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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薄岛焉蓝 40171 字 19天前

第71章 德伦的漩涡(1)

从国外回来,屈听洄和贝岑轩去探望了甄少渊。

贝岑轩趁机拉着甄宇去逛超市,留下屈听洄和甄少渊单独谈。

甄少渊在厨房切水果,屈听洄则倚在厨房门口,望着甄少渊骨瘦如柴的的背影,目光深沉。

“你是不是对我有话说?”

甄少渊低头,切开哈密瓜:“听洄?”

屈听洄微一挑眉,因为他和贝岑轩上次来只是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特等奖学金也借口是甄宇靠自己才拿来的。

他没暴露身份,而甄少渊却还记得这个名字。

屈听洄:“甄叔叔,想不到十年过去,你还能认出我来。”

甄少渊波澜不惊地切着水果:“不过是等比例放大罢了,你当年在我心里真是留下了深刻的一笔。”

“而且,你如果没有事问我或者求我,怎么可能来看我们这对可怜父子,人的任何行为不可能是无缘无故不抱有目的。”

甄少渊切好水果,又将几个橘子放在盘里,端着果盘走出厨房。

屈听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置,示意听洄到自己旁边来。

屈听洄没坐沙发,而是拿了个小板凳坐下,隔着茶几,与甄少渊面对面,这样好谈话。

甄少渊将果盘推到他面前来。

屈听洄象征性地拿起一个樱桃,在手中摩挲。

他道:“叔叔,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见过江志杰了,他亲口承认,我哥哥是无辜的,他当年作的是伪证,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就有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甄少渊剥着另一个盘子里的花生,只抬眼问:“你怎么让他承认的?”

“随口威胁了两句。”

甄少渊盯着他:……

甄少渊平静道:“听洄,你还是不太成熟,而且心急。”

屈听洄认可:“我确实不理智,也不成熟,但从目前来看,我就是有这个权力清算一些人。”

甄少渊神色冰冷起来,他言辞犀利,“你凭什么那么自信?谁给你的权力?你以为你现在是谁?以为自己有了个好爹就能像那帮人一样无法无天了吗?自以为有了呼风唤雨的权力实际上还是蝼蚁,不自量力。”

屈听洄点头,认可,“我是挺不自量力的,当初敢一个人拦在陪审团那帮人面前又哭又喊,又吵又闹,被人一脚踹飞都不死心。”

他剥开橘子皮,果肉布满白络,他象征性地撕下几个,放在甄少渊对面的桌上,“但当初陪审团的某些人,已经被现在的我送进去了。”

甄少渊没看也没拿橘子果肉,只深深地望着屈听洄。

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比小时候还要执着。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为他拼得头破血流,你哥哥在天之灵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屈听洄:“比起头破血流,我更想让他在天之灵看到自己被洗清冤屈。”

甄少渊:“那我问你,屈州长会容许自己的独子利用他的权力在这里调查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屈听洄却问:“我哥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甄少渊:“你难道忘了那是你哥哥对你说的话了吗?”

向前看,别回头。

甄少渊说:“当年在拘留中心,我答应了你哥哥,他死后,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和信息我都不会再透露半分,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看来,他也很了解你,早已经预判了自己弟弟未来十年的行为。”

屈听洄:“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真相,或者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吗?”

“是。”

屈听洄攥紧拳头,失笑:“叔叔,我哥哥了解我,但你不要假装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甄少渊垂眸:我只是了解某一类执着的人,他们都有一定的共性。”

屈听洄:“你不怕我威胁你吗?甄宇可和我同班,你接下来要换的肾是我给你找的。”

甄少渊却淡定地摇头,“你不会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真心帮助过你的人下不来狠心。”

“而且,这个肾给别人也是用,给我也是用,你想给谁就给谁吧,屈州长的独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甄少渊又勾了勾唇,“当年你那么小一个,却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现在看来,果真不凡,能在吕家屈家的大乱斗里生存下来,真是一个聪慧又机敏的孩子。”

屈听洄猛地站起身,握住他细瘦的胳膊,神色坚定,“所以你真的知道什么,对不对?”

甄少渊抽回手,“我不知道。”

“甄律师!”

甄少渊平静地摇了摇头,“听洄你错了,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屈听洄神色阴沉下来,心态也冷静下来,他坦然又冷淡道:“叔叔,我说错了,你了解我,把我看得很透,也猜的很准,我是不可能不救你的,目前来看,还是你的命比较重要,你得好好活着,等哪天你愿意开口了,我随时恭候。”

贝岑轩和甄宇在超市扫货,全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怎样的争端。

贝岑轩从货架上拿了几包薯片丢进小推车里,甄宇在后面推着,默默跟在小少爷身后当随从。

贝岑轩面上淡然,心里其实有些莫名担心,怕听洄知道什么,回去心情不好,但这又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起了未来。

甄宇成绩好,肯定也不会走大众升学途径,他决定争取首都大学法学院的保送名额,不过目前竞争很激烈。

贝岑轩对甄宇的能力十分有自信,肯定道:“你这么厉害,压根不需要争。”

甄宇一下就乐了,“可得了吧。”

甄宇这么说,当然有谦虚的成分在,他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自信。

不过比起争取保送名额,目前爸爸的手术更能占据他的心思,一切小打小闹都比不过父亲的身体健康。

成长十年来风风雨雨,如果没有甄少渊,甄宇早就死了。

甄宇跟在贝岑轩身后,默默地盯着贝岑轩雪白的脸颊,又轻轻垂了垂眼,看着他乌黑的发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贝岑轩又想起个事来,转头看向他,甄宇慌乱地收回视线。

“当初温哲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事情过去那么久,丛家早没了,甄宇也不瞒着了。

甄宇一愣,随即说:“当时觉得丛铭不对劲,就跟了他一段距离,没想到真他和白锐吵了起来,然后——嗯,我就听到了。”

甄宇不是他们圈子里的,自然不知道那时丛家已经快完蛋了,如果直接告诉了贝岑轩,就是把丛家卖了,他可得罪不起港口管理局的副局长。

说的隐晦一点,让贝岑轩自己去意会,去查,既能讨好了贝岑轩,又能把自己摘出去,一身轻松。

贝岑轩勾唇,没点破:“你倒是聪明。

甄宇一笑:“还好吧,就是当时有那种感觉,觉得会出事,就跟上去了,虽说偷听不太地道。”

甄宇拿了不少零食,来这逛是甄宇提的,他说他要请客,但是贝岑轩还是怕他破费。

贝岑轩说:“太多了,放回去吧。”

甄宇说:“你不是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吗?”

贝岑轩没想到甄宇的观察这么仔细,换做旁人,他可能会坦然接受,但这是甄宇,而且这个牌子的酸奶是进口的,价格不太美丽。

可贝岑轩又不愿意伤他的自尊。

半晌还是觉得把他当普通朋友对待。

“……那好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结完账走出超市。

甄宇走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渐渐。”

“嗯?”贝岑轩回头:“怎么了?”

“我以后可以叫你渐渐吗?”

贝岑轩还以为是什么:“当然可以了,他们都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甄宇抿了抿唇,有些腼腆地笑:“那……渐渐,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贝岑轩笑:“客气什么。”

甄宇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们帮我,以后我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们从超市出来,打了个车回到甄宇家,发现屈听洄已经站在楼下的家门口等候。

他们要走了。

出于甄家的礼节,甄宇极力挽留,叫他们再上去坐坐,留下来吃晚饭,贝岑轩看屈听洄没有要留的意思,便胡诌了个理由,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车上,贝岑轩侧头问:“甄叔叔和你说什么了?”

屈听洄沉声道:“没说什么。”

直觉告诉贝岑轩是一些不好的消息,这让他的心也沉了下来,原本的担忧更甚。

贝岑轩牵住他的手,侧头望着他,柔声道:“听洄,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讲。”

屈听洄一怔,也侧头望着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阴沉,语气软了下来,“没有,甄叔叔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倔得很,不肯说。”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小声道:“那就好。”

幸好只是不肯说,不是一些令人崩溃的坏消息。

……

甄宇回到家里,看到桌上有一个没皮的橘子,那是一个极为深沉的眼神。

他走过去,拿起来,左右端详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吃完饭,照常,他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学习。

八点多的时候,甄少渊敲门进来,端着新切好的水果。

甄宇仰头对爸爸笑:“谢谢爸爸。”

甄少渊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在床边坐下,细细地望着儿子认真学习的模样。

甄宇长得像他,清秀端庄,手长脚长,十年过去,已然成了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

甄少渊无比欣慰。

法官宣布柯朝死刑的那一刻,在此之前,甄少渊的人生从来没有那么挫败过,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他的人生堕入了地狱。

突发车祸,妻子卷走了所有的积蓄。

后来,确诊尿毒症。

他刚才嘲讽听洄不自量力,他说错了,其实自己才最不自量力的那个,不然也不会不顾他人劝阻,明知此行无比艰险,也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线,为柯朝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争取不可能的结果。

他的坚持与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回想过往种种云烟,人生大起大落,甄少渊自觉对得起听洄,对得起关季春,对得起柯朝。

对得起自己千里求学二十载考取法学硕士。

对得起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英雄主义。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孩子。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自杀,伪造现场,引导调查局发现自己是意外死亡,因为他还有死亡保险,他想给儿子谋一条生路。

就算最后被揭穿,没有得到保险赔偿,但比起跟在无能的父亲的身边,福利院的待遇却好上很多,可以供到甄宇大学毕业,生活费也绰绰有余。

也是在这个时候,濒死的时候,年幼的儿子抬头望着他,眼睛是亮的,他抬手,抹去了父亲蜷缩在眼角的眼泪。

能活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看儿子长大成人。

屈听洄找上门来,当年愤恨哭喊的小孩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现任州长的独子,并决心为柯朝翻案。

奇幻得像黑色童话。

又一方权力参与进来,最后会引发怎样的战争,甄少渊不得而知。

毫无疑问,屈听洄就是一个隐形的大炸弹,不知道何时何地,就可以炸得所有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甄宇知晓,后果也不能甄宇来承担。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孽,和孩子没有关系。

甄少渊缓慢开口,说:“小宇,以后少和听洄往来吧。”

甄宇写着题,人生里第一次果断地拒绝了父亲,他说:“不。”

甄少渊诧异,“你说什么?”

甄宇放下笔,直视父亲,“我说,我不。”

“为什么?”

甄宇站起来,逼迫父亲仰视自己,眼里瞧不出情绪。

“你和听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甄宇十分细微地勾了下唇,“而且,还有可能是听洄有求于你。”

甄少渊眼里闪现出难以言表的震惊,“你怎么知道?”

甄宇:“不是有求于你,那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又怎么会特意把我支开好让你们两个单独谈话?他可是屈州长的独子啊,屈州长是谁?德伦的大魔王,德伦的最高行政长官,这个圈层的人天生冷漠自私唯利是图,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做慈善?”

“而且,肯定和你当年接下的案子有关,除了这个,我再想不出别的。”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竟一时觉得无比陌生,在甄少渊眼里,甄宇永远是那个天真又孝顺的孩子,会趴在他腿上撒娇,也会懂事地为他捏肩捶背。

可他却忘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长得比他要高,那天,他照常为儿子量身高,甄宇已经有187了。

除了身高,甄宇完美地继承了他的智商,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姿态。

比父亲聪明,有父亲有的智商,也有父亲没有的——贪欲、狡猾、心机。

这一点,甄宇十分擅藏。

“听洄现在肯念在你的恩情来帮我,我当然要好好抓住这棵树往上爬,未来他大概也会选择首都大学法学院,我就要跟在他身后,只有这样,我才能分到资源,凭我自己单打独斗,什么时候才能获得想要的位置?有机会不抓的是蠢猪。”

甄少渊握住儿子的胳膊,急促开口:“他自己的地位尚且不稳固,你以为自己攀附上了一颗大树,实际上这就是一个火坑,儿子,你太天真了!”

甄宇执迷不悟,“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吗?”

甄少渊握着他的力道又紧了紧,唇色苍白,话语上也无力,“……当然不想。”

“火坑,呵……”甄宇低头笑了。

“当年你明知道这是一个难跨越的火坑,不也还是选择跨过去吗?”

他的父亲,甄少渊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律师,这个好,以律师为前提,他曾经不是没有为被重罪指控的罪犯辩护过,毕竟律师不是用来伸张正义的职业。

甄宇可以十分坚定地说,在柯朝案件出现之前,甄少渊从来没有败过。

他执着,实事求是,且对法律有着极其崇高的信仰,这份光正伟大的信仰,支撑着他作为一名律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在自己的最大能力范围内,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最大的权益。

这就是好。

可执着却不代表着是优点。

甄宇凝望着父亲,父亲瘦弱惯了,他也长大了,在他面前,父亲已经不再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输吗?”

这句话,让甄宇完全站在了高地。

“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你没权没势!所以那群人才敢欺负你!包括你当年的当事人!他们一家人都平平无奇,这才会那么轻易地让人毙了!”

“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出改变!”

“我要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更好的起点,不说和听洄的孩子一样,最起码也要和那些小官员的孩子们一样,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窝缩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看不见未来!看不见钱财!”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

甄宇嗤笑一声:“至于火坑。”

“难道吕执川的腿难道不是你打断的吗?当时吕家还没被清算,你敢单枪匹马地去收拾他,这难道不是一个火坑吗?”

甄少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那是因为他欺负你!”

他的宝贝儿子,被那群权贵子弟打得满身淤青,他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不出手反击,难不成要缄默不语,什么都不做,只在漫长黑夜里心疼地流眼泪吗!

“你心甘情愿的让我做一辈子普通人,但我不甘心。”甄宇握紧拳头,“就因为当时你的背后没有可靠的后盾,你才那么容易被打倒!”

甄宇弯下膝盖,蹲在爸爸面前,仰着头,眼神坚定又炽热,“爸爸,我一定会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的。”

甄少渊抬手抽了儿子一耳光,急促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我要的是你平安健康!”

甄宇捂着脸,瞳孔漆黑:“没有钱,怎么能平安健康?没有钱,就算身体健康,心里也不健康了。”

“难道当年妈妈离开你、离开我,难道不是因为钱吗?”

甄少渊听着儿子说的话,心里愈发难过,“对不起,……是爸爸无能。”

甄宇却充耳不闻,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飞黄腾达。”

甄少渊:“你就不怕我警告屈听洄,让他离你远点?”

甄宇笃定地摇摇头,“你不会的,你舍不得看我伤心。”

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屈听洄的微表情已经出卖了这次谈话的结果。

很不愉快,可见爸爸并没有如了他的意。

甄宇低头浅笑了下,说:“你都不听屈听洄的,屈听洄又怎么能听你的?他现在唯一的办法不就通过拿捏我来拿捏你吗?”

屈听洄不拿捏住甄宇,甄少渊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话坦白?

甄宇抬眸,望着爸爸,眼底一片漠然,“我愿意当那个筹码。”

甄宇盘起腿坐在地板上,头轻靠在父亲骨瘦嶙峋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爸爸还是健康的,穿着西服笔挺帅气,经常抱着他转圈,妈妈也在,经常亲他的脸。

“妈妈当年带着家里所有的存款,头也不回地走了,等我有了金钱和权力,我就把她抓回来,我让她给你道歉,我给你们养老,我们就还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他眼底漆黑,透出一丝森冷,平静地说:“冷水湾,橡园,陀山庄园,这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比现在还这些还大的房子。”

第72章 德伦的漩涡(2)

这天,贝岑轩回到冷水湾,和贝律恩吃了晚饭。

厨师的一道勃艮第红酒烩牛肉十分经典,贝岑轩将牛肉咬在嘴里却心不在焉,只时不时地抬眼看贝律恩。

奇怪,自己在国外消费了这么一大笔巨款,司长大人竟然提都没提。

难道觉得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能有支配十个亿的智慧和权力了?

可得了吧!说不准是他们两个一早商量好了,贝律恩一声不吭,让他卸下防备,林净崖在半夜扔一个炸弹下来。

贝岑轩就等着林净崖晚上回来兴师问罪了。

贝律恩当然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处变不惊道:“看我做什么?”

贝岑轩老实得不行,赶紧摇摇头:“不干什么。”

贝律恩得意地勾唇:“这么多年,终于发现你爸我惊人的帅气了?”

贝岑轩:……

饭后回到房间,棕金色的三点水得声,眼睛一亮,立刻丢掉蓝宝石扑上来,爪子揪住主人的衣襟,往主人怀里钻,贝岑轩与它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它去别处玩。

贝岑轩一个后仰跳跃倒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思绪回到那天从甄家回来后,屈听洄明显心情沉郁,心事重重的。

贝岑轩看得心里也堵,于是主动上前亲吻他,可是屈听洄并没有去亲他,只是将头埋进颈窝里,抱了他好久。

操了,到底谁他妈杀的苏小静!

那个控方律师到底去哪了?

为此,贝岑轩曾经专程去法院调了卷宗,却没有任何收获。

这个人被抹去了。

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为此,贝岑轩也头疼不已。

九点多,贝岑轩靠在床头看书,倒也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知识理论文学名著,是一本来自终点文学网的主角成长流小说。

贝岑轩是这本书的狂热粉丝,只可惜作者是个拖更王,曾经断更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不仅被读者狂骂三万条,更是气得贝岑轩想穿过屏幕将作者吊起来疯狂拷打,为了催更作者,他无所不用其极,以500w的打赏震荡合议国的网文圈。

他甚至想还让贝雨濛把这本的影视动漫游戏版权打包买下了,发展一下新瓦德目前稚嫩无比的互联网娱乐产业。

三点水趴在他肩上,抱着一块蓝宝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叩叩叩。

坏了。

贝岑轩顿时心惊肉跳,丢下书,三点水迅速飞窜走。

他正襟危坐,“进——”

林净崖推门进来。

贝岑轩摆出和煦的笑容:“爸爸?怎么了?”

林净崖:“来聊聊?”

贝岑轩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林净崖坐下。

贝岑轩凑近,问:“怎么了?爸爸?”

林净崖平静地盯着他:“来问账的。”

贝岑轩尬笑两下,“……不用问了,那是真的。”

林净崖:“十个亿啊,花哪儿了?”

贝岑轩嘟囔:“给外面的野男人花了呗。”

林净崖:……

野人是何方神圣暂且抛下,林净崖只点了点贝岑轩的脑袋,“混账啊。”

贝岑轩捂着脑袋趴在床上,“……我错了。”

半晌,他抬头:“爸爸,你就来问账的?没别的了?”

林净崖:“我不是说了吗,来聊聊,怎么,不愿意吗?”

贝岑轩使劲点头,“愿意愿意。”

林净崖拿过贝岑轩床上的抱枕,抱在怀里,身体靠在床头,看样子是有话要和儿子讲。

贝岑轩则直接用一只手撑着头在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弯着,笑嘻嘻地望着爸爸。

贝岑轩在面对林净崖的时候,便相当谄媚,不是有意而为之,是克制不住,是天性使然,这大概就是遗传基因吧。

林净崖瞥他一眼:“你当你爸不知道?”

贝岑轩:“当然没有,你们神通广大,儿子在国外流了那么大一笔账,不知道可就坏了。”

林净崖面色温和下来:“我来是想问你,你想不想出国?像你何叔叔一样。”

贝岑轩诧异:“出国?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觉得在国外更自在,国内形势不稳定,在国外你只负责安心学习就好。”林净崖看他:“怎么,你不想吗?”

贝岑轩点点头:“不愿意。”

“我想去首都,我不想出国。”

林净崖将儿子看得透透的,微一挑眉,“是为了那个野男人?”

早在半个月以前,林净崖和贝律恩就得到消息。

贺暂和贝岑轩的匹配度足足有百分之九十七。

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贺娅贞也因为商会换届的事繁忙,便也没催促,一直耽搁到现在没回复。

对,屈听洄并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们当然尝试着从其他地方入手,企图找到其他高匹配的Alpha,只是没有丝毫进展,因为在整个合议国,能找出匹配度超过九十五的异性伴侣都已经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就连他和贝律恩,也只是百分之八十九。

可现在却有明晃晃的两个选择出现在他们面前。

对,与其绞尽脑汁地给屈承南施以重压、或卑微地讨好,不如另辟蹊径,另寻出路。

这样是不道德的。

辜负了听洄,这样一个真诚的孩子。

可林净崖只有贝岑轩一个孩子,那是他的命,他管不了别人,也管不了那么多道德琐事。

还没等贝岑轩回答野男人的身份,林净崖先坦白说了,“你应该也听到消息了,贺家前段时间找了你爷爷,贺老头和贺阿姨都很喜欢你,他们想让你嫁给贺暂。”

“最关键的一点是,贺暂和你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七。”

林净崖没说其中的利益缘由,只单纯说喜欢,让孩子思考感情的问题,不该带任何冰冷无情的利益,否则感情就不纯粹了。

贝岑轩垂下眼眸,道:“贺暂很好,家世样貌等级,都很好,但我不喜欢他。”

林净崖等着他坦白。

贝岑轩直接盘腿坐起来,诚恳道:“爸爸,我喜欢听洄。”

林净崖充满爱意的望着他。

贝岑轩说:“听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聪明,虽然出生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但是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天赋,他学什么就能成什么,那就说明他未来的前途是海量的,当然也这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也喜欢我,而且在我没有喜欢上他之前就喜欢上我了。”

“如果当初不是他给我挡了子弹,我就死了。”

“从小到大,我的身边不是没有Alpha,但唯独他给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而且我可以百分百肯定的是,他绝对比贺暂更喜欢我,毕竟寻找伴侣,当然要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当然,我也更喜欢他,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了。”

林净崖:“所以那十个亿是给听洄花的?”

“……啊。”

林净崖笑了下,“我猜到了,你们比你爸和他爸年轻时还混蛋。”

贝岑轩蓦地抬头,问:“你同意吗?”

“怎么不同意?”林净崖说:“听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聪慧,真诚,善良,一片赤诚的心,配得上珍贵的你。”

只是,只是。

孩子,对面死活不同意啊。

林净崖无奈地望着他。

这个圈层里的人尔虞我诈,虚与委蛇,顶着一张笑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十句话八句假,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一向不信外人的说的,白笠,牧恒田,何梵……就算是多年好友的话,林净崖也会斟酌再三。

可他现在相信,听洄对渐渐有纯粹而浓烈的感情。

抛开屈承南强硬的态度。

抛开屈家那一地鸡毛的家庭环境。

抛开屈承南那阴晴不定的脾气秉性。

单单是这份感情,就让林净崖想要为贝岑轩争上一争。

亲情,友情,爱情,都是爱。

爱永远比钱与权高贵。

十七岁的少年也永远比大人天真无邪。

林净崖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蛋,讲起几年前的一个事情。

“四年前,我在普因出差,遇见了一个小孩,是个和你一样大的小Beta,在大街上,怀里揣着自己打工赚来的不知道几万块,被当街抢了。”

贝岑轩当即蹙了眉:“啊?”

林净崖的指腹拂过儿子的眉心:“那孩子又给抢回来了,把犯人打得嘴里只剩下求饶。”

贝岑轩长舒一口气:“哦。”

“那么小一个孩子出来上班,虽然身段挺拔,但是满脸疲态,也是个狠人,手都被割伤了,像没知觉似的,差点把那个犯人活活掐死。”

贝岑轩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后来我看不下去,就将他拉开,他还吼我。”

“我把他带去包扎,回酒店请他住了一晚。”

林净崖笑了下:“我还想着,如果他没有父母,或者是家庭不太好,就把他留下来探探底,性子好就带回德伦给你当陪读,毕竟他也是Beta,你们好作伴。”

贝岑轩睁大眼睛:“哇,拐卖儿童啊爸爸。”

林净崖忍俊不禁:“主要是,这个小孩儿长得特别好看,虽然瘦了点儿,但骨子里却看得出坚韧不拔来,像棵边境荒漠里的小杨树一样,挺可爱的。”

贝岑轩:……

“可惜这小子第二天就跑了,临走之前还带走了酒店房间里所有的吃的用的,更好玩了。”

贝岑轩笑:“他是不是真以为你是人贩子?”

“可能吧,只当没缘分了。”

贝岑轩问:“那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爸长得帅气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后来妥协了?”

林净崖不可思议:“当然不是了,是你爸本身就很好!”

“哦,先婚后爱,很时髦嘛。”

林净崖失笑:“不是,只是我比较幸运,遇到的那个人是你爸,一开始不愿意,被迫捆绑在一起,但婚后发现你爸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并没有认识中的那么跋扈。”

林净崖有些恍然道:“你爸年轻时,是一个立志要成为第二个迈克尔杰克逊的男人……”

贝岑轩低头笑出声。

“外人都说他是个嚣张的混球纨绔,还把头发染成红的,沉迷于摇滚乐,天不怕地不怕,行事作风不伦不类的……但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Alpha,这点我想你也应该能感觉的到。”

贝岑轩点点头。

富有爱心,常年为流浪猫狗事业做贡献,对待底下人很好,出手大方,对待身边人一向真诚又大度。

林净崖继续道,如数家珍:“他温柔、善良、细心、也有耐心,能低得下头,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在这整个以利益权力为中心的圈子里,是最难能可贵的。”

“还有,外界总说他混不戾的,没点政客该有的正经样,但其实我觉得他还挺优秀的吧?去军队混了个特级狙击手出来,做政客也能做到不算低的位子……”

4583米,合议国狙击最高纪录保持者,至今无人打破,两年兵役,本来可以留在军队里,前途一片光明璀璨,谁曾想,他悄咪咪退出了,不管不顾在江湖上给后世留下了一溜儿潇洒的传说,屁颠屁颠跑到M国去找林净崖过小日子,把贝兆龙气得半死不活,哇哇大叫,恨不得拿大刀砍死这个逆子!

贝岑轩说:“你看你,小媳妇儿滤镜。”

林净崖打了他一下。

“还有,他做饭很好吃,这个不用我说了吧?”

贝岑轩笑了。

“所以,我认为呢,如果实在找不到灵魂契合的人物,那就找一个集貌美、多金、智慧、幽默于一身的人物,你爸正好就满足了我的要求,但婚后我又发现,我们的灵魂也是契合的,我还是挺幸运的吧?”

贝岑轩点头:“那当然了。”

“当然,脸是加分项,很帅,毕竟谁还不肤浅了,影响后代颜值的事我可做不来。”林净崖认可道:“所以,听洄这张脸,我还是挺满意的。”

贝岑轩被他逗得笑了:“那如果我爸长得不好看,就算爷爷再怎么把你们捆绑,你也能想办法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林净崖:“别拆穿我。”

贝岑轩又问:“二姑最近怎么样了?”

林净崖说:“有你大姑照料着,不用担心她。”

贝岑轩说:“不过我看,二姑还有想和尤丙继续过的意思。”

林净崖说:“这个就不用我们操心了,管多了反而讨人嫌。”

贝岑轩说:“大姑倒是乐意管。”

林净崖说:“亲姐妹嘛,你大姑又无儿无女的没出嫁,管自家的事,当然比你爸管起来得心应手。”

林净崖很少在背地里议论别人,“她呀,看着挺热心,对谁都温温柔柔的,可我总觉得她的内心很孤独,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毕竟你爷爷也不喜欢她,和你一样,因为性别的原因。”

贝岑轩哼了一声。

林净崖聊起家常来,说:“你爸无法无天一个人,你大姑是为数不多能在这个家里得你爸敬重的人,也的确,你爸小时候贪玩调皮,你大姑为了他,还被狗咬过,你爸老是跟我提起这件事,可见当时还挺严重的。”

贝岑轩:“大姑对谁都好,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只是我觉得等她老了,家里的人不一定会好好对她。”

“所以你要好好孝顺她呀。”

说着,又温柔地捏了捏贝岑轩的脸蛋。

贝岑轩说:“我知道,大姑对我那么好,我未来当然会好好孝顺她。”

卧室里静了五秒,贝岑轩眨眨眼。

林净崖忽然抬起来手要抽他,贝岑轩一个紧急闪躲。

林净崖只是虚晃罢了,转而指着他警告:“十个亿,没有下次了。”

贝岑轩笑嘻嘻起来,他就知道林净崖舍不得打他。

有些时候,就算他犯了事情,但只要是对面的人事先欺负他一分一毫,林净崖都会毫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父子一致对外。

小时候在学校里,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用水彩笔往他衣服上画乌龟。

并且,嘴里不干净,说什么Beta不配,Beta低贱这种歧视性言论。

于是那天中午,他和白小锐秘密筹谋一番,将人引到杂货间来,趁其不备,反锁房门,把小胖关在杂货间一下午,任其哭闹,无人搭理。

只可惜他们的小伎俩太过稚嫩,监控很容易就调了出来,最后还是被抓包了,老师把两个狗崽拎到办公室,一顿训斥,最后请了家长来。

贝小轩和白小锐手背手,低头,肉脸上堆满了不服气。

胖子爹先到的,小胖见他爸来了,哇得一声又哭了。

胖子爹听了老师的陈述,勃然大怒,指着他们骂,什么没家教的小贱货,爹妈死了之类的话,要不是有老师在场,他就差点要动手了。

林净崖是后来的,胖子爹侧头一看,对面竟然来了个美丽冷清的Omega,再加上他看到贝小轩是个普通的Beta,便以为是哪家土豪花重金娶回家的金环娇妻,姿态更趾高气扬起来,嘴里嚷嚷着没教养,赔钱的字眼。

林净崖不恼,直视他,眼球乌黑,却又仿佛澄澈透底:“抱歉,是我的孩子们做事不知轻重,这样,我们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所有的费用我们来承担,以及精神赔偿,我们也会赔。”

胖子爹见林净崖态度这样诚恳,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话锋一转,林净崖说。

“但据我所知,你家孩子在学校里不止一次欺负我儿子,说话没分寸嘴里不干净,你出言不逊我不计较,但你孩子是不是要给我孩子道个歉?”

胖子爹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嘲讽道:“这怎么就叫嘴里不干净了呢?难道你儿子是个一无是处的Beta难道不是事实?”

“事实就得承认啊,还怕别人说不成?这么脆弱以后到了社会上还不得哭着上吊?”

气氛骤然紧张,老师赶紧出言相劝。

“你再说一遍。”

林净崖面对着高大的男人,丝毫没有畏惧,目光沉静地直视他。

“我就说了怎么了,来来来有本事你打我,朝这边打来来来……”

胖子爹极其不要脸,指着自己的丑陋的左脸凑近。

林净崖垂眸,“这可是你说的。”

只见他撸起袖子,摘下手表,丢在桌上。

抬眼,神色冰冷。

扬起手来在空中——

贝小轩与白小锐拉紧手,抿紧唇,睁大眼睛,仿佛即将面对原子弹大爆炸一般。

砰!!!

一声皮肉巨响!

林净崖的一巴掌,极其狠厉霸道,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力拔山兮气盖世!

直接扇掉了对面家长一颗牙!

贝小轩和白小锐魂飞魄散,两个狗崽子抱在一起,当场石化掉了。

事后,白小锐这怂崽子让林净崖吓得当晚发了高烧,嘴里哭喊着林叔叔你别扇我……

那天下午,从警署调解完,在宾利后座,贝小轩揉着父亲通红的手心,委屈地掉了小珍珠,“爸爸……你下回轻点儿,手都红了……”

晚上,贝律恩下班回家。

他只知道自家媳妇儿今天大作为了一番,但不知其所以然,便搂着妻子的肩,问:“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把对面牙打掉了,太狠了吧媳妇儿,我可听白笠说,把小锐吓得都发了烧了,儿子都吓坏了,对面说什么不好听的了?”

说着,拿起林净崖打人的那只手,一边呼呼呼一边说:“疼不疼啊?”

林净崖扶额,蹙眉:“抱歉,冲动了。”

当着孩子的面动手,是林净崖的疏忽。

此时此刻,夜晚的聊天进入尾声,林净崖望着长大成人的儿子,温声道:“好了,不说了,至于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乖乖睡吧,我的宝贝。”

第73章 德伦的漩涡(3)

因为尤丙和小三的事情,贝允珍这段时间情绪波动得厉害,可大人的情绪再怎么崩塌也不能影响到三岁的小孩,所以这段时间琳琳一直都住在冷水湾。

而且,贝允珍这段时间正撸起袖子铆足了劲儿调教尤丙,争取让他改邪归正金盆洗手,根本无暇顾及女儿,琳琳一直都养在舅舅的冷水湾。

这天,贝岑轩回到冷水湾,琳琳听到动静,蹦跶到贝岑轩跟前:“哥哥你看!妈妈今早来看我,给我的宝石!”

不知道几十克拉的方形大黄钻戒指套在琳琳细软的手指上。

贝岑轩惊讶地哇了一声,盛赞道,琳琳太美啦。

琳琳是贝允珍的老来独女。

贝岑轩这个二姑姑跋扈横行一世,唯独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这辈子唯一的耐心全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琳琳才三岁,贝允珍便着手为她在全世界各地购置房产,为的就是女儿未来可以随心所欲,不被束缚,想在哪里定居,就在哪里定居。

贝允珍立下遗嘱,未来所有财产股份全部由女儿琳琳继承,并在设立了价值200亿的信托基金,保女儿万辈子衣食无忧。

贝家全家上下对这个小姑娘也宠爱得不得了。

又说起钻石,价值十个亿的蓝紫钻石昨天由专业人士送到贝岑轩手中。

屈听洄想给贝岑轩做胸针。

贝岑轩想给屈听洄做袖扣。

贝岑轩最后决定,将蓝紫钻石切割成两块,做成一对漂亮的钻戒,目前已经选好了款,交给了工匠。

琳琳的小手揪着贝岑轩的裤子,左右拉拽,撒娇卖萌:“哥哥——我想出去玩——”

满脑子都是玩乐,显然林净崖这几天带着琳琳起了效果,父母刺耳的矛盾并没有在幼小的孩子心中存留多少。

挺好的。

利亚拿来一身蓝色小碎花裙,是前几天林净崖给小丫头定做的,琳琳换上,俨然成了魔法仙境里最美丽的小仙女。

不过还散着头发,显得凌乱。

贝岑轩拿过木梳子,手套起皮筋,给琳琳梳起了头发。

他盘了个小巧可爱的丸子头,这中途并不顺利,贝岑轩没那么心灵手巧,梳得小姑娘抱着脑袋吱哇乱叫说我疼,贝岑轩让她忍着。

最后别了两个粉绿小花发卡。

做完这一切,贝岑轩握着琳琳的肩膀左右欣赏一番,满意道,“可以了。”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盛烈,在一棵香樟树下,屈听洄戴着个鸭舌帽,正低头回屈州长发来的消息。

琳琳嘹亮欢快的声音遥遥传到他耳朵里,“听洄哥哥!”

他抬眼,就见贝岑轩潇洒阔步地走在前头,身后的穿仙女裙的小豆丁吭哧吭哧快步跟着。

画面挺搞笑的,屈听洄没忍住。

琳琳这些天在家闷坏了,吵着要去迪士尼的主题乐园。

此行最重要的便是,与琳琳的女神星黛露合影,贝岑轩懒得排队,直接走的VIP通道。

琳琳拉着贝岑轩去拍照,屈听洄本想举着手机给他们拍,没想贝岑轩直接拉着他上前。

“要拍一起拍,和这人偶合影可不容易,外面排着好多人呢。”

最后是工作人员为他们拍的合影。

贝岑轩和屈听洄蹲在星黛露左右两边,琳琳站在正中间,三个人比耶,大人微笑,小孩嘿嘿笑。

在IP商店里,琳琳指指星黛露的毛绒玩偶:“我想要这个。”

贝岑轩拿下来递给她,还想要什么,自己拿。

没想此时,一个小男孩冲进来,抓住了琳琳手中的玩偶。

琳琳推了小男孩一把:“这是我的!”

男孩死抓着不松手:“我先看上的!”

贝岑轩:……

屈听洄:……

男孩妈妈这时候跑来,蹲下抱着孩子,一边打孩子的手一边抬头笑着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孩子一不留神跑出来了……松手!”

男孩固执地不松手。

妈妈啧了一声,不经意间抬眼了贝岑轩一下,脸上溢出来些许难堪与尴尬,脾气也逐渐暴躁起来。

“你能不能别闹了!”

男孩满腔委屈,在那里哭喊着:“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啊——”

一时间,来往游客纷纷侧目。

贝岑轩:……

他看不下去了,又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玩偶,蹲下与哭泣的男孩对视。

“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贝岑轩指尖挑拨下男孩脖子上的小银环:“回答好了我把这个送给你。”

孩子妈自觉不好意思,赶紧拦着说不用不用。

贝岑轩无奈:“我跟孩子说话。”

“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得了令,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

贝岑轩的脸上堆满认真和说一不二:“哥问你,你是不是顶天立地的Alpha?”

“是。”

“大点声!”

“是!”

贝岑轩严肃:“听不见!再大点声!”

小男孩握紧小拳头,咬紧牙关,气势如虹,出口如同狮吼:“是!!!!!!!”

贝岑轩转头看屈听洄,他快笑死了。

屈听洄也没忍住,背着手抿着唇赶忙看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

贝岑轩摸出兜里仅剩的五百块现金,连同玩偶一起塞到男孩手里,认可地点头:“孩子,奖励,下回别哭了,哭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收获你妈咪大人的巴掌。”

屈听洄:……

琳琳在前面兴致盎然地扫货,书包、挂件、头箍……

屈听洄和贝岑轩在后面慢步跟着。

屈听洄看着小丫头的背影:“琳琳挺可爱。”

贝岑轩戏谑:“想要女儿?”

屈听洄却摇摇头:“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和上次出行一样,走到一半,琳琳便累了,可事先贝岑轩已经同她拉钩了,必须自己走完全程,不叫哥哥抱。

很显然,小丫头将承诺撤回了。

阳光被高墙抵挡着,洒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屈听洄坐在台阶上喝一瓶冰水,胸前挂着个星黛露的单肩包。

贝岑轩则抱着手臂倚着墙面,两人都看着琳琳,看她耍赖撒娇闹脾气跺脚。

贝岑轩冷笑:“那我是不是得买个婴儿车推着你?”

琳琳:“不是不行!”

贝岑轩不是懒得抱。

他一直不喜欢溺爱小朋友,尤其是琳琳这类的,都这么大了,被宠得生活不能自理,连苹果和西红柿都傻傻分不清,走两步就要人抱,看样子,以后又是一个娇蛮跋扈的大小姐,跟他的好二姑一样为了渣男要死要活。

以往她又哭又闹一番,众人见不得小丫头掉珍珠,也就心软应了,可贝岑轩不吃这套,偏不惯着。

屈听洄当然听贝岑轩的,他低头,假装看不见琳琳的吵闹。

琳琳委屈至极,她撅着下嘴唇,跺脚!瞪着贝岑轩。

贝岑轩回瞪。

屈听洄微一抬眼。

琳琳泪眼汪汪。

贝岑轩:“你忘了我说的了,哭不能解决问题。”

屈听洄低下头。

琳琳不装了,霸道地踢他的鞋:“听洄哥哥!你不要和我哥是一伙的!”

屈听洄抬头。

琳琳怒视他。

屈听洄无奈,他张开手臂。

琳琳喜笑颜开,嘿嘿扑进屈听洄怀里。

贝岑轩:……

中午看完花车,在主题公园的餐厅凑合了一顿,一看时间还早,他们便去了芙城另一个有名的景点——南风古楼。

屈听洄来芙城大半年,几个知名景点倒是都没来过。

古风建筑鳞次栉比矗立着,楼体飞檐翘角闪映着金黄日光,青砖黛瓦之间藏着民国的古韵。

他们来到了一棵一棵年满900岁的古柏树下,树上挂满了红绸带与许愿牌,风往前一过,绿与红随风飘扬,相当的壮观。

想着贝家最近水逆,贝岑轩就买了三个,自己那一个写上,祝贝家财源滚滚,诸事顺利,万世荣耀。

贝岑轩侧头,问抱着琳琳的屈听洄,你想写什么,我给你写。

屈听洄想了想,道,祝你平安喜乐。

贝岑轩一边写一边笑。

好,听洄祝我平安喜乐,我也祝他万事如意。

贝岑轩问:“琳琳想写什么?”

琳琳一只胳膊搂着屈听洄的脖子,她想了想,说:“琳琳希望妈妈幸福,能有很多很多的爱!”

贝岑轩逗她:“你幸福,妈妈才会幸福哦。”

琳琳:“那琳琳也幸福!妈妈和琳琳都幸福!哥哥也幸福!听洄哥哥也幸福!”

屈听洄也笑了。

三副许愿牌最终隐没在芸芸众生的欲望之中,风吹雨淋,不知道天神会不会瞧见。

回去的路上,琳琳突然说:“我要下来了。”

屈听洄:“怎么?不想让我抱了?”

“妈妈说,在外不可得寸进尺!”

贝岑轩:“真有良心啊,小公主。”

琳琳掐腰嘿嘿笑。

琳琳一只手牵着贝岑轩,一只手牵着屈听洄,迎着太阳的方向,三个人在地上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时光美好,多想停在这一秒。

贝岑轩低头望着幼小的琳琳,一抬眼,却发现屈听洄在望着他,目光深刻而温柔。

琳琳嘿地蓄力要跳,贝岑轩和屈听洄默契地将她提起来,公主鞋提起,又稳稳地落在地上,身后的脚印一步一步地绵长起来。

他们沉浸在此刻的安逸悠扬之中,从未料到半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都还太年轻,一派天真地享受着世界带给他们的各种优待,不知晓命运娘娘在这其中随手一点拨所带来的无穷威力。

他们只知道前路漫漫,不知道灿不灿烂。

第74章 德伦的漩涡(4)

“你把琳琳还给我!!!”

警署里,贝允珍嚎啕大哭,完全失去理智,疯魔般朝贝岑轩扑过来。

贝岑轩脸上布着一块狼狈的淤青,他眼眶殷红,嘴唇颤动,站在原地已然不知所措,只得猛地闭上眼睛。

啪!!!!

屈听洄挡在贝岑轩面前,生生受了这一耳光,脸偏向一边。

贝岑轩惊恐大喊:“屈听洄!”

贝允珍揪起他的衣领,她难以置信,泪珠滑落,歇斯底里:“你们一个两个还敢挡着!这个家还到底把不把我当人了!”

贝岑轩仿佛被一股邪恶的力量定住了,他说不出一句话,也做不出别的动作,只有眼泪还算是动态的。

一瞬间,他和贝允珍的关系飙升至沸点。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二姑笑嘻嘻地挽着他的胳膊说,整个家里,我最喜欢和渐渐玩。

他们一起坐私人飞机去全世界游玩,感受雪山的寒冷、海岛的热情、丛林的丰富多彩……

甚至于贝允珍和尤丙的世纪婚礼,都是他上台递的戒指。

此时此刻,琳琳被人贩子拐走,姑侄撕破了脸皮,他想,二姑可能想要他给琳琳陪葬吧。

他愿意的。

警署来了很多人,贝雨濛和贝呈都来了,闵署长和总警巡亲临现场指挥工作,并竭力安抚家属。

林净崖和贝律恩得到消息,从单位匆匆赶来。

林净崖跑过来,赶紧检查他的全身上下,神色焦急:“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贝岑轩鼻尖酸透,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球里透着血丝:“没有。”

贝岑轩眼眶里打转着眼泪,他控制不住情绪,“可是,琳琳丢了……”

林净崖赶紧抱住他,不住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贝岑轩哭出声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遭纷乱嘈杂,他捂住了儿子的耳朵。

贝律恩看到了屈听洄脸上的巴掌印,关切道:“没事吧听洄。”

屈听洄摇摇头。

贝律恩提议派人送他回家。

屈听洄一个外人在这,的确不合时宜,可他想拒绝,这么大的事,几乎要把贝家震碎了,他想陪着贝岑轩,还没等他说出口。

贝律恩对他说:“孩子,先走吧。”

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被贝律恩塞进了车里,临走之前他突然拉住车门,对贝律恩说:“叔叔,你要告诉渐渐,让他不要害怕,这不是他的错。”

屈听洄盯着贝律恩,恳切地说:“渐渐有事你一定一定要叫我,求你了,贝叔叔。”

贝允珍头发凌乱,脸上的妆花得不能看,面容憔悴,眼眶通红还流着泪,她使劲挣扎企图推开抱着自己的大姐,指着贝律恩声嘶力竭。

“贝律恩,都是你,你们一家人就是克我的!为什么贝岑轩好好的突然带着琳琳出去玩!他为什么要带着琳琳去那家冰激凌店!他就是扫把星!自己命贱还要拉着别人!别以为用了什么药就能变成真正的金环了!他这辈子都是低贱的Beta!!”

贝律恩脸色瞬间大变,他难以置信,瞳孔震惊地颤抖,冲过去抓住二姐的胳膊一把将人拽过来,质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死死攥着贝允珍的胳膊,狠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是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

贝雨濛赶紧过来把两个人分开,死死掐着着妹妹的肩膀,“好了!珍珍你冷静一点!现在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贝允珍崩溃地跺脚大哭:“姐,琳琳那么小!她才三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要我怎么办!你们要我怎么活?她是我的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雨濛紧紧抱住妹妹,也忍不住流泪:“好了,好了,警署和爸爸已经开始派送大规模搜查了,琳琳会没事的。”

贝岑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配合警署做完笔录的。

调查员看他唇色苍白,便为他接了一杯热水,他没有喝。

屈听洄因为有事,所以没和我一起回来,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小公园,琳琳非说要去玩,我们就去了,那里有个小沙地,不少孩子都在那里玩。

贝岑轩艰难地滚了滚喉结,他说,有保镖在附近盯着,我也就没注意,我坐在远处休息,谁曾想,那群人有枪,他们分工行动,一伙人打死了保镖,一伙人不由分说直接抱走了琳琳,我就去追……没追上……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询问室。

林净崖、贝律恩、贝誓然一直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问他情况。

贝岑轩面色憔悴,摇摇头。

“……回家吧。”

保险起见,林净崖带贝岑轩去医院做了检查,因为和那群人产生了拉扯,他身上有几处淤青,脸上也有,那一拳打得很重,青紫也显得很重。

医生为他上了药。

做完这一切,贝岑轩的世界终于寂静下来,回到冷水湾,冷风习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贝岑轩下车,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房间,只留下林净崖与贝律恩在楼下担忧地面面相觑。

贝律恩端来热好的饭菜,在门口敲敲:“渐渐,注意半个小时以后再洗澡,先把饭吃了。”

门打开一个小口,贝岑轩露出阴沉的小脸,他小声说:“知道了。”

贝岑轩没吃几口就愤怒地把勺子摔回碗里,眼前的情形,他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空荡的房间里寂静得可怕,任何细微的声响传进贝岑轩的耳朵里,便被无限放大。

这样焦躁的处境,贝岑轩根本无法稳定下来,以至于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仰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三点水有灵性,察觉出了小主人的不对劲,不想以往那般闹腾娇纵,只安静趴在贝岑轩怀里,默默感受着主人胸腹的起伏。

贝岑轩从三楼的卧室翻窗跳下,伴着夜色,离开了冷水湾。

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贝岑轩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去哪里,甚至于他一时想不起来琳琳丢失的具体地址,好像这个地方不存在一样。

这一晚上给予了贝岑轩极大的震撼,以至于他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琳琳被拐走这件事上,根本无暇顾及别人。

他现在无比期望歹徒重新出现,把他也绑走,至少,不用像现在一样慢性煎熬,也还能护着琳琳。

忽然,黑暗中伸出一支手,握住了贝岑轩的手腕,经历了一晚上的刺激,他反应迅速,指节瞬间扣住对方手背狠力回拧。

一道无奈而温和的嗓音:“是我。”

贝岑轩看清了对方的脸,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贺暂,你跟踪我?”

贺暂面色温和,又藏着一分无奈,芙城上层圈人来利往,一点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

警署里贝允珍闹得翻天,想来琳琳的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至少贺暂肯定是听到了。

“渐渐,天冷,跟我回家。”

贝岑轩狠狠甩开他的手,指着自己:“你来看我笑话?你因为我拒绝你,所以来幸灾乐祸的?”

贝岑轩眼眶湿润地望着他,他的脑袋要炸掉了,尤其是贺暂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让他更加不知其所以然。

贺暂摇摇头,“不是的,是偶遇,这是真的。”

贝岑轩突然开始质问贺暂:“贺暂,是不是你?”

是不是因为他拒绝贺暂,转而投向屈听洄的怀抱,贺暂恼羞成怒,为了报复他,才把琳琳带走。

是不是?

这真是一个荒诞离奇的理由。

这些摩擦,并不至于拿人命来偿。

贺暂目光深沉:“你一定要这么想我?”

贝岑轩抿唇,他握紧拳头,又松开,低声道:“抱歉。”

贺暂张开手臂抱住他,无奈一笑:“小事,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

贝岑轩挣开他的怀抱:“你走吧,我自己回家。”

贺暂:“我不放心。”

贝岑轩凉凉道:“你是我什么人?”

贺暂有些难过地失笑:“我们认识十五年,你坐我家车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你现在问我这个?”

夜晚,四下幽静,左右无人无车,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他们二人身边。

七岁,学校组织两个年级春游,他们两个只顾着买糖葫芦,没跟上大部队,贝岑轩的脚被鞋子磨破,彼时又累又疼,小孩大发雷霆,一屁股坐在石头墩子上不肯走了,吵着闹着叫所有人统统返回来接他。

最后是贺小暂背着贝小轩赶上队伍。

八岁,两个人生中第一次上台表演,钢琴联弹,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圆满完结的时候,台下掌声鼎沸。

九岁,和白锐三个人一起去小镇度假,秋天,农庄,夕阳,一起下河抓鱼,掏枣树。

贺暂失笑,“我以为我们年少相识,应该情比金坚才是。”

贝岑轩抿唇,缄默不语。

贺暂又说:“怎么,屈听洄跟你告状,你对我怀恨在心,要跟我掰吗?”

贝岑轩冷冷道:“难道你去挑衅他不是事实吗?”

“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凭什么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去找屈听洄的麻烦?”

“我请问,我哪里找他麻烦了呢?给他看了一张信息素检测报告就叫找麻烦了?”

贺暂两眼向上一翻:“啊——是,我原以为这只是小打小闹,没想他这么小肚鸡肠,竟然闹到了你面前,真是low得要命。”

贝岑轩指着贺暂:“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找他的茬,这么不把贺家和屈家的交情当回事,你才是真low吧?”

贺暂丝毫不在意:“我不反驳你,说多了怕吵起来。”

从小到大,贝岑轩最烦他这幅高高挂起的,要么冷冰冰要么轻飘飘的态度。

此时此刻,贺暂的找茬更是让他陷入相当大的怒火之中。

贝岑轩松开贺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侧的衣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轻微的触感,竟让身体泛起战栗。

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蹦跳着,带着轻微的胀痛,他下意识后撤一步,难受得蹙了下眉。

贺暂握住他的手,正色道:“你怎么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花香。

几乎是不可控的。

贝岑轩眼前忽地闪烁了下,他的呼吸有些深沉,逐渐弯下腰来,扶着膝盖,连同脊背也泛起细密而尖刺的麻,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仿佛要撞碎肋骨。

贺暂脸色变了:“你发情了……”

贝岑轩蹲下来,手掌努力拍了拍额头,他慌乱地拿出手机:“我要给屈听洄打电话,你走开……”

屈。听。洄。

贺暂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直接抢过贝岑轩的手机,甩手扔飞出去。

贝岑轩看见摔得粉碎的手机,被他的操作搞得震惊而愤怒,他直接扇了贺暂一耳光,“你脑子没病吗!”

贺暂失笑:“我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还想着找屈听洄?”

贝岑轩把他推倒:“滚开!”

贺暂不死心:“渐渐,我不明白,他屈听洄才来了几个月,你就那么要死要活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扪心自问一下,我对你不好吗?啊?”

贝岑轩却摇摇头:“不是不好,是不喜欢!”

贺暂听了,神色一冷,随即嗤笑一下:“不喜欢也没关系。”

贝岑轩震惊又诧异:“怎么?你真想当小三儿吗?”

贺暂的言语里还有期待:“可以吗?”

贝岑轩不可思议:“当然不可以,你想让贺阿姨怎么骂我!!”

贺暂反唇相讥:“你以为自己为了屈听洄身心如一,屈州长就不骂你了吗?”

贝岑轩诧异道:“你什么意思?”

贺暂冷笑:“能是什么意思?你那么聪明,还猜不出来吗?”

你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吗?

人家家里根本不稀得要你!自己上赶着赔钱!还不自知!

“我不想管你是什么意思,现在,你离我远点!”

贝岑轩踉跄着站起来,要去捡远处破碎的手机。

贺暂目光冰冷,直接将人拽回来,手臂穿过贝岑轩的膝弯,利落地抱起来,径直朝停在路边的贺家的劳斯莱斯走过去。

贝岑轩只觉得天旋地转。

“贺暂!你要疯吗?!放我下来!”

贝岑轩挣扎推搡得厉害,如果不是贺暂手臂有力,抱得稳,他就要摔下来。

司机自觉地为自家的少爷打开后车座。

“回碧庭湾。”

那是贺暂的私人别墅。

司机:“好。”

贝岑轩狠狠地瞪了司机一眼。

贺暂将人塞进车里,自己也进去,锁上车门,司机心领神会,降下隐私隔板和声盾。

后座宽阔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贝岑轩对着车窗又拍又砸,只可惜防弹玻璃不是肉体能轻松砸碎的。

贺暂强硬地抓过贝岑轩的手:“别挣扎了,再乱动你会受伤的。”

贝岑轩头皮阵阵发麻,眼角透着不正常的红,就连呼出的热气都带着催情的效果。

贺暂望着他殷红的唇,想亲。

还没等亲上去,他就被贝岑轩一把抓住衣领,狠狠撞向车门,真是猛猛地震了他一下。

这个小Beta,从小就劲儿大,变成小O了,怎么一点都没变呢?

“贺暂,你疯了吗!!你竟然敢绑我!”

贺暂倚在门上,眉眼深沉:“我没有。”

贝岑轩难以置信:“我和屈听洄已经在一起了,你想对我做什么?贺家的名声在你眼里就是那么轻飘飘的东西吗?”

贺暂嗤了一声,说:“谈呗,又不是要结婚,说的这么正式做什么。”

反正屈承南又不同意,你迟早是我的。

贺暂起身,捧着他的脸,指腹为他擦去眼角溢出的泪,难得地温柔:“只要你们没结婚,小三还是小四,都不重要,这也不算出轨,你不要这么封建。”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耻?”

贺暂简直像听到了笑话:“无耻?论起无耻来,谁能有屈听洄无耻?我看我就是这么多年太有道德了!这么多年!竟然忍你到现在!”

“你闭嘴!”

“世界上无耻之徒成千上万,多我一个又怎么样?”

贺暂的拇指伸进贝岑轩的嘴里,手指润湿一片,眼睛里带着冰冷的温柔与执着。

“人不无耻一把,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

贝岑轩的脊背靠在车门上,上面起了一层黏腻的薄汗,他的面色已然潮红,身体逐渐滚烫,呼吸越来越沉重,可他依旧顽强抵抗着贺暂,手掌用力推拒着贺暂,丝毫没有服从的态度。

贺暂却拿起他的手,引导他握住自己的颈环,诱哄道:“乖,渐渐,把颈环摘下来,你会憋坏的。”

贝岑轩沉重地喘息着,“滚……”

贝岑轩用最后一点耐心,企图唤醒贺暂的良知:“贺暂,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一起长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好朋友会这么对我吗!”

贺暂突然用力抓起他的两只手,道:“谁和你是好朋友?以前或许是,但是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想和你做所谓的好朋友了!”

“以前你是Beta,我怕你接受不了,一直默默陪在你身边,现在你都已经变成Omega了,我还有忍耐的必要吗?屈听洄这个不速之客都没有忍!我凭什么要忍!”

“一直以来!我忍过很多次了!”

贝岑轩哽咽了一下,他难过地说:“贺暂,你是觉得我还不够惨吗?”

贺暂突然顿住,他语重心长道:“我没有。”

“我反而要问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被我标记是什么很惨的事情?在你眼里,我就真的不如屈听洄吗?我就那么廉价轻贱吗?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把颈环摘下来,让我来标记你,临时标记会让你好受一点。”

“不……”

贺暂深深地望着他,无法,摇了摇头,随即手向后颈探去,他摘下自己的颈环,丢在真皮座椅上,释放了真正的信息素。

颈环制造者的初衷是为了防止世界AO发生动乱,但是极高匹配度的AO除外,天生契合的信息素,即使是金色颈环也无法阻挡。

Omega会克制不住地对Alpha展现出顺从与放荡。

再强大的科技也战胜不了与生俱来的基因,就像人类始终攻克不了罕见病与癌症一样。

贺暂把瘦弱的贝岑轩扣进自己怀里,手臂不容置喙地用力,腺体不断释放着信息素。

贺暂开口:“贝岑轩。”

“我很少直呼你的大名,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但只有这一次,贝岑轩,求你,求你喜欢我一下吧,求你了……”

贝岑轩眼睛里漫出了绝望,他嘶哑着:“贺暂……贺暂……”

劳斯莱斯后视镜突然闪出一道亮光,宾利的车灯劈开夜幔,以极小的距离与劳斯莱斯唰地——擦肩而过!

修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极速打转,脚下刹车踩到底,宾利犹如黑色闪电,横亘在路中央。

劳斯莱斯被生生截停。

急促的刹车让贝岑轩往前惯了一下。

隐私隔板被降下来,前方的情况一览无余。

贺家的劳斯莱斯将前方大片道路照射得无比明亮。

众目睽睽之下——

宾利车门被打开,屈听洄从车里迈下来,并极速朝这边走来,面色阴鸷如同地狱幽灵。

他右手拎着的斧头悬在身侧,斧刃反射的光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贺暂一向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贝岑轩又开始挣扎:“松开我,我要下车!”

贺暂阴沉道:“你不许动。”

他吩咐司机:“不要管,快走。”

贝岑轩挣开他,反手扇了贺暂一耳光!

“好。”

司机得令,迅速踩下油门,劳斯莱斯启动前行,想从身侧绕开屈听洄逃跑。

不想屈听洄反应速度飞快,他像一只午夜的幽灵,直冲车头而来!扔起斧头朝车玻璃猛砸了过来!

司机心惊肉跳,又紧踩刹车!

砰——!!!

斧头直飞砸过来,刹那间!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碎出大片裂缝。

州长的独子拦在前头,谁敢撞。

司机都被这副架势吓傻了,尽管拥有多年的职业素养,也见惯了大小场面,但他已经忍不住腿脚颤抖。

从来没有哪位贵公子肯这么把脸撕破了,这么失态,这么癫狂。

这么豁得出去。

屈听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他重新拿起趴在车头上的斧子,举起来,斧刃在月光下映出残暴冰冷的光芒——

劳斯莱斯华丽的车头被暴徒砸碎,连昂扬挺立的小金人都抵抗不了,折了一半。

砰!

砰!!

砰!!!

车内寂静得只剩下人的呼吸。

司机嘴唇发抖,惊恐地回头,求助于少爷。

贺暂看着在前方大刀阔斧的屈听洄,那势不可挡的狠厉、和毫无波澜的神色,仿佛一只地狱来的鬼罗刹。

他没想到,这个人,这么疯。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闹得很难看。

他脸色沉了又沉,抬手整了整衣领,嘱咐司机关好车门,司机点头,又将车窗一键变暗,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贺暂从容下车。

屈听洄绕过车头,直接上来砸了贺暂一拳,他揪起贺暂的衣领,手臂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谁给你的胆子随意带人走?”

即使被人打了一拳,贺暂依旧处变不惊,他抬手蹭了下擦破的嘴脸,眯起眼睛笑:“他发情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说什么?”

他迅速松开贺暂,指着劳斯莱斯车门,下令:“把车门打开。”

黑暗之中,贺暂的冷冷地盯着他。

事情闹得很难看。

那又怎么样?

随即,贺暂又换了一副态度,他微笑拒绝:“我不。”

屈听洄握紧拳头,手臂上青筋微起。

“这可是防弹玻璃,你有本事就把它砸开,看看碎掉的玻璃渣会不会伤到他。”

贺暂轻飘飘地说:“反正渐渐目前情况非常稳定,我已经把他标记了。”

下一秒——

冰凉斧刃抵在了贺暂的脖颈。

“开门。”

车窗被变暗变黑,贝岑轩完全不知道车外发生了什么,他蜷缩在车座下,手指攥紧单薄衣料,并不断颤抖着,额头的汗珠滴到脸颊,他不断调整呼吸,即使有颈环压制,腺体仍然在不断地释放信息素。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贝岑轩都难受地要命,琳琳莫名其妙地走失,贺暂又这样侮辱他,重压之下,情绪仿佛水坝决堤,他呜呜地哭起来,不停地用手背擦眼泪。

黑色幕布之下,两台豪车的车灯交叉照射,屈听洄在明,贺暂在暗。

贺暂垂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斧头刃,动脉感受到了斧刃的冰凉,开始跳动。

他缓缓举起双手。

……

明亮的客厅里,贝岑轩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脖颈处空空如也。

事发突然,屈听洄只给了他一个临时标记,没动他。

屈听洄站在玄关处打电话:“对,叔叔,他在我这里,你们放心。”

挂掉电话,屈听洄朝他走过来。

贝岑轩微微抬起头看他,因为处在发情期的原因,他的两颊延到耳根还是红的,额前也冒了细密的汗珠,一整天的奔波,再加上刚刚哭过,脸上还有淤青,导致他现在失魂落魄极了,以往的不可一世消磨殆尽,整个人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湿漉漉的模样,叫人心生歹念。

屈听洄面色深沉,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Omega腰腹处的衣料。

贝岑轩抖了一下,下意识握住屈听洄的手腕,他求助似的,摇了摇头,不叫他动。

屈听洄只耐心道:“我看一眼,乖。”

屈听洄掀开了衣服,那伙人贩子对贝岑轩动了手,导致他的腰腹部位有几块淤青,所幸在医院时医生已经给上了药,已经没有大碍。

屈听洄的眉头还是紧了。

贝岑轩抬起手,指尖抚摸屈听洄的脸颊上的一点淤青,那是贺暂刚刚打回去的。

他低声说:“抱歉,我再也不乱跑了。”

屈听洄握住他的手腕,眉眼不自觉温和下来:“没事的,都是他们的错。”

贝岑轩拦腰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替我挨了那一下。”

从上午的主题公园到下午的警察署,如梦似幻,叫贝岑轩恍惚迷离。

他张开嘴巴深呼吸,几乎难受地要了命,眼泪奔涌而出,胸腔都抽搐,一直呜咽。

屈听洄在他面前单膝蹲下,微微仰头望着他,他听他倾诉情绪。

贝岑轩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裤子,手臂紧紧地绷直、发抖。

屈听洄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贝岑轩痛苦地望着屈听洄,眼睛红得发烫,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说:“贺暂,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就因为我分化成了Omega,以后只能雌伏在别人身下,我就活该被冒犯吗?”

贝岑轩的心被贺暂今天的行为伤得体无完肤,几乎都碎了。

泪水爬满了他整个潮红的脸颊。

“如果我没有分化过,我就不会有发情期,如果我没有发情期,他们就不会欺负我,如果我没有那个病,也不会被鹿何欺负,我就能用正常的抑制剂,为什么,他们都趁着我变成Omega来欺负我?”

“贺暂竟然都不肯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放过我一次。”

“我是什么物品吗!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屈听洄心疼地望着他,贝岑轩哭,他的心也跟着胡乱搅在一起,他抬起手,指腹温柔地擦着他的眼泪。

“你听我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本身就不是好人,这和你是不是Omega没有关系,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都是始料未及的……”

他紧紧地抱住了贝岑轩,手紧急在他的背上安抚着。

他清晰地感受了贝岑轩单薄的身体在发抖,胸腔里发出一阵阵低声的呜咽。

贝岑轩完全被悲痛的情绪所裹挟,他紧紧地抱着屈听洄,手指紧紧地抓住他身后的衣服,一双眼睛透着悲伤的红,他把屈听洄的衣服哭湿一片,一直在喊屈听洄的名字。

“屈听洄……屈听洄……”

他们怎么能那么对我啊。

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毫无尊严,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我就那么低贱吗!

整整一晚上,贝岑轩的人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颠覆。

他不仅受到了贺暂的侮辱,他还把琳琳弄丢了。

琳琳不见了,走丢之前的音容笑貌、走丢时努力伸出手嘴里哭喊着哥哥,一切一切依旧在贝岑轩的脑海里盘旋着。

贝岑轩拼了命、豁出去了去追,却怎么追都追不上,越追越绝望,直到神魂俱灭地走到了警察署。

他怎么能把琳琳弄丢了呢!!那是他姑姑的命根子啊!!琳琳丢了二姑还怎么活!!

贝岑轩难道要亲手浇灭姑姑唯一的希望吗!

他恨不得替琳琳去遭这一劫!!

贝岑轩捶着自己胸口问屈听洄:“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啊?为什么只要琳琳?我比琳琳值钱,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要抓就来抓我啊!!要抓就抓我啊!!我比琳琳值钱!!!屈听洄!!!要抓就抓啊!!!”

第75章 德伦的漩涡(5)

主校紧锣密鼓地开了学,新生入学,大家都喜气洋洋的,除了贝岑轩。

“听说了没,新瓦德的小公主丢了。”

这已经是震惊芙城上下的大新闻了,以至于新学期成为了大家课后的谈资,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是贝岑轩带她出去玩,一个没看住就弄丢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现在的人贩子竟然这么猖獗?敢拐这种富家女?”

教室里,贝岑轩扶额,面色凝重地叹气,自从琳琳走失,他就一直是这样沉重的表情,眉宇间有了化不开的愁绪,时不时地叹口气。

手里握着笔,笔尖不住点在白纸上,晕开墨点。

温哲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手,道:“这不是你的错。”

贝岑轩沉声道:“别说了。”

是,不是他的错,除了贝允珍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之外,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对他说出过重话,没有人说是他的错。

是贝岑轩自己过不了这道坎。

贝岑轩扯了扯温哲的袖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现在芙城大街小巷都是合议国巨富贝兆龙的外孙女走失的传单。

贝兆龙和贝允珍亲自登报,恳请芙城市民多加留意,提供有效线索者,赏500万感谢金。

事发之后,贝律恩立刻致电交通部专员。

码头、机场、高铁、高速公路……各大交通部门得到消息,警署派出大量精力,加大来往排查力度,凡是可疑人员,立刻实施抓捕。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那就说明,此时此刻,琳琳还在芙城。

在警署里,贝允珍冲贝律恩大吼大叫说的那番话,叫贝律恩难以置信,贝司长握紧拳头,心寒得彻底,伤心、痛苦、怨恨交杂在一起,他没想最后会是自己的亲姐姐落井下石。

给交通部打完电话后,贝司长对于这件事就没再给过一个眼神。

贝岑轩想做些什么,也被贝律恩和林净崖硬生生扣下,贝司长态度前所未有的冷硬,他们不允许他再有任何动作,为此他不服气地同父亲吵了一架,大发脾气,摔门而去。

事后,贝岑轩却又无比懊恼,懊恼怎么能对爸爸大吼出声。

他以前明明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变得歇斯底里,易崩易碎,任何突兀的事件都可以把他的心绪搅得混乱难安。

在某一个瞬间,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劈得贝岑轩手脚发麻。

从贺暂手里被救出来的那几天,他与屈听洄纠缠到天昏地暗,从客厅、卧室、到书房,浴室……水雾缓慢上升,时间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贝岑轩以往也是爱玩的性子,参加过不少派对和聚会,随手摘下一块表赏会所公关,开价值百万的红酒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掷千金更不在少数,可一直以来洁身自好,从不乱搞。

和屈听洄确定关系之后,他打破了一直以来遵守的界限,不知不觉的,他已经沦为了被欲望操控的野兽。

一切一切的变数都在那场二次分化里。

这场分化改变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从那以后,一系列的痛苦扑面而来。

晚上,回了家,屈听洄在厨房切洋葱。

自从他们住在一起后,厨师便很少上门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屈听洄做饭,贝岑轩偶尔打下手。

此刻,贝岑轩无精打采地背着手,倚着门框发呆。

这段时间,他总是做噩梦,梦乱七八糟,光怪陆离。

黑夜里,他拧着眉,不住握紧屈听洄的手,可再怎么反应剧烈,也无法脱离或战胜梦魇。

凌晨天还未亮,黑灰潮湿的街道上,四下孤寂无人,大雨模糊了视线。

贝岑轩全身湿透,只好张着嘴巴努力呼吸,空气阴冷,他冷得直发颤。

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出现在不远处。

贝岑轩一个恍惚,原本矗立在街道上的人影便消失不见。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被剥掉面皮的人脸。

雨水从裸露的、艳红的软肉上顺流而下,肌肉、血管和神经纤维在微微抽搐、蠕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对他笑。

废弃仓库里,一片黑影之下,林净崖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他怎么喊叫都无济于事,手机也没有信号。

蓦地,后颈一片冰凉。

转头,电闪雷鸣,一个模糊的人举起匕首对准他的眼睛。

亦或者是,白锐面无表情,用匕首一下一下捅得屈听洄满身是血,最后屈听洄死在他怀里。

惊醒。冷汗频出。

贝岑轩瞳孔颤抖地盯着天花板。

呼吸与心跳紊乱。

林净崖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屈听洄也带他去见了一次。

所幸只是有些焦虑抑郁情绪,并没有发展成抑郁或者焦虑症。

屈听洄出声:“渐渐,帮我把冰箱里的火龙果拿出来。”

贝岑轩才从神游中清醒,哦了一声,拉开冰箱门,拿出一个火龙果递给屈听洄。

这段时间,屈听洄总是让他做一些零碎的小事,填充他的时间,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再去想琳琳。

屈听洄切开火龙果,果是红心的,染的菜刀也一片玫红,他把火龙果切成一小块,捏起果皮,整个剥下来送进贝岑轩嘴里。

贝岑轩微微张开嘴接住,唇角沾上玫红。

屈听洄盯着他,等着他自己说。

贝岑轩咽下火龙果,叹了口气:“我在思考……谁和二姑有仇,谁和我有仇,谁和贝家有仇,是什么深仇大恨才会绑架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不绑我?我明明比琳琳值钱。”

却没把贝岑轩一起带走。

贝岑轩的身价比琳琳高出好几倍。

毫无疑问,他们不是普通的人贩子,这场阴谋就是冲着贝岑轩来的,为的就是打破他的心理防线,同时挑拨贝岑轩与贝家人的关系,好让贝家乱作一团。

伤害贝岑轩,就是伤害贝律恩和林净崖。

那么谁与贝律恩林净崖有仇呢?

尤丙吗?

尤丙没理由伤害自己的女儿。

德伦政坛深不见底,风云诡谲,投下去一条活的人命根本听不见响。

贝岑轩拧紧了眉,死活想不出,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屈听洄亲到喘不过气。

事后,贝岑轩极力抚平沉重的心情,他这些天忧心忡忡额,都没怎么对屈听洄笑过,于是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勉强而苍白的笑容。

屈听洄却没有如释重负,他沉重地抬起手,抚摸他的眼角:“不想笑就别笑了,晚上我陪你去散散心。”

贝雨濛连日来奔波,几天几夜没合眼。

她亲自上街发传单、亲临现场排查,慢慢的皮肤松弛起来,黑眼圈肉眼可见,可对比贝允珍,还是小巫见大巫。

贝允珍已经形容枯槁,原本乌黑的头顶竟然冒出了稀疏的白丝,妹妹一向重保养,今时今日却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操碎了心,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谁人看了不唏嘘。

贝雨濛苦口婆心:“吃点东西吧。”

厨房的锅里炖的是玉米大骨头汤,汤汁奶白浓郁,玉米金黄清甜,骨头上的肉软烂鲜嫩,一咬便脱骨。

是贝雨濛亲自把关小火慢炖两个小时才有的。

餐桌上还有热气腾腾的烧烤,是贝允珍亲自找姐姐提的,说要吃。

以往贝允珍无比重视养生,重油重盐重口的食物根本不会出现在她家的餐桌上。

但是今天,她给姐姐打电话,说想吃肉,贝雨濛问她要吃什么,她说她想吃烧烤。

得知消息的贝雨濛以为妹妹终于振作起来,匆忙赶来,带来了一大份烧烤,又亲自起锅炖汤。

可临了了,汤炖得鲜美,烧烤也烤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贝允珍又痛苦地闭上眼,她摇摇头,嗓音无比沙哑:“……我吃不下。”

贝雨濛自知劝不了她,便用勺子盛出一碗来骨头汤来,递给妹妹。

“好,你不吃,给你老公端过去,让他饿死在家里,这套房子还住不住啦?”

贝允珍盯着浓汤,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端起碗来,走向一直以来紧闭的大门,推开门,走进去。

宽敞的屋子里,尤丙跪趴在地板上,脖子上拴着狗链,眼睛被黑布蒙住,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呜声,黏腻的口水流出来。

贝允珍蹲下,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转身走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尤丙。

什么都不如女儿重要。

贝允珍出来,依旧是那副愁绪的面容,她关上门。

贝雨濛迎上来,劝道:“吃一口吧,你这么憔悴,我心疼,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贝允珍艰难地望向姐姐,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轰隆——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的灯噼啪蓦地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姐妹二人的头顶肩头。

贝允珍跪在地板上,抓着姐姐的手苦苦哀求:“你救救我吧……大姐,你救我,救我,好不好?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

“我一辈子……我没做过坏事啊!!我到底怎么伤天害理了?值得老天爷要这么——对待我?!!!这么对待我的孩子??”

贝雨濛低眉垂目,她俯视着妹妹,月光为她的脸渡上一层圣洁而神秘的纱,眼泪模糊了贝雨濛的视线。

贝雨濛蹲下,将妹妹托起来,又抬手,把妹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紧紧地将妹妹拉进怀里。

“琳琳一定会找到的,如果谁胆敢伤害琳琳,我们一家都不会放过她的。”

贝允珍躲在姐姐怀里嚎啕大哭,不能自已。

贝雨濛用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乖,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孩子,琳琳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妈妈变成这个样子的。”

贝允珍哭得喘不上气,嘴里答应着:“好……好,我吃。”

来到餐桌前,贝雨濛其实不建议贝允珍在过度悲伤之后,吃烧烤这种重油重盐的食物,耐不住贝允珍点名要。

但是贝雨濛先把排骨玉米汤端给了贝允珍,烧烤放到了一边去。

贝允珍闷头吃肉,她第一次觉得,肉原来也是一种美味,可以给人带来无尽的能量。

没一会儿,她放下碗,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其实,我不是怪渐渐……”

“我是心里难受……我不能失去琳琳……”

贝允珍抹了把眼泪,伤心地说:“那天,我对律恩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我们怕是以后都做不成姐弟了……”

贝雨濛望着妹妹,无奈地说:“其实,渐渐也不会怪你的,他更怪他自己。”

“律恩……唉,你的确不该这么说,你这么说,律恩心都寒了。”

夜色渐沉,空荡的射击馆内明亮坦然。

贝岑轩独自一人在里面,他举起反曲弓,瞄准。

嘣。

箭在离弦之时抖了一下,偏离了贝岑轩预想好的轨道。

脱靶了。

贝岑轩远远地望着结果,他疲惫地蹲下,低头转着手腕,刺痛难耐。

想想他幼时第一次拿箭,便轻松射出个十环来,从此以后,再无败绩。

此时此刻,他脱靶了。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重重仰倒躺在地板上,毫无波澜的眼睛凝望着上方闪烁的灯光,眼前一阵模糊,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没一会儿,一道阴影笼罩了贝岑轩的身体,是屈听洄。

他问,没打好吗?

贝岑轩把脸一撇,不与他说话。

屈听洄蹲下与他说:“你都多久没打了?状态不好多正常?起来,再试试。”

说着,拉贝岑轩的手。

贝岑轩用手指朝他开了一枪。

屈听洄捂着胸口失笑,“这不是挺准的?我都被你击中了。”

贝岑轩骄横地哼了一下,又抬手,朝屈听洄biu了一下。

屈听洄啊了一声,被击倒了。

第76章 德伦的漩涡(6)

这周周末,贝岑轩主动提出,要屈听洄带他去福利院看望小孩。

从琳琳丢失以后,贝岑轩便好像失去了一半的心气,每日心不在焉心事重重,还发了一次高烧。

窗外的夜寂静辽阔,深不见底,那恐怖的黑,仿佛要将贝岑轩全部吞噬,最后悠然地吐出一副骷髅骨架来,再还给屈听洄。

林净崖又不允许他插手这件事,这导致贝岑轩每天除了上学便无所事事,也不怎么出门活动,整日要么做什么都郁郁寡欢,要么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睡觉。

毫无意外的,屈听洄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为他洗手作羹汤,喂他吃饭,哄着他睡觉。

贝岑轩察觉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屈听洄了。

挺好的,贝岑轩不想离开他。

这天早晨,贝岑轩拉开窗帘,望着瓦蓝如洗的天空,一只飞鸟从中翱翔而过。

琳琳丢了,但世界仍然在转。

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院长带领着着他们穿过走廊,同他们侃侃而谈,介绍着目前福利院先进的硬件设施。

现在的福利院和上次次屈听洄来的那时比,倒是翻修了很多地方,四处都透着崭新,连角落都一尘不染。

有了贝岑轩捐得那笔巨款,又有各界人士筹款募捐和政府拨下来的资金,福利院目前资金相当充裕,孩子们的生活水平节节拔高。

活动设施挑好的进,衣服穿名牌,肉蛋奶不断,职工也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与爱护,福利院的气氛明显轻快了许多。

二人每每路过不同的教室,孩子们都会笑着对他们打招呼。

再次见面,李易英已经配上了助听器。

不过依旧不理人,院长来喊也不理,摆足了冷漠的姿态,自己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玩游戏机,游戏机是屈听洄送给他的。

他好像对游戏感兴趣,打得也相当不错,有天赋。

和贝岑轩一样。

贝岑轩本质上也不是话多的人,就不勉强他,鬼使神差地和人打上了联机游戏。

贝岑轩帮易英击杀了最后一个敌人。

Game over.

李易英放下游戏机:“谢谢。”

贝岑轩失笑:“口齿清晰,声音好听,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

李易英低头,低声:“不是。”

贝岑轩抬抬下巴:“那你叫声哥哥。”

李易英抬头看他,眼神依旧冷漠。

这孩子的感情像被剥夺干净,以至于任何人向他表达出善意时,内心都掀不起波澜。

贝岑轩不依不饶,手肘碰了碰李易英:“快,叫一个。”

李易英被逼得无法,低头:“哥哥。”

贝岑轩被他这样子逗笑了,他冲李易英伸出手,漂亮又闪烁:“那能不能陪哥哥出去逛逛?我迷路了。”

李易英冷漠地望着眼前的哥哥,其实从这人一进房间开始,他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唇红齿白,俊美非凡,眼角眉梢都贵气逼人,好看得不行,倒是叫他莫名想起那天来的Alpha哥哥。

都挺好的。

贝岑轩牵着李易英的手穿过阳光明媚的走廊。

他兴致不错,悠哉悠哉,吧啦吧啦,没完没了,对待这种孤僻的小孩,这是他的惯用招式。

福利院食堂里你最喜欢哪个菜?绯红之罪里最喜欢哪个英雄?福利院组织的兴趣活动参加过几个?喜欢喝饮料吗?走哥带你买饮料去。

李易英:……

在快要经过一个教室时,一阵强烈的哭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贝岑轩快步领着李易英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姑娘瘫坐在里面,嘶声哭喊着。

如此大动静,竟然没有一个职工陪护。

贝岑轩推门进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还是一个患有唇腭裂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的满脸,她张着嘴巴嚎啕大哭,口齿不清道:“我要妈妈——”

即使天生残疾,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这个小而脆弱的生命,也依然有着强烈的情感需求,这些需求在外表达出来就成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听了叫人五脏六腑都揪紧。

贝岑轩忽然想,琳琳会不会也这样,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绝望而无措地哭泣。

贝岑轩推开门抱起宝宝,哄她。

“哦哦……不哭了宝宝……”

小女孩趴在贝岑轩的肩头,泪珠挂在睫毛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哭声变得断断续续。

贝岑轩垂着眼,一手托着孩子小小的臀部,另一只手正轻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弱小的后背。

Omega的身形清瘦,手臂也纤细,却稳稳的支撑住了孩子摇摇欲坠的世界,他的眼底藏着悲悯的情绪,美丽的侧脸轮廓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融化得不太真实。

李易英站在他身旁,仰着头看哥哥,眨眨眼,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屈听洄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

中午,贝岑轩和屈听洄充当食堂打饭的哥哥,为孩子们盛饭盛汤。

孩子们捧着碗,欢喜跟小鸟似的,一会儿一个谢谢哥哥,一会儿一个谢谢哥哥,脆生生的,喊得贝岑轩心里也欢喜了不少。

临走前,贝岑轩写了个号码递给院长:“尽快给孩子们安排手术,能治的病就尽全力治,缺钱了给我的助理打电话。”

他们从福利院出来,屈听洄将贝岑轩送回冷水湾。

路上,贝岑轩歪头靠在他肩上,说:“带孩子真是不容易,尤其还是这种有缺陷的孩子,那小姑娘哭的我心都碎了。”

屈听洄怕他触人生悲,本来也不愿让他来。

他揽着贝岑轩,指腹摸着他的脸颊,“人各有命,各有各的不幸。”

屈听洄送完贝岑轩,自己便回了橡园,他进门,小桃来为他换鞋。

屈随臣则在客厅里正襟危坐,乖巧得很,他看到自己大侄子进来,赶忙将食指放在唇中,他又指了指楼上,小声说:“发飙啦。”

屈随臣在外横行霸道,是个比白锐还混蛋上一百分的性子,却唯独畏惧自己这个哥哥,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在哥哥面前,永远一副乖巧的笑脸,讲话细声细语,站得也笔直,生怕自己一个毛躁的小细节惹哥哥不高兴,好像屈承南会杀了他似的。

实际上屈承南也并没有对这个弟弟怎么样,反而十分宠溺的样子,像养小狗似的,让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他也就只比屈随臣大了八岁的事实。

屈听洄抬头望过去,楼上书房的大门紧闭着,里面的动静却极其响亮而突兀。

是手掌触碰脸皮才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