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叫做沈宁的姑娘, 从早到晚地照顾她, 沈漪很努力地记住沈宁有关的一切。
至少别人待她好,她需牢记。
这几日见沈宁面色苍白, 也总留意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否则何以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叫她看了伤心。
她喝了许多苦药,却还是不见好转,明明手脚俱全, 却被当做三岁孩童般照顾得无微不至,沈漪心底难免挫败。
如今她好不容易记起一点这梳子的事情,自然要顺藤摸瓜,让自己早些痊愈。
沈宁生得一张精致面容,秀美之中仍未褪去稚气,她端详沈漪手中摊平的牛角梳,算不得精致之物,最后坦诚地摇摇头。
当时见到这梳子被沈漪放在床头,沈宁就拿来给她梳头,后面就习惯了,并未想过是何人所赠。
可只要一细想,沈宁就知道,能被沈漪珍藏在身侧之物,小小一个梳子,必定是谢怀安送给她的。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谢怀安这名字提不提都不合适。
提了,沈漪记起,倒又让她察觉到如今受人囚禁的日子,徒添伤悲。
不提,沈宁怕沈漪陷入牛角尖般的自我为难,一直要回忆出真相。
她愣着没想好措辞,一时无言以对。
掌心密齿牛角梳静静地躺着,即使沈宁不说话,沈漪自己已经有了想法。
垒金梳子双双耍,铺翠花儿袅袅垂。人去后,信来稀,屈指数归期。
这梳子分明是她丈夫所送的定情之物,她必定十分喜欢她的夫君,才对他所赠之物,视若珍宝。
可是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病着,她丈夫也不愿意来看一看她。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竟如此生疏了呢?
这两个月,由春入夏,那棵原本歪歪扭扭的槐花树都开始正着生长了,沈漪却只见过沈宁一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姑娘,自称叫做莲心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说是她丈夫的人来过。
“他呢?”沈漪眉眼清凌凌地一瞪,像是耍孩子脾气,把梳子掷在梳妆台上。
撞到了她满妆台的脂粉盒子,清脆地叮当作响。
原本日日呆滞,听不进入言的姐姐,突然如此冷峻的板着脸,问了这么一句他在哪里,沈宁压下心底的激动,瞪圆了眼眸,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姐姐说谁?”
“夫君。”沈漪言简意赅,柔和的脸上多了一分威严。
不知为何,沈宁那一瞬竟好像看到了谢知玉一般,如出一辙的决绝。
就算沈漪只有几岁孩童的心智,也挡不住眼神流露出的那一股坚毅。
沈宁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姐姐,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不由得连连摇头,她是看错了罢。
她姐姐怎么会和谢知玉有一致的神色呢!谢知玉他何德何能!
细听沈漪确实提到了“夫君”二字,沈宁心下狂跳不止,硬生生地按捺住激动。
她知道这是沈漪好转的迹象,不敢像从前一般,表露对谢怀安的不满来刺激她,只是弯腰凑到她跟前,柔声解释道:“他忙着,才无暇来看你,他日日都想你。”
谢怀安早死了,沈漪精神本就错乱着,若是她紧接着想起了此事,那还了得?
沈宁自然要哄着她引开话题,便又道:“昨日我们说到小白,姐姐今日还去看看它吗?”
沈漪也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脑里努力回忆夫君的样貌,模糊间记起他素来爱穿白衣,虽记不起他大概脸,却有一种记忆,他生得文雅清俊,是极好看的一个人。
玉指轻轻攀着着沿,沈漪又握住了那把梳子,好像在细细品鉴那一梳一齿之间的情意。
那些缺失的记忆,好似被丢尽了无底洞。沈漪趴在地上,往洞口里捞,不知道捞出什么如同吉光片羽的记忆碎片。
等她握着那些碎片再细究时,便一阵头脑刺痛,如雷击般灼热,痛得她满地打滚。
因此沈宁也不准她再回忆,沈漪自己也害怕,沉默着坐在院子里,听沈宁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很快,沈漪又走了神,替沈宁整理了她有些散乱的辫子,专心地给她扎辫子。
这样的事情沈漪记得自己没有做过,可那么熟练的动作,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就能替沈宁扎好辫子,好像天生就会。
沈宁握住她的人手心,坚定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记得吗?从前你就是这样替我梳头编辫子的,三股辫,四股辫,你都会。”
在无底洞里,有隐隐约约在闪耀的光芒,是沈漪被掩埋的记忆。
听着沈宁描绘遥远的时光,那么恬静又美好,沈漪只是缓缓地摇摇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讲着故事的人,见她茫然之貌,声音哽咽了一瞬,又道:“无妨,姐姐你替我编吧。”
前些日子沈漪还不愿意开口,这段时间沈宁陪着她,她已经好转到能说话能笑了,沈宁不敢着急,泪意也渐渐消弭了。
沈漪懵懂,孩童年岁的心智,也不影响她此刻她对沈宁眼泪的同情,她擦了擦沈宁脸庞泪痕,又指了指自己:“不哭。”
在这里生活,算不得开心,也不会难过,她不喜欢沈宁哭,她希望看到沈宁开心,笑着迎接每一日。
夜里,沈漪和以往一样,祥和地闭上眼睛,今日却突发奇想,决定假寐。
她想,只要她不睡着,今日的事情,明日来了后她就不会忘记的。
虫鸣窸窸窣窣,轻柔的眠鼾声很快响起。
黑暗中,沈漪察觉到沈宁还在她身边,上下打点。
她拿了毛巾来给自己擦了手,又起身执剪调细了床头烛火,再替她把纱帘里的蚊虫赶了,做完这许多细小的事情,她才推门离去休息。
也难怪她精神不好,原来要照顾自己到如此地步。沈漪心里突然苦兮兮的,比方才喝的药还涩。
她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叫沈宁不要日日为她操劳。
想起她忘事之症,沈漪索性起身,决定把今日沈宁同她说的事情都记下来,这样即使她睡着了,明日翻阅,也能回忆起来了。
此念一起,还未下榻,就听闻门口处响起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蹑手蹑脚开门。
沈漪以为是沈宁忘记了什么东西,不想吵醒她才如此偷偷摸摸,可一转头,却发现来人是一个陌生男子。
可她却未惊慌大喊。
此处戒备森严,不会有偷盗之人。
那人生得极俊,浓眉冷眸,傲气天成。
“你就是我的夫君罢?”
沈漪见眼前人与她合眼缘,再瞧他进门合门的动作,举止亲和,也是个翩翩君子,心下也少了些芥蒂。
原来她的夫君是个偷偷摸摸的小贼人。
她病着这么久,他今夜才偷偷摸摸地来瞧一瞧她,还傻乎乎地拿着一条毛巾,不知道要做什么,实在不像话。
听她这两个月来头一回说话,门口的人脚步呆滞一定,捏着的毛巾因为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嘀嗒嘀嗒滴起了水。
沾了脚下一大片,却浑然不知。
沈漪嫌弃地起身,披着软靴就过去夺走他手中湿答答的毛巾,怪他为何深夜拿毛巾来。
“你都不来看我,我可不记得你。”沈漪把他手里的毛巾放入脸盆里,自己洗了手,又躺了回去床上,像是生气耍小性子,说着虚张声势的话。
可爱至极。
白衣男子大步跨来,打量了沈漪片刻,眸色一亮,忽而在她脸上亲了一亲,寂静的夜空都荡起了波澜。
沈漪脸一红,她的夫君是这般登徒子。
“漪漪,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夫君把她搂入怀里,按住她纤细的脖子,把头埋进她发间,如同鸳鸯交颈缠卧般,严丝合缝地感受彼此身体的贴合。
心跳重叠的那一瞬,沈漪也被那种触电般的感觉惊到了,不由得捏住了他的大臂。
看似书生模样的人,臂膀却粗健强壮,她只消一碰,就能感觉到他浑身如同遒劲的树根,硬邦邦的。
“是我对不起你。”沈漪受不了他如此低声下气,也软乎乎地回了他。
就算不记得全部的事情,她的性子还是没有变,依旧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她在这里住着殿宇楼阁,吃穿的是锦衣玉食,听的是丝竹雅韵,可见府上条件优渥。他却送了她这个梳子,她还视若珍宝,二人必定是经历了许多波折,才会如此珍视这一个如此平凡的小梳子。
“我生了病,必定叫你多有为难。”沈漪委屈不已,否则他为何都不来瞧她,只在深夜才来,二人必定大吵了一架。
男子摩挲着她腕间玉镯,呼吸急促,连连摇头。
他猛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把她推开,眸光暗沉,哑声道:“不日我就要去敦煌历练,你在府上好生修养,等我安顿……”
其实此事早就定下来,只是他拿手头之事多番推脱,直到如今才不得不动身。恰逢沈漪好转,他想着自己不在此处刺激她,日后写信,也是一样的。
或许他离了沈漪,也能不再有如此强烈的占有之心,就能放过彼此。
沈漪也不必疯癫至厮。
“不要!”沈漪顿时回抱住他,脸庞蹭了蹭他的脖项,“我要和夫君在一起。”
谢知玉手下陡然用力,将她拥入怀里,久久不能推开。
如果这是梦,他一定不要醒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失忆漪就是诚实漪要是脑子想想就可以自动帮我敲完这些字就好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姐姐,走
七月流火, 天幕湛蓝澄澈,沿着长安城墙铺陈而去。无数旅人远行,秋雁高飞,空余春闺梦里柔情。
无论几多相思, 在如今哗然躁动的长安城里, 都变得格格不入起来。
自从那夜谢知玉提了去敦煌一事, 沈漪就神奇地生出一个记忆, 谢知玉是她的夫君。
那日寂静暗夜里, 杏眼圆眸映着他沉郁的脸, 沈漪将榻脸捧在手心, 平视着他, 一脸郑重地道,他们夫妇一体,自然要相伴相随,故而她也要与他同去。
她癔症时好时坏, 记忆错乱着, 话虽不多,却让谢知玉几度露出为难之色,自然时不肯答应她的。
见谢知玉推三阻四, 再动容也不肯松口, 沈漪越说越起疑,凝眸盯着他道莫不是他在外边有了中意的女子。
这话一出, 谢知玉正襟危坐, 松开了她, 举起手立誓道:“我谢知玉此生只爱沈漪一人,若有违者,叫我粉身碎骨。”
他神色淡然, 浓眉之下眼珠滴溜,满是不必言说的精明。
“那你不肯让我陪你同去。”沈漪不阻止他立誓,只是静静看他发挥,他说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最后准了她同去的请求就行了。
沈漪虽是孩童心智,该留的心眼一点也不少,才不会听到他要立恶咒赌誓言时羞答答地就被他灌了迷魂汤去。
她望着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剑眉如墨,凤眸冷峻,唇珠嫣红饱满,平添了一分秀气,中和了他脸上的寒冷意。
那模样实在叫人挪不开目光,沈漪心好像跳歪了一下,不得不低头避开那道目光。
“实在是风霜苦寒,到了那边正是秋霜四起之时,你身体不好,还是先留在这。”谢知玉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我日日给你写信,到了明年开春,我就接你过去,这样可好?”
听他松了口,沈漪这才道可以考虑一二。
她如今神气得意的模样,从未在谢知玉面前露过,逗得他心下一紧,就想在她脸上一亲。
只是沈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亲热。
二人都有些错愕。
烛光曳动如水波荡漾,照着谢知玉傲雪凌霜的面容。
沈漪心下愧疚,却像被水草定住了身形,怎么也无法转动身子,无法如同方才相拥那样,和他做更亲近的事情。
拥抱和亲吻不同。
他的拥抱是柔和的,坦诚的爱怜。
可他的亲吻却在靠近她的一瞬,散播着无法隐藏的欲。
沈漪心头一颤,就连发丝都在无声竖立。
胸口随之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明明双手自由,却好似看到了红绸束腕,她被压在榻上无法动弹的屈辱之状。
是错觉吧?
沈漪陷入了怀疑之中。
她明明第一眼看到谢知玉就明白他是自己的夫君,可为什么他一要与她亲热,她就浑身顿时冒出无数尖刺?
再说了,既然是夫妻,为什么谢知玉来探望她却偷偷摸摸,不敢见人。
回眸望着低头不语,神情受伤得不知所措的谢知玉,满脸狐疑的沈漪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可她确实是出于本能回避他的亲近。
或许谢知玉与她之间,还有旁的误会没有解开,这才让二人生疏至此。
是夜无言而卧,沈漪与他躺在一张榻上。
手指盖在被下,悄然往他的方向移了一寸,却不敢再前进了。
她不敢尝试。
她在害怕。
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沈漪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恐惧,心道若是他靠近,她一定会允许。
哪怕再不舒服,她也不会再拒绝了。
只是直到沈漪沉沉睡去,他也不曾动弹过一个指头,就那样和衣与她平躺共度一夜。
出发去敦煌那日,谢知玉是悄悄动身的,连他身边的行夏也没有带去。
而沈漪发现此事,是他离开了好几日之后。
她渐渐好转后,又连等了四夜,都不曾发现谢知玉夜里有来过的痕迹,府上之人三缄其口。
那时候,沈漪却终于明白,谢知玉这人生得光风霁月,竟是个小偷心性。
他走便走了,何至于如此小气,连告知一声都不肯。
不带她就算了,还骗她等了好几夜。
沈漪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越想越不对劲。
为什么非得要她一个人守着这完全没有记忆的宅子!
她忿忿地将汤药一饮而尽,怒斥道:“他既然不要我去,我自然也不会去见他的!”
虽是责备之语,嗓音里却带着一丝天然的清甜,似蜜糖甜水,听得人心神一颤,半嗔半怒,活脱脱一个半大的懵懂小姑娘。
沈宁望着她这副模样,欣慰笑笑,如今这样倒比在家中隐忍求全,更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沈漪豪饮罢碗中汤药,手中瓷碗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幸而沈宁眼疾手快,把她那碗扶住了。
暑夏消退以后,沈漪好转了许多,也能记住沈宁、莲心、行夏等人,甚至还能跟着沈宁外出在街边散步。
今日便是她扬言要自己外出,叫沈宁在茶楼等她,她自会从家中一路探寻,与她会合。
“那我就在茶馆楼下等你了。”沈宁昨夜笑笑,替她掖好了被角,不似一个妹妹,反倒是姐姐般,无微不至地照料。
湛蓝的天幕上,飘过几朵雪白棉花,绒鼓鼓的,投下爽快的阴影。
沈漪走在阴影里,如同穿梭在荷叶阴影下的游鱼,在躁动的城中游动,却对逐渐动荡的时局茫然未知。
她一心只想见到沈宁。
只要见到她,和她在一块,她就会开心。
活得简单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轻松些就好了。
如此念着,沈漪嘴角含笑地绕过深蓝色的酒馆旗帜,出现在茶馆对面的廊下。
一辆双驾马车拦路,她驻足廊下,耐心等候马车离去。
再见面时,沈宁黄衣飘摇,在楼下朝她招手。
可沈漪的笑却忽然凝固在脸上,转而惊恐地指了指楼上。
未等她说出一个字,“哐——”地一声砸下。
青灰色的粗瓷花盆在沈宁的头上绽开红花,落在地上,碎成满地狼藉。
“宁妹!”
沈漪下意识地冲过去,不过一条街道的距离,她却好像跑了街头到街尾那么远,怎么也接不住自沈宁头顶坠落的花盆。
双腿颤抖不已,她将沈宁从泥污里抱入怀里,全部错乱的记忆,瞬间归位,从黑洞中生了翅膀,悉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沈宁只觉脑袋里灌进凉风,呼呼作响,温热的血液从睫毛处哗哗滴落。她浑身没了力气,只能一软摊在地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扭着,握了满手的尘土。
眼前红通通的,随即又变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前路,头顶传来那几人的讪笑。
“她好像顶不住了。”说话的是谁?
抱着沈宁的沈漪猛然抬头,再也止不住满眼怨恨地将那人映入眼帘。
生的是贼眉鼠眼,嘴唇薄如一线,咧着嘴在楼上雅座探出头来。
望着沈宁一身的血,他竟没心没肺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昨日的沈漪或许还不认识她,可此刻沈漪已然恢复了全部神智,自然认得出来,那就是沈宁说的与她有婚约的礼部司郎中的次子范迪。
亲手将花盆砸到沈宁头上的杀人犯。
未等沈漪把沈宁抱起来去寻大夫,躺在沈漪怀里的沈宁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竭尽全力伸出手臂探寻。
虽然双眼早已经翻了白,却还在挣扎求生。
此刻,沈宁就是一直壁虎断掉的半截尾巴,注定消亡,却还在舞动生命最后的执念。
只是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望不尽沈漪眼眸里。
她只能茫茫然地搜寻着沈漪的身影,五指狰狞地在空气中乱抓。
直到她用尽力气,在一片白茫茫里捏住了一个类似衣袖的东西,像是扯住最后的一丝稻草,嘴里喊道:“走……走……”
她知道二姐姐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二姐姐经此折辱还苟且偷生,只是因为她的病,她舍不得自己而已。
如今她就要死了,二姐姐只要放下一切,就能逃离这个魔窟。
沈宁她喉中腥甜,翻涌出血气,眼神空洞,压根看不到沈漪,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走……”每一个字沾满了她的血。
大夫!
大夫何在!
沈漪扯开嗓子,却发现自己惊惧得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心里拖拽着沈宁颤抖不已的指尖,每一次抖动都更加的冰冷。
沈宁察觉到沈漪的恐惧,想安慰她一句,可又怎么说得话出来,只能回握着她的手心,用指尖最后的余温告诉她不要害怕。
心底又不由得升起一阵后悔。
早知道范迪如此暴躁,她便再说些好话,求一求他,好歹他们也是有婚约的人,总不至于就这样丢了性命。
如今她就要死了,姐姐可怎么办呢?
谢怀安死了,谢知玉远在敦煌,姐姐她无依无靠,日后癔症又犯了,还有谁能护着她?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姐姐的……
她不奢望与这些权势斗死斗活,她只是想和姐姐好好地活着。
这些想法渐渐化作了虚无,成为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沈宁的意识逐渐消散,只是执念不断,喃喃又重复道:“走。”
二姐姐,走吧,离开这里,寻找你的自由。
你要活到白发苍苍,要见识名川大山,要去看江南烟雨。
下辈子轮到我给你做姐姐,我会等你。
人生的每一幕都在眼前越来越远,沈宁的最后一丝执念,凝在这不断重复的一字里。
怀里的人呼吸彻底消失,手腕也从沈漪掌心垂落。
沈漪脑袋一片空白,捏住她的脉搏,却怎么也探不到跳动。
作者有话说:
我电脑保存了写文之初就想好的宁宁弥留时要说的话,结果这几天电脑死机了根本打不开,我又没时间修电脑,只能重新写过。剧情我都有,只是有些表达是我一开始想写的,之后修好了再看看要不要改回来开始漪漪成长线了,男主视角我放后面一点揭露,目前先专注在漪漪身上吧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有仇报仇
耳边充斥着范迪自上而下的嘲笑, 不过区区司郎中的次子,无官无职,承袭父荫,也能如此狂妄, 青天白日之下公然残害百姓。
天理不在, 竟让阎罗白日出行。
沈漪侧眼轻扫望去, 满是纨绔团花锦纹。他身上散着一股浓重至极的脂粉味, 熏得人眼睛生疼。
大摇大摆下楼, 威风凛凛地从沈宁的尸体旁走过, 却被沈漪叫停了脚步。
范迪随着一同狐朋狗友, 指了指花盆碎片和乱土, 回头嬉笑道:“你要把这赖到我头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推的?”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们,他们嘴里惋惜哀叹,分明有几道轻浅之声在指证范迪的罪行,却被他一声喝止。
只见他大步冲入人群, 随手抓了一人衣领, 将那人揪了出来。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只抓了一个比他矮小些的半大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阴鸷开口:“你看见我推花盆下来砸人了?”
“还是你?”
“或者是你?”他满脸不屑, 在人群里昂首指责。
而他所指到的人,都耸肩缩背往后退去, 生怕被他暴虐地拖拽出去殴打。
那肥硕的手指如同阎罗的刀剑, 无人敢近, 纷纷住了口,不敢再有应答。
“小娘子,你抱着她回去再好生哭丧吧, 可别在这里污了店家生意。”
范迪双手插入衣袖,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砸在沈漪身上,顺着落在了沈宁的手边。
是侮辱,也是玩弄。
沈宁与他早有婚约,约她来见一见,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才来陪了几杯,就闹着要走,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总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
最重要的是,在他那帮朋友面前,他明晃晃地解决了沈宁,又全身而退,才算挽回他的威名。
他这才推了花盆下去。
横竖也无人敢指证他。
范迪嫌弃地掸了掸身上的灰,望着沈漪柔弱无力,只能气得发抖的揽住那死人的模样,从嗓子底挤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零零碎碎的铜板如同钉子般,砸在沈漪心上,把她最后一丝良善钉在茶馆门口。
与畜牲是说不通道理的。
沈漪眼里冒火,却只能先将沈宁身体旁的铜板一一清理干净。她不愿让这些恶臭的铜钱,脏了她的身子,再抬头时,只剩下范迪遥遥而去的身影。
大摇大摆,毫无顾忌。
即使她亲眼所见,也有旁人作证,他还是能光天化日杀人后平安离去,就只是因为他投了个好胎,选了个好爹吗?
沈漪头一回感觉到满口牙都要咬碎的怒。
有三两个好心之人替她将沈宁放上她背上,道一同陪她回去,甚至给她推荐了殡仪官,让她开始着手沈宁的身后事。
冰凉的血液顺着沈宁的头,就漫入沈漪衣领、胸膛,二人身上都染着鲜红,每一步都沉重得犹如泰山压顶。
即使她们二人谁也没有招惹,这些人要她们的命时,却轻而易举。
不仅是谢知玉,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色官员,满朝文武,他们皆高高在上,即使作奸犯科,自有权势辩护,替他们保驾护航。
而沈漪沈宁之众,便是付出尊严、生命,于他们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损失而已。
一步一步地背着沈宁招摇过街,脑海中反复循环着沈宁的那句“走”。
宁妹,走去哪里?天大地大,又有何处容身?
沈漪被压着受辱,而沈宁被压着受死,走去哪里会没有这样的事情?
心底的恨越发汹涌,直回到了如今无人在的沈府,只有守着宅子的一个老仆,她才松了紧绷的一口气,眼眶发红,道:“给宁妹梳洗。”
最后再看一眼睡着不语,满脸泥污和血色的人。
沈漪盼着她下一瞬就会从她面前蹦起来,说自己是在和她开玩笑。
若是那样,她绝不会怪沈宁与她开玩笑的。
可是直到天暗,沈宁的身体硬了又软,再也没有动弹过。
行夏听闻了此事,赶来时,已经是沈宁头七之后。
他在灵堂上了香,望着一脸平静的沈漪,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沈娘子,你都记起来了吗?”
沈漪不语,却只是一个抬眸,行夏就明白了,她的神智悉数回位,如今更多了一分冷静决绝。
是的,她都记得起来了。
那些令她痛苦无比的耻辱,那些她逃避的感情,都在沈宁被打烂头颅的一瞬,如狂风作乱的夜海,咆哮着把全部真相堆到她面前。
沈漪明白,逃避退让,解决不了她的难题。
只有面对它,战胜它,才是唯一的办法。
“沈娘子,我已经将此事求告了府尹大人,他必定会将范迪绳之以法。”行夏惭愧不已。
公子去敦煌前,再三叮嘱他照顾好沈漪,可他这几日忙着太傅交代的事情,焦头烂额地打点谢府钱庄、茶园、田地等,短时间内变现抛售,耗了极大的精力。
不知怎地,现今一处两处的,都乱糟糟的,四起硝烟,贼寇作乱。
行夏思索,猜测约莫是匈奴的内奸混了进来,在城中煽风点火,这才闹得鸡犬不宁。
偏生范迪这种蠢货还敢在这种时候闹事,不必他家公子出手,他行夏也能解决这种蠢货,否则就白在谢府混了这十余年。
沈漪听罢他郑重声明,依旧面无表情,看了看夜色将近,一边送客一边道:“有劳了。”
行夏不敢催沈漪回谢府,她身体似乎好转了,可没有知根知底的大夫看过,行夏也不确定她何时又会发病,只能嘴里说着告辞,心底开始打起了找个大夫来打探沈漪身体恢复情况的主意。
常年跟在谢知玉身边,行夏打点善后的功夫自成一家,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站在满目白帆的灵堂里,沈漪眸光冷淡地盯着消失在黑夜的人影,手中的匕首悄然一亮,寒芒在夜色一闪而过。
“叫你打听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父亲升迁去了洛阳,带走了府上奴仆,只剩下眼前这个看宅子弓着身子的老仆。
这几日沈漪替沈宁守灵,写了讣告给父母,却不见他们回京。自长安到洛阳,再慢三天也该到了。若是他们自收到讣告那日就起身,早该到了,如今还不到,便是遥祭沈宁,不愿亲自回来送她。
父母尚且如此冷血,更别提旁人了。
“如小姐猜测的,那范迪日夜逍遥,今日宿柳街,明日眠花巷,不到翌日天明,都不会从房中出来。”
沈漪得知范迪今日所去,点头答应下来:“你这几日辛苦了,且早些休息吧,我今夜后就回谢府了。”
才说罢回谢府,沈漪就马不停蹄地直奔范迪夜宿之处而去。
大概是范迪打心眼里瞧不起沈漪姐妹,直到沈漪假扮他家中长姐,前去酒楼问候时,他已经认不出沈漪了。
“新来的小娘子?都来,你二人一同伺候吧。”范迪揉着身下的人光溜溜的躯壳,醉醺醺地起身。
说是醉了,却能脱了裤子,可见还未醉到不省人事。
没有醉,却不记得沈漪,足见他早习惯了杀人越货。
披着官家子弟的皮,却干着强盗贼人的勾当。
沈漪冷眉冷眼地望了望那姑娘,道:“我有话同他说,你且出去吧。”
说罢,端庄地摆了一枚银元宝在桌沿。
轻轻的,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贵气。
浑身的气质也和范迪身上那种谁也看不起的愚钝截然相反。
她的目光只在那女子身上扫了一眼,就避开了她此刻的狼狈。
垂眸等着她打点好自己。
因着范迪家中确有长姐,此中人并不怀疑沈漪所说的真实性。
这些公子哥的教养不怎么好,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总有几个长得根正些,这些人就时常来此处抓人。
“你好好看清楚我。”沈漪不哭不闹,行尸般度过了这些日子,也唯有这个酣畅淋漓的念头支撑着,她才能坚持到今日。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柔弱的面相,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范迪半醉半醒的,也并不觉得她是来讨命债的。
最多是……讨他的风流债。
想到曾经和这个小娘子春风一度,范迪嘴里勾起低俗恶笑,暗道自己阅女无数,竟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销魂的小娘子。
他敞开衣襟,松松垮垮地提着裤子,靠近些沈漪,正要喷出一口臭气调戏她,却觉得一阵撕裂疼痛袭来,胸膛温热,顿时喷涌鲜血。
低头时,沈漪手心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入他胸膛。
未等他开口说话,沈漪便猛然一拔,巨大的痛意压得他呼不出声,只能直挺挺地倒地,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浑身痛得灵魂出窍般。
可沈漪没有放过他。
她眼眶染着血色,这几日强压下的怒意彻底涌现,她无须思考那么多,只要把他千刀万剐,后面的事情,她也不必管了。
除了第一刀精准地插入他心脏,后面的每一刀都扭曲错乱地落在范迪的身上各处。
胸肺处骨头撞击匕首的震感反弹在她手上,刺痛了她手腕。
她到底不是专业的,真的杀红了眼时,只是茫然地刺进拔出,刺进拔出那样重复着。
直到他再也没有了动弹,如同一块死肉。
那一坨死肉瘫在地板之上。
沈漪松开手,坐在地上,曲起双膝,双手在膝盖上垂着,像是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事情。
欣慰一笑。
一命抵一命,再合适不过了。
她又不止杀过一个人了。
范迪,算起来,你是第二个。
沈漪起身取走匕首,从怀里掏出备好的另外一件外衫换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酒楼。
她知道,不要三两日,朝廷的衙役就会找到她,要她抵命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沈漪心愿得解,了无遗憾,可随时赴死矣。
迟早也会通缉到她的头上。
可是通缉令来之前,她还要看看沈宁要她看的世界。
行出酒楼时,月色朦胧如纱,行人熙攘吵闹,一如往昔。
眼前,沈宁身影穿梭在人群里,银铃般笑道:“二姐姐,我们去江南看看吧。”
都好,去哪里都好。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风浪都是女主自己面对了,我没有想过让女主一直小白花,所以也不确定这个操作算不算雷点,只是觉得女主有仇必定得报。大家可以反馈一下意见呀男主也有男主的风浪来了。另外,我之前锁的文,大修了个开头,给大家看看吧在专栏《成婚二载后》,一篇追妻文,陆礼宁洵的姐妹篇,送给大家。(可能十一点才能解锁,欢迎收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逃亡时刻团
一夜未眠的沈漪, 拿着自己仅剩无几的物件,顶着寒风缩在城门前的巷子口处。
巷子里有许多丢弃的废菜、乱石,堆成许多份,如同河底碎石, 乱糟糟地摆着, 毫无生机, 满是无序。
她把匕首插入腕间护臂, 用宽厚的大袖挡住, 就那样从酒楼堂而皇之出了来。
出来时, 房间门是关上的, 她叮嘱了店家明日午后送范迪回府时再去叫醒他。
等他们明日发现时, 她已经出城去了。
宵禁城门大关,只有等到清晨开城时,沈漪才能出去。
她没有回府,寻了一张碎纸, 垫在腿下, 坐在巷子里台阶处,摊开双手,呆滞地望着掌纹。
掌心树杈生长, 细纹斑驳, 每一根枝丫的尽头,都开满了罪恶的血之花。
即使她有天大的理由, 人命之重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书中有圣贤道理, 有潇洒名将, 开明君主,教她如何为贤妻,做孝女, 可不曾教过她拿起这一把匕首,做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冷风呼啸刮着她的脸,如同刀子隔开脸颊,她脸上刺痛,这才止住了默默流下的眼泪。
那些因恐惧、后怕、茫然流下的软弱眼泪,牵扯着她心底最后的良知。
她杀了范迪,可宁妹也活不过来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沈漪不知道自己能逃几日,能逃哪里去,只是茫茫然瘫坐在地上。
她一手捂着那匕首,一手拿出谢怀安的梳子,放在脸侧缅怀旧人。
梳齿密密刺痛她掌心的一瞬,她突然清醒过来,即使谢怀安在她身边,他也摆不平沈宁之死。
范迪有权有势,若是谢知玉在还好说,可若是谢怀安与她,合他们二人之力,都不见得能将范迪绳之以法。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谢知玉这厮拿出来对比设想。
她猛吸了一口寒气,肺里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眼中寒意汹涌闹腾,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即使如今怕到发抖,不知道日后逃亡会遇到怎样的人,她也仍没有后悔。
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想不到,到了如此关头,陪着她的竟还是这把匕首。
沈漪手持刀鞘,轻轻拔出这嗜血的匕首,明明上次丢在了火场,谢知玉为了她又寻了回来,后来放回了她的床头。
那时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赖得很。
这锋利无比的匕首,兜兜转转,还是在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把匕首更能让沈漪安心。
随着鸡鸣声声,城门轰然开放,自由的天光自门缝处一点点渗入沈漪的眸中。
从前她就逃过一次,这次便能更熟练了。
只是没想到,出城的人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像躲雨的蚂蚁,一到了白天就纷纷从何不知名的地方冒了出来。
带着老人孩子的、推着推车的、背着行李的,无论是男女老少,青壮妇孺,个个都推搡着从街口处冒出来,用力地蛄蛹着往外挤。
“你们要到哪里去?”沈漪对眼前情状满是不解。
她前些日子病着,后来沈宁出事,她又关着门不理会外边的事情,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抓住一个青年问道。
那青年上下打量沈漪,见她姿态优雅,面相大方,也猜到她是富贵人家出身,更替她惋惜:“快些走吧,闯王打过来了!”
“闯王是何人?”沈漪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一日也不曾察觉?
青年像是遇到了傻子般,一把甩开沈漪的手,又长话短说指了指沈漪身上衣物,道闯王进京,就是要杀你们这种贵族子弟,一个不剩。
话音未落,还未完全亮起的天就闪过几朵黑云,遮住了才冒头的金乌,青年一溜烟地带着家人往城外赶去,背影匆匆,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沈漪脚下也跟上大流。
不论如何,她总得快些离去,她在京城多待一刻,被找到公开处决的风险就大一分。
既然决定要走,肯定就不能如此轻易地被抓回去。
只是天辽地阔的,两条腿到底走不远。
别说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从未试过行此大凶之事,便是江湖镖客,光靠两条腿,一日也走不出几里。
晌午,沈漪饥肠辘辘,和寥寥数个赶路的人缩在一个香火破败的庙里躲着。
她寻了个角落,正打开怀里干粮要咬下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沈漪顿时浑身一震,慌乱地垂泪,一边站起身。
眼前人一袭文官青袍,大概是急匆匆跑进来的,幞头有些歪了。
沈霖扶了扶幞头,眼眶也微微发红。
“哥哥……宁妹她……”沈漪与沈霖年岁相差无几,只是他们男女有别,沈漪又自幼外出江南求学,兄妹算不得亲厚。可如今沈宁骤然遇害,兄妹三人只得他们二人相依,沈漪难免心生委屈,话出口就一边哭出了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沈霖握住沈漪的手,也不由得垂泪,单手拭泪,赶忙道,“二娘,你听我说,你为三娘报仇之事已然败露,可我并非来抓你回去的。”
沈漪心头一震,竟这样快她就败露了,兄长身为大理寺官员,又如何能徇私枉法?
她正要开口,却被沈霖摇摇头打断:“事态紧急,你听我说,朝中动荡不安,人人自危,范迪敢屈辱三娘,如今命丧黄泉是他咎由自取。如今你既逃出来了,就坐马车,马上赶往敦煌,谢知玉在那边接应你。你……”
这是兄妹二人头一回说到谢知玉的名字,沈漪不知道沈霖清楚多少个中情由,可见他咬牙切齿之状,便依稀有了猜测。
沈霖面怒愠色,又压了下去,接着道:“若是你不想见他,中途想走,我也支持你,届时你就取道衡阳。”
“我昔年好友名叫裴行寂,在衡阳做同知,你去了就拿着我的名帖,拜托他送你到江西。我忙完这里的事情,就到江西去寻你。如此辗转多次,料他是大罗神仙,也难寻你。”
“况且……”沈霖欲言又止,改口道,“我知你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只是如今艰难,且借东风飞跃这摊浊水,再论其他。”
这样直白地道出沈漪遭受谢知玉觊觎的现状之话,还是头一回听到。
沈漪心头难受,好似终于有人体谅自己难处般,欣慰地抽噎了一声。她压弯了嘴角,紧紧咬着唇才没有继续放肆大哭。
“不哭了,哥哥无能,保护不了你们。”沈霖抱了抱沈漪,触碰到她消瘦得扎人的肩膀时,神色黯然如枯草,鼻端生出酸涩苦意。
他拍了拍沈漪的后背,时间不等人,“好了,现在就出发,下次再见。”
“哥哥!”沈漪忽然拉住了沈霖的手,“他们说有逆贼攻打都城,一路烧杀,见了高门大户就抢。你在朝为官,他们势必不会放过你的,你同我一起走吧。”
“说什么糊涂话,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我自然要与天子在一起的。”沈霖捏了捏她冰冷的脸,招呼了门口的马车,陈衔白出现的时候,沈漪更是一愣。
今日是怎么回事,她认识的不多官员,悉数到场,而且竟都不是抓她的。
做梦都没有这般天马行空的混乱。
“你快些吧,贼人的刀枪可不会等你,到时候给你捅几十个窟窿。”
陈衔白吊儿郎当,并不畏惧,只是声声催促着沈漪,甚至还轻松地同她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
比起范迪等人的轻浮,陈衔白身上的浮夸更高傲些,带了一种距离感,如同一直对湖梳头的人形狐狸,和人相差甚远了。
言语间,他那精明的双眸在她身上打量,竟比从前寥寥几面的清淡中,多出几分敬佩。
“去吧。”沈霖推着沈漪上了马车,又拱手对陈衔白弯腰行礼,“有劳陈宗使了。”
天色昏沉沉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如同尖刀插在沈漪心肺上,她掀开车帘,望着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的沈霖,竟生出诀别的恐惧。
与沈宁的最后一面是那么猝不及防,今日见到哥哥,也是那么意外。
自从他搬出去大理寺后,沈漪鲜少见到他,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逃亡的时刻。
沈漪心头萦绕着解不开的愁,抓住车窗,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把沈霖最后的模样印记在脑中。
庙宇前的人也站得笔直,盯着远逝马车。
人生别离乃常事,他送别过一次沈漪出嫁,如今不过是另一次相离,终有重逢之日的。
直到眼前马车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远山之间,他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京城一夜大变,谢家悉数入狱,沈漪今日逃出城,倒真是巧了。
时间回到了今晨。
还未天亮,他在官廨门前被一身布衣伪装的行夏拦住,道太傅大人要见他。
沈霖和沈荣兴一样,官职太小,压根连进金銮殿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没见过太傅。
可第一面,他就被太傅骂了个狗血淋头。
太傅一脸盎然斗志,见了他就问他到底是否沈漪亲兄长,为何对妹妹关照甚少,孝顺父母却跌入了迂腐的泥潭之中。
“我……”沈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也不曾想到沈漪与谢知玉竟有如此孽缘,脸上又羞又愧,又怒又忧。
作者有话说:
还有剧情,暂时先写到这,明天继续赶。
第50章 第五十章 请圣上写罪
沈霖被谢永芳尖声利语说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与父母关系不好, 心烦意乱,鲜少回家,与沈漪、沈宁二人也甚少沟通。
他一心扑入事业之中,企图以此麻痹父亲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苛责。
可他却忘记了沈漪和沈宁作为女子, 既不像他一般, 有科举出路逃离家庭, 也并未觅得良婿, 能让她们在家中不受父母指责, 她们的日子只会比他难上十倍。
窗户里透进一抹浅色曙光, 却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乌云遮蔽住。
天之欲明, 黑龙遮日, 整个谢府都阴沉沉的,笼罩在死寂里。
谢永芳大叹一口气:“其实我不该责备于你,是我谢某人教子无方,酿成如此荒唐大错。只是犬子洁身自好, 曾言愿以沈漪为妻, 他日沈二娘子若移节有意,你便拿我此信给她,要我儿好生待她。”
这些日子朝中血雨腥风很是动荡, 他身为三公之一太傅之责, 却现出如此消极之态。
沈霖连日来的不安,像是得到了证实, 心间陡然生出一股临渊欲坠的惧意。
他倔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仍问了一句谢永芳何至于这般。
“沈家大郎, 你二十岁中举,已是人中龙凤,在大理寺矜矜业业, 难道看不清朝廷硝烟四乱之貌吗?”
谢永芳咳了几声,望了望天边昏暗曙光,闭眸哀叹了一声。
朝廷施政不当,早已激起民愤,匈奴趁着内乱,引发外患,闹得城中不安如斯。
“燕王在西北战功赫赫,半个月前奋勇抗敌,兵部也派了十万兵马增援,太傅不必如此担忧。”沈霖嗓音晦涩,仍是应承道。
谢永芳目光灼热,透过沈霖单薄的身躯,想起了昔日沈漪在他面前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沈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庭。
明明儿女才智出众,却性格软糯,都不敢露出锋芒,只是一味地屈从于父母的淫威,折辱自身意志。
可谢知玉喜欢沈漪,她又不愿屈服,避之如蛇蝎。
除夕那日谢知玉火急火燎地解释她心悦于自己,谢永芳初初还怀疑,苦思冥想之下,还是觉得沈漪在说谎。果然她后来伺机跑到了永陵渡,取道苏州。
谢永芳想起自己儿子那般争强好胜的模样,他一生顺遂,唯独在沈漪这里折了腰。他对沈漪念念不忘,钟爱有加,断然不会因为她是碧玉之女的缘故。
他想从沈霖身上,看出几分不屈,因此才骂他不能护佑妹妹周全,想激出他血性,可见沈霖依旧奉承着油腔滑调,难免失望。
眼前沈霖对他区区太傅尚且如此,皇上九五之尊,尊贵举世无双,所遇之人更何谈吐露真言。
十几载光阴的陪伴,谢永芳亲眼看着皇上从半大少年,长成一国之君,却也看着他身边越来越多谄媚之臣,忠言逆耳,却被束之高阁。
人人向他奉承国之太平,朝廷固若金汤,今日享明日之福,富人夺贫困之所在,山山压迫,积弊成疾。
我大晟表面辉煌,实则苦困矣!
“你去吧。”谢永芳扶着胡须,递给了沈霖一封长信。“替我向沈二娘子问好。”
这是让沈霖去府上看望沈漪的意思。
人各有志,即使那是他亲儿,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沈漪钟情至此。只是儿子既然有意,他便尽力护着沈漪周全,也算是替二人前路扫清迷雾。
待到沈霖走后,他从书房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漆器墨盒。
盒身黑漆描金,双龙戏珠,精美绝伦。
谢永芳双手扣盒,取出里边装的先帝所赐朱砂墨条。那一对精干的眼眸里,流出对过往的怀念,生出几分不舍,最后他毅然决然地把墨条放回盒子里。
怀揣盒子,一正幞头,掀开衣摆,迈着四方步直往宫门而去。
金銮殿上,众人一大早就为着各地动乱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请圣上书罪己诏,昭告天下已过,安定藩王之心,确保江山稳固!”
这一句请求在大殿之中掷地有声,谢永芳自怀中呈出今日所带墨盒,给皇上返还先帝赐的朱砂墨。
请自己这位昔日的学生,以此朱砂,批己之过,平息民怨,以正朝纲。
“放肆!”姜则脸上雷霆尽显,狠厉地一甩手中奏折,猛地起身。
他自小习得帝王心术,又在登基这些年中,逐渐掌握朝廷大权,即使是昔日的老师,如今也该退于臣子之列,如何能逼他罪己。
那墨条上先皇亲自刻下的“慎行”二字,姜则更是恼羞成怒,盯着谢永芳的低头求请的模样,耳畔响起了许多他的罪责控告。
有人说谢永芳破格举荐学生出任地方主官,借着职务之便,接受各地学子宴请,收受稀奇贵礼。
也有人弹劾他纵容亲子行凶,与各部官员私相授受,各自为营。
听闻这些荒唐控诉时,姜则都怒斥了回去,可今日再见谢永芳要他舍下颜面,降罪自贬,他却忽然觉得,或许那些听上去荒唐无稽的控诉都是真的。
否则他谢永芳怎么会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还敢要他自污圣名!
“太傅大人,听闻你的亲子,前尚书令谢大人,逼嫂为娼,这才害得郡主郁郁溺毙。你心中愧疚,才要他戍边做罚啊?”
周焕之悠悠出列,执着象笏启奏,却是对谢永芳冷嘲热讽。
“否则你独此一子,如何会舍得让他远出阳关,分明是你见他大逆不道,怕在京生变多事,才借机将他调离!”
这话突然提起,众人皆是大惊,低头窃窃私语,一时间议论纷纷。
“如今你又要陛下自唾其面,整个大晟,难不成是你谢永芳当家了不成!”
这话说在了姜则心上,他一言不发,坐回了龙椅上,如高山远隔重洋,叫底下人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可周焕之却明白,皇上认同了他。
谢永芳望着宫侍双手递上呈阅的墨条,眼里闪过与先帝拼打江山的模样,不由得叹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诚不我欺也。
“先帝在时,与臣同铸此墨,道‘子均,皇儿托付给你,朕心甚慰。若来日他有行事不妥,于江山社稷不利之事,你便执此墨条,代朕亲笔讨伐。’臣时惶恐,道圣上聪慧贤德,乃守成之君。今日臣之献墨,非为谴责圣上行事有失,只愿圣上思之先帝辛劳,循循教诲,当思之民生多艰,弃前错而思明路,安动乱而定人心。”
谢永芳跪下扣头,几声咚咚作响,在大殿里回声阵阵。
见状,朝中几乎半数官员也都奏请圣上三思,谈起他罔顾民生之艰,劳税百万青壮修建开凿运河,这才引起各处动乱。
这话几乎扎在了姜则心上,且眼前这些人,为着谢永芳而与他对立而站,叫他心生不平,并不回答谢永芳所说,反而问起谢知玉逼嫂为娼之事。
“周大人实在是血口喷人。”陈衔白虽官职未到,可他身份特殊,凭着皇后族弟的身份,也能上朝议事,这会便出来指责周焕之。
“谢大人无妻无妾,可不似你家庶子,年不过二十,妻子都续了三弦吧?”
陈衔白与周焕之向来不和,骂战起来也丝毫不留情面,势必要把周焕之这老不羞骂到自己钻地缝里。
“那女子唤作沈漪,户部有记载,两年前已经嫁给谢氏怀安为妻。那谢怀安喊你谢永芳做伯父,她与谢知玉便是正儿八经的叔嫂,此举乱.伦,人天不容。你不害臊,还敢在这里大言炎炎,简直是恬不知耻!”
这头金銮殿里闹得不可开交,那头大理寺里沈霖单薄笔杆猛然坠落,在白纸上涂抹了一页凌乱。
慌乱之间,沈霖手里拿着行夏递来的纸条,心下狂跳不已,一路出城追沈漪去了。
那上面说,沈漪杀了人。
沈霖前些日子出差在外,也就未能收到沈漪的讣告,自然不知道发生了这么离谱之事,气得发抖,满目通红,悄然哭了一场。
一路上追赶沈漪时,他见到了郊外满城奔逃的百姓,颠沛流离,哭天喊地。
心下不由得感慨,若是圣上动一动嘴,就能平息许多纷争,成千上万的百姓也不至于流离失所,成了烟火炮灰。
他一路追赶,也才有了在庙外见到沈漪的一幕。
三日后。
沈漪在车马颠簸中,来到了兰陵。
一路上硝烟四起,贼寇作乱叫嚷着立地称王,圈起了自己的属地,和朝廷的力量你追我赶。
除去换马休息半个时辰,沈漪几人夜里也不敢停歇太久,直赶了三日才到兰陵。
这次陈衔白径直下了车,对另外交接的人交代一二,就转身换上单骑,孤身一人往长安的方向赶。
“陈二郎!你不一起去敦煌吗?”沈漪掀开帘子,对着陈衔白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陈衔白挥了挥马鞭,头也不回,嘴里淡漠地答道:“我要陪着我姐姐。”
这一路他寡言少语,只问了她是否真心和谢知玉在一起,她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啃着自己三天前带着的干粮。
“陈二郎,我并未不信你,是我身子不好,不能吃面饼。”沈漪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像是吞咽不下去,嚼着干饼也一脸痛苦。
陈衔白随口“哦”了一声,心里却道沈漪不信他还编了这么个谎言来搪塞他。
可即使沈漪对他了无情意,谢知玉仍为了她孤身前去敦煌戍边,如今谢府遭此大祸,他也不知道能否幸免。
“你到了敦煌,替我传一句话给逐英。”
陈衔白拨弄着火堆,火光里他双眸微亮,却突然变得伤感消沉。
在火光中,沈漪这才第一回看到,他眼眶微肿,像是哭过的样子。
思绪从告别陈衔白的匆忙,回到了达达的车厢里。
车壁哐当哐当直响,一路别离,沈漪握住手中匕首,竟感觉到一丝安心。
在这骤然而来的乱世中,唯有握在手里的,才能给她安全感。
只是未等她松一口气,一只羽箭就直直射来,赶车的车夫重重地坠下马车,而她也被紧随其后的贼寇团团围住。
嗜血未息的大刀,横在车帘之上,撕裂了沈漪前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还有剧情没走完,是重头戏来的,可是我太忙了没能写完,下一章继续补上(是朝廷戏,走完就到漪漪的剧情啦)下一章可能周四才能更了,最近真的太忙了我哇哇大哭可能有小伙伴给我推文,怎么突然涨了好多个收藏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