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地处西北,气候寒冷,粮草供应不如我们及时,此战拖到入秋,他们还拿不下,也就认了。”谢知玉分析道。
沈漪着急,忽而抬眸撞入他视线之下,解释道:“如今离入秋还有三个月,我们哪里能支撑这么久?”
即使燕然山城收复在此,农时已乱,根本无暇播种,广袤的河西走廊,举目望去,尽是无措的颓败。
后勤不能供应粮草,前线战斗就是天方夜谭。
谢知玉摇摇头:“我们守城不急,攻城才急。”
话虽如此,可大军来城,正是要驱除鞑虏,守在燕然又算怎么回事呢?
沈漪被他弄得糊涂了,眸里生出疑问,却被他摇头避开回答,只要她静候佳音。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远处鸡鸣传来,院子附近门室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越发靠近的心跳声,那些远的、近的声音都闯入了沈漪脑中,她口干舌燥的,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像是察觉到了沈漪口干,谢知玉替她抹匀了脸上冰凉凉的药膏,扶着她起了身,自己合拢半开的外衫,指了指桌边:“我方才晾了蜜糖水,正是清晨醒神甜茶。”
沈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食盒里摆着一碗蜂蜜水,泛着浅淡的金黄色。
他好像一直都记得沈漪喜欢喝甜的。
沈漪压下心底的触动,端起瓷碗饮了蜜糖水,喉里被润过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她深呼出一口气,却不经意瞥见谢知玉背身脱下外袍的身影,她连忙移开了视线。
那日谢知玉给她看过他满背的伤痕,两人也早是坦诚相待的关系,谢知玉又和她一夜同屋,背对着她换衣衫,也算是再合理不过了。
可是一想到他衣衫之下的伤,沈漪就忍不住皱眉,紧压的眉眼下露出一丝惋惜。
白壁生出无数裂缝,成了碎玉。
很难不叫人惋惜。
沈漪想起来,一年多以前,他在府上,甚至连襻膊都不会自己束,如今已经能敷药、打水,无事不做了。
即使看上去他还是从前模样,可细细端详,却发现他每一寸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想想行夏也不知所踪,他府上也无生者,沈漪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又在谢知玉回过头时,隐去了脸上的哀痛。
曙光探入屋内,沈漪正要拉开门栓,却被人顺手旋了个方向,背靠着墙抵在门后。
沈漪屏住了呼吸,双手摊在身侧,只是略略垂眸之状,却让谢知玉瞬间抓住了其中的意思。
若是沈漪不愿,自然是会百般推辞,而非垂眸静候之貌。
唇珠翘如荷尖,檀口微张,秋眉婉转回避,分明是允肯了。
唇瓣相触时,谢知玉浑身从内而外地熊熊烧了起来,先将她按在墙上,扶住下巴让自己滑入更深之处,而后掌心蜿蜒,渐渐把她后背扣往自己胸膛。
双眸紧闭,却放大了她越发急促的声音。
耳尖的谢知玉捕捉了她此刻的压抑和迷茫,挪开了温凉的唇瓣,避开她脸上药膏,指腹轻扫她略显红润的唇珠。
“不必难过,我们都要往前看。”
沈漪没想到他竟如今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心绪,正要嘴硬说自己并非为他惋惜,可话音未出,他已经低着头辗转压住唇瓣,里外试探。
二度袭来的海浪,冲刷了过往一切不悦,带走了曾经的隔阂,只余下白茫茫的沙滩,等着沈漪重新踏足,在那里留下印记。
那双轻柔的手从他腰间,缓缓放到了他身前,隔在两人之间,最后变成了揪住他胸前的衣衫,抓出一座皱巴巴的小山。
分开时,沈漪眨了眨湿润的眼眸。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湿了眼眶,又为什么会渐渐容许他这样放肆。
谢知玉声音都带着灼热,像极了一块烧得发红的石砖。
双目都因为极致的忍耐而变得发红。
不知道是在劝慰沈漪,还是在安抚他自己的躁动。
想再次靠近,可又碍于清晨时分,蠢蠢欲动,却始终未敢卷土重来。
“将军!”屋外脚步声渐近,司马行的声音响起。
沈漪担心司马行这般鲁莽的人要推开房门径直而入,猛然开了他,下意识地轻擦了擦唇角水泽,瞥了他一眼,又有些心虚地指了指自己脸侧,示意他脸上沾到了些许神仙玉草的汁液。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秦伯理、苏煜朝等人也就罢了,若司马行这样莽撞的人见了,可不得了。
可谢知玉却好似有话要说,喉珠滚动了几下,这才缓缓开口。
“我向你道歉,过往种种,我都一一还你,先还你夫君,最后还你自由。”谢知玉并未顾及屋外的声音,反而更拉紧了门栓,在她腰身处紧紧扣着门。
此刻不说,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了。谢知玉把她束在怀里,她默认了他的靠近,让他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总想着再近一点、再多一点。
沈漪不解,却并不声张谢怀安尚存人世的消息。
心口泛着止不住的疼,好似想起了沈宁的去世,又想起来自己孤苦的过往,种种酸涩和苦难,都忽然袭涌而来。
她从未盼过会有一个道歉,只以为自己与过去和解才是唯一办法,可是如今谢知玉却说,他愿意解开曾经困住沈漪的铃铛。
作者有话说:
可能没有男主发疯了,可能会修文,但是不打包票。因为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状态调整不好,这篇我要快点写完了,争取半个月不知道能不能行。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掌控她
未等沈漪回答, 司马行的脚步已到门前,他大声拍着木门,门框后的积灰都被拍得抖落空中,飘浮在白茫茫的光柱里。
那一瞬, 沈漪竟对粗鲁的司马行没有了半分厌恶, 反而感激不尽。
若非他鲁莽冲撞到此, 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谢知玉如此坦诚的道歉。
谢知玉离去的身影坚毅勇猛, 满带着风霜辛劳。
因为知道他此前优渥, 见到他此刻落魄的模样, 一如金秋落叶, 形消影瘦, 孤寂落寞,沈漪反而心生一股莫名的怜爱。
她按住狂跳的心,猛然咽下了喉头的怜惜,心底反复劝说自己不可多情多事。
自小沈漪受到的教育, 都在叫她如何善解人意, 叫她待人和善,因此她时常考虑旁人的难处,心生仗义相助的念头。
就算是面对与她有着如此不愉快记忆的谢知玉, 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体谅他。
沈漪很不喜欢如此优柔寡断的自己。
日后她总要与谢知玉割席的, 如今对他多加怜惜,岂非是埋下祸根?
沈漪连连摇头, 掌心紧紧地捏着袖口, 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如何运筹帷幄统领这一只军队, 也不想再分神替他分析日后形势。
一路几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沈漪和谢知玉是因为今日清晨之事,苏煜朝几人则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劝说谢知玉退兵回城,又怕开口给了沈漪劝说谢知玉退却匈奴的机会。
平心而论, 苏煜朝几人自山上下来归顺燕王,其实跟随的是谢知玉,因此对待谢知玉自然比对燕王亲近。
眼前人乃是燕王独女,说到底,他们也还是信不过。
这几日苏煜朝跟在这位姜娘子身边,看得明白,她心性坚定,吃苦耐劳,为人心善宽容,谢将军对她可谓是一往情深。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苏煜朝最怕枕头风,此刻闭口不谈退兵之事,省得又给姜娘子可乘之机,让谢将军带着弟兄卖命替她父王挣一个好名声。
几人心中各有所思,分别乘坐马车回到了敦煌城中,沈漪单独在新客栈住下。
待到沈漪收拾好行李时,一望日头才至中午,沈漪见苏煜朝来访,这才听闻谢知玉已经带兵出去了。
她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抓住苏煜朝:“为何?不是告诉了他此行没有援军,还要三思后行吗?”
苏煜朝脸上担心并不比沈漪少,他被谢知玉派来保护沈漪,恨不能自己随着谢知玉上阵杀敌。
昨日几人就因为后续行动之事争论不休,今日沈漪如此问话,他也不解道:“昨日不是姜娘子你劝说将军要收复大巴关的吗?他与姜娘子想到一块去了,又担忧拖延久了,在暗处的奸细会收到燕王来信,言明我们几人的踪迹,只好马上动身。”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沈漪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心下却止不住忐忑,喃喃反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千。”
“五千!?”沈漪双眸瞪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匈奴来势汹汹,少说有五万骑兵,他带五千人,能如何成事?
她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些,脸颊旁冷汗滴落,沾染了薄而黑的两侧鬓角,软绵绵的身躯好似没了支撑的孤花儿,失了三分颜色,瘫坐在桌前。
才集结队伍出发不到两日,苏煜朝救一把推开了客栈房门,对着沈漪怒而痛哭道:“我这就去往前线给谢将军陪葬了,姜娘子可向燕王禀报得偿所愿。”
他擦了擦哭红的眼眸,甩落一把匕首,丢在沈漪面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这是将军托我的东西,他说若是自己不能归来,就让我将此物归还姜娘子,多谢姜娘子当日相赠祝福。”
昔日谢知玉与沈漪在人前道别之貌,广为传唱,人人都道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感天动地。
可苏煜朝几人知道燕王有意放弃谢知玉及他们的弟兄后,对沈漪也没了好脸色。
如今不过是顾念谢知玉最后的吩咐而已。
越是如此,苏煜朝越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的沈漪。
“他是个祸害,又怎会如此轻易死掉。”沈漪闭目,蹲下去拾起匕首,不敢相信地低语。
若说这是二人的信物,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也实在怪异得很。可一路纠缠,这匕首就如同她的福星,替她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
此刻沈漪握住那把有过昔日谢知玉体温的短刃,放在了心口处,就如同是握住了谢知玉的手。
三日后,屋子里香火袅袅,案上供奉着金黄的鸭梨,还有一把雪白的灰木折扇。
“走吧,我与你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漪踏步走出房间,身上一袭男性长衫,足下皂靴凌云踏波,浑然一副男儿模样。
只是一瞧脸上红晕白嫩,还是能察觉她女子身份。
苏煜朝不信,沈漪这几日在房中求神拜佛,念经颂文,况且她孤身一人,区区柔弱女子哪里有办法救人?
“还不走?”沈漪驻足,回眸冷冷道,“谢知玉寻着你们这帮手下也当真浪费心力,如今他被困山坳,你们不早些安排救援,还在此处徒劳伤悲,简直南辕北辙。”
沈漪鲜少如此直白地批评,可是话到嘴边,就无比自然地训了出来,仿佛她早已经训斥过了无数回。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退却了过往的许多隐忍求全,生出几分怒而自威的庄严。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自己精心对照出来的舆图,放在苏煜朝面前,指了指圈画出来的山谷:“他就在此处。”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你认识这些地方?”
“我不认识,可我告诉你,地形复杂如江南群山,我也去过,遑论此处了。”沈漪加快脚步。
步履匆匆间,心底的紧张和不安也在她这两日的细细揣度下,尽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知玉逐渐升起的敬佩。
她明白谢知玉是为了揪出奸细,才谎称遇害。待到奸细被查出后,他便乘着匈奴松懈,一举反攻,将敌方粮草烧尽。如此一来,匈奴就不得不退了。
只是粮草之地万分严密,他率五千人深入腹地,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估计只能退回地形复杂的山谷,沿着陡峭的山路回到燕然山城。
可人算不尽如天算,谢知玉再聪明,也想不到燕然山会在暑热夏日,下起霜雪,这才被困山间,久久传不回来消息。
苏煜朝听罢沈漪分析,也觉得她说得有理。
跟随谢知玉这一年多,他是见识过谢知玉排兵布阵的本事的,他极其聪颖,用人精准,说不定当真是他的一步棋……
“我们带五千人过去营救。”苏煜朝喜色渐露,拿出自己的令牌,道此次来剿灭匈奴的都是他们昔日山上的弟兄,相信他们听闻是去酒店将军,都会前来。
沈漪摇摇头:“无需如此声张,一千人即可,剩余之人等护卫好燕然城。”
虽是小小女子,说起其中算计,却能沉着淡定,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自己微红的眼眶,笑笑自己反而不如一个内宅女子想得透彻。
山谷间气候阴凉,绿树在林间抖擞身躯,部队穿梭进茂密的绿林里,按照以往传递信息的暗号,一一在林间查找。
从清晨到中午,并非三路都未能寻到踪迹,司马行暴躁地击打飞蓬草,粗嗓直喘大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叫他吃些饭却又不愿意,硬是要继续查看。
直到午后黄昏,苏煜朝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寻到了心心念念的记号。
望见谢知玉的队伍时,沈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扶着身旁的漆树,不由自主地往前跳着迈了好几步。
不过几日不见,谢知玉脸上胡茬冒了一层青,显得沧桑无比,双眸有些凹陷,带着憔悴在苦撑。
沈漪心神剧烈地颤栗起来。
早在她反应过来要保持距离前,就已经搭上了谢知玉的手臂。
检查着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三日来不曾阖眸的查验,总算有了收获。
回到了燕然城,众人面目大喜,欢呼着大退匈奴,想来到明年开春前,匈奴都不敢再南下了,老少奔走呼号,连声振臂呐喊。
一座无边死寂的城,就因为一场鲜为人知的奇袭,重新焕发了生命。
疲劳的沈漪已经顾不上与众人分享喜悦,只是黯然隐入人群中,回到客栈。
她解开发带,换了衣衫准备沐浴后,就上榻歇息片刻,却听闻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未及她转身,谢知玉边无声地从身后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双手在她身前合拢交叉,把下巴按在她单薄的肩膀处,轻嗅着沈漪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即使他寻遍各类香粉,也未曾寻到过一样的气味,大概是沈漪身上独一无二的体香。
更让人恋恋不舍。
走过了生死关,发现前方在等着他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谢知玉说什么也不想再等,只想借此机会再次尽诉衷肠。
可他轻蹭着她肩头垂发,还未贪婪地将她气息镌刻在脑,双手就被她柔柳般的指尖一一掰开,走出几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我犯险来救你,是为着江山社稷安定有人。”
二人面对面而立,沈漪身高只到谢知玉肩膀处,眼瞧着他缱绻的神色渐渐变得沉默,最后化作落寞,她心底的冰也好似不知不觉地化了。
可她明白,那不过是她天生的善意,不想拒绝任何一个人,并未因为她喜欢谢知玉。
曾经谢知玉那样粗暴地对待过她,她若是还对谢知玉有这样不堪的感情,岂非脑子有病?
沈漪想到这,眼底的拒绝也就越发坚毅。
坚冰虽化,却又重新竖起高墙,将他隔在外边。
谢知玉苦笑,移开了那道殷切的视线。
他不想看到她。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不出现,他还能骗一骗自己,她是关心则乱,是近乡情怯。
可眼前的她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对他唯一的眷恋,不过是因为他对结束战乱有关键作用。
他原本也说过自己对她有用,可说归说,心底却希望她并非如此念想的。
怎么说他也算是和她并肩作战这些日子,她就当作是,谢知玉又气又恼,索性质问道:“你自己呢?便一点也不想救我?”
沈漪一愣,她不想与他说情说爱,可他时时刻刻揪着她不放,实在厌烦得很。
她不说话,一副无谓的模样。
自从谢知玉身陷险境,她接连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救回谢知玉,沈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会只想安心睡觉。
见她这番模样,谢知玉面门一片怒红,气鼓鼓地夺门而出。
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个人,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浑身放松地继续解开衣衫。
这边沈漪才踏步进了水桶,却见谢知玉又闯了进来,她气得正要发作,毛巾捂住了嘴巴。
“你当真是要气我!”谢知玉咬牙切齿,认命地握住她。
另一只手顺着颈间落入水里,搅弄着碧波。
沈漪不解,她又如何气到他了?
“说好了一年为期……”沈漪避开他捂住自己嘴巴到毛巾,同时想躲,却被他在水下锁住腰身。
他不想等了。
“你不准说话了。”谢知玉把澡巾按入水中,自顾自地替她擦洗起来。
“谢知玉!”沈漪只觉身上滑过陌生的触感,在水下肆虐,只得低声骂道。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竟然青天白日地闯入她房中,不由分说地就要替她洗澡!
“我混账!”谢知玉率先承认。
“你就是喊到明天,我也要做。”
“横竖我早都是混账了。”
沈漪被他如此坦诚的承认扼住了咽喉,一时说不出话。
水声荡漾,哗啦一声,她整个人被猛然捞起。
“等一下我和你再一起洗。”谢知玉咬住她耳垂,炽热地盯着她唇珠,又挤了挤她脸上时常浮现的梨涡,执念地想要她笑一笑。
指尖触碰沈漪脸侧的一瞬,她浑身一软,却也顿时明白了自己一开始为何不愿意替他多想当下局势。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会习惯为他考虑。
就好像为谢怀安筹谋未来一样,替谢知玉筹划。
曾经的谢怀安是她的夫君,谢知玉算什么?
沈漪不敢细想这个问题深处的答案,只是侧过了脸,不愿面对。
落在床榻上时,她猛然回神,喘息不止,抖着手心要阻止,可他却用力执住她手腕,将发带解下。
他又要像从前那样了。
沈漪惊恐地望着他,并着双腿,连连摇头,可眼前一黑,先来的不是他发带束手的粗暴,而是他的掌心。
柔柔地贴了上来。
在她眼前盖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道掌心里,带着谢知玉此次受伤结的痂,划过她眼皮时,粗糙如沙砾研磨,等她适应过来,那一道发带已经覆上她双眸。
深蓝色的纱布,绕过挺立的鼻梁,在她眼前横着。
睁开眼睛时,透过厚实的纱布,还是能看到人影在眼前晃动。
“便是把我当做他……也可以。”
谢知玉双手轻按住沈漪双腕,虚跨坐在她身上,双臂在她身侧,形成不容分说的桎梏。
此次遇险,他险些有去无回,若是没有见到沈漪也罢了,可他却是见到了沈漪,与她有了盟约,共扶江山的。
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誓约,就好像他苦痛生命里的一道甜品,时时在他面前散着致命的诱惑,逼迫着他不断往前。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谢知玉已经想得透彻,什么都是浮云,只有即使的掌控,只有眼前人,才是最应该攥在手心的。
或许沈漪永远都不会接受他了,可他却不能没有她。
哪怕要他舍弃身份,成为谢怀安的人影子,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也愿意。
见沈漪捏紧了手心没再说话,谢知玉凑近些,随即吻了上去。
暖日融融倾泻,盛开了满室的霜雪梅花,撑开了风雪交加的天穹,独独洒落一道残阳在他身上。
只属于他的三寸日光。
他要牢牢地握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嫂嫂。”
屋子里寂静得只剩下榻上女子的沉眠声, 听着她不知真假的浅浅鼾声,谢知玉原本躁动不已的心脏也餍足地渐渐平息。
今夜沈漪半推半就地再次靠近,让他凌乱的心生出几分肯定。
沈漪对他并非完全厌恶,总有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在。
谢知玉命人小声些将圆桶撤去, 又在屋子里点燃安神香。回头望着熟睡的人, 躲在软绵绵的被褥里, 他像最可耻的小偷般, 从身后贴近沈漪。
咽下喉头的叹息, 屏住呼吸, 一把将女子揽入怀里, 此刻的他, 终于明白“偷香”的意思。
这一番闹腾过后,已然到了深夜,气温降了下来,后背也凉飕飕的。
怀里睡得沉稳的人儿和顺得没有一丝脾气, 谢知玉顺着她手臂寻到了那对生着些许老茧的手。
比起寻常的官家女子, 沈漪的指尖多了几个硬邦邦的老茧,那是她常年练琵琶所长的印记,是辛劳的象征。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小小的沈漪, 拿着孩童琵琶日夜练习的模样。
谢知玉心下生出一片柔软, 更贴近了她,下巴蹭了蹭女子发顶。
即使他不曾见过那样的沈漪, 可他好像认识了她一辈子。只要轻轻一动脑筋, 就能把今日她的模样套在虚幻的记忆里, 就这样,他见识过了沈漪的五岁、十岁、十五岁。
只是他陡然发现,沈漪十五岁时, 就已经快要认识了谢怀安,手下力道顿时不受控地收紧了。
一股懊恼的怒火窜上心头,他与沈漪同为长安人士,长安那么小,为何他们此前就不曾相遇过!偏偏让谢怀安遇到了她?
这么平吗?
谢知玉心底明白,今夜他再一次从沈漪身上盗取的欢愉,他自知此行无耻,可时到今日,他仍旧因为谢怀安曾经占据过她两年而感到怨恨。
即使他明明毫无立场。
可他总是止不住地想,若是他早一些……再早一些认识沈漪,他也就不必与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况且,以他的本事,他必定能护沈漪周全,而不是像谢怀安那般,在老父亲辞世后竟沦落到寄宿他人府上的下场。
谢知玉收束着手中力道,重重地吻着她的发顶,直到心脏同频共跳,在塞外的边城深夜里,成为彼此唯一最亲近的人。
女子瘦小的身形被他吞没,因为太过消瘦,肩膀处尖锐的刺骨毫无赘肉包裹,这些日子她居住在燕王府,却还是没有增加一点肉。
谢知玉自己在边关吃了苦,也明白沈漪这一路也不轻松。
放眼望去,此刻大晟的满朝文武,大概除了无良狗官,无人能高枕。
人生若浪涛起伏,他逃亡这些时日,也该是时候回京讨一份公道了。
梦里沈漪连连呓语,不安地翻来覆去闹着要喝水。
谢知玉这才想起,方才沈漪就闹着口渴,他哄着她说等结束后给她喂水。可等他折腾完了,她已然累得不想说话,眨眼间就已经沉沉睡去。
谢知玉眸光微亮,扶起她喂了一碗温水。他呼吸依旧滚烫,望着水顺着碗沿滑过嘴角,从下巴处落入纤细的脖项,没入衣领里。
消失在开满红梅的雪地里。
晕开了一摊指尖大小的湿渍,底下璀璨的红梅隐隐若现。
谢知玉鼻端喷出灼热的气息,替她擦了嘴角湿糯,重新躺回她身边。
寸步不离。
梦里,他回到了谢府,绕过重重高楼,翻阅无数的绿树白墙,在房中看到了自己给沈漪备下的嫁衣。
火红鲜艳,瑰丽似霞,金丝牡丹华贵无双,搭配着龙凤呈祥的盖头,每一缕丝线都是他细细交代最好的绣娘,连夜缝制出来的。
当时的他还固执地念着要沈漪给他做妾室,只道她身份低微,给她入门都已经算是抬举了。
可事实却是,他嘴上不愿承认,却已经替沈漪准备着娶妻纳吉的礼数。
若他当真计划以妾室之礼纳了沈漪,又何需亲自准备这成箱成柜的宝贝,生怕怠慢了她呢?
只可惜,世事无常,还未等他自己梳理明白此间情绪,也还未等他替沈漪穿上嫁衣,就已经不得不远走敦煌。
如今细细想来,朝中硬生生地将郡主之死的罪名安在他身上,不正是皇上对他不信的开端吗?偏偏父亲深信皇上依旧是那个良善的学生,以为是皇上要护着谢知玉,这才劝说他听命离去。
回头再看才恍然大悟,原来从谢知玉辞去内阁职务,谢家就彻底陷入了皇上亲手装好的铁笼里。
那是与他母族同源的天子,是儿时共同长大的兄弟,也敌不过岁月长河的冲刷,侵蚀了彼此最亲近的回忆,只剩下磨脚的砂砾,在二人之间不断放大摩擦。
皇权从来都是最无情的。
谢知玉在梦里忐忑不安,思绪在过往长安的种种场景中飞转,又掺杂着他在敦煌逃亡为山寇的记忆,寒热交替,霜雪不停。
脑海中翻涌的记忆七零八落地袭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似重锤摇摇欲坠,就要把他胸口砸个稀巴烂。
谢知玉猛然睁开眼睛,夜未央。
过往多少谈笑,只余眼前一个她。
立秋过后,秋风裹挟着金黄的颜料,给整座燕然城披上金色。放眼望去,金黄的草甸和黄沙绵延成片,在镶着金边的鱼鳞云下挥手道别。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燕然城里,秦伯理挥手道别。如今局势动乱,城中无主,他且在此处镇守收尾,等谢知玉命令再进京援助。
望着远去的队伍,秦伯理想起今晨离去前,谢知玉拖着沈漪,在他面前交代诸事时的模样。
“你那姑娘……”谢知玉提醒道,“岁月无眼,你若是喜欢人家,不要瞻前顾后耽误人。若是你单相思……我便劝你再下功夫求娶。”
秦伯理答应着,戏笑道:“我以为将军要开导我,若是单相思,就要早放弃呢。”
秦伯理与朱小娥两情相悦,此次出征前就早定下了婚约,如今秦伯理得胜归来,自然是要成亲的。
“感情之事,有人同我说过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谢知玉往沈漪方向瞥了一眼,像是期待着什么的样子。
见她面不改色,神色又悄然一暗。
如今他是一举一动都想知道她作何反馈,明知她冷着一颗心,大概率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可一旦她如石头般,毫无回应,他还是止不住地失落。
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吃。
秦伯理与谢知玉、沈漪面对面道别,自然将谢知玉偷瞄沈漪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早听谢知玉说过喜欢沈漪的事情,瞧他这模样,便已然是情根深种,无可自拔。
和沈漪相处的时间不长,可秦伯理第一次见面,就发现沈漪不仅自己从贼窟逃脱,还连带救了十几个老少妇孺,他难免不大为钦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此举可以抵得上多少功德!也难怪谢知玉会喜欢她。聪慧勇敢,世间少有,如今套着燕王独女的身份,大公无私,实在是绝配一双壁人。
只可惜二人之间不知道为何总隔着一层纱,眼瞧着彼此关心,可望着他们相处,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眼瞧着沈漪就好像是冷僻的小猫,躲在柴屋的角落,打量着樵夫手里的热炭篓子,想靠近,却又不愿意当着樵夫的面被发现。
原本秦伯理涉情未深,以为谢知玉对女子毫无兴趣,可秦伯理回了一趟家,与朱小娥订下了终身,竟一朝之间生出了天眼般,竟发现哪哪都是他们二人感情的破绽。
例如沈漪会在众人望着谢知玉的时候,自己退居人后,可视线却仍是落在众人群拥的谢知玉身上,平和之余还带着一丝欣慰。
那日秦伯理拿着朱小娥所送的香囊回营,谢知玉嘴上不说,估计心里也想要一个心上人亲自缝制的香囊。到了今日谢知玉与秦伯理分别时,秦伯理低头一瞧,就将谢知玉腰间大喇喇挂着的粉色荷包,和沈漪身上衣衫,正是一个颜色。
就连波浪纹都一模一样。
粉色的,约莫是连夜缝制的。
秦伯理嘴角擒笑,对着远离的队伍招招手,感慨叹道,谢知玉的小猫,也在悄然靠近着他。
他们一众队伍一面消耗着粮食,一面往京城的方向行进,同时在沿途打压山寇,补充粮食,行军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直走到了深秋,队伍已经从出敦煌时的两万人,扩张到了五万人。其中还并未加上留下守燕然城的将士,一行人越发浩荡,旗帜也从燕王军旗,换成了谢知玉的谢家旗。
可队伍越是壮大,谢知玉越是发愁。
这日,他们在营地里休憩,沈漪听闻将士道谢知玉并未用晚膳,便端着那一饭一菜,亲自送进了营帐里。
掀开厚实的营帐羊皮,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着沈漪,她定睛看去,谢知玉正闭着双眸,仰面靠在抱手圈椅中,一副疲劳至极的模样。
他从前鲜少露出如此疲惫的神色,就连下巴的胡茬也更显颓废。
沈漪垂下眼帘,冷着脸端了饭菜过去,招呼道:“先用了膳。”
可谢知玉却只是睁开眼眸,坐直了身子,眼神略有躲闪,似乎不想见她。
从夏走到秋,这一路且战且行,若非吸附了新的商贾势力支撑,又得到了陈郡谢氏族相助,他们根本无力支撑这五万人的日常运转。
谢知玉到底是文臣出身,多的是治国之策,真的到了统领数万人的行程、人心、日常等事务时,才发现文武之间,有天大差别。
“你烦着不吃饭,若能解决眼前这些庞大的军费开支,那便饿上个三日三夜也无妨。”沈漪略带了几分怨气,可开口时仍旧温温柔柔的,反而不像生怨,更像是柔情关切了些。
谢知玉不语,只是望着沈漪,胸膛浅浅起伏着。
这些日子他勤加锻炼,肩膀也越发宽厚。他本就年轻,体力充盈,如今更是壮硕许多,看得沈漪有些后怕,咽下了喉间下一句劝阻。
可谢知玉却摇摇头,把她抱在身前,让她背靠着自己怀,坐在他腿上,双手摩挲着她手心:“那些事情,我早解决了。”
低声的呢喃带着一股无奈,脸颊轻蹭着沈漪,一股刺挠感在她脸上反复。
沈漪缩了一缩脖子,不动声色地躲开:“那你还烦心何事?”
这话一出,谢知玉把她旋转了一个方向,与她面对面。
一对鹰一般的眼眸紧盯着她,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唇珠,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沈漪茫然的神情,越是漆黑,越是纯澈。
满眼都是她。
沈漪紧张起来,手下摸到了那个他那夜缠着自己给他做的香囊,更是心神一颤,想从他腿上逃开。
可男子力道巨大,按住她想挣扎的双手,单手滑到她后腰处,把她整个人带入怀里,咬住了她耳垂,恶劣地惩罚道:“如今来投靠我的陈郡谢氏,不正是他的姓氏吗?”
“嫂嫂。”
作者有话说:
放开自我后,突然又灵感一开,再次吹出号角:我这个月就要写完结这本!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娶你为妻
这样出格的称呼, 似一只直冲沈漪而来的大掌,紧紧地捏住了她胸膛里那颗微微跳动的心。
心跳都止了一瞬。
沈漪浑身僵硬的动作,被谢知玉尽数抓在眼里,他早料到沈漪会如此反应。
说到底, 沈漪也和曾经的他一样, 被束缚在兄嫂叔弟的伦理框架中, 不敢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
“你不是说……你是长州小谢出身, 与陈郡大谢并非本家……”沈漪颤着声音回答, 想起在谢府他步步紧逼的日夜, 她又生出几分不可控制的惧怕。
即使这些日子, 她与谢知玉亲近如往昔, 可心底却是乱糟糟的,就好似红杏出墙,做了不要脸的勾当一般。
如今谢知玉又提起往昔的称呼,可不是往她身上浇热水般煎熬。
她固然不能如举子般引经据典, 可她也是学过礼义廉耻的, 谢知玉与她曾经以叔嫂相称,让她实在无法彻底松下最后的防御。
只能麻痹着,在心底劝慰自己, 不过是为了时势才接受了谢知玉的靠近。
或许一年后, 会有别的转机呢?
沈漪满脸泛着异样的红润,垂眸时更似一朵含羞的海棠。
谢知玉将她抱在腿上, 如同抱着婴孩, 从她空荡荡的耳垂处移开唇瓣, 鼻尖轻蹭她脸颊,贪恋地吸取着她身上那股幽香。
“如今世道正乱,各方都重新抓牌, 出牌,瞧着大谢眼前掩蔽之貌,约莫不止在我这里下注了。”他是出身于大谢还是小谢,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将他看做是未来分割天下的刀。
听他如此分析,沈漪想起从前在洛阳时,在谢氏宗亲会里见过的各位族老。他们个个面相精明,满眼都算计着可用的后辈人才。若是无用平庸如谢怀安之辈,便弃之如履,这才有他们夫妇二人逃难般离开洛阳的日子。
沈漪又道:“若是多方下注,岂不是拿他们自己的资源,相互攻击?”
在谢知玉这边投放了数万白银支撑军费,又在别处投入数万黄金,最终他们都未能入主长安,岂不是打了水漂?
谢知玉笑道:“大小轻重,他们自有判断。”
若是看错了人,押错了宝,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识人不清。可这样庞大的支出,大抵是经过了宗族上下反复商议的。他们愿意支持谢知玉,也是因为他收复了匈奴占据的燕然城,让他们看到了平息战乱的希望。
沈漪顿了一顿,谢氏一族如此刺探谢知玉的情况,又送来白银解他燃眉之急,又怎么会查不到她此刻在谢知玉身边的事情?
可他们对此却毫无动静,没有只字片语。
分明在默认了沈漪跟在谢知玉身边。
即使他们明明知道,自己与谢怀安才是真正的夫妻,她既是谢知玉的兄嫂,必定是被强迫才留在谢知玉身边的。可那些所谓族老,却无一人谈及此事。
也是。沈漪神色冷了下来。
在战争面前,各家大族所能趁机掠夺的资源、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她沈漪一个人算什么?
不过区区女子而已。她如何生,又如何死,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只字片语。
沈漪想到此间,胸膛的沉闷更甚。她越发明白,自己要从这荆棘里,劈开自己的一条路。
她依赖谢怀安不成,转而依赖谢知玉。她长不成大树,就要攀附一棵参天巨树,才能站得更高,看到更远的地方。
谢知玉,就是她的工具。
而他也恰恰愿意。
谢氏和她都是一样的,押宝在谢知玉身上,既然谢氏不觉得有何失礼的,沈漪又何需总拿这些规矩束缚自己呢?沈漪自己开导着越发钻了牛角尖的自己。
沈漪不知道谢知玉爱她有几分,只觉得他不过是习惯了呼风唤雨的权势,遇到她不遵不从的叛逆,才生出几分兴趣。
如今他又遭遇父母之冤,更把她当做唯一故人,这才死缠烂打。
待到他重回巅峰,也就会对她没有了执念。
正思索着,沈漪只觉胸前一冷,那手已经透过衣领,捣入里衣内。她瞪了他一眼,昨夜才闹过,今日怎么又要闹她!
“你若是不吃,我便把这饭菜倒了,到时人人都知道你浪费军粮。”沈漪一把将他不安分的手甩了出来,就要起身离开。
“你喂我吃。”谢知玉挑眉,松开她。
沈漪白了他一眼,见他如此想入非非,也顾不得惆怅,整个人都被他气得发抖:“你不吃就不吃。”她转身离开谢知玉怀抱,却在转身取食盒的一瞬,再被他拦腰抱起,放在桌上。
“那我喂你。”那人面不改色,就要挖起一勺鸡蛋羹往沈漪嘴里送。
“谢知玉!”沈漪鲜少生气,可谢知玉的无耻,却常常让她气得胸口疼,这会被他这么捉弄一番,实在委屈得很。
她原本想着谢知玉带兵辛苦,好歹二人也是同盟,才端了饭菜来劝他进食。可他不仅拿二人此前关系来挖苦她,还如此待她,叫她如何不气!
说话间,沈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她也恨自己如此不争气,轻易就被谢知玉带动情绪,可实在是不如他这般厚颜无耻,怎么能不羞!
谢知玉愣了一愣,没想到沈漪这就哭了。
他立马松开她,把她从桌上扶起来,赔笑道:“我不过是开玩笑。”
“有什么好开的!你觉得好笑吗?”沈漪自己擦了擦眼泪,那拭泪的力道很大,看上去真是气坏了。
谢知玉又怜又好笑,怜她如此模样,又欣慰她如今不再忍着不发,遇事总算会发泄情绪了。
“不好笑。我错了,我错了。”谢知玉想替她擦擦眼泪,却见她往后退,只能自己端起饭菜刨了几下,示意沈漪看。
“吃光。”沈漪带着哭腔命令道。
眼瞧着谢知玉这会乖乖吃完了饭,又用了漱口茶,沈漪继续冷着脸道:“你自个安顿吧。”说罢已经下了桌子要走。
“我虽然吃饱了,可还有没吃饱的。”谢知玉拦住了沈漪拿着食盒离去的身影,悠悠开口,脸上洒落一片阴暗不明的神情。
食盒提手处,男子拉扯的力道很大,沈漪半寸也移动不了,只能疑问:“还有谁没有用膳?”
谢知玉不语,沉默地取下了她的食盒,将她拦腰抱起,放在软榻上。
眸光在她身前流离,心猿意马,意有所指。
沈漪脸一红,他竟然说这样的话!
知道他不要脸,可现在他是越发不要脸了!
沈漪撇开脸,心想伸头缩头都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只想他早些结束,便闭上眼睛,不管他的任何动作。
黑暗中,有衣物窸窣的声音,沈漪想象着他褪去衣衫的模样,又想起他昨夜那般,冷不丁抖了一抖。
“睁开眼睛吧。”谢知玉道。
沈漪启眸,只见他衣衫完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不由得脸更红了些。
顺着他手上捧着的物件看去,是一个粉紫的细玉镯。
晶莹剔透,质地温厚,通体生温,隐隐泛着幽香。
是软香玉所制的玉镯。
软香玉矿开采困难,全国也只有关东寒土层的方向有一处,产量甚少,一个小小玉镯也要千金。
如今他又怎么还有这样贵重的物件?
可未等沈漪问出此物来源,便看到谢知玉又跪坐在榻上,将玉镯捧到她面前,娓娓道。
“沈漪,我要娶你为妻,无论风雨,无论刀剑,都永远护着你。”
沈漪头晕目眩的,险些以为谢知玉今夜吃的不是饭,是开错的药。
他在说什么?
是沈漪发懵了,还是谢知玉脑子有病?
明明是夜里,可谢知玉却好像被骄阳烤得后背冒着热汗,脸上泛着滚烫的红晕,等着沈漪的回答。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推辞:“这些与你我的约定不符。”
“你就连骗一骗我都不肯?”谢知玉眉头拧成一团,压着狭长的凤眸,更显阴沉霸道。
他明知今时今日并非求娶沈漪的最好时机,可他却如一个毛头小子,半日也等不了了。
其实他原本也不如此惊慌,只是大谢的人报上名号时,他实在如坐针毡。
不止谢怀安,任何一个姓谢的人,任何一个陈郡谢氏的人,都让他烦躁不已!
他们的存在在告诫他,沈漪曾经与谢怀安做过夫妻。
谢怀安无用、蠢笨,那又如何,他还是沈漪唯一拜堂行礼的夫君!
而他谢知玉,再勇武、聪慧、高贵又有何用,还不是只能靠着权势,压着沈漪和他媾和!
自己一直矮了谢怀安一等。
谢知玉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是发堵得茶饭不香。
“你我重逢时,我说与你做的买卖,是你替燕王夺下江山,我才……”沈漪声音小了些。
其实如今她与谢知玉这般亲近,早已经失了言。
原本说的一年后才嫁与他,可自从那日出城相送,人人都知她身为燕王独女姜明秋,与谢知玉有了感情。
如今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站在谢知玉这一边,也算是“叛变”了燕王。可谢知玉若要说与她结为夫妇,沈漪却仍旧不愿妥协。
“我不要一年后,我要现在,要时时刻刻。”谢知玉不再等她回答,再等下去,也是她推辞婉拒的说辞。
等她掉下眼泪来,自己也就没了办法,谢知玉不愿意再被她这一招屡试不爽的拿捏,只能生硬地把玉镯套入她手腕上,随即将沈漪压在榻上,顺着玉镯的方向,握住了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宣告着:“漪漪,你只能是我的,我的。”
沈漪则是紧紧握住被褥,闭上眼眸时,只觉被他带着畅行在远山长湖间,满眼皆是和悦春光,寻不到一丝烦恼。
“你现在可以哭了。”谢知玉微微用力地咬她,刺痛和欢愉交替,似火烧,又似冰冻。
她压不住越发急促的喘气声,只能压低了声音,胡乱答应着,带着哭腔喊逐英。
“再喊一次。”
秋意浓,煞西风,一夜换了人间。
沈漪随军到了五巍城,未等军队集结完毕,她就感染了风寒,被谢知玉安顿在后方修整。
这一日,她随着外出采药的小队去收拾草药,却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山间走来。
那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径直朝她走来的谢怀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修罗场!之前有宝子说担心以后谢怀安恢复记忆什么的,下一章就揭晓啦!
第70章 第七十章 谢郎
沈漪思量许久, 只觉大事不妙。
谢怀安不是和姜明秋在敦煌城外养胎避险吗?又怎么会在五巍出现?
那一瞬,沈漪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并非故人重逢之喜,反而整个脑子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僵硬着身躯站在乡间小径上, 打量着朝她们走来的谢怀安。
是陷阱吗?是敌方派来的?还是谢知玉找来试探她的?沈漪心中千头万绪凌乱如麻, 脚下重如千钧, 迟迟不肯挪动步伐。
直到寻药的后勤女医首薛青玲放下背篓, 率先冲到前头, 远远地扶住了精疲力尽, 东倒西歪的谢怀安, 沈漪这才从满眼防御中回过神来, 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或许是这一路遇到许多回土匪的埋伏,沈漪如惊弓之鸟,就连曾经的丈夫,也俨然在她的怀疑范围之中。
眼前之人面黄肌瘦, 一袭破落灰褐色长衫, 宽袍衣袖撕裂成条状,衣领处挂着些摔跤沾染的黄土,狼狈得很。
那一道几乎昏厥的身影, 却在看到沈漪的一瞬, 眼眸霎时亮得摄人,直击沈漪。
薛青玲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 行事利落干练, 也顺着谢怀安的视线, 望了望身后的沈漪,疑惑地问:“姜娘子,你认识他?”
除去谢知玉和秦伯理, 队伍里其他人都真心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因为她是燕王之女,加上和谢知玉关系非凡,对她也有几分客气。
沈漪想否认,可谢怀安已经先一步熟稔地朝沈漪开口:“救我……”
话音才到嘴边,他硬生生挺着的一口气就彻底消散了,意识也消弭在寒霜腊月里。
朔风卷残云般,几人利索地将谢怀安抬上马背,牵着马将他运回了营帐。因为不明他的来历,又担心有传染病,薛青玲出于安全考虑,便单独辟了一间屋子给他修养。
沈漪见参与救治的几人就要离去,顾不得嗓子干涩,喊住了她们,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近来将军烦心攻城大事,你们莫要拿这些小事打扰他。救人此事,我亲自与他说吧。”
怕旁人对此起疑,沈漪眼珠微动,再淡定地提起草药锐减的难题,显得是为了压下草药难寻的问题才提这个要求的。果然如此一说,薛青玲脸上的疑惑才渐渐消退,答应下来。
沈漪贴身照料了谢怀安整整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黄昏时分,她给火盆里加炭时,才听闻谢怀安在床榻上呻吟了一声。
当时屋子里只得他二人,沈漪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也仍旧飞速地窜起身,行止谢怀安榻前。
才伸出手来,就被初醒的谢怀安下意识地牢牢握住了。
用尽了全部的力道,如同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漪娘……”谢怀安睁开眼眸,满脸为难,哀绝地握住了沈漪手心。
他原本生得文雅清秀,此刻眼里情绪复杂,似看不清的水潭,咬着唇,像是祈求她的宽恕。
那一句久违的“漪娘”,分明昭示了谢怀安已经想起来曾经的过往,可紧接着的那句“秋娘”,又无比清晰地连接着他如今与姜明秋的姻缘。
“救救秋娘吧。”
他醒来的第一个请求就是救他如今的妻子。
沈漪想起他昏过去时,也像是话音未毕的样子。现在想想,他最初想说的,就是找人去救姜明秋。
去岁冬日见到姜明秋时,她还怀着孩子,如今想来也已经生了下来,可为何又会在五巍遇险?
“这是怎么回事?”沈漪坐在榻前,回握谢怀安手心。
如今他病得瘦弱无力,手上骨节嶙峋,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畸形的寒气。
二人对谢怀安失忆娶妻一事矢口不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最重要的是先将姜明秋救出虎口。
据谢怀安所说,他们在城外养胎,安生度日,又有燕王暗卫护卫,其实无甚危险。只是待到姜明秋临产之日,来了一群蒙面人,在深夜里将大门踹开,又和燕王的暗卫大打出手,双方交战之时,谢怀安便带着姜明秋从后门逃离。
只是姜明秋胎气已动,破了水,怎么也跑不远,又是深夜,看不清方向,只能凭借记忆寻到一处破屋里生产。
“她千金之躯,又是初次生产,在满是灰烬、草虱的破庙里生下了孩子。待到她喘过了气,我背着她,抱着孩子继续一路奔逃。身后的杀手暗箭袭来,我担心她成了我的肉盾,只能抱着她,她抱着孩子,仓皇逃窜。可后来我们不敌杀手,她将我拦在郊外树洞里,自己从了贼人离去。”
谢怀安说起当夜凶险,额际也直冒冷汗,眼里通红,一时间哽咽得无法继续。
“是何人行刺?”沈漪见他喘不上气,便引开话题,不让他再回忆当夜惨状。
“燕王意欲剑指长安,可有意的藩王不止他一人,除去藩王,也有许多势力要夺权。”谢怀安抽搐了一下,将姜明秋分析给他的结论悉数告知沈漪,“当夜来追杀我们的,便是昔日与燕王交好的中山王。”
沈漪沉默下来,轻抚着他手背,道:“那如今姜娘子身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那一道无比熟悉的眼神,纯净得毫无杂念,直直地望着谢怀安,他心神一顿,不禁避开了沈漪的视线。
两年夫妻恩爱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他愧疚不安,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求救。
他明白,此刻向沈漪开口,而沈漪一个女子,不外乎是要向谢知玉开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亲自向谢知玉提,总比躲在沈漪背后要有担当些。
“拉够了没有?”
大门忽然被撞开,一整扇门都被踢飞撞到墙壁处,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门链处。
雪白长袍的谢知玉温润地踏步进来,双手负在身后,明明一脸掩饰不住的怒火,可还在极力表现出自己的淡然,仿佛毁门的根本不是他。
沈漪被那一声破门质问吓得魂都飞了三分,连忙站起身来,和谢怀安粘连的手也分开了。
为何谢知玉会知道谢怀安的存在?沈漪顾不得回想是否薛青玲通报,只觉得谢知玉对谢怀安成见已深,是断不会给他援助的,此事棘手。
“漪娘,你让我和谢……将军,聊一聊吧。”谢怀安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却坐直了身子,虚虚地拢了拢衣衫。
那一句亲热的漪娘,就连谢知玉都不曾唤过,如今谢怀安又有什么立场喊她如此名讳?谢知玉拧眉成绳,紧咬着牙关。
谢怀安是何态度倒不打紧,可沈漪却瞒着自己,把谢怀安藏在这里医治,若是她还抱着与谢怀安再续前缘的想法……谢知玉想想便要气撅。
沈漪断定谢知玉会为难谢怀安,自然不肯离去,反而坦然地坐了下来:“不必担心,谢将军武艺高强,与你我都是故知,自然会救你娘子出来。”
寒风透过那破门猎猎袭来,拂动谢知玉衣摆,连带他头上深蓝色的发带也随风扬动,飞往沈漪的手边。
谢怀安与谢知玉互相对视一眼,谢知玉率先回过神。他从沈漪的话语和谢怀安方才的陈述中,把整件事情来龙去脉拼凑了出来。
直到今夜,他才明白,燕王要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笼络臣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姜明秋日后的民心。
燕王竟有让姜明秋称制之心!
显然,中山王也有所察觉,打着斩草除根的心思,要将燕王血脉赶尽杀绝,同时拿姜明秋的命威胁燕王,才会追杀姜明秋夫妇。
“我为何要救?”谢知玉回答了沈漪方才给谢怀安的承诺,坐在离榻三尺远的桌旁,直挺挺地望着门外,高傲冷漠地盯着漆黑的夜色。
他讨厌沈漪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谢怀安护在羽翼之下的动作。
从前谢怀安科举不成,沈漪就是这样隐忍求全,为他周全张罗着一切人情世故,如今二人都没了夫妻之名,沈漪还这样护着谢怀安,叫他怎么不恼?
见谢知玉满脸冰霜,沈漪起身,行至桌边,叹息道:“争权夺势,无一日平息。”
战场不仅是国土的掠夺,更有看不见的权势斗争,在暗流中飞窜出不知何名的夺命暗箭。她斜眼偷瞄谢知玉神色,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并不理会她,索性站在他身后,双手柔柔地搭在了他肩上。
“谢郎,你进京报仇,如今燕王之名,可放肆借用,才能更顺利地进入长安。”沈漪并不生气谢知玉踢门而入之事,反而细细给他分析起局势。
那些事情,谢知玉不会不知,如今不过是嘴硬着要为难谢怀安罢了。
谢知玉被那双水草一般柔和的手一触,整个人都愣了神,僵硬地转了脖子,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沈漪却不回答,只是坐了下来,握住他横在桌上的一只手,殷切地望着他。
似清晨满是山雾的绿林间,半遮半掩的小鹿的水眸,氤氲着看不见底的雾气,七彩琉璃便隐于浮云后。
即使再有天大的怒意,他好像也不想追究了。
她叫他谢郎。
绝不是从前那样骗一骗他,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郎君,替他分析眼前局势。
一如当年替谢怀安周全时的模样。
谢知玉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愿让谢怀安瞧见,轻咳了一声,明目张胆地回握了沈漪的手。
白衣胜雪的男子将她拉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宣告着自己此刻的胜利,对谢怀安正色道:“我帮你可以,写一封和离书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是有一点钓系属性的哈,回头看第二章就知道啦,她曾经对谢怀安的主动,就是一种钓鱼,现在用在谢知玉身上,那都是他的福气。想写谢怀安和谢知玉对峙的,但是发现谢怀安现在根本没有砝码要挟他,暂时缓一缓,看看后续还有没有必要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