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逃离
枯树林里光秃秃的枝干藏不住眼前贼寇的野心, 大刀舔血,不过眨眼之间,就将沈漪马车上的一马一人斩杀车前。
一眼看过去,她的马车被团团包围了三层, 作乱贼寇约莫半百之数, 个个腰上斜挎箭袋, 搭弓拉箭, 蓄势待发。
“只有一个女人!”带头探查的小胡子生得矮小, 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 说话时却叽叽喳喳, 闹腾得沈漪脑袋疼。
“俊俏得紧。”第二个查看的人, 长枪往里挑,枪身越过车帘,直击沈漪后背车壁。
他生得俊朗,声音却粗厚, 带着一股鄙夷的蛮横。
那一杆粗枪如钉扎入, 木屑钻孔掉落,发出沉闷的声音,随着那人粗臂一抖, 枪身悬空振动, 将把车壁四面撞开,如同被强行掰开的花苞。
沈漪腹中发麻, 翻江倒海般闹腾, 双股战战, 却不敢动弹。
长缨枪落回青年手上,冷声道:“把她献给大王。”
那些起哄喧闹的声音,响彻枯林, 她就如同货物般,被塞进了他们一路抢夺来的货物车厢之中。
尽管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捆绑时,依旧拿了手指那么粗的麻花绳,把她双手压到后边严严实实地绑住。
一只不干不净的手在她身上游离了几下,色迷迷的打量更让人无法容忍。
沈漪一口唾沫吐了过去,双腿用力一蹬,把给她绑绳子的人踢出好几步之外。
“臭娘们!”那人站起身一巴掌甩来,重得沈漪有那么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的魂都被扇飞出了体外。
发黄的啮鼠牙龅着,满口喷着飞沫就要再给她巴掌,却被方才长枪青年横臂一拦,他眉目硬朗,颇有行伍之姿,生得又高大,自然明白其中发生何事。
“这是大王的女人,轮得到你玷?”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小刀,话音才落,那人的耳朵就掉了下来。
坠落在地时,惨叫连连,却不得不跪着求饶。
“秦将军饶命!秦将军饶命啊!”
龅牙男被削了耳朵,却不敢反抗,只能低头求饶。
沈漪被关在货物堆之中,黑漆漆的,身边堆满了抢来的吃穿之物,各种味道混杂,很是难闻。
干燥的空气吸入肺里,冷冰冰的,她咳嗽了几声。
车厢门半开。
瞬间,透进明亮的光线,与开门的裴将军相对而视,他收了枪,一言不发地驾马往前走。
这个贼窝好奇怪,竟有这样天生神力之人,窝在其中害民,何止屈才,简直浪费。
还未到敦煌,沈漪望着映入目中的萧条,如今自己又入困境,不免心生悔恨,早知她在上一处就单独取道衡阳。
可一路上山,沈漪见人烟所至,皆是烧杀掠夺,无一处好居所。她这才明白过来,在她垂头赶路的短短几日里,烽烟熊熊燃烧,早没了一处平安的所在。
无论她取道衡阳,还是别处,都如同炼狱般,战火迅速在全国上下蔓延,炙烤着大晟的最后一分安宁,换取他们的势力范围。
沈漪被押送进仓库里时,屋子里大大小小关押着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缩作一团,躲在堆满木箱的角落里,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不愿意上前查看被丢在地上的沈漪。
大门合上,最后一抹光亮从沈漪脸上离去时,她眼前一黑,便如掉入深不见底的山洞里,冷飕飕的,手掌下是硬邦邦的石砖。
待到沈漪适应了眼前黑暗,才看清这里除了箱子杂物,也就是那些慌不择路的女子们。
地上放着一盆清水,边上漫出湿着,连小碗都没有。可想而知,人喝水时,就如同狗一般,凑过去低头饮用。
加之他们在这些女子身上的掠夺,简直连一刻也没有将她们当做人看待。
见沈漪是单独被丢进来的,那些人并不如以往那般随机将她们之中几人带出去凌辱,十几个女子都松了一口气。
好像逃过了一次未知的劫数。
她们脸上的惊慌淡了下去,一抹死寂的沉默,代替了方才的紧张。
沈漪原本也紧张得满腹绞痛,想着若是被送到他们山大王那里去,就拿手中匕首一试,如同她那夜对周韫行那般。
所幸,这帮人只是把她暂时关押在此。
沈漪站起身,因为过分紧张而一片空白的头脑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她自小在闺阁之中,从未来过这般粗野之地,如今要逃,她也不知道从何做起。
只能先透过门缝查看,可见外边站着两个把守的士兵,方才她被押送进来时,他们就一本正经地守着仓库,目不斜视,很是恐惧。
环视了一圈黑压压的室内,整个仓库是单独的一栋小楼,大概从前是养鸡的,只有一扇门和远远一个天窗,两处出口而已。
门口有守卫,又锁着,她自然逃不脱。
因此那高高在上的天窗,就是她唯一的出路。”撕拉——“一声,沈漪裙角衣摆被她用匕首割破了一大半,自膝盖以下,都断成了两截,柔柔地贴在她手上。
几道奇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等她们发问,沈漪就回眸看去那依旧挤成一团的女子堆,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窗,道:“我们把箱子垫高了,逃出去。”
这些女子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头上襟布发带束发,是典型的边关女子之打扮。
“此处离敦煌多远?”沈漪捏了捏手里断布,岔开话题。
其中几人与她年岁相仿,又听她提起敦煌,顿时来了些兴致。明明又惧又怕,还是朝她走了一步:“还有五十里路。“
作为西域最大的关口,敦煌承载了战火,也锁住了最后的防线。在此刻四处硝烟的时候,这样的边塞大城,反而成了众人心中最后的朝圣地。
夜色越深,山大王回来时,众人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沈漪压下嗓子里的干涩,指了指眼前两人那么高的天窗。
却无人应答。
沈漪开口道:“横竖都是一死,与其等死,不如试一试。”
可依旧无人跟上她。
几人后退了一步,倒显得一个十余岁的小丫头站在了前边,就好像是她自告奋勇要与沈漪逃跑一般。
等小环反应过来,沈漪已经自顾自拉住了她的手,鼓励道:“不怕,我有办法,我们一起回去。”
小环年轻,心底却也想离开,如今被沈漪抓住了,也就半推半就地配合着。
沈漪先是用地上水盆的水,沾湿了自己撕下来的布料,二人再合力把一只结实的箱子,悄无声息地移到了窗下。
一切准备就绪,沈漪就要站上去,让小环踩着自己往上爬。
“你们走吧,我在底下扛住你们。”一个身形圆润的娘子,衣袖烂了一只,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两道粗瓦砾划过的伤口。
她站出来,面容坚毅,未等沈漪回答,就已然扶着墙壁,对着墙壁扎起了马步,示意小环从她身上爬上去。
来不及感谢她,沈漪只是略略点头致意,就接受了那位大娘的善意。
因为小环体量轻,爬上去时,底下的人也好支撑些。
可危难的是,小环力气也小,就算上得去,把湿布都拧干了,都掰不动那天窗的铁柱子。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沈漪忽然想起,在江南时,她见过纤夫沾湿绳子后拿粗木棒搅动船绳。
木头硬,比起湿布更好抓握和施力。
“用木头搅住湿布,可以省力些。”沈漪小声开口,一边把自己的匕首递了上去。
可刀身仍旧不够粗壮,脆若柳枝,根本掰不动粗厚的铁柱。
随即她在仓库里环视了一周,想寻一根粗壮的木头,却发现毫无收获。
放眼看去,皆是七零八落的碎屑、空荡荡的木箱子,胡乱地堆着。
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是他们换岗吃饭的声音。
如今守卫最是松懈,若是此刻不逃,今夜也难逃一祸。
沈漪深吸了一口气,闭眸回想,到底何处能寻到木头。
片刻后,一道怯懦的声音响起:“用我这根簪子吧。”
顺着声音看去,昏暗冰冷的仓库里,一个清瘦的姑娘双目红肿,手心摊着一枚银簪,细细一根。
沈漪正要开口说银饰湿软,无力支撑时,又有一姑娘递出了她的木簪:“我这个是木簪,用我的,坏了也不心疼。”
“我也有。”
“还有我。”
方才还不愿意配合沈漪的女子们,都压住心底的恐惧,选择与她站在了一边。
所有人都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有人头发散落,单手挽着,也有人双目不舍,盯着仅剩的物什。
谁也不知道,如此千辛万苦从贼窝逃出来后,回去的家,是怎样的光景在等着她们。
或许眼下这簪子,就是她们家人给自己最后的想念了。
可为了此刻存亡,万物皆可抛。
沈漪深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玉簪也拔了下来,将十几个簪子拿布条与匕首缠绕在一起,成了粗壮的一捆,便如同一根最粗壮的木头。
小环一圈一圈地拧着,从最开始的轻松,到最后咬牙切齿,几乎要把牙关咬碎,脚下也摇摇晃晃要站不稳,终于把铁柱拉开了一个小口子。
“可以了!”沈漪低着声音,众人十指相牵,不敢高声庆贺,可黑暗也掩藏不住她们眼中的兴奋,如同跃动的光斑,在黑夜里点亮了一抹光晕。
直到十几人顺着天窗咬牙跃下,沈漪扎着马步,对一直在底下做支撑的宋大娘道:“大娘,你先踩着我上去,然后再拖我。”
宋大娘眼眶一红,摇摇头,道:“你出去吧,我留下来替你们看着。”
明明只有一人的距离,就能找到光明,为何要留在这苦难之中?沈漪望了望宋大娘消沉的神色,大约明白她的顾虑。
她心头微颤,把宋大娘抱在怀里,轻声道:“无论何时,女子受辱,都不是我们的错,不要苛责自己。”
“就算是一夜、一次,哪怕是千百次,都与我们无关,该反省的不是我们,是那些犯下滔天恶行的人。”沈漪捂住了宋大娘双耳,让她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里蓬勃燃起的心声。
沉稳有力的心跳,每一瞬都在说她要自由,要像人一样活着。
“我们走。”沈漪替她擦了擦眼泪,即使她比宋大娘年轻许多,此刻却还是如同陷入失贞自责旋涡的宋大娘的姐姐般,拖着她的手,走出这一片黑夜。
十几人相互搀扶,好在其中有许多常年山间大柴的姑娘,对夜间山路很是熟悉,她们借着夜色,冒着腰,一路从荒无人烟的小径下山。
行至官道旁,望着山头火光,沈漪腿脚这才一软,原来她也能自己逃出贼窝。
明明走出了一个山头,从准备逃离到一路下山,沈漪都不曾颤抖过一瞬。如今低头一看,双手却抖动如筛,整个人都快要站不稳了。
身后红丹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还未等众人真正开心起来,一声急促哨声,自山顶猛然传来。
像是发现了她们逃离的恼羞成怒,叫嚣着要把她们剁了喂狼。
纷扰的喧闹声如雪崩,惊得山脚下众人头皮发麻,腿股发软。
作者有话说:
准备写重逢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敢相见
“我们被发现了?”红丹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姑娘, 好不容易紧绷着神经下了山,眼看着入了坦途要回家,却被山上哨声惊醒美梦,满脸惊慌。
紧张之余用力扣住了沈漪的手臂, 担心地左右环视。
沈漪拍了拍她, 道:“不怕, 我们寻几处地方, 分别躲起来, 想来山头密乱, 他们也不见得能寻上来。“
话虽如此, 事实却残酷得很。
此地山林落叶, 根本无处遁形,只有藏身于土坡、巨石之后才能有逃生之机。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几块巨石,能藏得下她们这一大波人群。
可沈漪是一路带着她们逃离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山脚, 自然也是要负责护好她们的。
她又撒了个谎, 心底虽然愧疚,可在生死之事面前,无论如何, 也得继续向着活路。
即使只有血肉之躯, 也需生出玲珑心,勘破眼前困境。
胸膛中从未有过如此沉重之力道, 压着沈漪喘不过气, 无可逃避的责任心, 让她在危机中,忘记了疲累和恐惧。
她直起身体的一瞬,望见眼前大道几处岔路, 立马有了决断。
沈漪将众人分成了三组,按照身形大小、年龄老少,保证每组都有青年女子做后援力量。
她声音微颤,陈述时却依旧条理清晰:“我们分三个方向撤离,等他们离开。天亮后,再分别赶往敦煌会合。若是不幸被搜寻到的,竭力保全性命,沿途做下些许记号。以此布条为号,得救的人,再想办法找援兵。”
言罢,她把那撕下来的半截罗裙又划成了数十片碎步,分给了其他两组姑娘,便各自分了方向逃离。
才转身迈开脚步,一声短促而珍视的呼喊传来。
“沈娘子。”宋大娘拉住她,眼里不舍道别,“要再会。”
苍蓝的夜空里,刀锋无眼,所过之处,必定血流成河。
她们几人能否活过来,或许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即使无人提起这残酷的可能,她们也无比清楚。
沈漪郑重点头,十余人围成一圈,掌心交叠在圆圈之中。
“敦煌见。”
“好!”
因为担心太集中会显眼,她们短暂地道别后,就沿着山体做掩护,各自往不同方向逃去。
马匹长啸打破山谷静谧,自远处踏夜而来,兵胄撞击,行伍有力,将整座山头包裹起来。
今日割下那淫手之人耳朵的青年自贼寇之中杀出重围,手持山大王首级环绕山场驱马怒吼:“贼首已被我斩下,缴械投降者,朝廷网开一面!”
此刻那一众弟兄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朝廷安插进来的卧底,伺机刺杀大王!
山上是乱糟糟的起哄,山下是孔武有力的嘶吼行军之声,贼寇无首,满目茫然。最后见到血淋淋的大王首级,无人再敢如往日般嚣张,都纷纷低了头求饶。
擒贼先擒王,如今贼寇兵败如山倒,秦伯理的卧底已是功德圆满。
一声马鸣闯入耳畔,银鞍白马自坡下一跃而出,月下男子面如阎罗,俊美冰冷,接住了秦伯理挑着首级的长枪。
时隔一个月,卧底的秦伯理复命道:“谢大人,他们掳获的女子都不见了。”
其实如今不该再喊他谢大人,可秦伯理就是没改得了口。
眼前之人,不偏不倚,正是下放敦煌历练的谢知玉。
这些日子他饱经风霜雨露,脸上生出几分粗糙,眼眸却依旧炯炯有神,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漠。
手臂上束着一捆黑布条,头上也并未带冠,只是拿麻带束发。
全身除了灰黑之色,没有一色多余。
秦伯理担心谢知玉误会是贼寇转移了她们,又解释道:“听说是他们今日新抓的一个女子,带头把她们都放走了。”
他今日将山上的消息传给谢知玉时,谢知玉沉吟片刻,问了一句那女子长相。
而后听闻秦伯理说山大王要沈漪侍奉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何故,谢知玉手上的茶杯竟应声裂开。
茶水溅了一地。
连带他手上也多了几道划痕。
即使谢知玉不声不响,可瞧着他失手失态,立马吩咐收网的模样,秦伯理知道或许是遇到了熟人。
大晟转安为危,乱世杀伐的喊声此起彼伏,谢知玉出任敦煌知府以来,俨然成了戍边将军,而非文官,战必亲出。
秦伯理此前就知道,谢知玉与当今皇上是表亲,即使今日下放,来日也总有回朝之日,因此他极力维持朝廷威望。
可谢太傅的死讯一传出京城,谢知玉神情恍惚了一瞬,手臂就中了一箭,后来他被皇令通缉,连夜出逃知府府邸。
秦伯理得过太傅恩惠,前来投奔,说终有一日会寻得真相,还他清白的。
如今谢知玉没了官员的身份,还与这些山贼一般无二,落草为寇,只是此地长官对通缉令都默不作声,只奉承应下,并不严搜,才让谢知玉在山间也组建起自己的势力。
他在一头默默戴孝,似乎并未查探谢太傅死因,秦伯理不说话,他猜测谢知玉或许早有答案,只是不欲与他细说罢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像是熟人的人,秦伯理还想着找来开导他一番,没想到那女子还挺能耐,竟连夜出逃了。
谢知玉移眸,面色无改,只是一身铁甲压着的肩膀悄然沉了一沉,拿回自己的长枪,勒马转身道:“且回去吧。”
有道是近乡情怯,盼了许久的人终于来了,却是在如今情势下,他怎么敢见。
倒不如不见。
他将长枪直插在马鞍旁,摸了摸前几日中箭的臂膀,今日他来得急,动作大了些,现在铠甲里又开始渗出血迹,在冬日里湿糯结冰。
那种无力的感觉,又逐渐将他包围起来。
记忆里,那只羽箭直挺挺射来,寒光微芒,嗖地一声,插入他愣神的臂弯。
这头,沈漪也好似看到了白尾羽箭如鹰击冲刺而来,慌乱之间,她猛然起身躲闪。
霎时间,肩膀处骤然而来的剧痛,叫她痛呼出声。
脸上被掌掴巴掌之处也一夜浮肿成囊,手腕上到处是擦伤、划痕,四处挂彩。
茅草屋里一片沉静,听她从里屋苏醒过来,门口忽然冒出一个长相文雅的姑娘,瞧了她一眼,这才欣喜地喊道:“安郎,她醒了。”
那姑娘秀气端方,手里捧着药碗,替她冷敷在脸上巴掌印处的布条揭开,道:“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去时,谢怀安的脸,就那样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此刻与他并肩而站的女子,沈漪却并不认识。
沈漪脑袋只有“嗡”的一声,好似做了一个荒唐得不知何在的梦。
作者有话说:
周六加班,周日也没心情了,上班真讨厌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的丈夫是
冬日的风声沿着戈壁、黄沙, 席卷了塞外刺骨凌厉,猛烈地敲击着这一间茅草屋,却怎么也敲不醒沈漪的噩梦。
她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女子, 挽着谢怀安的女子, 声声柔情, 在唤他“安郎”。
可眼前之人, 生得一副周正面孔, 气质温和, 虽是布衣, 却也不失风雅, 不是谢怀安,又是何人!
见沈漪呆愣在原地,谢怀安那一对陌生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对身旁女子道:“秋娘, 你且与她说说昨日之事, 我去寻李郎中来。”
说罢,他二人才缓缓松开了手,谢怀安掀起衣摆一角, 快步出门。
缱绻之貌丝毫不避忌沈漪, 全然不曾放过一瞬神思在她身上,彻底地把她当做了陌生之人。
被那么陌生的眼神扫过, 霎时间, 沈漪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这一路的艰辛隐忍, 经历的所有不堪,变成她血肉之下疏忽冒出的尖刺,顺着沸腾的血液就要冲破那一层单薄脆弱的肌肤, 势要把她扎得浑身是血。
榻前,姜明秋望着满眼是泪的沈漪,关切问道:“娘子,你可还好吗?哪里疼?”
沈漪定睛望着她,心底千万个疑惑如一夜遇雨的笋尖,冒出土来,不知道该摘哪棵发问。
“你……他……你们是……夫妻吗?”
她颤着声音,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心底那个自嘲的声音不断响起:原来她的坚持,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
姜明秋显然愣了一下。
她姿容婉丽,朝云髻上斜斜插着一道韶粉珍珠流苏篦,熠熠生辉。无论是白皙滑嫩的肌肤,还是从容淡雅的动作,都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并非居住在这种破旧茅草屋长大之人。
比起沈漪清瘦的模样,姜明秋偏有几分恬静安详,更带着富庶之家养出的从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腹,点了点头,随即起疑地望着沈漪道:“娘子认识安郎吗?”
在她看来,沈漪初初醒来,就对着他们夫妻二人流泪哭泣,原以为是哪里疼痛难耐,可看她目光紧紧随着谢怀安离去,实在无法让人忽视。
心底警钟已然敲响,面上却不好显露。
“安郎?他可是叫做谢怀安吗?”沈漪止住了哭泣,渐渐定下心神。
她嘴巴再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看到了姜明秋隆起的肚腹。
虽不明显,可是她特意护着的动作,无疑是腹中有孕的模样。
只一眼,沈漪就想到了,若是她害得姜明秋心痛滑胎失子,也实在罪过。
谢怀安与她如何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与眼前的娘子无关,不该把她扯进来,更不该害了她的孩子。
可沈漪隐忍至此,路途风霜雨雪从未停歇,无情地浇注在她身。这头沈宁才离去不久,沈漪却不敢尽情伤悲,匆匆赶路逃离,自己昨夜方从魔窟出来,就被人一箭射中滚下山坡。
此间种种苦痛,在这一刻都化作辛辣涌上喉咙,她压抑着哭声,最后变成了抽噎,却还是因为担心眼前人承受不住,最后只得谎称道:“我与他,是……昔年朋友。”
即使这话根本无法解释为何沈漪哭成如此模样,姜明秋却信了,点头介绍了自己姓名,又说谢怀安也是她从山里捡来的,他只有一个写着姓名地址的文书,可问他为何在此,却是答不上来了。
“他失去了记忆?”
沈漪擦了擦眼泪,心下一惊,不由得暗自叹息,为何世道如此不公,对她不好,对谢怀安也不好。
“正是,瞧过了大夫,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如此养着。”
姜明秋说话时一下一下地抚摸自己肚腹,像是镇定地告诉自己沈漪的到来是好事,并非坏事。
日光顺着门缝透了金丝迈入门槛,悬挂在房梁上,照亮了一屋子的灰尘,让拮据的茅草屋一览无余。
条件如此艰苦,却能让他们二人怡然自得,在沈漪面前携手相握。
可见情意不假。
沈漪悄然打量着她显怀的模样,算了算谢怀安的“死讯”,想到姜明秋约莫照顾了谢怀安一年。
一年间,二人朝夕相对,女子温柔照顾,二人生了情愫,也是理所应当。
他明明功夫不好,却为了沈漪的生活变优渥、自由,想靠斜封走仕途,来了边关之地,这才遇险失忆,说到底沈漪也有责任,她垂下眼帘,彻底把真相咽了下去,即使苦哈哈的,也终究是一个人食了苦果。
“文书上所写谢郎君的地址,是洛阳城,可他已经搬到了长安,因此娘子你写信去洛阳,是无人回复的。”
她嘴里发涩,心里警惕,若是姜明秋问起谢怀安可有妻妾……
可姜明秋却没有发问,通透地盯着沈漪,目光移到她肩膀处擦伤,道:“我来替沈娘子你换药。”
沈漪低头致谢,深呼一口气时,只觉心肺抽痛,一口气吊住,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这样诡异的疼痛,让她想起了被谢知玉囚在院子里的日日夜夜,她整条神经猛地绷紧,那是她意志坍塌的前兆!
昔日癔症的痛苦回忆涌来,沈漪一怒,用力地拧了一把大腿,肌肤的抽痛,竟然带来了一瞬间的舒爽,让她整个人从悲痛之中抽离到平静密闭的环境里。
她竟发现喜欢这种感觉,留恋那股诡异的爽利。
直到谢怀安再度带着那股陌生的眼神进来,他摸了摸姜明秋微微隆起的小腹。
蹀躞情深,含情脉脉,他们二人相依之貌,连发丝都沾着一样的金光,将沈漪排挤在外。
昔日的夫妻,成了最陌生之人,将旁人拥入怀里,那副亲近关怀的画卷,似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沈漪心口。
可她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昭告真相,也没有再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心底淌血,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一寸淡然,和嘴角嘲讽的笑意结合得正好。
作者有话说:
七点钟下班,八点钟开始写,写完一件事情就更新啦。周五写男主了,不过明天估计还是没得空不好意思了大家,我天天这么奔波诉苦更!把另外那本也更一章!越是艰苦,越是要写文,才能把痛苦宣泄出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家仇未报
远山灰蒙蒙的, 看不清南北东西,只有遥远的敦煌念想在支撑着她们,身影飘摇寒风中,却互相搀扶, 不离不弃。
临近天亮时, 解救的队伍终于从山上下来, 见零星几个流寇在追逐几个赤足奔跑的女子, 秦伯理动作凌厉干脆, 策马扬鞭, 伸手一把夺走谢知玉马鞍侧面长枪。
随着马蹄踏破萧萧北风, 那一杆红缨出招, 枪尖如龙,寒芒烁烁,眨眼间就将这些溃不成军到小喽啰放倒在地。
“那位救你们的娘子呢?”秦伯理因为见过沈漪,哪怕只是一瞥如今解救下来的众人, 也看得出来沈漪此刻不在这里。
那样清傲的神色……
秦伯理下意识就想起了沈漪的面容。
他顺着飞舞的缨绳, 偷觑了眼他手里长枪的主人,猛然想起,昨日乍一看那位娘子, 他如同见了熟人般。
生得一张柔情碧玉面孔, 却在眼角眉梢间透着清傲之色。
是个倔强之人。
那种感觉,和秦伯理初见谢知玉时, 很是相似。
这次谢知玉急忙赶来, 虽未说起缘由, 可秦伯理与他认识这些时日,未曾见他这般情急。长久在边关军戎的敏感,让他下意识地把气质如此接近的两人联系起来。
年幼的小环捂着眼睛, 用力地擦着眼泪,一边对前来救援的谢知玉、秦伯理等人道谢,这头连声抽泣道:“沈娘子为了救我们,只身去了那头诱骗贼人,我们才得以逃到此处等待大人救援。”
说罢,小环懊恼惊惧地指了指对面小径,那里乱石丛生,陡峭险峻,看得人心头一紧。
“想来这位娘子行事果敢,颇有些聪慧傍身,必定吉人天相。”
秦伯理立马如此出言劝慰,手中已经勒转马头。
望着那陡峭山崖,他担心谢知玉如今的状态更要心乱,便道自己去搜寻,请谢知玉先带这些姑娘回城安置。
原以为谢知玉不肯,那手上用力握住缰绳,足下蹬着马镫,分明是要亲自过去搜寻的模样。
可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最后竟点点头,答应兵分两路,让秦伯理去搜寻沈漪下落,自己带她们回城。
面上故作轻松的强势,却藏也藏不住。秦伯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不敢去寻这位娘子。
怪哉怪哉!
若是无亲无故,又何至于躲避至此?
若是真的亲人,又岂会让她失踪受伤?
可见他们二人之间,藏着秦伯理还未挖掘到的秘密。
回了空落落,满目萧瑟的山林营地,谢知玉将马匹归还马厩,站在马槽前,寻了一把干粮喂马。
那一串动作迟缓,沉思着什么一样。
银白的无影青骢马被他一把又一把的干草塞进嘴里,嚼咬不及了,见他还是机械般硬塞过来,噗嗤地用力甩头,颀长的马嘴压在他手腕上。
谢知玉这才回过身看了看青骢马,略不好意思道:“抱歉。”
青骢马见他魂不守舍,咬下他肩膀处象征着戴孝的黑布条,谢知玉连忙又扯了回来,他摇摇头:“你叫我去寻她?可我如今父母俱损,自己落山为寇。”
“就连你跟在我身边,也饥一顿饱一顿,一朝梦醒琉璃碎,半生奢靡绕黄粱。”
从前谢知玉不会如此酸腐地哀叹,可眼下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回到营地就面对着不是明日命数几何的动荡,他头一回感觉到了,曾经那么奢华的日子,遥远得像梦一样。
过去浮华已然飞升飘浮在空中,永远不会落地。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谢知玉念完诗,竟头一回想喝杯酒,刷走肠胃里的愁绪。
这样失落的话,青骢马跟随谢知玉数年,还是头一回听到。
战马通人性,靠近了他些,轻轻喷了一口气,带着青草的料香。
谢知玉明了青骢马安慰他的心意,拍了拍马头,振作道:“过些日子我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一日过去,仍未寻到沈漪的消息,谢知玉整顿了队伍后,冬日夜幕又临。
这段时间来他日日读信,从无一日断绝。
手里的信读了千百遍,却一日一日地越发睡不下去,脑中又想起了父亲的声音。
即使不曾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也还是从陈衔白信里的字中,看到了他溅血庙堂的决绝。
这是陈衔白于京城快马加鞭送给他的,先于圣旨而来,其中字迹潦草变形,愤慨扼腕,涂改也甚多。
只消看他那张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痕迹,就能想知,他写这封信时,自己情绪也还未放松,纸上还有几处晕湿,约莫是他言及失望伤心,几度落泪所致。
时间回到沈漪替沈宁报仇之后那日。
她躲在城中暗巷等着出城,四周满是准备出城的人,而此刻的朝中,也不安宁。
庙堂之上,谢永芳请出前朝圣墨,奏请圣上罪己不成,反被周焕之以把持朝政为由加以构陷。
朝中半数之人替他说话,并未能解开圣上对他的疑虑,却坐实了周焕之的指控。
言及谢知玉觊觎兄嫂时,谢永芳面色不改,一脸正气地掏出文书,道:“我儿心悦一个女子不假,只是她并未宗兄之妻,不过是我谢家幕僚糟糠前妻。”
宫人顺着圣上的目光,为他递上谢永芳所呈文书,里面赫然写着谢永芳的身世,长州小谢族人也。
谢永芳来自于长州小谢一事并未什么秘密,只是这次的文书上,比以往所知的信息中,多了一项。
那里细细写着他族里记录:谢永芳之母乃是未婚生子,其子遵从母姓。
未婚生子,本是行为不检,生子扶养,更是默认的奇耻大辱。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说,他谢永芳乃是耻辱的象征。
“圣上明鉴,风光落魄皆是虚名,百姓苦楚却实在无虚,恳求圣上正名。”
此话便是拿自己的短,换圣上妥协,经此一事后,谢永芳也不能再在朝中立足,会快速被翻腾的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可他此行目的便是要圣上罪己,挽回局势,收复民心,便是舍了官身不做,换朝廷再多十年安稳,也是值了。
谢永芳抬眸望着昔日的学生,盼着自己豁出一切,能让局势稍有回寰,清瘦的身躯此刻满是力量,站在大殿之上。
如同山林里最庞大的树木,底下遮蔽了无数生灵,傲视着天恩雷霆。
“既然如此,那太傅就来向朕一表忠心,如何?”姜则行到龙椅一侧,拔出自己的佩剑。
那把他曾经在谢永芳教导下,一点点学会剑术的佩剑。
如今成了斩断二人师徒情分的利器。
于圣上姜则而言,谢永芳自爆身世之短,并不是给他以掣肘,反而是拉低了皇家尊严。
谢永芳若是轻贱的外室血脉,连带着他所教导的皇帝,也被他污了身份。
分明不是妥协,是示威!是藐视!
想到此处时,姜则最后一丝隐忍也化作了暴戾。
师徒情分在君臣面前,成了最不堪一击的关系。随着佩剑清脆落地的声音,曾经的礼义孝悌,被斩碎成无数碎片。
谢永芳朝着剑行了一步,旁边有人小声道:“太傅不可……”
未等他说罢,谢永芳已然握住剑柄,架在脖子上,那一瞬他想起很多。
譬如今日出门时,他未曾想到圣上绝情至此,他甚至没来得及与她说一声,今日下朝回家会晚一些。
他又想起儿时和母亲流离失所,餐风饮露时,望着铁蹄之下国土破碎的悲怆。
苦喊着分离的父母和孩子,汩汩涌出的血液,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呐喊。
当日的大晟,就如同人间炼狱般。
而那样的日子,也才过去不过三十年。
今日就又要重演了么?
不!
国值飘摇时,此身又有何所依恋?
谢永芳双目通红,毅然大喊道:“请圣上罪己!”
温热的鲜血自谢永芳颈间喷涌而出。
最后一个见到的人,还是冯青阳。
她年轻时,便与他私奔结合,在他未曾发迹时不畏辛苦地陪着他。当时她只有一个要求,要他这一生珍惜性命,临到终了时,要走在她的后面。
今日他却食言了。
抱歉,青阳。
或许她有许多的缺点,可谢永芳却只记得她的好,热血洒落时,她会懂得他为了世人免受昔日战乱苦痛的坚决吗?
“父亲!”
夜风凉飕飕递灌进脖子里,谢知玉猛然从案桌上醒来,浑身僵住的血液化作眼眶热泪,奔涌而出。
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父亲死后,母亲也抱着他的尸身自刎而亡,家中未变现的财产悉数查抄,听闻行夏作为他家幕僚,如今也被通缉,不知所踪。
一夜之间,谢家就从一门两超品大员之家,成了朝廷忌讳,母亲的诰命,也形同虚设。
曾经的荣耀和权势,都不过是皇权的附庸。
谢知玉眼角湿意退去,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直直望着天边黑压压的穹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好似被看不到边的巨石压在头顶,叫他寻不到一条出路。
他回想只觉从未僭越,也未曾以圣上表兄弟自居,事事一圣上为先。可如今细想,他秋猎时,救主有功,被强迫婚之以郡主,就已然是一处打压。
原来此间压迫和剥削,早有端倪。
山林里夜枭发出一连串叫人悚然的诡异夜鸣,桌案上,黑色的孝条醒目地刻着谢家血泪。
“家仇未报,儿女情长如何寄托?”谢知玉自顾自倒了冷酒,迎头痛饮而下。
明明是冷酒,却喝得他浑身发烫,手中青筋渐显,怒火渐旺,自脾胃升温,灼烧着胸肺每一寸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告别旧人
“无妨, 我一个人习惯了。”沈漪见姜明秋要来替她擦汗,连忙接过了汗巾,自己照顾着自己。
养伤这几日,姜明秋总是陪在身旁, 嘘寒问暖。
可沈漪总是想起如今谢怀安与姜明秋才是夫妻, 心底总泛着压不下去的不适。
她不会再说真相, 可又无法坦然接受, 只愿早些养好了伤离去。
自小时起, 沈漪就被家中送到江南学艺。当时她年幼无知, 孤身在江南, 人生地不熟, 也一个人摸索过来了,她懂得照顾自己。
眼下见姜明秋总是给她忙前忙后地布置,她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从前都是她照顾家中,照顾沈宁, 鲜少有别人照顾她的时候。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 大概她天生就是劳碌命。
放眼看去,茅草屋里布置简单,主要是一床一桌而已。泥砖墙面打磨得平整无痕, 挂着一件蓑衣, 蓑衣旁松木衣柜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却塞着姜明秋的许多衣衫。
入门处还有一个矮小的鞋柜, 零零碎碎地摆着几双旧鞋。
还有三四双孩子的小鞋。
他们的孩子尚未出生, 父母就开始添置了它的衣衫鞋袜。
虽然姜明秋和谢怀安从未说过一句,可眸里都挂着无法忽视的期许。
沈漪有时在房里,透过窗户, 会看到谢怀安搂着姜明秋的身影。
那两道身形在院中相互依偎,和谐美好。
自己却如此见不得光,窥探着新夫妇的一切,好似想从这一股美好里,钻出一丝裂缝的小偷。
她心脏抽痛,很快也移开了视线。
沈漪以为自己曾经与谢怀安琴瑟和鸣,可以算上是恩爱夫妻,今日才明白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在过去三年里,她竟然从未发现谢怀安如此期待过一个孩子的到来。
即使他如今没了过去的记忆,可除去忘却记忆,他的琴声、性格,却全然没有变化。
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忘却里,只有沈漪是最亏的那个。
她曾经是他的妻子又如何,如今也只能以“友人”的身份,躲在这一对恩爱伉俪身后。
兴许是过去和谢怀安的亲密转移到了姜明秋的身上,沈漪私心里不想过多麻烦姜明秋,便提出让她忙自己的事情,不必顾虑她。
姜明秋见沈漪拒绝了她,终于把心底那句疑问问了出来:“沈娘子,安郎他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与他……”
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闷的冬雨哗哗而落,后面那半句发问,消失在空气里,屋檐之下一片沉寂。
“与谢郎君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沈漪低头,把汗巾放入水中清洗,道家中对自己苛责甚多,她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
“我理解你。”姜明秋道,“我父亲亦是如此。”
直到姜明秋开始说起她家中的事情,沈漪才明白她是个单纯良善之人,喜欢上谢怀安,不过是两个苦命人的相互慰籍。
姜明秋说自己家中有些银钱,父亲要她熟读前朝赋文、诗书,治国理政、齐民要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一不精。
她实在受不住家里严苛的教育,只身逃了出来,碰巧救下了失忆的谢怀安,二人一见如故,便成了夫妻。
“我们一同弹琴,他琴声清雅,我和乐在侧,那夜月色正好,可皎月尚不足他一袭白衣清俊。”
听她说这些话时,沈漪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有一个女子,在她面前含情脉脉地说对她丈夫的喜爱。
她以为自己会痛得无法呼吸,可事实却是,她能像看穿一切的姐姐一般,平静地接受了姜明秋对谢怀安的爱。
经历了沈宁的事情,又遭受了癔症困扰,今时今日,沈漪已经能临危不乱,处事不惊了。
她静下心来,渐渐发现自己渐渐对谢怀安,已经没了曾经的执念。
这一年来,什么风浪,她都一个人过来了。
好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一个人从贼寇的仓库逃出来,也可以从周韫行的魔爪脱身,更手刃范迪,为妹妹沈宁报了仇。
大概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一个“法外狂徒”。
彼时,她的身边没有谢怀安,没有谢知玉,也没有父母兄弟,她什么都必须一个人做到。
此时,她也能做到。
沈漪望着姜明秋肚腹,真诚地笑了笑,道,“谢郎君他喜欢你,我从未见过谢郎君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一个女子。”
“你可想要他加紧治疗,记起从前的事情吗?”沈漪问了句。
姜明秋迟疑了一瞬,随即答道:“这是他的选择。”
是啊,若是谢怀安记起来过往一切,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沈漪能把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吗?她又能否和姜明秋共享一个丈夫?
这些答案,沈漪自己都不知道,何况蒙在鼓里不愿意醒来探索的姜明秋。
姜明秋举止得体,出身优渥,却能与谢怀安屈居于此,可见是动了真情,就算得知沈漪与谢知玉是“友人”,她也不曾问过太多谢知玉家中之事。
就好像是,害怕沈漪告知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譬如谢怀安在家中已有妻子。
姜明秋压根不敢捅破纱纸。
只要彼此不去触碰,就不需要面对。
一日清晨过后,沈漪汲水给园中果蔬浇水,又把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等到谢怀安和姜明秋二人从外边回来时,篱笆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草,整个院子都焕然一新。
“谢郎君,夫人,”沈漪腰杆挺直,叉手向二人行礼道别。
北风呼呼,她脸庞消瘦,布条束发,一袭灰色布衣,足下还裹着束脚,俨然一副农夫男子的打扮。
可眼里清澈淡然,神采飞扬,将一套衣物挂在身后包袱就是全部行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我今日就走了。沈漪在此谢过二位救命之恩,祝二位早得麟儿,一生顺遂。”
不等他们出言挽留,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
她珍藏地裹了一层纱巾,生怕路上丢了,一路贴身带着。那是谢怀安与她大吵一架后,亲自做了送给她的。
一路过来,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谢怀安,如今见到伊人安好,她也没了执念,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牛角梳躺在手心里,油光铮亮的,每一寸都是她精心护理过的。
虽是便宜之物,可也是她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
她将梳子递给了姜明秋,笑着道:“这是我一位朋友送我的,手艺有些不精,我如今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望夫人不要嫌弃。”
此次被山贼俘虏,她逃出来已经万幸,身上已经没有银两,只得这一件物什。
总不能把谢知玉那把给她护身的匕首给了姜明秋,她有着孩子,送这样的利器,实在失礼。
只有送这把梳子。
谢怀安盯着那梳子,眉梢略微耷拉了一瞬。
却见姜明秋接过了梳子,诚恳道谢:“多谢沈娘子,我必定万般珍视,你安定后,大可以回来找我们夫妇二人,谢宅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尽管她年纪轻轻,可说话也圆满周到,滴水不漏。
曾经是沈漪出面代表谢家周全的人情世故,如今也换成她了。
沈漪点点头,拍了拍姜明秋手背,又对谢怀安道:“女子有孕辛苦,谢郎君要多留个心眼,好好照顾你家娘子。”
这话说得悠扬,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一般,等谢怀安回过神来时,沈漪已经告辞走出了篱笆大门外。
即使是乱世,她也坚持一个人赶路,那样孤独的身影,却丝毫不见落寞,反而还带了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问她何所去,她只道天辽地大,处处都可往。
轻快洒脱得不似大晟女子。
初阳的几缕金丝拍了拍沈漪肩膀,汇成一道温暖的披肩,与她抵挡严寒,就连脚下泥泞也少了粘腻,变得干爽,沾不上她鞋跟。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沈漪嘴里念道,内心轻快地笑了一笑。
谢怀安能活着就很好。
至于他不记得过去种种,也就不用沈漪再向他解释谢知玉对她所作所为,也少了许多她的痛苦。
沈漪手里拿着竹鞭,在路边一面挥舞着细瘦的竹鞭,一面轻哼万了歌。
“我道神仙好,忘了娇妻,无了金银,成了自在。他道神仙好,少了抱负,空了悲切,全了新生。”
从前只觉得歌中声声是疯言疯语,如今自己念叨,细细品味,才知道字字珠玑。
苦乐悲喜,万事都是空。
她此后要把他放在和沈宁一样的记忆里,束之高阁,不去触碰。
日光溶溶蒸腾了雾气,迎面而来的车队震得整条大道都在颤抖。
沈漪险些以为是贼寇又来,却在抬头间望着那一队奔驰的车马与她擦肩而过,尘土飞扬。
正逢世道乱着,如何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车马经过?
沈漪顺着他们前往的方向,看到了他们直奔谢家而去。
这是来寻姜明秋的车队!
她拔开了腿,转身赶回谢家。
马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无比华贵的中年男子,一袭贵重的朱紫色,冷漠高贵。
挥手间,他身边的侍卫,就毫不留情地一把将挡在姜明秋身前的谢怀安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皇家之责(
篱笆小院里, 层层叠叠包围了三层士兵,半扇大门也被拆卸下来,踢飞到了篱笆墙处,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燕王姜伶面上风尘仆仆, 肩膀处还缠着绷带, 从朱紫色的外衫处, 隐隐露出一截缠绕的白纱。
看这阵势, 是刚从战场回来, 尚且没有来得及细细疗伤, 就亲自寻来了此处。
虽是里外密密的三层士兵, 可沈漪见过皇帝秋猎出行的阵仗, 看得出来,眼下他带过来的人,虽有近百之数,可也不过是他的亲卫, 是他最信任的力量。
而之所以认得出来那是燕王, 是因为他马车上挂着的大晟军旗。
眼下能代表大晟挂帅出征的,也唯有他了。
未等沈漪靠近,就听闻人群里姜明秋哭闹的声音, 比起她往日的沉着, 此刻却崩溃到不可控制。
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得沈漪头皮发麻。
也是在那声声毫无情面的哭喊里,沈漪才听得明白, 原来姜明秋竟是燕王的独女。
是了, 姜姓乃是国姓, 加之她所见姜明秋举止儒雅,颇有大家之风,确实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只是要说她是燕王之女, 沈漪还是不敢相信。
传闻燕王治下严苛,家风亦然。
可姜明秋却能出府与谢怀安结为夫妇,沈漪不必想也知道,燕王必定不知此事。
“爹,只当是女儿求您了!放过安郎吧。”姜明秋双眸坚定,毅然伸手握住指向谢怀安的利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谢怀安面前。
沈漪好像对这种画面,似曾相识。
曾经的她,为了报答谢怀安一心求娶的恩情,也是这般跪地求父母同意婚事的。
区别在于,谢怀安不曾见过那样低微的她,可如今谢怀安却亲眼见到了姜明秋舍弃一切,只为了和他在一起。
说好了不再不计较与他的感情的,那一瞬,沈漪心底还是不由得泛着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