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长风相送
“没什么, 左不过割断绳索……”沈漪想起被扇的那一巴掌,痛意在一瞬间闪过湿漉漉的眼眸。
她对谢知玉感情很复杂。
曾经她那么讨厌他,可到头来,在黄沙大漠的边城里, 举目远眺, 他竟是她唯一的故人了。
明明恨不得插翅逃离的人, 现在却结成了同盟, 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想与他说起这一路的辛酸。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异样, 沈漪顿时住了口, 一改面上消沉, 满脸要强地推他出门。
在她犯更多的错前, 她回过神来,用身体本能的抗拒,拒绝了他的靠近。
他们是同盟,就好好地做同盟。
一年后何去何从, 是一年后的事情, 就算与他注定要纠缠许多时日,也绝不是现在。
可夜色沉沉,一如他今时石墩子般的厚重。
“沈漪。”
这一声呼喊纯净透彻, 望入他漆黑眼眸中, 竟有山间溪流的清冽,倒映着沈漪此刻的慌乱。
“我会有用。”
随着这一句功利的承诺, 谢知玉将桌上匕首重重拍到沈漪手上。
短短四个字, 足以证明, 此时此刻,谢知玉对沈漪利用他替燕王征战一事,是心知肚明的。
此次的联合, 是一场赤裸裸的算计。
可他却说,他愿意为沈漪所用。
那样坦诚的承认,倒让沈漪一时被堵住,心虚地瞥开了视线。
谢知玉眨了眨眼睛,悄然将眼中湿意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他本也没有奢求沈漪当真对他有情。
只是他自己从敦煌一路杀回长安,需要沈漪站在远处,让他得以励志,一路前行。
对沈漪而言,他有用,就是如今最大的诱惑。
“我听闻……你救了一群被俘的姑娘……她们都还好吗?”沈漪假意咳嗽,转移话题问道。
当日和小环她们分别,又养伤躲避,到如今已是好些日子了,沈漪不敢奢望乱世中一切安好,可总还是止不住恳求上苍,给那群苦命女子一条活路。
见谢知玉点点头,沈漪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是我分内之责。”谢知玉扣上沈漪指尖,要她接住自己再赠的匕首。
这话说得不对,他早已经落山为寇,又有何责救人?
可沈漪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她不想多问关于谢知玉的事情,省得给了他不好的联想,他总爱发疯,她不想招惹他。
月落东隅,王府潇潇翠微在晶莹晨露中伸展着腰身。殿门缓缓打开,晨风夹带着夜里寒凉,成团结簇的翠微花抖擞着欢迎踏门而出的人。
与谢知玉彻夜长谈的姜伶脸上毫无疲惫,反而一脸得意。
望着谢知玉领命而去的身影,他嘴角的欢快怎么也压不下去,勾了勾手指,门外副将跪下恭喜道:“收服了此人,王爷如虎添翼。”
且不论谢知玉手头的有好几千良兵利卒,便是他一个人,也能替姜伶省去不少的麻烦。
精卒可塑,良将难求,谢知玉在大晟官至尚书令,文武双全,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且看他能否把匈奴驱逐出大晟了。”姜伶长舒出一口气,“倒没想到沈漪真能把他引来。”
“沈娘子……比看上去,要强得多,不像是普通的官家小女。”
二人说罢,曙光顺着白墙灰瓦,捣碎了天际团雾。云团里小孔透出金光,很快金乌跃上枝头,万丈金光洒落人间,映照着院中翠微苍绿的枝叶,生机连绵。
天边长庚星亮如烛火,隐入天明晨曦中。
自从谢知玉被通缉逃亡后,他便躲到了山上。在一次次的剿匪扩充中,发展了几千自己的力量,又培养了后方供应粮草的百姓。此次他说起投诚燕王之事,原以为山上会有许多反对之声,可没想到手下之人都低头服从,只是一脸严肃地说:“驱逐匈奴,是我辈职责。不论大晟如何分裂,若外患不除,只顾鱼肉兄弟同胞,如何算大晟儿女?”
“老周头说的是!我没什么文化,可匈奴胆敢犯边,我们老早就想上阵杀敌了!”
“大帅,我们听你的!”
“驱逐匈奴,复我大晟!驱逐匈奴,复我大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发慷慨激昂,满脸红怒地喘着粗气,瞪着一对红目要肃清敌人。
震耳欲聋的山呼御辱之音撞在青崖石壁上,久久回响在山谷里,鸟雀惊飞,随着刀剑寒光,直指匈奴边境。
谢知玉咬牙蹙眉,古有西楚霸王,江东子弟全力相送,如今他得了敦煌老少支持,又怎么可不尽心竭力?
山上的环境算不得好,可胜在易守难攻,他们此番下了山,虽不必并入燕王的队伍,可到底是新流并汇,是否相容也并不好说。谢知玉见众人拥护他,只觉肩上责任如山,再重重地压在他两侧,无论如何,他总需对这群呼应他的人有所交代。
“柳叶村留下一百人耕作,分散各处,由甲虎队对接后方粮草供应,大垌村一百人对接冬衣、武器制作,由乙虎队护卫。”谢知玉召了十几人进帐,面前舆图高挂,几个重要隘口处,挂着他已然准备好的部署。
从行军路线到后方供应,他早已经有了想法,一一述与众人听时,亦清晰条理。
秦伯理望着他步步谋算到位的安排,不禁后背发寒。谢知玉于他而言,就如同看不见底的暗湖,即使此刻平静无波,却不知会何时拍浪而起,吞噬掉四周狭岸,扩大版图。
他想不明白,谢知玉是早就算到燕王会要求他抗击匈奴,还是他自己早有抗御外敌的想法,为何短短一日之内,他就能如此严密的部署路线和计划。
那日他说起心上人的柔情,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坚毅的决心,挂在清俊的脸上。
实在令人敬佩,又令人浑身发寒。
下山的一路,队伍里旌旗高挂,人人无声呐喊,势斩阎罗。激昂的情绪在步步交叠的脚印里,如薪火相传,熊熊燃烧。
匈奴自天山进犯,谢知玉带兵两万,自南端回防,不过整顿了几日,就备齐了队伍,密密行军出发。
此刻大晟上下,早已经分成了割据的数块版图,燕王在西北一带长久积累的民心汇成护城河,隔绝了朝廷颁布的一切政令。
尽管姜伶从未说过一句朝廷的不是,可人人都心照不宣,此刻西北的王,就是燕王,而非大晟君主。
姜伶放出要抗击外辱的消息后,西北更是一呼百应,一夜之间各方集结了十万军队,浩浩荡荡地要往天山出发。
敦煌大军出发时,天还未亮。巍峨的城门处守着数百相送的百姓,个个手握大晟军旗,引颈长盼,摇旗相送。
此刻无人在乎谢知玉被通缉的身份,有的只是收复山河的渴望。
人群被拦在栅栏之外,你推我挤,个个都想给出行士兵最后一丝力量,盼他们在阵前杀敌卫国,驱逐匈奴。
“谢知玉!”沈漪一夜未眠,终于下定决心自王府一路奔袭而来。
她在人群里拥挤着,终于得以从栅栏旁的人群,伸出一条手臂高高举起。
手心里,是伴随了她一路的短刀。
谢知玉闻声,轻吁一声勒停了马头,凝眸自马背朝下望去。
她一袭烟霞绯色,比朝晖更夺目,直勾勾地站在他马下,给他递上她最后的宝物。
重逢以来,沈漪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眸。
纯白的纱帘挡住了她的面部轮廓,却挡不住眼里深处的柔情。
谢知玉看得清楚,她还是那个良善的沈漪。
对她而言,这一把匕首,是他赠与的威胁。可也阴差阳错带来了福运,助她许多次撕开死亡的裂口,逃出生天。
如今她就算物归原主了。
盼着他逢凶化吉,杀敌归来。
谢知玉明了她的意思,他伸手接过那匕首,风过时,旗帜涌动,撩动着她薄薄的面纱。
本来有条不紊的思绪,忽然就乱了。
深处的记忆顺着凌乱的思绪,忽然涌上了脑海。
那年他学了一年武功,谢永芳自永州治水回家,见他在院中练枪,抚着髯须地站在一旁。而后冯青阳上前挽着他,二人便挽着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舞枪。
随后,谢永芳掏出这把精心锤炼的匕首,道是他请名师打造的利器,盼他刻苦练功,千锤百炼,成为国之利器。
收到这匕首时,他不过十岁,身边还有父母陪伴,有数不尽的欢愉,转眼间,一切过往的繁荣如云烟散。
不知是想起了永远离去的双亲,还是担心每一次分离后,就没有下一次重逢的沈漪,谢知玉心底泛着苍苍无尽悲凉。
两万大军、城中百姓挤在一处,也依旧空旷得似无人般。
眸光中,军队消散,满城的百姓身影退去,天地回归虚无的混沌。
一团白光里,只有一个男子立于马背之上,和他眼中的女子。
此刻天地辽阔,却只此他们二人。
他眯着双眸,瞬间手执长枪,精准地挑起她面上薄纱。
霸道地要她以此面相送。
若他有去无回,也要以此举告诉她,她是什么名字无所谓。沈漪也好,姜明秋也罢,她都只要以此真面示人,便是最好的。
纱巾顺着枪尖窜起,白烟般落入他手中。
在众目睽睽下,他把纱巾放在唇边,缱绻地闭眸吻了一吻。
她身上的香味在她唇边弥留。
无声地在人前做最后的告别。
队伍开始涌动,沈漪被挤入人群里。望着他无声地把纱巾放入怀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在马背上稳步离去的身影,竟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脚尖。
即使是千里,她也想以目光相送。
纱巾的一角,如冰刀舞动,划开了冰封的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夜间书信
身后春风绕城而过, 杨柳依依曳动,绕指柔情也留不住征夫坚定的步伐。
白日时,自敦煌出城前往天山之路燥热不断,到了夜里, 又从斑驳的山体里, 袭来阵阵寒凉。寒热交替间, 石山自内里撕裂的低吟簌簌传出, 满是边关大漠的荒凉。
虽是入夜时分转了凉, 谢知玉仍旧换下了夹绵比甲内衬, 只浅浅地披了一袭白衣。月牙初上, 军队在湖边扎营修整, 投落澄黄疏影,月缺离别时,更是数不尽的哀戚。
谢知玉自泉边木桌旁起身,连着敬了三杯白酒于明湖, 遥祭双亲。
悼念了片刻后, 身后传来皂靴踏在细沙的脚步声,是午后说要回家一趟的秦伯理回来了。
秦伯理本是敦煌人,一路出城, 未曾想队伍竟到了他的家乡扎营。自从秦伯理科举入仕, 他忙于仕途,已有三年不曾归家。此次行军打仗, 危机四伏, 他左右思量, 请了命回家一趟,不过两个时辰,就又回了营中。
谢知玉眼神一瞥, 示意他坐下,抬手替他斟了酒。
从前他不会给人倒酒,总是遥遥清冷谪仙般居于上座,如今过了些山上流寇的日子,反而沾了些常人之气。
“我不常饮酒,这酒也是营中将士带的,我要了一小壶,你我可共饮几杯。”谢知玉说罢,秦伯理便掀起衣摆,寻了一处石块,一屁股坐到旁边,毫无体面可言。
“我在京中有一位好友,他便酷爱饮酒,京中名酒三百,他浅闻就能分辨。”
说起陈衔白时,谢知玉深邃的眉眼闪过一丝感慨。
当年他与陈衔白、当今皇上,也算是有许多一同长大的情分在的。如今各往东西,陈衔白在大晟朝廷为官,他在边关做了燕王的野幕僚。
足见日夜更替,富贵贫贱如云烟可移。
陈衔白还顾念着兄弟情分,偶有京中消息,他依旧不计风险地传来。可日后到了燕王揭竿而起时,谢知玉势必是要与陈衔白兵戎相见的。
想到此中,谢知玉不由得叹了一声。
秦伯理此刻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便以为他念及沈漪。
毕竟当日他挑起人家面纱的举动,人尽皆知,而后浅嗅入怀的珍视,更是好一出桃闻为人传唱。
此种多情之画面,又配上二人郎才女貌,实在很难叫人忘记。
“其实照我看来,沈娘子是关心你的,否则何以从王府早早奔来相送。”
一句轻柔的认同飘入谢知玉耳中,惹得他他耳尖一动。
虽如蜜糖醉人,可谢知玉到底不算全然失了智。说话间,他眸光敏锐地定在秦伯理腰间挂着的香囊上。
今日午后,秦伯理请命告假两个时辰时,还未曾佩戴。一眨眼间,他腰上就多了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
所用颜色新颖,花样繁复,绝非他家中母亲所制。
据谢知玉所知,秦伯理是个单身汉,并未娶妻,也无相好,又为何会有一个这般亲昵的香囊?
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言而喻。秦伯理取下香囊,从中取出干透的茶花瓣。系带一松时,茶花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悠悠地在夜空里晕开。
“是我同乡的邻居送我的。”秦伯理大方承认。
他也是此次回家,才发现在他离家的日子里,竟是曾经的好友在照料他的母亲。
“是一位女子?”谢知玉把酒杯推到秦伯理面前,便是让他饮酒的意思。
秦伯理并未推拒,一杯下腹,通体生暖。
他点点头,此前他未曾想过邻家小妹与他有何超出兄妹情分的情意,可今日午后归家,却见她腕间缠着纱布,他眼中一痛,脚步先行,直冲冲地过去扣住了她手腕,就要拉起衣袖检查。
若是旁人他或许不敢如此失礼,可正因为是朱小娥,他深知她家人一路以来是如何苛责她的,才更要在此刻确认,她受的伤与她家中酗酒父亲脱不了干系。
待到朱小娥支支吾吾又止不住落泪时,秦伯理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若说从前相处的每一日,二人心思淡然如大漠腹地,毫无起伏,到了此时此刻,秦伯理的心,就好似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漠,生出了一颗挺拔的橡树。
屹立在天地间,想给饱受风雨的朱小娥撑起遮阴挡雨的地。
便只是一瞬间的转变,秦伯理就明白了,这些年他时常关心朱小娥的背后,原来早已经不止是对妹妹的关怀。
二人在巷口执腕相视,秦伯理把身上所带银钱都给了朱小娥,又前往她家中将他父亲教训了一通,随后利索地要她代为照顾自己母亲,住到他院中去。
有照顾秦母的由头在,且秦家也无外男在家,朱小娥住过去,也算是合乎情理。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秦伯理无暇照顾母亲,聘了邻居照顾罢了。
可朱小娥却明白他的心意,从房中寻了香囊给他戴上,道:“是去年收集的茶花,可醒神驱虫,理哥儿戴着,也算是这茶花没有白来一遭。”
秦伯理握住她常年劳作,生了茧子的手心,郑重承诺道:“我下次回来就娶你!”
如今谢知玉问起,秦伯理又想起今日离开村庄时,朱小娥擒泪挥别的模样,脸上不舍与当日沈漪之貌,竟是相似的。
正因如此,秦伯理才大胆说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情意。
如今沈漪用着姜明秋的名字替燕王笼络名声,还能出面相送,足见她情意匪浅。
可谢知玉却是嗤笑一声,随即眼底泛着破碎的质疑。
那样奉承的话他自然爱听,可他也无比明白,那些情意,都是沈漪做出来给人看的而已。
“你不了解她。”他又替秦伯理倒了一杯酒,徐徐说起曾经沈漪如何伪装,最后只身逃亡苏州的事情。
无论沈漪说得多么好听,到头来谁也不敢保证,她就一定会乖乖听从。
她看上去如牡丹般娇贵,娇儿无力。可实则与她相处才清楚,她便是山间一株蒲公英。看似一吹即散,实则永远向往自由天地。
即使沈漪亲自和他立誓,他也不敢全信,只不过仗着自己对她有些用处,留在她身边罢了。
“没想到沈娘子还如此精干。”秦伯理连声赞叹。
沈漪带领一众女子逃离魔窟,如今又在燕王的指示下,将姜氏皇朝的名声笼络到敦煌燕王身上,着实不是凡女。
二人正说着时,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往前,递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白纸,低了头道:“将军,我们不识字,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
是留遗书的意思。
轻飘飘的一句请求,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
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干涩发疼。
他已经没了父母,而眼前的士兵,他们的父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没了孩子。
白发相送,尸骨无存,悲壮得令人扼腕。
再定睛细看,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面容却稚嫩。听他们说话,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却跟着他上了山,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不必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最后遇到战乱,无从归家,也毫无生计,只能上山做寇。
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还未答应,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遗书?我也写一份。”
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回乡迎娶朱小娥,自然是喜事一桩。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
才定了情,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有遗言传给生者,又实在残酷。
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蘸取了砚台墨汁,端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
“这墨不好晕染,用我的吧。”谢知玉回了营帐,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刷着桐油的箱面,在月色下映着波光。
“我不识字,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其中一人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
“就写,母亲,儿子已到长安,做香铺生意。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日后若缺银两,可代为追偿。”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不似遗书,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
谢知玉皱了皱眉,问他何故撒谎。
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我母亲身子不好,她来不了长安的,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
“此行若是无归,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若是天不假年,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却不知如何瞒得过?”谢知玉提醒他,这谎话说得不精明,劝他改个说辞。
那人却摇摇头,他撸起袖子,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连抚恤金也没有,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可打仗能吃饱饭,若是能立功,家里的老宅能翻新,弟妹也能吃饱饭了。”
“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我是个俗人,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
谢知玉不语,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在纸上写好留言,最后署名“二虎”,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
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可一波人才去,又来一行人,也为同样的理由。
若非战乱四起,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如今却要上阵杀敌,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
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
怕只怕是,一头热血洒黄沙,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日夜引颈。
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扩充军备,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遇到这些请求,也难以拒绝。
一连写了上百书信,到最后时,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曙光若隐若现。
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不由得又执笔题信,想尽诉衷肠。
“漪漪见字如晤。行军至于敦煌边城,见天边启明,却不敢欢欣。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事罢,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故抬笔问候。”
才写至开头,便见天边欲明,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
谢知玉顿笔,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
当时的她,拿到那些草草写就的信笺,竟视若珍宝,放在心头处,久久不舍得放下。
即使今时今日,谢怀安已经死得尸骨无存,早凉透了,谢知玉想起他时,仍旧好像咽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灼烧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明白,谢怀安是沈漪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多无能,到底是占了她两年的夫妻情分,即使他死了,也永远会在沈漪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真是不公平!
“将军,请穿铠甲。”秦伯理提醒谢知玉道。
谢知玉摇摇头:“穿来笨重,不便于行动。”
秦伯理熟悉他这番说辞,前些日子在山上他就不爱穿铠甲,整日一袭白衣踏着银马来回穿梭。可山上的贼寇到底是半吊子,战场不一样,刀剑无眼,他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更慎重些。
“沈娘子那日给将军送短刃,将军不记得要亲自归还沈娘子了吗?”
此话一出,倒让谢知玉未出口的拒绝凝在了嘴边,重重地砸到了沙地之上。
他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和沈漪的誓言,回去再把匕首归还给她才是。
秦伯理见谢知玉没有再拒绝,了然沈漪二字对谢知玉的杀伤力,此后便有了劝服谢知玉的法子。他径直取下兵架上的头盔和甲胄,往谢知玉身上一套,望着那一整个威武生风的模样,坚毅求道:“将军,驱逐了匈奴,平定大晟战乱,还百姓一个平安之世吧。”
是恳求,也是许愿。
作者有话说:
许愿收藏,感觉没有收藏真的也是很难写下去了。呜呜呜,心态在日渐忙碌的生活里,变得更难了。接下来就是打仗了,不过漪漪也会出现的,不会让两个人分离太多了,要重新相处,认识新的彼此!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她要救下
暑热渐近, 骄阳怒挂正空,明晃晃地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才从井边漫出的水,坠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时,就滋的一声冒出白雾, 蒸腾挥发了个彻底。
眼瞧着这一日日的实在酷热难耐, 沈漪撸起袖子, 缓缓行至院中汲水。
这样的事情她从前就常做, 并不似真的小姐那般不识五谷。她上下摇动着竹筒握杆, 满盆溢出的井水也从最初的滚烫到冰冷。
沈漪将井底深处的冰水汲了上来, 招了招手对一旁静候的丫鬟道:“去给王爷送去。”
她这间屋子地处南脉, 又有竹林庇荫, 井水在深处存着寒意,正是避暑的好物。若是用来冰镇梅子、杏子等瓜果,不出半日,就能吃到爽脆清凉的解暑鲜果, 比什么冰块都好使。
“王爷那头院里说他今晨身体欠安, 会在府上修养,小姐不是说有事同王爷商议吗?”小丫鬟害怕姜伶,只得寻了个借口伶俐地提醒, 也算不得逃避, 前几日沈漪的确说过想找姜伶谈一谈。
沈漪望了望正是午膳的时候,心想稍后姜伶又要休息, 不如趁着这时候先把她那日想到的事情提了, 他也与幕僚有个决断。
这些日子沈漪频繁出席各类招安活动, 打着姜明秋的幌子,举起姜伶的旗帜,加上众人将姜伶抗击匈奴的决定四处散播, 已经劝服了敦煌城内外大小贼寇,连带着西北一带的动乱,都已经有了安定的势头。
正因为频繁在各种山头活动,沈漪发现了农牧之时在战乱时节,已经乱成一团。
洛水之滨,平原广布,因地势、气候等种植时节有差,百姓从前听从朝廷农务司的布置务农耕种。起了战乱后,朝中政令根本无法颁布到地方就被截停了,百姓无从知晓,只能依照旧例,却出入频频,农时混乱。
若是农时耽误了,收成时就容易赶上霜冻,若是一年到头颗粒无收,守城的百姓也好,前方的战士也罢,都是要遭殃的。
因此眼下打仗重要,稳定后方的粮食供应也很重要。
百姓之中读书者甚少,多是依赖政令,骤然没了政令,只能口口相传,反而各行其是,闹得沈漪所见之地,都耕种得寂寂寥寥,萧条无比。
她左右思索了几日,终于将解决的办法理顺成了册子,希望姜伶按照前朝农务宝书的法子,将农时政令恢复正常,确保生产稳定。
“王爷,这几日前方捷报频频,可喜可贺!”姜总管跪下呈递战报,嘴里连声夸赞着谢知玉一队人。
姜伶点头:“如此甚好,照常将捷报通传下去。大家此刻越是高兴,日后援军无法出兵,先锋队覆灭时,大家就越是愤怒,既能解决谢知玉这样的麻烦人,又能剑指长安。”
几句算计旁若无人般,在院中阴阴渗出。
沈漪脚步粘在地上,手里的水盆也摇摇晃晃地端得不稳当。
只是她咬牙硬撑着,双臂撑住那水盆,竭力佯装镇定,才终于没有手下脱力失态。
她在门外喊了一声:“父亲,是我。”
此刻她是姜明秋,而不是沈漪,一切该为姜伶考虑,谢知玉如何,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沈漪靠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才能勉强站住脚跟。
像是根本不在意沈漪的听墙,姜伶点点头,示意她进来,赞许地望着她体贴入微的观察,道:“好孩子,难为你记得我怕热。”
虽是夸赞的言辞,可语气却冷得像是最无情的人。
明明姜总管也是深知沈漪身份的人,可姜伶却从不在旁人面前,以沈漪之名称呼她,从来都只当她是姜明秋。
真切得沈漪都要怀疑自己失去了曾经作为姜明秋的记忆。
“父亲方才说,大家日后愤怒什么?”沈漪不动声色地发问。
屋子里透进一道烈日盛热,照在姜伶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透过那一道璀璨烈日,沈漪看到苏醒的龙,正张牙舞爪地逼近,脸上从容淡定。
明明这些日子他征战有伤,此刻却如同严酷的神明,手持戒尺,时刻准备着训斥他的属下。
不论是沈漪,还是姜明秋,都是他踏往权势顶端道路的工具。
或许他也爱护姜明秋,可他此刻显然更爱至高无上的权势。套着“父女”的枷锁,在名为“正义”的马鞭下,沈漪必须听从他的指挥,加快步伐,替他完成所有的任务,笼络全部的人心。
如他所愿,沈漪暂且做到了。
那么接下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导火索,一个挥师东去的名号。
“沈漪,我看好你,你过去半年多,都做得这么好,这件事,你也能做好。”姜伶指了指那盒子,那里放满了他下一步的通告。
这些通告就是他打倒京城人心底防线的有力武器。
不久的未来,敦煌、五巍乃至于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响彻燕王的英明盛名,而抗敌先锋队的全军覆灭,就是他声名至高的时刻,到时他快马回京,二十万大军,定能横扫长安。
权势的宫殿,将迎接它全新的主人。
“父亲……高明……”沈漪摊开盒中内容,只见上面写满了歌颂燕王的歌谣,要她寻人借机传唱出去。
歌以传志,在先声夺人这一块,燕王早已经甩开了长安皇帝几条街了。
接过姜伶的盒子时,沈漪嘴边的劝告,也成了喉中鱼刺,既不能当面拿出来,也不愿意冒险咽下去。
“你怎么了?”姜伶面色严肃,见沈漪迟迟不走,打量着她。
沈漪此人有些聪明,可到底心软,妇人之仁。姜伶本就对她无情义,又想到姜明秋如今挺着肚子在外面待产,心里烦躁,更不想看到沈漪。
说不上是看到沈漪如此精进的本事,还是想起姜明秋弃自己而去的怨气,姜伶对沈漪总带了些难以掩饰的敌意。
“我没事。”沈漪寻了个借口说是天气热,捧着盒子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中,合上门的那一刻,沈漪腿脚才一软,背靠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
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地急速下坠。
她以为自己想在了姜伶的前面,以为自己把这一切周全着,就能让所有人都能平安的回来。
可是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姜伶和皇上一样,都是冲着维护最高的皇家尊严而去的。谢知玉这般的人,只能用作耗材,而不是当做良将,培养做千里驹。
谢知玉此行,必死无疑了。
尽管是暑夏,光滑的青砖地板还是透着冰一般的寒意,直直透过沈漪腿间,紧紧攥住了她最后一瞬呼吸。
那日,谢知玉逆着朝阳,踏马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
昼夜更替,远方漫天夕阳余晖在黄沙包裹间,响起潇潇马鸣。
在一片凌乱的重雾里,沈漪看不清敌我,只知道大晟的军旗在战马嘶吼和将士的呐喊声中“啪”一声断裂成两段。旗帜落地的一瞬就被乱踏踩入尘土中,碎成无数碎布。
与此同时,锐利的箭羽刺破了黄沙,径直刺向谢知玉。他瞪大双眸,想举枪挡住,却又被敌方伸长的锁链扣住手边长枪。
沈漪再定睛望去时,那支长箭已经穿透谢知玉颈项,箭头泣血深红,卡在谢知玉颈间。
“谢知玉!”
沈漪的心脏好像也随之停了一瞬,从床榻上扑醒过来,大口地从噩梦中寻找最后一丝理智。
心底涌着一个声音,谢知玉如此聪明,不会就这样死的。
沈漪反复拿这个想法压住自己乱糟糟的思绪,谢知玉从前就在朝廷呼风唤雨,到了战场,他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与军队抗衡?
况且,听姜伶的意思,谢知玉的死会是他反扑回京的导火索。只有他死了,姜伶号召煽动手下回京,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潜能,一举入主京师。
原本沈漪该乐见谢知玉如此结局,可听了姜伶两面三刀的解释,她反而阵阵恶寒。
在她面前,姜伶释放着清明之君的信号,可转头,他就与部下计划着激化矛盾,制造战争纷争,利用人们的愤怒,做他登上帝位的踏脚石。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姜伶的骨血才最重要,旁人的命,是多少都不要紧的。
沈漪越想,腹中绞痛越甚,最后她只能伏在床上,狼狈地擦去头上冷汗。
要论心思深沉,她不如姜伶计划周密。从命令她结识谢知玉,到引导谢知玉替姜伶送命,最后断了后援,都是姜伶早就选好的道路。
这一路上的沈漪,就如同云里雾里的提线木偶,被姜伶提着给他完成姜明秋的使命。
“如今也算是报答了姜明秋曾经的恩情。”沈漪忍着腹痛,坐直了身子,深呼一口气。
凌厉的痛意冲击着她的思绪,如同最用力的棍棒,把她脑袋里最后一丝顺从敲打出了体内。
她看得无比清楚,若是姜伶断了后援,谢知玉此行抗击外敌,便是死路一条,若不能突围出来,就要被敌人活活围剿而亡。
“只当做是为了我立下的誓言,他不该就如此死去。”沈漪下意识地捏了捏手臂。
那里空荡荡的。
一路以来,那里都有一把无比锐利的匕首常伴左右。
可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习惯了那样危险而锋利的东西。
她要救下谢知玉。
即使他那么危险,又那么伤人。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给我自己加油O(∩_∩)O,也谢谢追读的宝子,我无以为报,只能坚持把故事写完!!!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何止仗义
行至酒泉湖畔, 沈漪勒马翻身而下,只身一人,只一个包袱,一个斗笠, 腰间挂着罗盘指南, 就不知天高地厚地一路往谢知玉军队所行方向出发。
严格来说, 其实也并非一人, 她身后还有三个谢知玉信得过的卫队队长一路相伴。
几人驾马走了一日一夜, 到酒泉湖边, 见马儿渴得直喘气, 再急也只能停下步伐稍作休整。
苏煜朝、司马行、宋六好是谢知玉在山上结识提拔的卫队将领, 得知沈漪所说谢知玉此行危机,二话不说就寻了马要出城通知谢知玉。
“我也去!”沈漪将手中剩余通告撕了个碎,扬起下巴坚毅地宣布。
尽管看去身形较小,小小脖项不堪一折, 可她眸光亮得吓人。从出城通报, 到上山寻人,都是一个人所行,足见她有些反侦的本事。
倒不似足不出户的小姐。
几人互相传了个眼色, 眼前之人乃是燕王独女姜明秋, 而他们恰好也听过姜明秋的名声。
人人都说她胆大果毅,燕王已经许了她与谢将军的婚事, 因谢将军重孝在身, 这才没有完婚。
今日见她要背叛燕王, 和她当日人前与将军依依惜别的情义,倒也对得上了。
“你们不信我,大可以绑了我, 送到将军跟前。日后将军与我父亲对峙,他才有忌惮。”沈漪出声以姜明秋的身份劝服几人,果然让人难以抗拒。
“只是一点,我乃是燕王独女,此番为天下节义而动,舍我父亲,唯求天下人摒弃成见,共谋和平。”
若是战乱再如此继续,满朝不宁,外患趁机侵蚀大晟土地,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从此生活在匈奴的马鞭之下。
打仗的是百姓,输了后受苦的仍旧是百姓。
实在不宜如此两败俱伤。
几位队长半信半疑,可也觉得她所说有理,最终同意了同行。
虽然结伴而行,可到底不算全然信任。
几人轮流盯梢,见沈漪一路毫无小动作,反而替他们周全好了休息安排,又随身携带火石、干粮,准备充足,脸上纯澈透亮,白若绵云,不掺杂一丝算计。
见状,苏煜朝等人自愧不如,渐渐也不再疑心。
沈漪将马栓于树下,又捧了鲜草亲自喂马。
一脸络腮胡的苏煜朝满瞳震惊,走近感慨:“没想到姜娘子还会喂马。”
他们以为,像姜明秋这般出身优渥的人家,是不会做喂马这般低贱之事的。
绿荫之外,烈日炎炎,空气已经热到扭曲。热浪下野草蔫巴折腰,有气无力地听着过客几句寒暄。
沈漪确实不会骑马,也不会喂马,这些事情不过是这半年间,姜伶要求她学的而已。
依照姜伶所说,她身为郡主,享百姓恩养,也该思百姓之苦,需品味其中苦乐,才能替百姓发声。
话虽如此,可沈漪却发现,姜伶说一套,做又是另一套。他说要思及百姓之苦,可如今却利用起百姓的怒火,替他争夺皇位。
可见不该听人言,而该察人行。
“喂马不过小事,有何难的?”沈漪把手里草料分给了苏煜朝,让他们也喂马去。
她骑的是一匹黑马,铜铃大眼睛倒影着沈漪简约的一袭素粉长衫,马儿感受到了沈漪轻拍它脑袋时的温柔,一边从她手里啃咬草料,一边撒娇似地往她怀里拱。
自从出嫁后,沈漪就没有养过动物,就连小白也只是捡了给谢知玉代养,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热情的回应,噗嗤大笑起来。
泉边水声叮咚,轻轻敲打着岸边沙石,见证着一路又一路的过客。
就在不久前,沈漪此刻所站的脚下,也有一队庞大的人马经过,个个长枪短刃,甲胄在身。
热浪滚滚,在辽远的大漠中,幻化出昔日夜间的模样。那男子的身影,在热浪中若隐若现,眯着眼睛看去,正和她此刻身影重叠。
昔日月色朦胧,酒水倾泄湖中,连绵不舍,今日同一片水边,柔情未减,未说出口的尽是真心。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赶了几日的路,沈漪几人总算抵达了谢知玉驻军所在的燕然山城。
放眼看去,茫茫平地之中,遥遥竖起一座金汤城池,这是谢知玉他们先夺回的一座要塞。
“万幸!万幸!”司马行激动不已。
眼前大晟军旗高高挂于城门,猎猎而动,振奋人心。他们来得及时,谢知玉两万大军还在这里修整!
一想到谢知玉还在此地,司马行按捺不住鼓动的心脏,满脸雀跃地一抬手,就要冲进城中报信。
“且慢!”沈漪用力一扬马鞭阻拦那人。
细长的马鞭自上而下挥动,鞭身便擦着司马行的鼻尖而过。
好在司马行御马灵活,下意识地勒马掉转了方向。他望着沈漪马鞭的方向,明白她方才想做什么,满脸怒意地瞪着她。
“若是能就这样进去能寻到谢知玉,我自己便来了,何必等你们一同过来。”
沈漪不出声道歉,也不正眼看司马行,只是一脸淡定。那神色分明在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打到司马行。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恭敬有礼地知会他们,与他们细细分析自己心中所想。可如今,沈漪学习了假扮成“姜明秋”该有的气势,也从谢知玉身上偷了些“纨绔”,整个人都焕发着与截然不同的气息。
几人倒吸了一口气,都没想到一路过来娴雅文静的人,竟还有这样霸道嚣张的一面。
沈漪勒马停在河岸边,遥遥望着城中,又转眸望了望不远处的客栈,指了指客栈,声音毫无起伏:“我们先在这边住几日,若是谢知玉在城中,我有办法叫他三日后自己来寻我。”
坚定得不像商量,而是告知。
苏煜朝虽看上去大大咧咧,可总算多生了个心眼,这才明白沈漪担忧的是军中有燕王的奸细在。
若是这帮奸细得知,有人来提醒谢知玉不得参加合绞匈奴的行动,势必会绞尽脑汁从中阻拦。他们初来乍到,又势单力薄,不该早早暴露。
“阿行,不得冲动。”宋六好也伸出手臂挡在沈漪面前,要司马行不能意气用事。
“你且说说,有何办法通知将军来寻你?”司马行喘着粗气,一脸黑线。
沈漪知道他急,有意气他一气,更是不愿意开口,反而转身去往客栈。
行止门前,抬眸一眼就可看到,所悬挂的是一块新制的木制牌匾。不必细细嗅闻,只是稍稍靠近,就能闻到浓重的油漆味。从右到左,黄板黑字刻着“清溪客栈”四个大字。
旗帜颜色鲜亮,招牌新鲜出炉,无一不在昭示这客栈是新修缮完成的。
不必想也知道,是谢知玉他们收复失地后,老板为了从刀口舔血,挣几分钱,这才冒险开张起来的。
原本以为人烟萧条,可进了门才知道,里边安安静静住了上百人,老少皆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都像看到了什么奇珍异宝般,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进了院子的几人。
司马行本就被不言不语的沈漪气到满腔怒火,又被人当做猴子般看待,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大刀一把丢在桌上,粗声骂道:“看什么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从前的山匪习气,没了谢知玉的镇压,又开始显像。
那些人都被司马行吓得脖子一缩,连连后退了几步,老人把孩子护在怀里,孩子涩生生地低了眼眸,沉默得可怜。
沈漪从怀里取出一袋黄糖碎,原本是一路上怕肚饥昏迷的后备粮食,却最终没有派上用场。此刻用来给大家喝了,是最好不过的。
“暑热逼人,我请诸位喝糖水,庆贺燕城光复。”沈漪瞪了一眼司马行,要他住口。
随即沈漪把黄糖递给了小二,请他给店中人沏了糖水饮用。
不出半日,客栈里的孩子们喝着糖水,都与沈漪熟络起来。有几个胆大的,跑来她身边,问起她京城的好玩之处。
孩童本就懵懂,不懂战争的恐怖。沈漪望着孩子们天真的双眸,怜爱地摸了摸他们脸颊,如此也算是好事。
她腿上坐着一个五岁的女童,身边又抱着两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听闻孩子们发问后,假装思索片刻,随即道:“京城有民谣,像歌一样,我还会串起来,当做一整首歌呢,想不想学?”
她对着司马行几人冷若冰霜,可对着这些孩子们,又有说有笑,像个发热的小太阳,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
孩子们纷纷拉着她衣摆,你一言我一语地挤着说要学。
沈漪让孩子们坐好,细细教他们唱歌。
“细雨冷风清,溪水朝日迎。不与世相逐,英僚满四座。”沈
漪轻点孩童发顶,一次一次地重复这诗,声音似拂柳,荡漾着边城的美好。
大晟盛行做诗,如今又是战后重整,大人无暇照看孩子,便由着他们到处嬉闹。
沈漪布置道:“这还不算好律,你们拿这首诗去找人对出更好的律来,再来唱与我听,我看谁的律诗最好,就给谁吃糖。”
孩子如未雕琢的璞玉,一点即透,很快把这律诗记得滚瓜烂熟,还到处传唱说是京城的诗歌,从城内到城外,不过短短一日,就走遍了燕城。
翌日,沈漪在院中洗漱,轻嘶了一声。
这几日她戴着斗笠,可连日赶路,鲜少停歇,以至于她脸上到底是晒伤了。每每洗漱时,白嫩的脸上就蜕皮般地疼痛。她只能趁着清晨洗脸时,拿拧干的湿巾敷在脸上,缓解疼痛。
忽而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逐英’二字不好,放在律诗里少了韵。”
谢知玉来得倒快。
轻声细语的,便如凉风拂面,三春生晖。
沈漪摘下脸上湿巾,和他四目相对。
从容而淡定。
“我亲自来寻你,可算有几分仗义?”沈漪眉眼一弯,不回答他那句自贬,只是略显骄傲地稍一挑眉。
谢知玉一愣,他第一次见到沈漪对他这般嘚瑟的神情,就好像二人是认识良久的好友,能肆无忌惮地……撒娇……
他清晨听闻这一句诗在稚嫩童声里传唱,就明白这是沈漪的暗号,再一问下属附近的商栈,马上知道了沈漪在清溪客栈。
即便是做梦,他也不敢想沈漪会跟在他身后来前线。
此时此刻,梦里人出现在眼前,还露出这一副狡黠的面容,一扫他此前阴霾,心底生机发芽,泛出一阵感念。
谢知玉眼眸酸涩,轻轻眨了眨,脱口而出:“何止仗义,更有情意。”
作者有话说:
漪漪那句诗,就是前边第九章 (好像),谢知玉给谢怀安辅导时,她所做的,谢知玉把那张纸都偷走了,所以会记得这首诗。既然能传唱,就说明是漪漪出现了,所以他马上就知道她在哪里啦。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梦中吻
沈漪被他话赶话说到了这里, 脸色略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一边拿湿巾按压着自己的脸,一边深呼出一口气,却不搭理他这话。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见她不接话, 谢知玉也很识时务地不再纠缠, 只是重新给她打了一盆水, 让她继续冰敷。
眼瞧着动作利索, 汲水 、端水一气呵成, 沈漪原以为按照谢知玉从前那般霸道的模样, 总得逼着她解释或者承认什么, 结果就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她的逃避。
她揶揄笑笑:“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
倒是嘲笑他此前优渥家境, 五谷不分的样子。
谢知玉弯起食指轻轻勾打了沈漪头顶,别起两片唇不满地说:“看不起谁呢?”
指节在沈漪头顶轻敲时,不似惩罚,反而是宽慰。
他从前也试过这样敲沈漪的头顶。明明她才是他的嫂嫂,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 就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长辈,“教训”一位不懂事的后辈一般。
那一袭青衫,手臂处紧紧扎着束袖, 衣袍上素草纹样低调朴实, 隐隐泛着白线微芒,如同盛夏里浮出水面喘气的鱼, 若隐若现。
比起从前他衣衫上所绣的飞禽走兽、金浪银云, 这素草纹本该显得落魄, 可此刻在他身上穿着,却只有令人安心的扎实。
配上那一张清俊隽永的脸,沈漪眼前一晃, 险些以为是苍翠山神幻化人形来见她了。
她回过神来,视线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她惊觉,这些日子他行走战场间,消瘦更甚从前。
好在他没有如她梦里那般,一箭穿喉。那些都是过度担忧了,他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比起见到谢怀安和姜明秋时的震惊,如今再次见到谢知玉,沈漪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做云烟散。
料谁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心底是无比期望着他的到来的。
这一路上沈漪心底着急的惧火越烧越旺。
可他的身影一出现,就好似隔空幻化出了一个如绿镜的平湖,湖面宽阔无边,水波平稳,包容了全部的急躁。
沈漪眸光回收,思绪仍旧在谢知玉和自己之间跳跃。
谢知玉从天之骄子到父母双亡、落山为寇,自己也从夫妻和美到如今孤身一人、无家可去。他们的命运就和大晟的国运一样,彻底颠覆了从前彼此的认知。
尽管谢知玉竭力想保持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性子,可沈漪还是察觉,他和从前有了一些不同。
譬如从前的他就不会如此淡定地回应她的揶揄,反而会有些气恼她的不配合,像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时,发了脾气的孩子。
可眼下他彻底褪去了从前的专横,反而拿轻快掩饰了自己的慌张,从容地应对沈漪发出的攻击。
大概因为他曾经呼风唤雨,从无挫折,如今变故横生,经此灭顶之灾,他劫后余生,彻底成为了坚毅的大树。
“我帮你上药。”他忽然接过沈漪的湿巾,拉住了沈漪,在她拒绝前先出声:“等你同我去了营中后方,那里药物稀缺,且你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忙,到时可顾不上自己。”
此话的意思便是要沈漪先养好伤,他要带沈漪一同回营。
果然还是谢知玉,即使会配合沈漪的揶揄,最终仍旧是专制而独断地安排起了沈漪的去向。
只是沈漪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自然是要发挥自己的作用的。
战火蔓延至今,举国上下无人可避,她既然安上了姜明秋的名号,就要充分舒展枝丫,尽可能地为更多人撑起一片绿茵。
得知沈漪几人来此地的原因后,谢知玉向苏煜朝等人叉手道谢,一路披星戴月,在盛夏之中穿梭过大漠的情意,他必定万分珍惜。
“可惜了燕王不同心同德,害得我们白高兴一场。”司马行感慨万千,用眼神敲打着沈漪。
他至今仍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说起燕王的坏话时,故意叫沈漪听到,细细观察着沈漪是否神色,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惭愧。
“其实燕王也有燕王的考量,他手下兵力丰厚,是当今明君之选中,最名正言顺的人。”沈漪客观地分析。
“此次离心是他……”沈漪顿了一下。
姜伶爱护姜明秋,如今对谢知玉过河拆桥,是因为他急于收顺江山,让姜明秋民间生活安稳些。说到底是他出于对姜明秋处境的考虑,影响了他的判断。
“我们此次来到边关,不论如何,都需尽全力收复大巴关,重新铸起边防的最后一道城墙。我们虽然没有燕王的力量,可匈奴不知道呀,若要成事,也不是不可。”沈漪对谢知玉进言,这也是她亲自来此的最大原因。
若是苏煜朝等人来此通信,必定劝说谢知玉就此撤兵,不必替燕王卖命填坑。可沈漪却想借此机会,一举夺城,既解决了边患,也能让谢知玉在百姓中树立民心。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司马行又一腔怒火。
这次不止一向暴躁的司马行,就连苏煜朝,也有些不理解。
几人对此念头颇有出入,一时间谈得火热,久久无法达成一致。直到安置完毕,夜深又沉,司马行仍旧没有同意沈漪的提议,只怪她是个女子,战场意识浅薄,以外行指导内行。
眼看着话越谈越乱,谢知玉才让几人先去休息。
这头他才转身在房中点燃了安神香,回头时,就发现沈漪已经倚靠着床边柱睡了过去,没有躺下去,反而是头靠着柱子,像是说着话一下就睡着了。
望着睡过去沉静内敛的人,谢知玉澎湃的心也静止了下来。
她的心装得了天下道义,装得了这么多人,却装不下一个他。
谢知玉垂下眼睫,越是近在咫尺的她,却越发让人明白她的遥不可及。
此刻的他患得患失,就好像最敏感的藤蔓,在一片黑暗中伸出触须试探时,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竹竿,就会瞬间缩回黑暗中,不再敢试探。
今日她没有回应他的那句调笑,救足够让谢知玉后退了。
只是难以抑制的亲近念头,在四周沉寂时,又如死灰般复燃。
胸腔里那颗心脏噗噗跳动,像在怂恿着他最糟糕的情绪
用最固执的占有,证明他的心意。
他面色渐冷,此刻有些厌恶自己是个男子。
好像无时无刻都想通过最低俗的占有,宣誓对女子的爱。
女子睡熟下毫无防备,再没有了抵抗,也没有了眼底的冷意,有的只是温和的起伏,在平静的脸上带着一层乖巧。
她变了这么多,可唯一不变的还是她的好心。
谢知玉凑近了一点,俯下身子与她面对面,可以闻到她带着玉兰清香的气息,温热得勾人。
白嫩的脸上还有些灼伤的红肿,似开得娇艳的春花。许是熟睡间想起了什么,沈漪轻哼了一声,随即偏转了头,谢知玉提起一颗心,在沈漪的头悬空前,伸手拦住了她。
那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腕间。
睡梦中的无知和懵懂,半睡半醒的轻哼,都似琵琶拨片在弦上欲拨未拨,撩动他最敏感的神经。
女子的唇瓣无意识地贴在他掌心,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把他皮肤灼烧发烫,血管下绯红成片,可他却纹丝不动,如同被定身的巨石一般,维持着女子贴颈而睡的倚靠之状。
对沈漪长久以来不由自主的靠近,让他无比留恋此刻模样,不舍得抽离,索性自己坐在她旁边,让她倚靠着自己肩膀。
明明床榻就在身后,却要她靠着自己。
后背早已经被这致命的靠近勾得寒热交替,汗流浃背。
桌上放着一盆观赏昙花,此花入夜而放,娇白胜雪,独在夜里热烈。
谢知玉双眸越发漆黑,转移了全部的心神,似要把昙花开放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他手心捏出了几道月牙,压着声音唤了一句:“漪漪。”
无人应答。
轻柔的熟睡声安心地枕在他颈侧,靠着他的肩膀。
软绵绵的身躯,和热乎乎的气息。
满足得叫人再无别的念头。
她的心里既然装着天下人,他就装着她。
一番平复过后,谢知玉静悄悄不语,只是侧过脸,在熟睡的女子头顶蹭了蹭,将她拦腰抱起,放平在榻上。
“睡吧,我陪着你。”他轻吻女子额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翻涌而来,浑身开始猛然战栗。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修改,我以后再也不连载了,要存稿全部才能上传。写了这几本,发现自己就是很喜欢写着写着就天马行空,最后变成绞尽脑汁改情节,真的非常痛苦!下本还是开玉镜台(就是章末推荐那本呀)吧,不过可能情节还要修改,有心软的宝子收藏一下吗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歉意
清晨晓风破梦, 暑热未至,脸上的一阵黏腻的湿滑钻进了沈漪神智,她嘀咕了一声,从梦里醒来。
双手下意识地胡乱一抓, 还未睁开眼时, 手腕就被谢知玉一把拦住, 动弹不得。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 从睡梦中醒来, 听闻谢知玉解释道:“你脸上晒伤得严重, 昨日上的药效果不好, 我寻了神仙玉草, 你敷半日就能好了。“
那草状如绿色冰锥,两侧生有锯齿,谢知玉将锯齿和外皮削去,又放入捣药臼里盅烂成片, 臼里透明生白的草药散发着一股
“昨日未有定论, 你今日有何想法?”沈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她不习惯谢知玉给她敷药,却又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凑近时, 垂下睫羽, 尽可能轻的呼吸,避开他火热的视线。
“漪漪, 你两次选择了我, 我必定不负你。”谢知玉苦笑道。他知道自己和沈漪已然错过, 眼下不过是他再一次拿时势来胁迫她的结果。
就算没有沈漪此行,他也决意抗击匈奴。沈漪说起燕王不再提供后援,准备釜底抽薪, 出卖于他,也不过是给了他提醒,要他出兵更慎重。
该做的事情,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