺之后,就不敢动笔了,再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