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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嫂 一方青月 19642 字 21天前

从前她觉得,为谢怀安做什么,都是她报答谢怀安对她的一片真心该付出的,也就没在他面前提过她为了嫁给他,如何跪求父母的事情。

现在沈漪听着夫妻二人环抱哭泣,竟觉得自己从前替谢怀安挡住所有的苦,是错误的自我感动式付出。

而后她又把科举重任寄托在他身上,是强迫,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感情,也是需要功利和算计的。

对一个人好,就该让他知道。

只是如今沈漪明白得太晚了。

谢怀安亲眼看着姜明秋如何为了他舍弃尊严的,他日后便会更死心塌地地对她好。

即使持剑指着谢怀安的人,已经第一时间丢了剑,姜明秋手心还是划破了止不住地淌血。

血腥气翻涌在她鼻腔,害得她连连作呕,姜伶又气又心疼,亲自扶了她起身。

“求王爷成全!”谢怀安也一同上前扶着姜明秋。

仰仗着姜明秋对他的依赖,在气势森然的燕王面前,他竟也能并不逊色。

狭小的院子挤了一圈士兵,众人被燕王那一眼冰冷的瞪视吓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

姜伶怒火中烧,放眼看去,这一间破茅草房,只消他这一挥手,管它篱笆院墙,还是鸡笼菜园,都会碎在铁骑之下。

他不肯放开姜明秋的手,眼里生痛道:“你自幼生活富足,来此食如乞丐,穿如农妇,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往后余生百年,要吃的苦,数也数不清。”

才这些时日,姜明秋身上真金白银熏陶出的优雅从容,就已经逐渐被往来躬耕沾染了宿起夜归的疲惫,白皙胜雪的肌肤,渐渐被金光涂上了淡黄的痕迹。

明珠辉光渐蒙尘,还是他亲手打磨的宝珠,到头来说自己不愿成为引路明光,叫他一夜之间如何接受?

姜伶压下怒火,仍旧苦口婆心。

“爹,那些都是您给女儿的,女儿感激不尽。可如今,女儿所求,唯有安郎一人。”

见姜明秋如此坚决,姜伶不得不退一步而道:“你们生活艰苦,我怎么能安心抗敌?你们干脆都回王府去……”

“父亲不可如此!”姜明秋道,“我愧对父亲教诲,上不能替父分忧,下不能还百姓供养恩情,父亲只当女儿不孝,莫要逼我了吧!”

二人对视一番,像是看穿了彼此心底的想法,脸上神色存异。

姜明秋在王府二十年,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父亲的为人。

他不过是假言假语要她带着谢怀安回府,而后谢怀安在他的范围之内,岂不是任由他处决?

因此无论姜伶说什么,她是万万不可与他回去的。

几人僵持了一会,姜伶道自己进去坐一坐,姜明秋便引他入了屋子。

及至屏退了众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姜伶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去。

门板合上的一瞬,姜伶一路奔波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紧绷的神色彻底跨了下来,浑身写满了劳累。

连带着他原本伟岸的身躯,一下变得佝偻起来。

战事吃紧,本不该来此,可姜明秋是他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又怎么可以不亲自来问一问她,因何私逃出府,还被人探查到在此与人苟合?

乍闻姜明秋私奔之时,他心里好奇是何等神勇睿智之人,能带走自家女郎的心。心底还暗暗期待,若是可用之才,大可以能招赘上门,细心教导,也算国之栋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今日见到了女儿百般维护的眼前男子,却叫他大失所望。

眼前看这男子文弱无力,双臂无肌无腱,言语之中也无博学之才,亦无几分担当,只有一张脸蛋,还算看得过去。

可男子要这脸做什么!

守城时,卖脸让虎狼外患看他这张脸放过一座城吗?

说到守城,姜伶原本疲惫无力的身躯,也涌现了一股怒意,最后越想越气,虎掌一拍木桌,桌子摇摇欲坠,抖落几缕虫蛀的白色粉末。

“我自小教导你,做人该有大义,身为郡主,该有为国的节气!”姜伶太阳穴突突抽疼着,不明白为何姜明秋会在此刻一走了之,终于也发起了脾气。

可姜明秋根本也不怕他,反而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父亲,我从未想过奢华一辈子,那些你强加给我的,你以为是我想要的,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诗书好手,为了达到你的期许,我要花费整整三日才能把赋文读通理顺!”

“这头诗书未成,那边又要外出与命妇斡旋。我知道我没了母亲,父亲你不愿续弦,是为了我好。可我既没有主母教诲,也没有知心好友,那些妇人个个人精似的,即便我贵为郡主,也仍旧免不了被她们私底下议论……”

姜明秋说到往日伤心之处,脸上涌现一股愧疚,很快又被憎恶掩饰过去。

比起对父亲栽培的愧疚,她更厌恶那种尔虞我诈的虚假交际。

姜明秋哭喊得梨花带雨,字字句句的不满甚是清晰,比敌人的尖刀更加锋利,直捅入姜伶的心脏。

桌子彻底碎了,在他怒意涛涛的一掌之下,终于成了一摊废木。

姜明秋拉着姜伶的手腕,脸色黑如铁面阎罗,道她身为皇家之人,此刻江山社稷动乱,该肩挑重担,岂有畏逃之理。

那些内宅苦楚,读书到苦累,比起无眼的刀剑沙场,便是人间天堂!她今日喊苦喊累,不过是没有吃过动荡的苦。

“你即刻随我回去!”姜伶拽着姜明秋就踢开了木门,他几乎是提着姜明秋出门去的。

只是姜明秋嘴里声声闹着,又踢又哭的模样,场面十分混乱。

“王爷手下留情!”

沈漪想拨开人群,从路边草丛里冲到了最外围,被士兵拦住了前进的身影,只能拉长了嗓子,朝着那屋外大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许多观点,不见得人物所想就是对的哈,只能说明是一时心境。比如漪漪此刻觉得自己把科举重任寄托在谢二身上,是一种强迫,这说法其实偏颇自责了。老实说,婚姻中包含双方的责任,漪漪担起了她照顾丈夫的担子,但是他没有担起来自己替她擎天的责任,所以两个人会渐行渐远。后面漪漪会自己撑起自己的天。当然也不完全是靠自己,要顺应规则。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混账老黄瓜

说不上来为何要出面插手姜明秋和姜伶之间的事情, 沈漪在众人刀剑般锐利的目光中,愈发站直了身子,轻移脚步,上前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时初阳升起, 自云层冒出层层金光, 天幕上绵延万里金鳞云, 如同醒来的金龙, 盘踞在天际, 俯视着人间一切。

沈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 头上簪着算不上木簪的木棍, 发顶处系着一细小的红丝带, 那便是此刻灰扑扑的她身上唯一一抹亮色。

挺身而出的一瞬,金光自云洞泄下,照在她不屈的脸上。

明明是柔弱女子,却生出一丝擎天之树的魄力。

原本浑身上下毫无颜色的人, 此刻琥珀般沉静的眼眸里, 闪着不灭的光芒。

隐隐透着一股倔强。

姜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的诧异和震惊,很快如水纹消逝在湖面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姜明秋。

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多需要姜氏女眷的助力。

若是没有姜明秋,便是假冒, 也得寻一个象征出来。

他摆了摆手, 让众人退出院子, 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即使小凳与他格格不入,他还是别无选择。

征战的艰辛压着他逐渐年迈的步伐,此刻疲惫爬满全身, 如同千斤巨石拖住他,让他双腿乏力,无法再站着,只好不动声色地坐下。

“王爷要姜姑娘所做,不外乎协助王爷平定天下,拉拢人心。而姜姑娘为王爷所出,她在内安抚民心,王爷在外镇压动乱,日后收复各处割据政权,便可以皇家之名,排除异姓,重稳江山。”

三言两语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清楚,实在令人惊喜。

见沈漪是个聪明人,姜伶心里得以放松,只觉凛冽冬日久违的暖光,柔软地贴在他胸膛。

只是军人天生的敏感,很快把他对沈漪的满意扫得一干二净。

他此行为了救女儿出苦海,也为了让姜明秋发挥她毕生所学,安抚民心。

但凡姜伶换个身份,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眼下也就由得她去了,可在他们是皇家旁支,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为的。

如今食君之禄,思君之恩,以皇家之名,安定天下,重聚民心,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姜伶想着姜明秋在内主持大局,从前也悉心教导过此中事由,她应该能应付才对。

今日被姜明秋严词拒绝,反而是一个不知来路的沈漪,将他心底所想,分析了个干净透彻。

又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莫不是敌方的探子?

“你是何家女子?”他冷言拷问。

姜伶指了指沈漪,不明白她一介女流,看上去落魄孤寒,又怎会懂得这些?

不知是从哪个先生学堂里,偷听到了此番道理罢了。

沈漪眸光越过姜伶的身形,只见他的身后,谢怀安和姜明秋双手紧握,彼此依偎支撑。

所谓患难夫妻,正如是。

沈漪自嘲笑了笑,也坐在了姜伶对面。

比起从前谢知玉的清贵,眼前的人勇猛之气勃勃而发,只是同坐一处,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燃烧的火热,冬日里也无所畏惧。

大晟国力稳固,有谢永芳那般正直之臣,也有谢知玉那般年轻敢为之力,更有眼前姜伶如此勇猛精进之将。

正因如此,动荡之时,各雄才一呼百应,各自称王,竟都想从中谋夺更多权势。

一时间,最底层的百姓,深陷战火,水深火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哀哉。

沈漪面露伤感之色,诚然开口道:“我自幼到江南学艺,琴棋书画不敢妄言精通,也算识得皮毛,愿为王爷驱使,借光平定一朝动乱。”

说话时,她指节轻敲着桌面,细数自己自大晟天元三年就开始学习的技艺。

即使她只言成效,不言如何习得,可从她一言一行,也能看出她是经过了无数严苛的教育,才长成今日这规范的模样。

“姜姑娘和谢郎君于我有恩,王爷所说护国,固然忠诚光彩,却也危险。沈漪低微,愿以身报答姜姑娘恩情。”

言罢,沈漪双眸直视姜伶,竟没有一丝退却。

时到今日,她早已经没了害怕的东西。

多活一日,都是值得的。

无须有任何顾虑。

若能以身报国,更是她此身之幸。

明明是柔弱无骨的面孔,却浑身迸发出如此坚毅勇敢的神情。

姜伶长凤狭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沉思。

对于女子,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他的女儿,可沈漪身上与姜明秋的柔情,是不一样的。

如今定睛细看,姜伶马上发现了,沈漪身上,是有肩伤在的。

她所受肩伤,因为活动频繁,最难痊愈。此刻肩膀处已然渗出血迹,即使如此,她也不曾皱过一寸眉头。

此中韧性,正是姜伶所希望姜明秋身上所有的。

如今姜明秋做不到了……

姜伶没有很多时间等姜明秋回心转意。

来了此处一个时辰,军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回府处置,国之未定,家事为小。

姜伶心一横,最后审讯般逼问道:“你不过小小孤女,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凭王爷爱女之心。”

沈漪声音坚定,清甜的嗓音里,填满了肯定,缓缓地吐出姜伶心底最深的偏心。

“凭王爷身上有伤却无暇医治,连夜赶路,也要寻女归家的心意。”

此话一出,姜明秋定眸在一身甲胄的姜伶神色,她是沈漪提醒才明白,姜伶此刻越发惨白的神色,早没有了昔日她神勇父王的模样。

即使是天神,也在连月的战斗里,消磨了曾经的尖锐。

姜伶没想到沈漪不动声色,却能发现他腰腹之伤,不论是观察之色,还是人情之论,她都能达到姜伶的需求。

着实聪慧得叫人安心。

没了姜明秋,就选一个来演,也是一样的。

比起让姜明秋真正冒险出面,沈漪的出现,反而更给他这唯一的女儿,多了一分安全的屏障。

沈漪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可姜明秋却是他真正的女儿……

即使方才率先发现他受伤的是沈漪,姜伶依旧只在乎姜明秋,那才是他一门心思将其从掌中襁褓养到大的女儿,如何不怜惜。

“爹爹……”姜明秋走上前,扶住了姜伶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被姜伶握住手心,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担心。

“明秋,你是金枝玉叶,今日扎根乡土,只做体验便罢了。来日你若是想回,就派人将这柄剑送来给我,爹爹亲自来接你。”

说罢,他又握住剑尾,拿剑柄敲打着谢怀安肩膀,单手把剑丢给了谢怀安。

即使姜明秋要抛弃这个家,他依旧给她留足了后路,要她在这世间安然。

沈漪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最后低下眼帘,压住艳羡的眸光流出。

这样的舐犊之情,她并未品味过。

她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样亲近的父女情分。

马车启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手心相牵的二人,站在茅草屋前,坚定地目送他们。

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任何人都无法拆开的高墙。

只有他们二人活在那里,面容平和地共迎风雨。

风霜雨露,在志同道合的二人身边,也有如朝露,只有润物之功。

“你从今日起,就是姜明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酬金万两。”

其实沈漪本意不在金银,只是王爷开口,她也不推辞,便诚恳地道了谢。

“王爷嘴里要姜姑娘尽职尽责,实则只是担心她孤身在外忍冻挨饿,假借尽责之名,拆散二人罢了。”

沈漪把姜伶心底未言的心声,摆在明面上说,问了最后一句:“王爷为何不捆了姜姑娘回来?”

“给她外面些许新鲜风霜,才明白府上温室的好。”姜伶神色淡漠,没了方才对沈漪的些许敬佩,反而一想起姜明秋和谢怀安站一起时,心里就堵得慌。

马车回了敦煌城。

一进城后,望着满城的告示,漫天飞舞的简报,沈漪这才明白,短短几日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原来,早在朝廷传来敌军的消息时,边关就已经被战火烤炙了好几个月。

而当时的她,因为得了癔症,尚且在治疗当中,压根不清楚一墙之外,人心惶惶之貌。

这些日子,她忙着赶路、逃亡、疗伤,从未想过因何如此顺利出了城。

时至今日才明白,为何哥哥会那么迅速找到自己,为何陈衔白会护送她出城。

原来都是谢永芳的筹划。

他虽无求死之本心,可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全力把她送出了城,最后自己溅血庙堂之上。

以死明志的壮烈。

却依旧换不来国君的醒悟。

只有生灵涂炭的动乱。

沈漪对谢永芳的正直有几分敬佩,他当日问过自己,是否为谢知玉所迫委身,言辞中分明在说他愿意送沈漪出城。

只是当时沈漪不敢赌他所说虚实,撒了谎不愿交代。如今看来,他当时说的竟是真的。

“多谢姜夫人布粥。”

“谢姜小姐。”

这些灾民并不清楚沈漪的身份,只是道听途说,有人以为她是王妃,有人以为她是郡主,道谢时也胡乱一通海夸,脸上却怎么也不笑不出来。

望着这些逃命而来的人,个个消瘦,沈漪站在粥棚前也不由得神情恍惚。不经意间,一边道谢一边拥挤的灾民冲撞了她,手里那碗滚烫的粥落在了手背上。

几个仆人过来把她护起来,放在人群里,嘘寒问暖。

正说话间,却见到一袭白衣的男子,出现在棚外,凤眸微眯,遥遥地打量着人群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的沈漪。

即使他说了那么多次,莫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可乔装下山进了城,见到她的一瞬,他原本死寂沉底的心,忽然跃动了一瞬。

好似一幅没了色彩的画,突然从石缝里,钻出了一抹绿色,一道生命的颜色。

脚步朝她靠近了一步,心跳扑通,重新又在胸膛跳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此生执念,除了报仇,还有一个她。

再一定睛,看到她高高梳起的发髻时,他耳中飘来一句不知何人所说的“姜夫人”,重石压在头顶,他一口气堵在心口,险些岔气倒下。

那个荒唐的想法,罪恶地冒了出来。

她竟嫁给了燕王这样的老头子!?

是那混账老黄瓜强迫了她!?

作者有话说:

漪漪:你是个混账东西,就别以为别人也是混账!终于开始写二人转了,接下来就是训狗和打拼了。原本我想怒写七千字的,但是电脑彻底废了,手机码字,一边磕cp一边码字,就是很容易走神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呢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

人群里, 她伸出手背,被团在圆圈里,任由一众仆从细细检查,整个人放松而淡然, 并未因突然的烫伤而有一丝愠怒。

春芳未歇, 面上蒙着半张纱帘, 白纱荡漾如波, 朦胧遮掩着熟悉的眉眼。

即使看得并不真切, 谢知玉仍旧透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无比断定, 那就是沈漪。

距离上一次得知她只身逃离魔窟后, 已然过了许多个月。

如今寒冬已过,又至新春今日,他才在敦煌与她不期而遇。

挥之不去的身影乍然出现眼前,谢知玉并没有急着上前辨认, 只是呆站在原地, 隔着人群,目光如烙印,落在她身上每一处, 细细描摹这些日子来她的变化。

即使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 一个手势的区别,都能让他欣赏上许久。

就如同观察一枚失而复得的宝珠, 要把她上下都看个透, 才算把二人分别的日子折合了回来。

当年他离京时, 她得了癔症,把自己错认成了谢怀安。最亲密的依赖,却成了扎他最深的利刃, 他于心不忍,忍痛离开,并在敦煌的每一夜,都千万次告诫自己不必强求。

过去这些日子,他日夜警醒,心声道要戒断对沈漪的思念。于是他把家仇凌驾在无尽的思念之上,用仇恨和杀戮盖住了情爱。

可是日夜煎熬挣扎的痛苦,却依旧不敌乍然一瞥的巨浪,心底最深处暗自涌动的思念逆流,成了决堤的洪涛,淹没了他全部的悲伤,幻化成最偏执的占有欲。

他还是想要沈漪陪在他身边。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煎熬,无疑是钻了牛角尖!

眼下他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图一个她,如何算得上贪心?

上天把谢家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了,那么他拼了一条命,也要把她夺回来,难道不合理吗!

思及至此,谢知玉满心坦然,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无法磨灭的心意。

此城地处边关,深受西域佛学影响,传教者众,佛寺如云。战乱后,此间街道上,大小沙弥掌心相合,站在或躺或坐的人身边,替灾民、死者诵经。

她就站在木鱼声中,双目柔婉,将这众生苦楚尽纳眼中。

比起初见时的蓬勃生命,如今她身上环绕的慈悲,更显得高山景行,举世无双。

从他认识沈漪开始,她就是一个老好人,即使被家中父母压迫,被他逼迫,也从未有过怨言怒语。

她对所有人都好,自然也会感念如今世道悲乱。

“沈娘子。”

那道入鬼魅般的声音,越过人群,极其不伶俐地闯入了沈漪耳中。

惊得沈漪浑身一震,四肢僵直。

这样的一日,她早有预料,可真正面临时,仍旧止不住恐惧。

身旁仆从并不清楚她与姜伶的交易,也并不认识什么真正的姜明秋,只以为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姜氏,燕王独女,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一句无关紧要的“沈娘子”。

可沈漪不同,她知道总有一日会撞见熟人,故而时常蒙面出行施善,宣传燕王功绩。而频繁露面,又加快了身份暴露的时间。

即使这样的重逢,是她本该乐意见到的,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还是被她颤抖的手暴露了个彻底。

好死不死,冤家路窄,他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她捏了捏自己颤抖的手心,迫使自己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谢知玉的身影。

玉砌精雕,巧夺天工,无一处不透着清贵之气,毫无草寇乱匪的模样。

上天真是对他好极了,即使占山为寇,依旧不失体统。

沈漪咽下喉中惊惧,压住眉眼的慌张。

敦煌乃是边关之地,风雨如刀,沙雪席卷,即使到了春日时,每一缕风也仍带着锋利的侵袭,钻进入的脖子里抽走最后一丝暖意。

眼前的男人,斯文地高举着薄伞,一如曾经在米铺前,他替她解围的模样。

耳旁木鱼的声音敲击着沈漪的灵魂,似乎在超度过往的她。

声声呢喃经文在漫卷风沙里,重塑了新的她。

一个能迎面直对谢知玉的她。

时过境迁,她如今是燕王的独女,姜明秋。

自然不会答应谢知玉那句“沈娘子”。

“郎君认错人了,我是燕王独女姜明秋。”沈漪藏起了手腕,身前仆人也把她护在后边。

谢知玉听她这个身份,噗嗤笑了笑,随她演着戏:“是我失礼,姜娘子心善,也赠我一碗热粥吧。”

他身上算不得锦衣,可也着了素色蝉衣,成套衣装,鞋袜齐全,身量翩翩,哪里像是缺一碗热粥的人。

见他此言轻佻,王府家丁执棍挡在沈漪面前,隔开谢知玉越发逼近的身形,怒斥道:“你若是要来消遣燕王府,便是不想活了!”

沈漪的手被热粥烫过后,方才已经拿湿纱巾包住了,低着头瞧去,腕间仍是露出一截红肿。

见此情形,谢知玉便不再插科打诨,神色严肃,对王府家丁道:“你们忙着打杀我,还不如早些寻了大夫给你家小姐看诊,日后留了疤,王爷可不饶你们。”

顺着谢知玉手指的方向,几人又再次盯上了沈漪伤痕,果然红肿得更厉害了些。

几人便大眼瞪小眼地举着木棍,把沈漪护在身后,护送着她步步紧退,直到走出半条长街,才缓了语气,骂起谢知玉这厮浑不要脸。

眼下这群奴仆从前并不是王府的仆从,不过是才招募进府伺候的,自然只认识这一位“姜明秋”,处处都把沈漪当做真正的燕王独女来护着。

今日沈漪布施被粥烫伤了不说,还招来了狂浪子,他们想想便觉得生气,一路上胸膛气鼓鼓的,直到了医馆才稍有缓和。

“不必恼怒,那郎君衣着不凡,不日我们还会再见的。”沈漪伸出手臂任由大夫包扎,面不改色地分析起来。

这些仆从读书不多,只知道听从燕王指示行事。他要他们保护沈漪,他们便保护沈漪,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

自从入王府以来,他们跟在沈漪身边,听她一字一句谈吐时,都觉得如沐春风,叫人怡然自得,几乎对沈漪言听计从。

如今沈漪说她日后还会见到方才那郎君,实在令人不齿。

“那样的登徒浪子,见来做甚呢!”他们七嘴八舌地闹开来,嗓门在医馆里震耳欲聋。

“无妨,时下正是人才短缺时,父亲要我广募英才,他这般的人,也值得一用。”

沈漪指尖在桌上轻敲,一一为众人解释谢知玉的本事。她并未暴露二人此前相识之事,只是从他言谈举止入手,循循善诱,引出他能臣的结论来。

待到大夫包扎好了她手背和腕间,一个硕大的绑带结如同大鸡蛋般圆滚滚递握在她手上。

这头大夫听她分析此中情由,脸上露出些许敬佩,她年纪尚浅,却处事不惊,实在难得。

他笑一笑:“姜娘子见了人一面,就能分析出他这许多本事来,真是慧眼如炬。”

待到沈漪回头再看那些仆从时,他们已然从方才对谢知玉的排斥,转变成对谢知玉的好奇。

沈漪这才蹙眉回想,自己方才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他们如此倒戈?

好似也就草草说了几句谢知玉身形如松,枪法必定高超而已吧。

她呼吸清浅,望着沙弥来往的街巷,春风不度玉门关,即使是春分,外边依旧黄沙席卷天地,了无生机。

可见到了谢知玉,压下最原始的恐惧后,她发现更多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定。

思绪翻飞,闪回许多谢知玉的身影。

其中最清晰的,竟还是他秋猎那日城门舞枪之状。

虽然沈漪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说,那是她见过耍枪最利落干脆之人。

枪心微芒飒飒如星,脚踏白马红缨猎猎,枪出如游龙惊鸿,利落洒脱。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回想起那样的画面时,她的全部恐惧,渐渐沉淀进了心底最暗之处,随后一块巨石堵住开启那道恐惧的门。

只剩下逐渐变得缱绻的敬佩。

偌大的街边,秦伯理戴着竹编斗笠,遮住面容,从墙角处窜了出来。

来人一把按住谢知玉在城中大摇大摆的身影,怒道:“逐英,你如今不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吗?”

他才把朝廷的通缉令撕了下来,又怕谢知玉不知道,举在谢知玉面前,手中佩剑指了指画上清俊的面容:“你自己看吧。”

洛水汤汤,水边融冰碎裂成片,顺着河流漂下,依稀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个急切,一个却淡定从容。

画像上所写,是去岁冬日谢永芳血溅庙堂之后的“罪行”,皇帝将谢家清算了个彻底,唯一余下谢知玉因为提前收到了陈衔白的密信,在收到回京调令前,就离了府衙。

这样的告示,他们早已经见过无数份,如今聚集在山上的成千氏族,便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被迫离家为寇。

过往种种再度浮现,谢知玉缓缓接过画像,嘴角轻蔑笑笑,道:“我是朝廷弃子,你跟着我,除去报答我父亲对你往日恩情,还有何念?”

这话问得突然,秦伯理一时哽住,想起谢永芳坦荡荡死在朝上的惨状,不免由红了眼眶,叹道:“我……也不知道……”

人心趋利,谢知玉最是明白,从前不追究秦伯理好好为官,同他一起落草为寇的动机,今日他有了新的方向,也就立马要去秦伯理分清方向。

人生常态是离别,君向潇湘我向秦。

谢知玉从不觉得惋惜,只是望着秦伯理哽咽的神色,等着他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还是在这章修改增加内容,今日头疼,先写到这里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轻柔地蹭了

秦伯理心底清楚自己意欲何为, 可是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能否对谢知玉开这个口,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离经叛道。

当今皇上听信谗言, 夺良将, 杀师灭亲, 置天下动乱于不顾, 全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短短一年不到, 烽烟四起, 光是喊得出来的割据政权就有十五六个之多, 整个大晟内忧外患, 民不聊生。

眼前的谢知玉曾经官至尚书令,入主内阁,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今日他家破人亡, 秦伯理能否认为, 谢知玉对皇上再没了从前的情谊?

秦伯理听闻谢太傅的死讯后,便没了为朝廷效力的心思,干脆随着谢知玉上山, 又听从谢知玉的指挥, 卧底到山贼老巢里,一举歼灭了七八处匪窝。

他摘下了斗笠, 身子往后倒, 单脚踏墙倚靠白壁, 闭眸深呼出一口气,随后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决定,沉声回答:“空有报国志, 却无报国处。庙堂已乱,不如在野,竭尽所能救我民生。”

来到敦煌,谢知玉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便是秦伯理。

他与陈衔白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同,秦伯理总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初见时不苟言笑,熟识后,也渐渐发现他心思缜密,颇为感性,更有一身高超武艺,是难得的人才。

如今谢知玉有了新的打算,自然也要与他说清来去,自此分道。

谢知玉与他并肩站在墙边,低头时,看见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一抹草色。

嫩黄的草芽如天边朝霞,满怀着新生的希望,拼了命地撬动压在它身上的厚重石板,不断往外拱着。

草尚且如此上进,何况人乎。

听罢秦伯理的话,谢知玉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谢知玉微微抬头,一双冷峻凤眸自斗笠间赫然亮起,亮得摄人。

这是他头一次对外人承认自己喜欢沈漪。

“可是她不喜欢我,我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后来我们分别后再重逢,我清楚,自己仍想与她在一起。”

“是当日那位姑娘?”秦伯理马上想起,自己当日对谢知玉说起那位姑娘时,他的反应确实不太一样,果然其中有隐情。

那姑娘生得标青,再瞧她后来孤身解救了一众女子,自己赴死诱敌,也算得上巾帼不让须眉了。

“你寻到她的踪迹了?”秦伯理站直了身子,也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就要拉着谢知玉一同拜访沈漪。

可谢知玉却很是见外地拍落了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拂动衣袖,整理被他触碰的痕迹。

红缨长枪可以借他用,可与旁人在这拉拉扯扯,谢知玉却实在受不了。

“这正是我要听你说的事情。”谢知玉拢好宽袖,又双手叉腰,很是笃定,“我要娶她为妻。”

“逐英……”秦伯理并未计较谢知玉的疏离,只是话音一顿,心里说,人家不喜欢你,你上赶着不该是求娶,而该是改变人家对你的看法。

话虽未出口,可秦伯理拧眉沉思、一脸犹豫的神色,已经把他心底的顾虑悉数暴露给了谢知玉。

谢知玉摇头,却有些得意地夸赞:“你不知道她,看着弱不禁风,实则一股聪明劲,犟得十头牛都拖不回来。”

这话说得奇怪,秦伯理疑惑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他是个单身汉,不理解这种奇妙的情感,只是仍觉得谢知玉不顾沈漪意愿,是娶不到她的。

谁知谢知玉再度否认了他,这次他主动靠近了秦伯理,宽厚的手掌拍在秦伯理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拍散架了。

随之而来的是谢知玉难得的笑意:“我重孝在身,如今不能成婚,只是先把我自己绑在她身边,省得旁门左道趁虚而入,胡乱惦记她。”

说这么多,他就是要找回这位姑娘。

秦伯理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那如今这位姑娘身在何处?”

“燕王府。”

时日薄暮冥冥,晚霞如火艳丽,吞吐着彩云。

雁归时鸣啼阵阵,随着大雁划破暮色的,还有一个矫健的黑影。

那身影眨眼间就钻进了王府的客院,无比精准地把正在案桌上书写的沈漪,将她按在了身后墙柱处。

只用单手钳制了她的双腕,提起坐着的她,把她双手举过了头顶,膝盖抵着她双腿,再用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谢知玉眨了眨眼:“是我。”

“我来问你一件事情。”

“你可愿意嫁我吗?”

掌心处是女子巴掌大的小脸,瞪着圆眸倔着神色,不服地盯着他,眼里分明有几分怨气,鼻端喷洒出浅热的呼吸,熟悉得让人心驰神往。

谢知玉心口砰砰直跳,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快要压不住了,只能用密密麻麻的情话止住自己越发沸腾的心绪。

“我知道你与燕王的关系,我也明白你的抱负。你相信我,我于你、于燕王都有用。”

“漪漪,燕王不是个良善之辈,你一个人斗不过他,我陪你。况且我若与他谈判,他最终也会答应我的请求。可我们从前有许多坎坷,我不想再那样错过你,因此我娶你一事,必定亲自问过你首肯,我才做。”

那一连串的话,密得如街头巷尾与人说八卦的长舌之人,哪里有半分从前他沉默寡言之貌?

自顾自地美美谋划一番,又胆大妄为地不顾身份,闯入戒备森严的王府。

实在嚣张至极!

沈漪阖眸掸走心头怒火,硬生生压下被他激起的火气。

从前他夜闯沈府,她还当沈府护卫不得力,今日见他来王府也如此轻松,倒是她错怪了沈府的护卫。

合着他不只为人臣上道,做小偷大盗也是一把好手。

见沈漪一脸无奈,谢知玉好似读懂了她的腹诽,竟毫无羞耻之貌,反而引以为荣地挑了挑眉。

随后他把掌心从她嘴上轻轻移开寸许,耳语道:“你别出声,我只是来与你说说话的。”

沈漪眨了眨眼睛,当做了同意。

眼前投落了几分浓密的睫毛的阴影,如雾里看花般,让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之人。

比起从前的精致,今日再细细看他,只看到他面容消瘦了些,锋利的脸部轮廓更显冷峻。

两道浓眉如剑,压着狭长的凤眸,望入那漆黑的眼底,沈漪马上缩了缩肩膀,极力往后靠。

她虽告诫过自己不必害怕谢知玉,日后有的是用得到他的地方,可昔日他的狠厉,仍是透过此刻强制扼住她手腕的动作,一点点地在她脑海浮现。

那是一种极致的悬殊地位,造成的心理创伤。

即使今时今日两人已经易位而处,过往伤口仍是在相触的一瞬,猛然崩裂,哗哗渗出血液。

沈漪只能紧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保持最厚一丝清醒。

她知道,再度面对谢知玉,对她来说,无异于自主选择进入从前那样屈辱的岁月。

可事情和过去不一样了,她如今不该有什么畏惧,她没有任何可供他威胁的事情。

她此次选择他,不过是利用而已。

那股呼吸渐渐近了,谢知玉额面触碰着她的,单手抚上她倔强的脸侧,即使她侧了脸避开,他还是掰正了她的脸,和她面对面,鼻尖相触。

轻柔地蹭了蹭。

腕上的手顺着头顶,悄然往下探时,他探到了沈漪腕间藏着的匕首,登即一抽就把她的护身刃取了出来,欣慰地开口:“我这匕首,可给你些许护佑?”

“我盼着你能用它化险为夷,可我又盼着你不要有用到它的时候。”

谢知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旖旎攀谈,在她耳畔、颈间,潜入她的血管里,回响在她每一寸流动的血液中。

肉眼可见,沈漪的脸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漪漪,你

他靠近的动作娴熟无比, 夜间泛着的燥热浮在她身侧,激得她口干舌燥。

沈漪只得板着一张脸,低声斥责:“我是燕王独女,你是何种身份, 也来与我谈条件。”

听这意思, 这便是不肯嫁给他了。

谢知玉把她揽在怀里, 掌控在手心处, 拿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头。

一头热地靠近她, 与她交换每一口空气。

大概是他天生讲究, 即使如今落得占山为王的下场, 他也未变成那种一个月不洗澡的糙汉。反而照旧洗漱换洗衣物, 身上那股洁净和温热的清香,徐徐侵入二人之间。

沈漪见他不羞不臊,自知不敌,只能刻意压着呼吸的节奏。可是喘息时, 胸膛仍是不可避免的一起一伏, 像是诱惑着他的靠近。

健壮的胸膛贴了过来。

男子故意靠近碾磨,彼此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在窸窸窣窣地相亲。

“你倒说说,为何不肯?”谢知玉缓缓侧过脸, 唇瓣轻触她的耳垂。

那里软若绵云, 随着一阵芳香入鼻,他浑身一紧, 轻轻张口咬住粉嫩带红的耳尖。

那种胆大妄为是谢怀安不曾对沈漪做过的, 陌生的感觉却像夏日的冰块、冬日的火炉, 刺激得令人神往。

沈漪眼里热泪打转,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不是不想, 是不能。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一声情不自禁的轻呼,反而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你还记挂着谢怀安那个死鬼?”

耳畔的湿意顺着热乎乎的鼻息变得粘腻,连同她鬓边的长发,都好似生出了触角,在她脸上轻轻勾着,钓着魂儿般,害得她口中那句轻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谢知玉紧贴着她的地方,身上的匕首已然出鞘,隔着衣衫要磨破她的隐忍。

“还是你记恨我是个混账?”

句句挑衅着她的神经。

“谢知玉!”

沈漪终于忍无可忍,侧过脸避开他的啃咬,声音尖锐地骂了一句。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账东西!

却还要做这些事情来恶心她!

沈漪的隐忍破功,被他的固执气得满脸通红,唇间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还以为,你成了哑巴呢。”谢知玉把她松开,却双臂圈在她身侧。低头时,炙热的体温透过阴沉的烛光,一寸寸地占据沈漪的神智。

“如今明明是你有求于我,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沈漪脸上发烫,俨然败下阵来。

可她到底经历了一遭生死,把这些情爱尊严都抛开了许多,很快她又能从怒火中平整了心绪,反而一脸审视地轻推了推他。

略有了些居高临下的傲意。

而不是从前那样永远低着头示好、周全的模样了。

虽然完全没有撼动如钢似铁屹立在她面前的人,但是也传递了她此刻严明的态度。

月色透过纱窗爬进室内,照在沈漪皎洁的面容上,银白月色尚且不足她白里透红的矜贵,看得人心头微颤。

“我若是求你,你便答应我?”谢知玉喉珠微动,紧盯着她如今模样,哑声道。

“你尽可以一试。”

话音刚落,谢知玉便兀自跪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跪地,高大的身形落在沈漪面前,瞬间矮了半截。

沈漪心头一顿,整个人彻底愣住,被他这巨变吓得目瞪口呆。

烛光霎时之间挤入沈漪眼眸中。

谢知玉双手伸到衣带处,宽衣解带,一把掀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未等他袒胸露体,沈漪已经瞥开视线。

“谢知玉!你混账!”她以为他又要行不轨之事,低声斥道。

才走远了两步,却被谢知玉执腕扯住。

余光里,白皙的肩膀宽厚醒目,依稀可见这些日子他锻炼的紧实。

手心被他硬塞了桌上戒尺,好像握在手里的是一把决定他生死的长剑。

他抬头一本正经地开口:“漪漪,你责罚我吧。”

这人变脸怎么好似六月的天,阴晴不定?方才还闹着强要沈漪,现在一转眼就换了个人似的,竟然跪下求她责罚?

大少爷脾气又在闹哪出?

沈漪向来是个软性子的人,见他疯疯癫癫,索吻又跪地的怪异和嫌弃充斥她整个头脑,心里怒意涛涛,拿了戒尺,转眸瞪着他。

只是视线定在他身上时,她心竟不受控地一沉。

一瞬间,手心的戒尺松动,径直砸在地上,噼啪滚落。

曾经白皙圆润的肌肤上,如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狰狞似百足蜈蚣,从肩膀缠绕到后背,翻飞的肉块痊愈后,在伤口处长出嫩粉的新肉,增生出骇人的长条刀伤。

长的刀剑伤痕,交错纵横,伴着斑斑点点烧伤未愈的痕迹,似梅花点缀盘根错节的枝桠。

沈漪眉头紧锁,心里竟奇怪地又涌上气恼来。

她气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好像并非是在气谢知玉。

正思索着其中怪异,她的目光定在他头顶,竟发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秃发发痕。

下意识地伸手撩开他发髻,松松垮垮的发带被半解了下来,沈漪方才惊觉,眼前的谢知玉浑身是伤,就连右脑边缘也有一道凸起。

那凸起的旧伤,从额角延伸到头顶,因为发丝合拢,挡住了些许伤痕,仔细看就能发现那里头皮被铲掉了一整条手指粗的痕迹。

那是最脆弱的头皮。

隐约里,沈漪似乎能看到,谢知玉与人厮杀时,被人挑开头盔,直击面门而来,堪堪躲过一枪正中脑勺的致命之伤。

只要长枪偏稍许,或许他就没命了。

沈漪喉里苦涩,嘴里的怒意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深呼吸后微微叹气,把戒尺放回桌边,替他把发髻重新绑好:“若替燕王厮杀卖命,你不见得有命回到京城。”

这是她今夜头一次与他谈判。

谢知玉依旧跪着,拉着她的手腕,把脸放在她手心里,闭上眼睛满身放松地缱绻轻蹭:“走得多远,是我的本事,我死得早,你便不用嫁给我了,我若是不死,你就嫁给我,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事情。

沈漪知道问他执念因何而起已经没了意义,便蹲下与他平视。

谢知玉有些本事,她是清楚的。

四目相对时,沈漪看到他向来清隽的眼眸,微微垂着,嘴角耷拉,很快垂了眼眸,只余下一副精雕玉琢的面孔给她。

唇角胡茬清理得干干净净,唇线细细抿着,似乎在担心什么,露出一丝委屈。

沈漪拍了拍他脸颊,随即伸出一只手掌立誓。

“我与你做一笔买卖吧。”

燕王在乱世护佑她,她报之以后宅笼络人心。而日后要燕王登上帝位,那些割据各方的力量就要一一瓦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敌制敌。

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要逃也好,要活下去也罢,她永远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如谢知玉,算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算计到了这份上,沈漪突然觉得,自己渐渐活成了她最讨厌的父亲的那一副势利模样。

不!沈漪瞳孔骤然亮起,心底似有明灯指引,她如今所做,与父亲所为是不同的。

父亲是为了官运亨通,可沈漪既无官可做,也无财可捞,不过以自己蝼蚁之躯,搬动小小一片落叶,盼着能给大晟百姓一丝转机罢了。

人人都拉帮结派,各取所需,她不过顺应时势,又有何不可?

何必强加冰清玉洁的枷锁于己身?

沈漪竖起掌心,立于脸侧。

“一年后,你若替燕王拿下江山,我便与你在一起。若是一年后江山未定,你不可纠缠于我,否则我便是死,也不会遂你的愿。”

那一道声音沉稳有力,划破静夜,直击谢知玉心上,久久回荡。

她同意了。

即使是为了燕王的江山,她仍旧是同意了。

即使谢知玉知道,她此举带着明晃晃的算计和利用,他仍要马不停蹄地奔她而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谢知玉眼珠子一转,害怕她反悔,登即也伸出手掌。

“啪!”

“啪!”

“啪!”

三声盟约立誓过,两人战线已成。

未等沈漪继续开口,谢知玉已经一把抱她入怀,猛然扛了起身。

“谢知玉,你怎可放肆!”

沈漪猝不及防,怪他浪荡。

可她挣扎拍打时,又不自觉地碰到了他赤.裸紧实的肌肤。

紧绷的强健线条下,是狰狞的伤痕。

她手中力道渐小了些。

“漪漪,你对我总是心软。”

谢知玉很会顺杆子上爬,也毫不避忌地点出沈漪最后的心软。

“你放我下来。你既然投诚燕王,我便替你引荐他,至于如何谈,怎么谈,便是你的本事了。”沈漪收敛了怒意,与他公事公办地商议。

“这匕首,你是如何用它逃出那贼窟的?”

谢知玉松开了她,并不理睬她见燕王的建议,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了她一路防身的匕首。

那是他的匕首,一路被她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谢知玉眼里发酸,那是他父亲赠给他的,后来他又赠给了沈漪。

如今他便只有她了。

即使她心有鬼胎,他也不想深入探究,只想知道,她一路如何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改情节哎呀,所以电脑坏了我真的很不爽,我的大纲全靠记忆,但是其实这个剧情已经有点超出我最初的版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