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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薄岛焉蓝 40171 字 20天前

打人打脸。

是屈州长一直以来的作风。

德伦大厦州长办公室的阳台,父子二人在那里有过不少阳光明媚的下午茶时刻。

屈州长曾经一边享用美味的司康与馥芮白,一边与儿子侃侃而谈,讲打人巴掌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人类道貌岸然,最看重的不就是一张脸皮?打脸会让他们震惊、蒙圈、失态到极点,看着他们狼狈的捂着脸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百试不爽。

他还抬起自己的一只手,阳光穿过五条手指缝照进他的眼睛里。

屈州长赞赏道:“尤其是用这双手,一切的掌控就在这双手里,用这双手打他们,都算赏赐,没叫他们谢主隆恩都算我善良了。”

屈听洄:……

今日之事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屈州长派人暗地里调查贝鸿明,没想到一个月过去,收获寥寥无几。

这人不赶巧,赶上屈州长心情郁闷外加手痒,直接挨了十五个巴掌。

最后打得他两眼发花,捂着红肿充血的脸匆匆走出书房,看见要进去的屈听洄,还不忘了喊声少爷。

傅赢在书房里目睹完这一切,自觉上前,用手巾给屈承南擦手。

屈承南垂着眼,眼底没有情绪:“脏得要命。”

屈听洄的视线定在那只打人的手上。

屈州长最爱权力,权力之外便是这双手,他对自己这双手爱护爱惜,并多加保养,甚至花重金单独购买保险,自然而然的,这双手掌风凌厉,打起人来毫不手软。

屈听洄:“让他们跪下,自己打自己不行吗,又何必亲自动手?打了他们,疼得是自己的手,得不偿失。”

“这可不行。”屈承南对他笑了下:“人这种东西,最奸诈了,在任何场合内他们都会想法设法给自己寻好处,让他们自己打,万一他们偷懒耍滑怎么办?”

“我叫死刑犯自杀,他们会听命吗?”

“凡事得亲力亲为才安心呐。”

擦完手,傅赢自觉走出书房,带上房门,留下他们父子二人。

前几天是屈听洄爷爷屈承南父亲的忌日,他们去屈家的墓园探望了他。

尽管屈听洄和这个爷爷并不熟。

倒是屈承南,专门带了一瓶上好的红酒,起开,把酒塞随意一丢,倒在杯子里,从他的父亲开始,到大哥、大嫂、徐惠、母亲……路过一个墓碑,就倒一杯红酒,哗啦啦洒在灰色的石碑上,鲜红的液体浇落在墓碑的照片上,染红了逝者微笑的画像。

他蹲下来喊屈少庸爸,他说了不少话,说起大哥,说起妈妈,最后说起老头曾经多么多么疼屈知阁屈知玺那两个孩子,结果呢……他们都死了……哈哈。

屈听洄拉开椅子坐下,等着爸爸的话。

屈承南有事向来不拐弯抹角,“最近和渐渐相处的好吧?”

毫不留情的点破。

屈听洄也十分坦然:“挺好的。”

屈承南低头笑了笑:“你小子,你爸我上班都快累死了,你倒是个会享受的,对自己一点都不差,我那天和你说了那么多,你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屈听洄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手肘支在椅子两边:“我听进去了。”

屈承南:“行吧,你和渐渐谈恋爱,我不反对,不过结婚,还是不可能的。”

“哦!对了,别给我把孩子搞出来,我可惹不起林净崖,也打不过贝律恩。”

屈听洄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左右敲打,“……知道。”

话题不痛不痒地揭过。

屈承南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练习自己的签名,姿态轻描淡写,“渐渐这个孩子,实在鲁莽,一个小丫头都看不好,废物吗?”

屈听洄目光逐渐凝滞,“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屈承南:“别急嘛。”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屈承南。

屈承南这幅笑呵呵的态度总是叫人无比恼火。

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对于一个人最起码的尊重,仿佛屈听洄不是他的儿子,是他的一条狗,随时随地只需要提供情绪价值就好的一条狗。

屈听洄蓦地站起身来,垂眸无情,“没事我就先走了。”

屈承南笑容一僵,直直地盯着他:“我让你走了吗?”

屈听洄抬眼看他:“你说这番话,不就是在赶我走吗?”

屈承南扬声道:“你这是要和我对着来啊?”

屈听洄也学着他的模样,毫不在意道:“爸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切以州长先生的意志为准。”

屈承南气得笑了:“你真行啊,待在我身边好的不学,倒是学会阴阳怪气了。”

“没阴阳,我是真心实意的,没事我就走了,有事再吩咐。”

屈听洄转身走。

却没想,屈承南望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竟然一丝冰冷幽暗,钢笔死死按进纸里。

“——屈听洄,你仔细想清楚了,到底是谁在养你,到底是谁把你接回来改变了你的人生,到底谁才是你的骨肉至亲,没有我,你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挣扎,你不过来感谢我,现在竟然还想着掀桌?谁教你的规矩。”

屈听洄脚步顿住。

钢笔摔在桌面上,弹到半空中,又重重摔回去。

“一个外人,竟然也值得你这样和你的亲生父亲怄气,屈听洄,你真是好样的。”

屈听洄转过身,道:“外人?我看,你也没把我当人吧。”

“我没把你当人?我要是没把你当人,我能把你接回来当宝贝似的供着?结果到头来说我不把你当人?你就这么寒我的心?”

“怎么,你要为了贝家那个小狐狸精和你亲爹作对吗?你要为了他和你亲爹闹翻吗?”

屈听洄冷冷道:“是你和我闹还是我和你闹?抛弃你?没有儿子不要父亲的道理,要真说不要,该是你不要我吧?”

“所以你还在怪我当年没有留下你?”

屈听洄同他打上语言战争,寸步不让,“难道现在不是你在怪我吗?”

怪我不听你的话,和贝岑轩搞在一起。

可你一开始不就没想要我?

现在又把我接回来,对我施以压迫,可是有真正地把我放在眼里?

屈承南阴沉地盯着他。

又一瞬间,他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似乎是觉得和小孩子计较这个,没必要。

他说:“我不怪你,但麻烦你也不要那么狠心,对你的亲生父亲那么冷漠,好吗?我自认为,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你,我想让你做我的继承人,这难道还没有含金量吗?”

在媒体面前揽着屈听洄的肩,笑意盎然,极力夸赞他。说,这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是屈知阁屈知玺都没有的待遇。

上流社会的富人权贵们,在外花天酒地造出了七七八八的儿子女儿,长大成人后上演家产争夺战,为了权力地位金钱撕的头破血流。

而屈听洄,明明是后来者,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这里面当然少不了屈州长推波助澜。

谁人不艳羡他?

是,太有含金量了。

曾经有一天,他有点发热,也没叫凯西,吃了药便草草睡了,醒来后身边依旧空无一人,但小桃却说,先生守了少爷你一下午,十分钟前才走。

所以屈承南说:“看在我还算有点真心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笑脸?啊?”

“坐,我不说他了,还不行?”

屈听洄沉冷地看了他一眼,顿了片刻,再次拉开椅子坐下。

屈承南望着儿子,认真道:“听洄,你还年轻,有喜欢的人、在乎的人,未来也会组成家庭,有自己的家人,这都无可厚非。”

“但我已经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你所见,咱们全家死得就只剩下我和你小叔叔,唯一只剩你一个小辈,你作为我唯一的儿子,不能弃我于不顾。”

屈听洄目光深邃,他在父亲的眼里看不到诚挚,只有道貌岸然的冷漠。

屈州长又感慨起来:“我实在是太孤单了,这条路又臭又长,有数不清的人,他们前赴后继与我作对,生怕我站在高位,过上人人艳羡的好生活,他们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

“这是实话。”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屈承南。

他深觉自己这个父亲如此外露的疯狂,仿佛热带丛林里的野生王蛇,齿间剧毒无比,身上有些历史上多位暴君的残影,身居高位,以折磨人为快乐,把众生当蝼蚁。

他从没觉得他说过实话。

“可后来,他们就都死了。”

“这也是实话。”

屈承南指指天上:“因为他们都被老天爷整治了。”

这个话题,屈承南并没有再往下说,他不点破,屈听洄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是警告,不要与亲生父亲作对。

屈听洄装傻,淡淡地说:“傲慢本来就是一种罪过,他们不应该瞧不起你。”

屈承南收起刚才哄孩子的耐心,垂眸摩挲着红宝石戒指。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打人吗?”

“贝鸿明。”

“真聪明。”

屈承南双腿交叠,姿态十分清闲:“贝鸿明虽然蠢得要命,但是明哲保身这方面的道理学的不错,又有贝律恩在这里面与我博弈,我一直没抓住有关他与吕家勾结的核心性证据,林净崖和贝律恩两口子,真是烦死人了。”

屈听洄明白,目前贝家把贝鸿明保护得相当好,几乎密不透风,屈承南目前手里掌握的证据并不能对贝鸿明做什么。

所以屈州长现在想叫他去挖贝家的墙角吗?

不可能的。

屈承南骂他吃里扒外也好,打他巴掌也好。

杀了他,也无所谓。

所以,屈听洄微笑:“爸爸,你加油,我相信你神通广大,肯定能有一天斗得过林叔叔和贝叔叔,”

屈承南盯着他:“你装什么大蒜?你恨不得林净崖敲死我吧?”

屈听洄:……

他垂眸,眼底藏着冰凉,他说:“真的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贝鸿明命好啊,明明是银环,却是大家都当宝贝似的护着,贝兆龙放着有能力的女儿、金环的小儿子不给继承、重用,偏偏把那么大一个公司给一个懦弱,无能的儿子?奇不奇怪?”

屈听洄:“谁知道呢。”

的确,屈听洄也想不明白,明明贝鸿明是个那么庸碌、无才无能、还担不起事情的人,贝兆龙却是那么喜爱他。

如果贝律恩不是金环,不是司长,有权力,有话语权,那贝鸿明在这家里,怕是干出再荒谬的事情,也没人敢指责,大骂。

这一切一切,就因为贝鸿明是长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嫡长子继承制。

屈承南道:“有了他的例子,我才明白,原来在这种顶级豪门里,即使不是金环,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全部,你说,让不让人嫉恨?”

屈听洄:“是。”

让人记恨。

屈听洄恨不得杀了他。

如果他是一个外人,如果他不是贝家人,屈听洄一定会弄死他。

可偏偏,他又是贝家人,贝岑轩还对他留有情面。贝家也不能出事。

屈承南又说:“但是呢,这种情况,新瓦德属于例外,你放眼全世界,贝兆龙可是头一个铜环的首富啊,和几百年前第一个黑人总统的含金量是不分高低的。”

“但即使这样,世界还是以金环为主导的,金环以下的等级,通常在金融政治领域混,都更加吃力,因为他们排外,这与贫穷还是富有都没关系。”

屈承南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框,立在屈听洄面前,是当年教皇出访德伦,他与教皇冕下站在一起握手的合影。

“你看。”

“当今世界最大天主教的教皇,额我略十七世,出身贫民窟,父亲早逝,家里十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偏他最后能做上教皇,是为什么?”

屈听洄并不打算顺着屈承南的意思说。

他想了想,道:“他坚韧,强大,慈悲为怀,一直以来反对战争,呼吁和平,对Omega以及儿童给予关照,并接纳、包容特殊人群,多次对世界贫富差距表示抨击,以及对环境保护,爱护动物相当地重视。”

“他很伟大,作为基督的代表,是上帝派来拯救世界的,所以当得起这个位子,也能称上一句当代圣人。”

屈承南嗤笑一声,是不屑。

屈听洄无语地盯着他,看他又想怎么说。

“什么慈悲为怀,兼济天下,老东西不过是装给底下人看的,和我们政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虚伪至极,脸上的每条皱纹都是透着虚假的善良,儿子,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不懂这个社会的阴暗面。”

屈听洄:“可我觉得教皇就是很伟大,不管私底下怎么样,他带给这个社会的,一直是积极的力量,你不认同我,那你想怎么说?”

屈听洄猜他又要揣测别人了。

屈承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金环啊,这个世界终究是循规蹈矩的,金环就是智慧,高贵的象征,总能赋予外界一些对当事人的滤镜,所以无论何时在面对公众时,金环都更有说服力,更有领导力。”

“即使出身不好,但也依然能受到优待,就因为他是金环。”

屈听洄垂下眼睫:“我知道,你把我接回家,也是因为我分化了,是金环。”

屈承南却深深地望着他,摇摇头,说:“不是的。”

屈听洄不信。

屈承南似乎是有些郁闷了,他依旧垂着眼,抚摸那枚红宝石戒指,喃喃自语道:“可金环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他们不过是仗着自己生的好,从小接受着顶级的教育资源,所谓的天生聪慧,不过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名头,他们端着高贵的姿态,瞧不起比自己等级低的人,再大言不惭的说一句,你们生来就比不过我们。”

“都是人,一刀就能捅死,哪有比不比得过一说。”

屈听洄为数不多,认同他的父亲。

说到这里,屈听洄看了看屈承南,选择对他服软。

他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用诚挚的语气,恳求他的父亲:“爸,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一个人撑起屈家,很不容易,我把你的辛苦看在眼里,我以后会听你的话,我也会成为你认为的合格的继承人,成为德伦的州长,我也会撑起这个家,你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我和渐渐也会好好孝顺你。”

“这是真的,爸爸。”

屈承南一听这话,明显顿了一下,他又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点墨点,一点,两点,三点……

终究,屈承南只轻轻地嗤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小孩子的话当不了真,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屈听洄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他。

说到最后,屈承南也并没有给他派发什么有关贝鸿明的任务。

屈州长也只是心情不美丽,发发牢骚而已。

顺便骂了几嘴别人……贝鸿明、贝律恩、额我略十七世,何梵。

还骂陈棣这个鳖孙前几天和他作对,在公共场合顶着那副一贯的死人脸内涵他,怪不得他儿子跑了,就是他亲爹来了也得跑啊!

活该裂空那群刁民成天都骂他,最好他儿子在乡下找个黑环当老婆,最好爱的死去活来,生下来一堆小黑环,每天围着陈棣和林刻雾,喊他们爷爷爷爷!

丢尽他陈棣和林刻雾的脸面!

然后给屈听洄交代了几个小事情,让他去办。

其他的,便也没有了。挥挥手让他走了。

屈听洄走出去,没想到傅赢就一直守在书房外,等他出来,自己再进去。

他喊了声:“傅叔。”

傅赢沉沉看向他,屈听洄以为他会想往常一样淡淡嗯一声,随后越过他去找自己的主子。

没想他却开口,说了与屈听洄认识迄今为止的第六句话,不过眼睛依旧毫无波澜,阴沉深刻。

“别做让你爸爸不开心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后果会很严重。”

傅赢跟在屈承南身边十七年,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只要屈承南下令,他便会利刃出鞘,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不带任何犹豫与闪失。

只要有傅赢在身边,屈承南就可以安枕无忧坐享其成,俨然是国王身边最凶猛,獠牙最锋利的狮子。

此番提醒,无疑是一种警告。

屈听洄却没有表现出稳重,而是坦然道:“惹了他会怎么样?傅叔你体验过?”

傅赢:“有人体验过。”

屈听洄:“谢谢,不劳烦您提醒,我也知道。”

第77章 德伦的漩涡(7)

贝家近几日时运不济,诸事不顺。

贝雨濛手底下也出了一点小状况。

上周五,佳嫚酒店集团的某位高管的小女儿在社交媒体上与人撕逼,带头网暴对家的一位小女孩,将本人与其父母的身份住址全都扒了出来,就其长相家境大肆嘲笑。

言辞狂妄,得意洋洋,大众看不下去出言反击,她还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父亲一天工资十万块,能买诸位全家的命了。

最后被某位高人开盒开出来是新瓦德旗下佳嫚高管的女儿。

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了。

事情愈演愈烈,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酒店公关部紧急出动,撤热搜,消账号。并对涉事高管做出了严肃处理。

但依旧对集团名誉造成严重影响。

尤其还出了琳琳的事情,人命关天,搞得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心神不宁。

这不,周末,贝雨濛带着贝呈以及众多小辈,前往云州岛的万佛寺上香祈福。

贝岑轩本来不是信奉迷信、听天由命的人,以往在树上挂牌子也只是娱乐性地讨个彩头,临了就抛在脑后。

现在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他带着满腔的诚心,祈求佛祖开恩显灵,让琳琳早日回家,妈妈与哥哥一直在等她。

整修竣工后后的万佛寺金碧辉煌,盛大恢宏,凭一己之力拉高了云州岛的客流量。

佛塔高阁错落有致,古树参天。每日香火鼎盛如云,山间的青石台阶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健康平安,财源广进,金榜题名。

人生的三大理想,不过如此。

今天因为贝家人的到来,万佛寺今日特地限制了一半的客流?

此时此刻人流有序,钟声清明飘荡,礼佛圣地的清净与禅意也一览无遗。

他们跟随僧人指引,来到供奉释迦摩尼佛的大雄宝殿。

这里讲究诸事皆可求,佛像庄严而伟岸,立在那里便金光万丈。

贝岑轩敬了一瓣心香,跪在蒲团之上,仰望着佛祖低眉垂落的眼帘。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神色,仿佛看透人生百态,万物尽在掌握之中。

他垂下纤长的眼睫,收敛起紊乱的心神,平静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香火缭绕模糊了他俊美的脸庞。

贝岑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琳琳回家。

贝雨濛提早敬完了香,便与方丈在殿外交谈。

贝呈瞧出贝岑轩心情不太美,便揽着他的肩,兄弟叔侄三个人跨出宝殿的门槛,没走几步,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没注意,便扑到贝岑轩怀里。

“哎……”

贝岑轩赶紧扶住小男孩,蹲下指着他教育:“拿着糖葫芦还乱跑?不怕被戳着?”

小男孩原本有些懵,妈妈叫他撞人要说对不起,可在看清眼前的小哥哥眉目精致漂亮,仿佛是用浓墨一寸一寸描摹出来的美人。

到嘴的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换成了——

小男孩红着脸蛋,扭扭捏捏说:“哥哥,你有点美呢。”

贝誓然:……

贝呈:……

贝岑轩突然被逗笑了,“那你请我吃糖葫芦,行不行?”

男孩内心懵懂,眼珠子里全是Omega哥哥的俊美皮囊,哪里能拒绝?

他把糖葫芦伸出来,“吃吧!哥哥!”

佛寺里养育的狸花猫窝在角落里,懒洋洋地伸出爪子,打了个盹。

贝岑轩拿过小男孩手里的青提糖葫芦,自己咬下来一颗,脆生生地冰糖连带着多汁香甜的青提被嚼碎。

就这样,贝小少爷毫不客气,将人家的五六颗青提吃了个干净,吃完后把空荡荡的细竹签塞回到小男孩手里。

欺负完小娃娃的贝岑轩心情好了不少,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哥哥和小叔说:“走吧,去别处看看。”

小男孩:……

贝呈:……

贝誓然:……

小男孩竟也不在乎自己的糖葫芦没了,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抽走,小小一个豆子,还行了个绅士礼,“我的荣幸。”

贝呈这下彻底笑开了,又想起这事佛门圣地,万万不得无礼,赶紧收回笑容,手指不停戳贝岑轩胸口:“你是妖精吗?”

贝岑轩得意地哼哼几声。

最后还是贝誓然道德感太高,掏出一百块纸钞,叫男孩重新去买。

宝殿外,有抽观音灵签的。

贝呈提议:“求一个,看看。”

贝岑轩摇动冰凉的签筒,竹签在筒里碰撞摇晃,声响清脆而清晰,竟莫名叫他期待起来。

竹签啪的掉落在地上,贝岑轩俯身拾起。

只见签上刻着第七十五签——

中签。

伍员夜出昭关。

签文墨迹深沉:

恰如抱虎过高山,战战竞竞胆碎寒。

不觉忽然从好事,切须保守一身安。

贝岑轩文化有限,看不懂一点,只在看到中字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中签。

不是下下签,就还好。

贝呈的文化水平当然也看不懂这么高深的言语,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僧解签,为贝岑轩指点迷津,道:“危危险险,前程有阻,若问求谋,到底辛苦。”

前程有阻,到底辛苦。

贝岑轩心下一沉。

这的确符合他当前的处境。

周遭鱼龙混杂,暗流涌动,前方漆黑一片,但可以肯定也是,那里充满了荆棘险阻,稍不注意便血肉模糊一片。

先是柯朝含冤而死,后是琳琳生死未卜,再有一个贝鸿明被群狼环伺,贝家自顾不暇。

这哪里中了?分明就是凶凶签。

贝岑轩心情不美丽。

此时,僧人微笑道:“前程有险,若欲脱险,则须智取,小少爷要多加警惕,不要冲动行事,冷静方为上上之策,要擦亮眼睛看清周围人,必定逢凶化吉。”

贝岑轩还想再问。

僧人却摇了摇头,故作玄虚似的。

一旁有位小僧在写对联,僧人给贝岑轩指了指那对联。

贝岑轩看过去。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这又是什么啊?

贝岑轩盯着宣纸上的内容,嘴唇嗫嚅,细细默读了半晌,他只懂得表层意思,再往深了,就什么都不懂了。

贝雨濛礼貌恭谦,与方丈和小辈们前往禅房,请方丈题一副楹联,回去裱在集团的办公室里。

方丈铺开宣纸,提笔,笔还是当初佛寺修缮竣工之时,贝雨濛赠给他的紫毫笔。

小僧在一旁缓慢地研墨。

方丈落笔,字字如刀刻。

上联:慈悲济世开福路

下联:善念生财聚德缘

横批:福德双修

檀香袅袅,福慧双修,是一副吉祥如意的好对联,贝雨濛非常满意,特意感谢了方丈。

这段时间,屈听洄也一直没闲,前前后后跑往不同地方数十次。

在宜良州,屈听洄以五十万的高价拿到了苏小静生前的遗物——一本亲笔日记、生前的手机、以及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

因为其他东西全都在十年前苏小静下葬时,被苏母烧毁,这三件还是苏的妹妹悄悄藏起来的。

这个来自环绕群山、辽阔晴空的理工科姑娘,尤爱泰戈尔的诗集。

屈听洄也能想象的出来,苏小静在图书馆写完了Python数据作业,回到宿舍,脱下大衣,换上睡衣,洗漱完毕,终于得空,在书桌前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

柯朝的小弟是一个非常古灵精怪的小孩儿,好可爱,跟我发语音撒娇的时候我的心都化了,家中弟妹众多,细细想来,却是第一次对一个小孩心动。

所以我想等今年寒假或明年暑假,陪柯朝回一次普因,拜访一下伯母,柯朝那么好的性格,他的家里人也一定不会差。

如果我和柯朝未来能有一个孩子,那么我希望我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像听洄一样活泼可爱,也像听洄一样好看,大眼睛黑溜溜的,皮肤也白白嫩嫩的。

嗯,对,我未来只要一个孩子就好,不管是男是女,是A是O,等级高或者低,我只要一个,我自己的内心尚且贫瘠荒芜,三生有幸遇到了优秀的柯朝,又怎么能把爱掰碎成两半分给两个孩子。

我是一个有感情人,不是法官,法官尚且有徇私舞弊的时候,何况是人?

爱如果分成两半,就不叫爱了,那是带有功利性的付出与讨好。

屈听洄将日记来回翻阅好几遍,虽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透过文字,他看到了苏小静的成长记录,以及柯朝与她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

她一个很擅长记录爱的姑娘,在她的日记里,没有不好的事情。

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苏小静生前的最后一篇日记,屈听洄看到了两张小照片,被绿色的回形针别在一起。

一张是合影,背景是蓝天白云,阳光倾泻而下,二人身后是德伦大学的科学图书馆,苏小静笑着挽着柯朝的胳膊,男孩个子很高,长相英俊,女孩也淡雅漂亮,脸上浮着笑。

另一张是柯朝的单人照,是在教室里,柯朝弯着腰在桌底下咬三明治,一边咬一边笑,有种偷鸡摸狗的美感。

屈听洄看到第二张小照片时,他将两张照片重新别到一起,啪地合上笔记本,不再去看。

他看不得这个,看到柯朝曾经鲜活的模样,屈听洄就会陷进去,仿佛这个人还活着,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没有仿佛,柯朝早已经死了,死于枪毙,名声尽毁。

屈听洄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又亲自去拜访了柯朝硕士时期的导师。

当年案发后,嫌疑人是他的学生,被害人也是他的学生,案发当晚的生日派对更是他的学生举办的,这位老师一度处在风口浪尖上。

即便如此,当年导师也依然出庭为柯朝辩护,证明了柯朝在校内的风评,指明柯朝不是如此残暴的孩子。

一开始,年迈的导师听到柯朝的名字时,脸色僵了一下,随即一挥手表示拒绝拜访。

“德伦律法已经给出了最公正的裁决,我年事已高,不想再沾手了。”

屈听洄早已经猜到他会如此,便直接亮明身份,成功地访问了柯朝在读书期间的风评和小事、有关吴信的事情,前者当做闲聊,后者便是真正的调查。

同样作出伪证的吴信,也是那场生日趴的组建者,在研究生毕业后火速前往南半球工作,目前已经定居,不常回德伦。

从柯朝与苏小静的另一位同门师兄口中得知,原来当年,也就是在案发前的两个星期,生日趴的组建者也就是寿星吴信与柯朝爆发了一场矛盾,两人差点因此大打出手。

吴信为什么说谎?谎称苏小静与柯朝爆发了冲突。

要么是他记恨柯朝肆意报复,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威胁并指导他。

屈听洄调查了他的家庭背景,十分普通的商人家庭,并没有手眼通天的背景。

谅他也不敢报复。

所以屈听洄更倾向于第二种。

也就是说,当天晚上的来客里,有贵宾。

现下,只能去找吴信。

这个贱人。

屈听洄把苏小静遗留的手机翻了个遍,在相册里找到了她与柯朝在前往生日趴当天拍下的合影。

他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不对劲。

照片里,苏小静两耳戴了星星形状的银质耳钉,可在调查员在案发现场的拍摄的苏小静的头颅上,没有这对星星耳钉。

它们去哪了?

屈听洄又去找了当年负责过这桩案件的一位警长,并谎称自己是私家侦探,受人委托来打听一些事。

说是负责案子的警长,不过也是中道崩殂,因为一些原因退出了案件的调查,并从此退居幕后,再也没接触过此类大案。

所以屈听洄猜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但又自知无能为力,所以选择退出。

果然,法医检测报告也是伪造的。

苏小静并没有被侵犯。

并且法医在苏小静的口腔黏膜与齿缝里检测出了拭子血迹,经过血型鉴定发现血迹为A型血,而柯朝的血型为AB型血,苏小静的血型为B型血。

这是为柯朝洗清冤屈的重大发现。

但从柯朝被抓到执行死刑,都无人提及这件事。

再从苏小静的皮肤表层淤青与抛尸现场的挣扎痕迹来看,应该是苏小静在死前进行了剧烈的反抗活动,趁乱咬伤了凶手,留下了痕迹。

只可惜,当年所有证据一并销毁,所以线索再次中断。

警长家位于芙城郊外,这里房价便宜,是一栋漂亮独栋二层。

屈听洄为警长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现金作为此次行动的答谢。

他起身道别,走出房门,侧头便看到了与警长家相邻的别墅。

倒不是屈听洄疑心重,只是这栋别墅实在引人注目——

别墅是通体的红,矗立在半人高的荒草之中,铁门生锈腐蚀,野蔷薇野蛮生长,狠狠吸附在墙体之上,明明是白天,却又是一片荒凉诡异之景,和蓝天白云不相衬。

屈听洄:“警长先生,这栋房子是荒废了吗?”

“是啊,我们刚搬进来一年多,印象里就没人来过。”警长回答:“据说房子是一个女人的,我们从没见过她,自然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屈听洄轻嗯了一声,便也没在意,只当做一时的好奇。

十年前的现场监控他是不指望了。

当务之急是要拿到当年参加生日趴的人员名单,一个个排查。

只要在场,都有嫌疑。

案件的卷宗信息链并不完全,当年的控方律师甚至都被抹去了。

卡罗纳会所早在五年前倒闭歇业,老板也是一位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屈听洄直接找来打手,杀到了他家里。

屈听洄不想浪费时间,懒得同人周旋,哗啦啦闹出的声势也巨大,生生把老板吓住了,站在原地腿哆嗦。

没有动手,没有打砸,温声言语,直接挑明了目的。

如屈听洄所料,十年前的监控录像早已经不复存在。

但对于那一晚的记忆,他头脑里很模糊。

他是在案发后的第二天,才知道在自己的地盘上——死了人。

在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人暗中处理好了一切,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只记得后半夜下起了凉凉的雨。

“卡罗纳会所自开业以来就总有富家子弟光顾,陈老板人脉广大,朋友或者——有贵客来,我不信陈老板不出来亲自迎接。”

“不知道陈老板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场生日派对,自己亲自接待过谁。”

老板眼神闪躲,屈听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说谎了,于是不再讲别的,直接拿出了伯莱塔放到了茶几上。

黑色枪管极具威慑力。

老板全招了。

但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一场局了,他是最上层的老板,会所人来人往都是富家子弟,他哪里能记得全,只知道自己在那场生趴里亲自出面打了招呼的有……

老板脑袋飞速运转,想想他有印象里的人物。

钱少、李少、张少、新瓦德的贝总……

此刻,屈听洄面前摆放着能搜寻到有关贝鸿明的所有信息资料。

当年贝兆龙一手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以贝氏的名义收养了一群等级不算低的孤儿,请人悉心培养照料,让这群孩子有有机会进入首都的顶尖大学读书,这些人后来有人进了新瓦德,成了贝鸿明的左膀右臂,有人则步入合议国政坛,担任不同的职位。

这些人构成了新瓦德帝国背后的政治基础,所以贝家势力完全不是表层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富豪。

这也是当年林家为什么屈尊降贵,同意林叔与贝叔的婚事。

在老板报出的所有人中,屈听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只有贝鸿明有这个能力和权力,杀人强/奸并且瞒天过海。

富豪对私人信息会进行严格保密,所以屈听洄也并不知道贝鸿明的血型。

但是,他知道贝岑轩的——A型。

仿佛坠进了刺骨的冰窟,屈听洄四肢逐渐冰冷,他竟然不敢往下深挖了。

老天爷难道要这样戏弄他吗?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屈听洄将全部资料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假装做作业。

贝岑轩推门进来,说:“我大伯让我去一趟他家,他找我有事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屈听洄合上电脑:“他找你做什么?”

贝岑轩摇摇头,“不知道。”

贝岑轩也疑惑,不明白自己一个小辈,有什么要事,非要单独面谈,还是前往董事长家中。

但可以确定的是,肯定和他联合吕家把自己变成Omega的事有关。

没好事。

贝岑轩心里冷笑,最好贝鸿明给他几个基金做补偿,否则免谈。

贝岑轩收回思绪,他盯着屈听洄,Alpha的目光虽然在他身上,但手里却握着一只钢笔,指甲不断磨蹭着笔盖。

他走过去,绕过书桌坐到Alpha的腿上,手指蹭了蹭他的脸:“你有心事。”

屈听洄扶住他的腰,否认:“没有。”

贝岑轩捏着他的下巴,指尖摩挲:“别用你那副拙劣的演技说谎。”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他。

看他黑葡萄似的高贵而美丽的眼睛,无比清晰的纤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上有细小的绒毛,唇是红的。

只是,不想叫渐渐为难。

贝岑轩也眨眨眼,盯着他,下一秒,他亲了屈听洄一下。

屈听洄习惯了Omega的亲吻,并没有做出多大反应,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搂住贝岑轩的腰,埋在他的颈窝,也不讲话。

贝岑轩也不逼他:“啊……好吧好吧,不想说就不说,等哪天火烧眉毛了再告诉我,我也不会怪你。”

他们去了贝鸿明的住所,屈听洄在楼下会客厅等候着,佣人用金骏眉泡了醇厚的红茶,端上来,屈听洄只尝了一口,便放下来,再也没碰。

贝誓然在首都上学,贝大嫂有事外出了,所以家里只有贝鸿明和几个佣人,贝鸿明此时在楼上的书房里。

奇怪,他们驱车来拜访,作为待客之道,更在贝鸿明做亏心事理亏的情况下,他不应该下来说几句吗?

怎么躲在楼上纹丝不动。

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

屈听洄望向贝岑轩:“去吧,我在下面等你,谈完我们就回家。”

贝岑轩上楼,来到大伯书房门前,伸出手,推开沉重的黑檀木大门。

大片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房间明亮盎然,台面上的发财树都更碧绿生脆,水缸里的蝴蝶鲤波光粼粼,摆尾掉头,尾鳍如同绸缎般漂浮。

空气里满是阳光生锈的味道。

唱片机播放着贝鸿明的最爱——上世纪女星的经典歌唱,醇厚的歌声悠扬动听,节奏欢快。

贝鸿明的尸体悬吊在横梁上。

一动不动。

第78章 德伦的漩涡(8)

贝鸿明绝笔书:

抱歉律恩,抱歉净崖,抱歉渐渐。

我自知自己平庸无能,却敢为了利益放弃亲情,自此误入歧途,再也无法脱身,还要麻烦你们费尽心思保下我,与屈承南周旋,可能,爸爸一开始把公司交给我就是一场笑话。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爸爸,辜负了他自小对我的一片希望,辜负了长子的名头,作为大哥,我没办法为你们撑起一片羽翼,还给你们增添麻烦,我不配活着,我的出生就是全世界最荒唐的事情。

我没有脸再面对大家,面对你们了。

抱歉,抱歉,抱歉。

贝兆龙给贝律恩的一巴掌十分响亮。

“他是你大哥!亲大哥啊!你就这么容不下他!让他死到临头都觉得对不起你!”

贝岑轩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他听到爷爷骂父亲的话,他蓦地抬起头来。

原来贝兆龙一直都知道,是贝鸿明的介入,贝岑轩才变成Omega的,他却对此默不作声,不仅一点惩罚都不给,却还要在长子死后倒打一耙,打了小儿子一巴掌。

此时的陀山庄园乱作一团,贝鸿明的妻子站都站不住,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贝律恩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所以你是觉得是我逼死大哥的吗?我也是你的儿子,你就这么揣测我?!你脑子糊涂了!!”

贝兆龙承受不了丧子之痛,捂住胸口面容痛苦,向后仰倒。

“爷爷!!”

“——老爷子!!!”

贝岑轩痛苦地捂住耳朵,林净崖面露担忧,将儿子搂进怀里。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贝岑轩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好不容易,楼下的客厅安静了,贝律恩在贝岑轩面前蹲下,柔声道:“吓到了吧?”

贝岑轩攥紧拳头,看着父亲脸上通红的巴掌印,眼中流下了愤恨的眼泪:“大伯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爷爷凭什么打你?就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他就能无缘无故打你泄愤吗?”

贝律恩一愣,他无奈地摇摇头,拉过儿子的手安抚道:“他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点。”

贝鸿明于贝兆龙而言非同寻常,是发妻长子,即使等级不高,也是他亲定的、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比任何孩子都更受器重。

董事长领着儿子的手在新瓦德的园区慢步,将年幼的儿子抱起来,环视周围,他说,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亲手教儿子读书写字,亲自带儿子在生意场上与人博弈,亲手把大权交到儿子手里。

父子在一起,渡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花开花落。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死得还不明不白,叫老爷子怎么能接受。

贝岑轩心里没有那么多宏大的概念,人死不可挽回,大家可以伤心,可以痛哭流涕,但他不允许有任何人冒犯他的父亲,就是他父亲的父亲也不行!

他咬着牙固执地说:“明明是大伯做错了事情,他这是畏罪自杀,他凭什么打你,这一家子都捏准了我们好欺负吗?”

贝岑轩心里有关家族荣耀的概念产生了质疑,他心里惦记着琳琳的安危,惦记着大伯因为和吕家的事情,怕他被抓进去玷污家族利益。

有谁惦记过他?

到头来,整个陀山谁把他们一家三口当人了?

贝鸿明的妻子从痛苦中反应过来,满眼泪水地望向儿子:“你爸自杀,遗嘱呢?快去联系你爸的律师,遗嘱肯定在他那!”

就在这时。

贝鸿明的律师拿着老板的遗嘱来到了陀山,当着贝氏家族所有人的面,冰冷无情地宣布了新瓦德现任当家人的遗嘱内容。

“本人贝鸿明,兹将名下所持有的新瓦德公司之控股股权、以及于境外持有的全部公司之各类股权权益均遗赠予我的长子贝誓然。”

贝大嫂虽说心中悲痛,但听到遗嘱的那一刻着实长舒了一口气。

贝鸿明死不明不白,要是遗嘱再出问题她可就不活了。

下一秒,律师宣布。

“根据遗嘱人贝鸿明先生的最终意愿,现宣布剩余遗产处置情况:将其名下一切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所有动产、不动产、银行存款、基金信托全部遗赠给侄子贝岑轩。”

遗产经公证属实。

全场寂静。

下一秒,贝鸿明的妻子失声尖叫,张牙舞爪地过来要打贝岑轩。

场面再次乱成一团。

贝律恩一把揽过儿子,将人护在身后,被嫂子抓破了脸。

直到此刻,贝家彻底堕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贝鸿明的突然死亡让大家全部掀开了覆盖已久的遮羞布,什么团结一致,什么家族利益,什么体面与脸面,那都是虚的,只有拿在自己手里的金币,才是真真切切的。

贝岑轩的耳膜被周遭的尖叫、哭喊震碎,头皮仿佛被整个撕开浇上了硫酸。

他失望至极,后撤几步转身跑走。

“渐渐!!!”

林净崖赶紧追上去,他腿脚不好,追不上,赶紧叫来儿子的助理追上去,并嘱咐不许出任何意外。

另一边,屈听洄已经到了德伦大厦,在电梯上,上方数字不断加大,电梯缓缓上行。

发现贝鸿明的尸体时,屈听洄就在现场,他冲上楼,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也是心头一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贝岑轩拉进怀里,死死扣住他的头,捂住他的眼睛,气息为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一幕不稳定。

“别看……”

贝岑轩则微微张着嘴巴,在屈听洄怀里抖得厉害,屈听洄弯腰,直接将人抱到楼下的沙发上。

佣人见此形状,急忙过来问怎么了。

屈听洄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没说话,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想要拨打警署的号码,却在准备拨通时手指蓦地停住。

贝鸿明身份过于特殊,再加上别墅里没有其他贝家人,尚且不知他们对如何处理贝鸿明的尸体是个什么态度。

所以,屈听洄作为外人,不能替贝家人做主,贸然叫警署的人来调查检验。

况且贝鸿明死的蹊跷,这其中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署长闵持与屈承南来往密切,交情也好,叫他来调查,调查出什么好叫屈承南给贝家做局吗?

屈听洄心下一冷,他按下删除键,手指迅速按键,打给了贝律恩。

“贝叔叔……你赶紧来一趟碧庭湾吧。”

贝鸿明死得蹊跷,这是贝家的生死大事,屈听洄是个没名没分的外人,在事情没调查清楚的时候,实在不好多待着,更不方便看着一会人越来越多,看着贝鸿明的家人哭天抢地。

在贝家人陆续到来后,屈听洄望向贝岑轩,轻轻拍了拍贝岑轩的手,叫他有事就发信息,我随时来接你。

电梯到达顶层,停住,电梯门打开,屈听洄迈出电梯,进入州长办公室。

贝鸿明的死,是足以让整个贝家地动山摇的大事。

是自杀,毒杀,还是……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人命关天,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牧恒田想是已经得到消息,在办公室与屈州长议事。

牧恒田坐在小沙发上,屈承南倚在办公桌旁,他们纷纷望向屈听洄。

屈承南直接问:“从哪来的?”

屈听洄倒也没藏着掖着:“碧庭湾。”

“——哦?”

屈听洄平静道:“谣言没错,贝董事长死了。”

屈承南好奇:“真死啦?”

“嗯,我看到他的尸体了。”屈听洄顿了顿,又说:“上吊,可能是自杀。”

屈承南诧异:“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屈听洄:“渐渐找他有事,我跟着去的,没想到一进去就是那副场景……”

屈承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罕见地不再发表长篇大论与人生大道理。

牧恒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小臂,温声道:“吓着了吧?”

屈听洄摇摇头。

“小鬼,倒是叫你赶上大场面了。”屈承南哼笑:“我得叫贝律恩给你精神损失费。”

牧恒田无奈:“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屈承南冷哼一声。

屈听洄坐在小沙发上,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望着黑胡桃木的地板,有些心不在焉。

牧恒田还是觉得他是吓着了,安慰性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其实并没有吓着,只是在担心贝岑轩,又在想贝鸿明的死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屈承南抱着手臂,高高在上的视线落在屈听洄身上——他的“乖”儿子。

他又望向牧恒田,一大一小坐在一起,牧恒田抚摸屈听洄的后背,这过于关切的动作让屈承南很不爽,明明这是他屈承南的儿子。

屈承南神色逐渐冷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道:“贝家人来了?他们什么反应?”

屈听洄回答:“来了,不知道什么反应,贝司长提前到的,贝司长到了之后我就走了了。”

屈承南:“是,毕竟是渐渐发现的尸体,儿子找老子解决问题不奇怪。”

他啧啧地思考起来:“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死得那么干脆,贝老头不得要死要活了?贝家那群草台班子不得打翻天了?”

屈听洄也怕贝家这时候乱了阵脚。

“真想现在就去陀山看看热闹。”

“接下来就是要分家产了,这么大的家产可不好交接。”

屈承南准确无误地透析着德伦这些显赫大家们的里里外外。

他知道,就算是贝鸿明死,贝老头也不可能把新瓦德交到贝雨濛手里,估计贝誓然要当太孙喽——

屈承南鄙夷:“这小子能当大任吗?”

牧恒田没接他的茬,直接问:“贝鸿明死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屈承南:“死了死了呗,死了就能把他犯的错一笔勾销了?古代死人还能追封呢,我怎么就不能追罪了?”

屈听洄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怎么非要抓着他不放?于我们而言,和贝家林家结仇不是好事。”

吕家被清算后,所有违法乱纪的研究成果付之一炬,没有证据,检察署就没办法指控罪行。

屈州长你也不是正直正义的人,怎么就一定要在这件事情拿捏着不放。

牧恒田侧头,拍了拍屈听洄的膝盖:“别和你爸顶嘴。”

屈承南也不生气,盯着他,回答他:“我就是不想让贝律恩好过。”

屈听洄又侧头直直与牧恒田对视:……

“牧叔叔你也看不惯贝叔叔吗?你们不是发小吗?”

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在利益面前也如此脆弱不堪吗?

屈听洄想象不到贝岑轩和白锐剑拔弩张的样子。

没等牧恒田说什么,屈承南先替他开了这个口:“他可不是,牧大检察没那么心狠,贝律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为了这个,可求我好几次,求我高抬贵手呢。”

屈州长无辜地摊摊手:“可我明明也没做什么,你们却都以为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恶魔。”

屈听洄:……

这期间屈州长与牧恒田一直在谈事,屈听洄心不在焉地听着。

不知怎的,屈听洄突然心头刺痛一下,叫他手抖了下,他蓦地站起来:“爸,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别的事。”

没等屈承南答复,屈听洄往快步往门外走去,只留下屈承南和牧恒田诧异的目光。

屈听洄迅速驱车赶往了自己家,果不其然,一进门,便看到贝岑轩坐在餐厅里。

屈听洄鞋也没换,直接走过来,“怎么回来了?”

按理说,贝鸿明死了,贝岑轩作为家人此刻应该守在陀山,除非是发生了什么。

屈听洄道德底线低下,却也实在想象不到贝兆龙因为贝鸿明打了贝律恩。

更想不到贝鸿明竟然愧疚到,真的把财产留给了贝岑轩。

他以为人天生凉薄自私,贝鸿明不会真的忏悔,最起码,不会拿出全部身家来赎罪。

“他们说你了?”

贝岑轩转过身来,面对着屈听洄,明明那一瞬间只是眼眶通红,面无表情,却在看到屈听洄时忍受不住了。

眼圈鼻尖通红,眼泪汩汩落下,那是受了巨大的委屈。

“……嗯……”

哎……

屈听洄心头一下就软了,把人拉进怀里安抚:“为什么说你?就因为你发现了尸体?”

贝岑轩从没像今时今刻那么难过:“他们觉得是我们逼死了大伯。”

“明明就是他的错,是他自己走错了路,受不了才自杀的,死到临头知道悔改了!装什么好人把财产留给我,我缺这点钱吗!真觉得对不起我怎么不把新瓦德给我?!”

“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把所有的事情压在我身上?人又不是我杀的……”

贝岑轩指着自己,委屈地哭泣,“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他们凭什么打我爸,我迟早要打回来……”

屈听洄:“他们打贝叔叔了?”

……疯了吗?

屈听洄其实对这种白手起家的创一代有些滤镜,总觉得他们会比上流社会这些人看得通透些,没想到,也是逃不过晚节不保的局面。

屈听洄抱着他哄了好久,看得出来,贝岑轩的心被伤透了,把屈听洄的衣服哭湿一片,一边哭一边骂贝家人。

屈听洄低头为他擦眼泪:“再哭就成桃子了。”

贝岑轩突然抬头看他,道:“他怎么就走了呢,走得那么决绝,一点预告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如果是贝兆龙因为别的公事打了贝律恩,贝岑轩大概会气愤地摔筷子,站出来和贝兆龙吵架。

而现在,他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力气同别人吵架,为父亲据理力争,大发雷霆。

除了哭,他没有别的发泄方式,因为贝鸿明死了。

前几天还鲜活的人,今天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那不是别人,是小时候把他扛在脖子上看赛马的大伯。

……

贝岑轩低着头,一边吸着果茶,喉结滚动,一边思考贝鸿明的事。

果茶是屈听洄为他刚才为他做的柠茶。

所以……

贝鸿明真的是自杀吗?

在贝律恩赶来碧庭湾之前,他平复好心情,艰难地望向书房的大门。

他站起来,选择回到悬挂尸体的书房,在看到大伯尸体的一瞬间,心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贝岑轩在贝律恩和警署的人到来之前把书房检察了一遍。

房间里一尘不染,没有挣扎痕迹。

电脑是关机状态,桌面上各种纸质文件材料码放整齐,发财树是刚刚浇过的,垃圾桶是刚刚清理过的。

在办公桌底,有一小堆灰烬,是焚烧纸张留下的,因为余下一小角白纸没烧干净。

贝岑轩心下疑虑,他蹲下,拨开灰烬,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只珍珠耳坠,珍珠遇火,表层已经变成了黄黑色,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纹路。

但还可以看得出基本款式,是耳钉款,珍珠硕大,上方镶嵌了小钻石。

是出于哪些心理?

凶手会把珍珠耳坠放进这堆材料里。是挑衅?

他默默将耳坠地收进兜里。

最后,他找到了大伯的绝笔遗书,有两封,一封给贝岑轩,一封就给他自己的小家。

贝岑轩只拆了自己的一封,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大伯的字迹。

文字里满是对他们一家三口的歉意与忏悔,大概这就是他死前未了的心结吧。

可就算是自杀,也绝不可能是因为内心惧怕被抓,更不会是因为自觉愧对于贝律恩。

除非那个人还抓住了有关贝鸿明的、别的把柄,一个足以颠覆整个贝氏家族的把柄,叫他无法面对未来残破的处境,只能选择自杀。

不是屈承南,还能是谁。

这个想法像雨后竹笋一样冒出来,已经挥之不去了。

柠檬水灌进嗓子里,无比苦涩。

贝岑轩抬眼,屈听洄坐在他的对面,看到他朝自己望过来,他对贝岑轩笑。

贝岑轩慢慢咧嘴,回了一个笑。

半晌,他的情绪好了些,他打算回陀山。

死的是他亲大伯,贝岑轩作为小辈理应回去守着,他忍着即将回家面对姓贝的那帮人的恶心,给林净崖发消息说一会回去。

林净崖叫他别回来了。

【爸爸:别回来了,家里一群狗乱吠,闹得很,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来。】

【爸爸:抱抱小猫jpg.】

夜半三点,只是他根本没睡,黑夜里,他睁着眼睛,眼神漠然,凝视着屈听洄。

第79章 德伦的漩涡(9)

贝家对外放出的消息是,贝鸿明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因为扛不住集团经营压力而自杀。

消息一出,仿佛一记重炮,打在才没寂静几日的湖面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德伦炸开了锅。

贝鸿明死时,手头还有好几个项目没做完,贝雨濛接下弟弟的烂摊子,但奈何贝鸿明手底下的人压根就不服这位二把手,根本不配合工作。

这帮人眼见着人走茶凉,想在这个关键时刻瓜分项目,吃一杯羹。

不想贝雨濛表面温和,实际上并不是好惹的,做局直接把他们踢出了项目,重新招募人才进来。

人事方面倒是稳定了。

公司董事会这边不安稳了,不少大股东开始蠢蠢欲动,争夺项目控制权,率领小股东向董事会施压,大有要给贝家雪上加霜之势。

贝誓然还小,贝兆龙年老,贝雨濛一届Beta之流,谁能担此大任?

原本安然自得的德伦众高层无一不震惊。

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没有任何征兆的,死了!?还是自杀?!

这件事更是在网上掀起了巨浪。

大家纷纷猜测贝氏掌权人的真实死因,也有暗里传闻——是屈州长用手段逼死了贝鸿明。

但在众目睽睽与场外的镜头闪烁之下——

屈承南着蔚贴的黑色西服,胸前裱着素雅白花,带着长子屈听洄,亲自出席了贝鸿明的葬礼,并差人送来了花圈与挽联。

裂空州陈州长人没到,花圈也送到了。

合议国李家、沈家、谢家、宁家、贺家、林家……凡是豪门显贵,都派了族中举足轻重的人来。

贝鸿明走得风光啊,想当年上上任州长逝世,都没那么多人来吊唁。

陀山的山脚下,德伦众多媒体记者聚集在此处,企图采访到顶级权贵,可大多数人都不稀得理睬。

只有他们的屈承南屈州长,面对镜头神色惋惜,盛赞贝鸿明是德伦乃至全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企业家!

列举了贝鸿明自上位以来的一系列善举!

屈承南郑重其事地说,失去他,是整个德伦的损失。

贝家私人墓园位于陀山的半山腰,达官显贵云集在此。

黑色西装勾勒出的身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声响混合着山间悠扬冷寂的风。

贝誓然作为长子站在最前方,金环Alpha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西装俊美非凡,只是,没了往日的温雅随和。

愈发挺拔,愈发深沉,愈发孤独。

空气中弥漫着一大片白玫瑰散发出来的冷香,每一朵的花茎系有飘扬的黑丝绒缎带。

灵堂里,棺椁上,贝鸿明躺在上面,眉目祥和,永远安息。

任何恩怨,都在死后化为灰烬。

贝岑轩将白玫瑰放在大伯的棺椁之上。

他不怪了。

安息吧,大伯。

葬礼结束后。

屈承南哼着小歌走进了他的私人咖啡馆,只是今天咖啡馆并不对外营业,像是在等待它特殊的客人。

傅赢亲手为他做了拿铁咖啡,用的是蓝山一号咖啡豆,并且还拉了花,给他恭敬地端上来,便默默地去了后厨。

林净崖推门进来,发梢衣摆裹挟着微风,卷着街道上散落的蓝雪花瓣,忽地飘进来。

前几日,就是在贝鸿明去世前三天,林净崖就已经找过他一次,内容很简单。

林净崖说,我求你。

让听洄和渐渐在一起吧。

屈承南简直要笑出来。

大学的时候,林净崖聪慧美丽,清冷得像千山雪莲,仿佛高不可攀的白天鹅。

却也低调,从来没有向外暴露过家世,甚至用的是假名字,甚至不姓林。

但追他的Alpha依然能从首都排到南极。

林净崖从来不把眼神给过任何人。

那时的他与贝律恩……还是要好的,贝律恩对着林净崖蹬鼻子上脸,林净崖不喜欢贝律恩,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天真地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关系不大好,不会再有进一步发展。

不想最后却是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最后抱得美人归,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老婆孩子热炕头。

贝律恩啊,你的命真好。

自己是金环,爱人是金环,孩子也是金环,出生时新瓦德已经步入正轨,并逐步发展成一个超级财团,房地产、酒店、赌/场、船运……整个合议国,处处都是新瓦德的身影。

你是首富家的小儿子,从小在金子堆里长大,一辈子不知穷滋味,一辈子没吃过苦。

没经历过暗杀,没经历过背叛,没经历过外人的轻蔑与侮辱。

轻轻松松,不到四十,就被任命成了司长。

甚至是下一任合议国财长的候选人,这是在合议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跳跃。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啊。

多少人拼尽全力想要争夺那尚方宝剑的碎片,到最后都不如你清清闲闲,就坐到了司长的位子,手里持着宝剑中带有着金镶玉的碎片,还要说一句我志不在此。

贝律恩,你是好人,你高贵。

人生中的所有美满,都叫你占尽了。

但是现在。

林净崖求他,诚恳又低下。

贝律恩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可能会打他一顿吧,像上次在玛丽医院时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得流鼻血,一点面子都不给。

屈承南在胸腔里溢出得意的笑。

但是,这远远不够。

那天,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林净崖。

屈承南叫林净崖点单,林净崖哪有这个心情,只摆摆手,要了杯热水。

今天,屈承南大言不惭:“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跪下求我。”

林净崖却没了前几日的恳求,盯着他:“你是痴心妄想。”

屈承南也不恼:“净崖,我开玩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怎么可能这么得寸进尺,只是这件婚事,恕我不能接受,你们把我的孩子当药罐子吗?为人父母,谁能同意?”

林净崖捏着咖啡杯的手一顿。

药罐子,说的是屈听洄从腺体里抽取信息素给他们用,这件事。

屈承南将这一微动作收进眼底。

林净崖抬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用屈听洄的信息素制作特殊抑制剂,而是贝岑轩的病历,屈州长从何得知?

屈承南心领神会,低头搅拌着咖啡:“贝鸿明为了让我不抓他,当然是给了我不少有用的信息。”

林净崖呵得笑出声来。

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谁也装不下原先那诚恳礼貌的模样,也可以说,屈承南从头到尾就没装过。

林净崖极力压制住胸中怒火,屈承南这样变着法地羞辱人,又把他的孩子拿出来说事,这是根本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不过屈承南向来喜欢讲一些无厘头的疯话,林净崖并不信他,只觉得他是在栽赃一个死人。

他波澜不惊道:“承南,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弯弯绕绕地折辱人?”

屈承南开门见山:“我要做总/理事。”

林净崖认可:“是个远大的抱负。”

屈承南却又勾唇:“净崖背靠林家和贝家,说话就是有底气,不像我,背后空无一人,身边还带着个白眼狼,只能靠自己打拼,只是——”

“合议国是你家的一言堂啊?”

林净崖道:“不是,就像德伦也并不姓屈。”

屈承南不打算顺着他的话头说,只说:“抱歉,当初我不应该拒绝你。”

“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贝鸿明当初和吕家勾结的所有证据,等渐渐成年他们就直接结婚。”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林净崖:“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怎么,屈州长还想把人从坟墓里挖掘出来吗?”

“尸体还新鲜呢,挖出来枭首示众,不是不行。”

屈承南摩挲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当然,在做这种事之前我会提前通知贝叔叔。”

林净崖冷冷盯着他:“我建议你去精神科看一下。”

“你怎么还骂我?尤丙的事情我都没追究,我这么大发慈悲你竟然还骂我?”

“司长包庇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姐夫,嗯,这也是一个劲爆的话题。”

当下,教育改革是热门话题。

这件事如果被爆出来,一定会引发舆论爆炸。

尽管在事后,贝律恩让尤丙和贝允珍解除了婚姻关系,但是这件事是在婚内发生的,且屈承南可以肯定,尤丙现在还在和贝允珍同居。

只要他想追究,就可以。

“净崖不想放弃律恩的前途。”屈承南摊摊手:“可以啊,但渐渐可就更没救了,实在没有办法——”

屈州长俯身,微微一笑,像个狡猾的黑狐狸:“挖掉腺体重新变成Beta也不是不可以。”

林净崖处变不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的崩塌。

热水顷刻间全部泼到屈承南的脸上。

屈承南深吸了一口气,他抽出一张张纸巾,慢条斯理的擦掉脸上的液体。

“你急什么,李脉。”

眼前这个人看似云淡风轻,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的戾气刺伤了林净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林净崖握紧了拳头:“屈承南,你到底在怪谁?这么些年我和律恩什么时候对你散发过恶意?还是说你想看着全世界不舒服你才开心?你是反社会吗?”

屈承南低头擦着胸前被水洇湿的布料:“我怪谁了?这难道不是公事公办?贝鸿明和吕和君勾结研发腺体增生药剂不是事实?”

他擦完,把湿透的纸团往桌上一扔,纸团滚到林净崖面前。

屈承南也没了那股子轻佻劲儿,开始正正经经地与林净崖对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净崖,这可是反人类的药,我为了州里的和谐发展我要抓他难道还有错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你好歹还当着最高法院的院长,竟然这样徇私舞弊!”

林净崖冷笑:“到底是为了德伦,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或是为了你那颗猎奇又膨胀的心,你自己比我们清楚,竟然还有脸说我自私?你手上有几条人命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

屈承南不理会林净崖的反驳,直直地盯着他。

“你们这群人,仗着听洄天真单纯,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经过我同意就找到他,让他提取自己的信息素,让他答应这种没有人权的事情,我难道不该怪罪你们?你们当我是龟壳里的王八?”

林净崖八风不动:“听洄是自愿的,他是个好孩子,这可能就是歹竹出好笋吧,我心里也很感激他,而且他已经步入了成年阶段,有左右自己腺体的权力,屈州长不会想着把这几年缺乏的对听洄幼儿时期的管教全都补在成年的孩子身上吧?”

屈承南嗤笑:“净崖身后有林家,又有一个叫林刻雾的家主哥哥,说话就是轻松,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谁自不自愿,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我问你,如果是渐渐私底下为听洄取信息素——你愿意吗?”

林净崖:“如果是爱的人就可以。”

林净崖凝视着屈承南的,屈承南也凝视着屈承南。

两位长官表面冷静,四下却是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气势可以掀翻周遭的一切。

屈承南冷笑:“孩子是我的,他姓屈,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不允许,他就不能。”

林净崖眯起眼睛:“你的?你现在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了?他刚出生的时候你去哪了?他十几岁和养母相依为命的时候你这个父亲又在哪?不会是嫌弃他是Beta所以不要他吧?看他变成金环又要他了吧?屈州长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净崖盯着他,说:“你听过他婴儿时期的哭声吗?”

屈承南的目光阴下一寸。

“人不能这么既要又要吧,缺失了孩子的童年就得付出点代价,演戏演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好爸爸了?”

林院长表面云淡风轻,但心下已经是怒火翻涌,贝岑轩是他唯一的软肋,屈承南方才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痛楚当做玩笑一般讲出来,泼他一杯水都算轻的!

既然现在撕破脸了,那就没有再继续求他和保持体面的必要了。

他重新拾起那与生俱来的倨傲,将屈承南这个贱货的全身上下都微妙地扫描了一遍。

他冷冷道:“屈承南,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你自己忘记了,我可替你记得清清楚楚,不要到最后没当上梦寐以求的总理事,反而把自己作进去,声名狼藉,得不偿失,浪费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和处心积虑,那可就太可惜了。”

寂静的咖啡馆里,两位德伦的长官为了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

林净崖听到了屈承南胸腔里起伏着的、沉重的声音,仿佛古老的纺纱机在颤抖。

“我的来时路?我怎么了?”

最高法院林院长面容平静,依旧如同大学时高高在上。

那时的他,从来不把贝律恩和屈承南这两个纨绔小子当回事。

“屈州长,注意心脏。”

屈承南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净崖,仿佛要冒出火星子来。

他很快冷静下来,嘴角抽动:“净崖,我不想和你废话,贝鸿明和贝岑轩,你选一个吧。”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一旦贝鸿明的事情曝光,贝律恩的前程必然受阻。

可要是拒绝屈承南,渐渐怎么办?他未来的发情期怎么办?他那么喜欢听洄,贺暂陪在他身边十几年,他甚至不要贺暂只要听洄。

林净崖不忍心叫孩子不幸福。

屈州长非常聪明。

他拿捏了林净崖的七寸。

林净崖的心情此刻是不平静的,犹如一枝簌簌抖动的冷花枝。

这相当于让他在丈夫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根本无法抉择。

屈承南微微俯身:“看吧,净崖,就算高贵如你,也放不下手里的那点权力,你也有私欲。”

“有私欲,就有把柄,现在这把柄,让我抓到手了。”

屈承南重新笑得开怀。

林净崖的语气依旧平和:“屈州长,说话可要讲证据,你没有证据,又怎么能判定鸿明哥和吕家勾结?又来舔着脸要证据?”

屈承南:“是,没有证据。”

“那我也没有义务让我儿子为你儿子提供信息素啊,我可以放弃贝鸿明这桩案子,但贝岑轩能放弃屈听洄吗?他能失去屈听洄吗?”

身体上,心理上,能放弃吗?

“哦,对了,你可以找小暂啊,但是净崖,你忍心看到你的宝贝儿子为了一些利益,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你忍心看到渐渐被迫生一个不喜欢的孩子吗?”

屈承南得意地勾起唇:“就像你哥哥林刻雾当年一样,陈州长和他到现在纠纠缠缠几十年,半辈子都蹉跎进去了,陈晞长这么大两个爸谁都不认,宁愿跑到天涯海角也不愿意来求助你们。”

“这就是结果,不死不休。”

“我只要贝鸿明和吕和君勾结的完整证据链,这不过分。”

“一个是你儿子后半生的幸福和安全,一个是你和你丈夫后半生的前途,你总得做个选择,人这一生怎么可能十全十美?”

林净崖抬眼,面不改色地盯着他:“屈承南,做事不要做太绝,你也少来高高在上的要求我们,你这么多年在德伦妨碍司法秩序,用自己的权力枉顾人命,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什么腺体增生的证据,但是关于你的证据,我倒是有不少。”

其实没有。

只是想恐吓一下。

林净崖说:“我是想和你好好谈,彼此之间体面一点,你现在不想要这把体面了,那我们就彼此撕碎了,两败俱伤吧。”

话音落下来,咖啡馆里无比寂静,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

屈承南视线冰冷,仿佛极地冰川。

屈承南忽然站了起来,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在林净崖耳边轻飘飘地启动唇瓣,如同毒蛇的皮肤一般滑腻又冰凉。

“林净崖,你敢这么干,我就拿屈听洄的人头给渐渐当十八岁的成人礼。”

林净崖眼神瞬间凝滞、收缩,盯着屈承南的眼睛里不可置信。

他抬起手来要打屈承南,屈承南却猛地撅住他的手腕,强硬地让林净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屈承南用一双狡猾又皎洁的眼睛,毫无波澜凝视着他的眼睛。

林净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明镜一样。

他说:“净崖,你还是这么美,比年轻时更有韵味。”

林净崖猛地抽回手来:“你恶不恶心?”

屈承南又坐回来,姿态悠闲,还回味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轻笑了一下。

“你泼我一下还不够,竟然还打我,你竟然比我这个亲生父亲还心疼他,真把他当自己儿子了?”

屈承南的拇指悠闲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我的儿子,身上流的我的血,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是一个成年人!”

“才十八岁,还是小孩子,没什么智慧和脑子。”

屈承南平静又平淡地盯着林净崖,甚至端起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刚才被林净崖气得心脏发抖的不是他。

“净崖,我原谅你刚刚的失态,我也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渐渐的人生幸福长短可把握在你的手里。”

林净崖深深地望着他,眸中情绪复杂。

“屈承南,你不会杀他的。”

林净崖走后。

屈承南喝了口已经温凉拿铁咖啡,杯子咚的一小声放回到桌上,他将录音笔递给身后的傅赢,“把录音截一下,整理好,连带着渐渐所有过往的病历都发给贺董。”

第80章 德伦的漩涡(10)

葬礼结束后,一切回归平静。

贝岑轩回到冷水湾,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休息。

贝岑轩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却比在葬礼上更加难受了。

仿佛有虫子在啃噬他的身体,他咬住嘴唇,不住地蜷缩起身体,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有屈听洄在就好了。

可是,可是,屈听洄并不在他身边,这次葬礼,也只是遥遥相望。

屈听洄送给他的比格玩偶就在床头,贝岑轩抱着它使劲地闻,嗅,努力在它上面寻找屈听洄的痕迹。

可是没有。

指甲掐住胳膊,陷进肉里。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幻境,像是大海吞没了他的五感,他整个人变得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的,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太过疲惫还是怎的,他这一觉睡得异常平和,梦里没有鬼魅、鲜血、尸体,只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空白。

再次睁开眼,入目是屈听洄英俊的脸庞,他关切地望着他,指尖带着温热,为他拂去额间有些湿了的碎发。

贝岑轩睁着大大的眼睛,他一边脸颊睡得通红,一时做不出反应。

“……你怎么来了?”

屈听洄:“我担心你,来看看你。”

贝岑轩轻声咳嗽一下,他掀开被子,慢慢起身,屈听洄不叫他掀被子,把被子重新一扬,给Omega包裹的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贝岑轩哎呀一声,又把被子撩开,

他直接扑进屈听洄怀里,抱住了屈听洄的脖子,屈听洄一怔,自觉地上了床,托着他的屁股放在自己的腿上,贝岑轩的腿绕着他的腰,不断收紧。

是熟悉的甜涩的果子香,有了屈听洄的信息素,贝岑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只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手臂不断收紧,恨不得把屈听洄融进自己的血液与细胞里。

他不断地去嗅屈听洄的腺体,呼吸一下比一下深,心跳比刚才还快,小腹有猛烈的下坠感。

他忍不住,一口咬在了屈听洄的颈侧。

屈听洄释放着安抚信息素,骨节分明的手在他背上抚摸着,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贝岑轩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只是依旧抱着他不撒手。

趴在他肩上,蔫巴巴的,小脸通红,嘴巴被咬破了。

“我好难受。”

屈听洄拍了拍他的尾椎骨,说:“我在呢。”

贝岑轩向来有话直说,不喜欢藏着掖着,更不喜欢装模作样。

他抱着屈听洄,咽下了原先那有些失控的情绪,低声说:“你听到外面怎么说的了吗?”

下午三点,房间里窗帘拉的严丝合缝,天花板上的灯惨败耀眼,打在二人头顶。

屈听洄仿佛听到了空气在灯光下漂浮的,沙沙的声音。

屈听洄说:“我知道。”

他们说,是屈承南逼死了贝鸿明。

屈听洄并不怀疑,因为屈承南有胆量干的出这种事,可他又觉得事情没那简单。

贝岑轩欲言又止。

“我……”

刑事调查部在书房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挣扎反抗痕迹。

法医报告显示,尸体未见损伤,但是在尸体的左手食指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针眼,可是体内没有发现任何化学药物和毒素。

但把所有结果综合在一起,为自杀,死因系机械性窒息。

倒是贝大嫂在整理贝鸿明遗物时,发现了丈夫年轻时写给白月光的情书,她难以接受,又哭天抢地一番。

“我还是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闹鬼了吗?”

贝岑轩低沉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我哥?他的亲生父亲因为我自杀了,死之前还把所有财产留给了我,我以后还怎么在贝家自处?”

“不许这么说。”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的死就和你没有关系,他自己想死,谁都拦不住的。”

“就算有人逼他去死,那也不是你。”

屈听洄管不了贝鸿明的死活,如果贝鸿明是突发意外死亡,屈听洄甚至可以做一个开心的旁观者。

因为是贝鸿明的疏忽,才导致贝岑轩变成Omega,屈听洄有理由恨他。

但是事实是,他无法冷眼旁观,他最爱的人处在事件的中心,被海浪席卷,迷茫无措恐惧。

因为贝鸿明的死,贝岑轩现在内心备受煎熬,他不愿看到这幅景象。

贝岑轩眼神逐渐空洞。

他没有告诉屈听洄,贝家调查了贝鸿明生前一个月的行踪,发现在自杀之前,他与屈承南多次会面。

并且,距离自杀前的前一周,贝鸿明去了一趟橡园。

贝岑轩不知道屈听洄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希望他不知情。

如果真的是屈州长在暗地里做了什么,贝岑轩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屈听洄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一开始的选择是不是头脑一热。

现在,贝岑轩看不清周围人,也看不清屈听洄。

灯光照的贝岑轩脸色也惨白。

他狠心从屈听洄身上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段时间,这么多人盯着,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对不起。”

屈听洄不是没想到贝岑轩会这么说。

外面各种阴谋论传得满城风雨,他们确实不好再见面。

如果固执地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贝家人又会如何指责他呢?屈听洄不能这么自私。

屈听洄点点头,抿了抿唇,嗓音有些艰涩:“……好。”

贝岑轩一点点松开屈听洄的手,“我请了老师,以后也不会再去学校了,抱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来,塞进贝岑轩手里:“这是我提取的液化信息素,它可以陪你一段时间,有事一定要叫我。”

屈听洄从冷水湾回到橡园,进门便看到牧恒田在客厅里喝茶,他身上也穿着黑西服,也是刚刚从葬礼上退下来,桌上放着原本裱在胸前的白花。

牧恒田听见声响,微笑:“听洄回来了?”

屈听洄:“牧叔怎么在这儿了?找我爸有事吗?他应该没回来。”

“他说他一会儿回来。”

“嗯。”

小桃接过他的外套,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屈听洄摇头。

贝鸿明的死令贝岑轩彻夜难安,贝鸿明的血型令屈听洄辗转反侧。

大伯和侄子并没有直接的遗传关系。

屈听洄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在贝岑轩弯腰检查灰烬时,有庞大的办公桌做阻挡,他迅速用长针刺破了贝鸿明的指尖,又隔着纸巾挤压指尖,成功采到血。

从碧庭湾脱身,把取到的一点血迹送往医疗中心检测。

但愿吧。

屈听洄走进厨房,从罐子里取出咖啡豆,用电子秤一称,正好15克。

他习惯于用咖啡因子来麻痹自己。

牧恒田突然走进厨房,站在屈听洄身边,他说:“给我也做一杯吧,晚上还要开会。”

“好。”

牧恒田一只手撑在流理台上,悠闲地盯着孩子认真操作时的侧脸,仿佛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忽的笑了下,“看过渐渐了吧?”

屈听洄是蹭的牧检察长的车去的冷水湾。

葬礼结束,屈州长坐车一溜烟地离开了现场,轻飘飘的,全然忘记自己儿子还在现场。

屈太子左顾右盼找不着家长,无法,只好做检察长的车。

半路上,牧恒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便问他是不是在想渐渐。

这么明显吗?

屈听洄直接说了。

我想去冷水湾。

“司机,掉头。”

对屈听洄来讲,比起屈承南的神经质与控制欲,牧恒田是一个更值得深交的长辈。

屈听洄点了下头:“嗯。”

屈听洄的指尖捏着磨豆机的旋钮,顺时针转了两格,咖啡豆簌簌落入研磨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比起需要使用咖啡机的浓缩咖啡,屈听洄更偏爱于手/冲,这类咖啡经过滤纸的过滤,口感更加干净细腻。

屈听洄突然问:“牧叔叔,你和爸爸是十五岁认识的吗?”

牧恒田笑着轻叹了口气,“是,当年认识你爸的时候,就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说起来,我和你爸爸都已经认识二十三年了,时间真快,一点都不留情面,我们老了,你也长得这么大了。”

屈听洄望向牧恒田,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爸……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牧恒田:“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有听到了一些传闻而已。”

牧恒田摇摇头:“都是过去式了,不必听那些闲言碎语。”

牧恒田不说,屈听洄便也不追问。

牧恒田看准时机,见缝插针说:“你和你爸爸最近关系很紧张呢,一对话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屈听洄:“没有,我们很好。”

“……别还行了。”牧恒田无奈道:“他身体不好,脾气也有目共睹,等哪天把他气坏了,可没好处。”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做咖啡,没说话。

牧恒田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也有你的烦恼,这个年纪,叛逆一点,很正常,但是说到底,他才是你最亲的人,对不对?你们才应该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再也找不出一个能横亘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人了。”

“血脉,是永远无法分割的,你身上就带着属于他的基因。”

屈听洄看向他,十分罕见地回怼了牧叔叔:“亲父子,我看也未必。”

屈承南可没把他当亲儿子。

彼此利用,彼此体面罢了。

屈听洄这么想。

牧恒田拧了眉:“你怎么能那么想?除了不同意你和渐渐在一起,他对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外人指点的吧?”

牧恒田说这番话在他意料之中,屈听洄全程没什么波澜。

“随你们怎么说吧,我就是白眼狼。”

牧恒田管不了叛逆期的孩子,只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他心脏不好,之前竞选州长的时候遭遇过枪击,子弹擦着心脏打过去的,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早在之前,屈听洄便看过现场的视频,是在电脑里看的,画面里,屈承南原本在台上演讲,底下一众拥护他的选民。

一声突兀而炸裂的枪响——

屈承南捂着胸口当场倒地,现场人群尖叫失控。

牧恒田絮絮念叨:“所以你要好好孝顺他,别伤他的心。”

“我知道了。”

屈听洄提起手冲壶,热水顺着壶嘴呈细流绕圈注入,咖啡粉瞬间膨胀,冒出细密的白汽,坚果的香气漫开来。

他说着违心的话:“我们是父子,父子怎么可能互相残杀?牧叔叔,你放一万个心。”

牧恒田说:“叔叔也希望你能幸福,别像我似的,快四十了还孤家寡人一个。”

屈听洄淡淡地回他:“谢谢。”

牧恒田喝完这杯咖啡,一打电话发现屈承南是忽悠他的,这人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回橡园,他在德伦大厦。

牧检察长与当事人的亲儿子都被当事人折腾了一顿。

牧恒田和屈听洄说几句便走了。

咖啡没来得及喝。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倒了。

或许是心情原因,他自己这杯没喝几口也被倒了。

屈听洄决定去睡一觉,他叮嘱小桃,“等我爸回来就去叫我。”

……

屋里一片漆黑,屈听洄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蓦地,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光幕射进来,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握着门把,模糊的黑影融入进房间的漆黑里,不多时,门又悄悄关上了。

屈听洄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看到屈承南坐在床边,不过,视线朦胧昏黄,他看不清屈承南的表情。

他眼睛轻轻向下一瞥,发现屈州长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子。

屈听洄:“爸?”

屈承南嘴角噙着笑:“儿子,你的警惕性不强啊。”

屈听洄脑子彻底清醒,他坐起身子,床头柜上有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清明不少。

将水杯咚的一声放回去,屈听洄反问:“在你面前我需要警惕吗?”

屈承南:“当然不用。”

屈听洄:“那就好,我还没沦落到这种地步。”

屈承南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屈听洄的脸:“心情不怎么样啊,和渐渐吵架了?”

“没有。”屈听洄说。

“现在外头都说是我杀的贝鸿明呢。”屈承南的脸上浮着微妙的笑意,他说:“听洄觉得呢?”

房间里光线昏暗,静得一丝不苟。

父子对峙,屈州长漆黑的眼睛盯着屈听洄。

屈听洄垂眸,沉思一秒,随即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的时候,那么真相反而就不是真的像人们想象里的那样,往往更叫人不寒而栗。”

屈承南笑,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劳你跑了趟冷水湾,所以渐渐没对你分享什么吗?”

屈听洄心里冷笑,亏他还觉得牧恒田值得深交,却忘了这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牧恒田转头出卖了自己的行程。

屈听洄十分自然地摇头:“没有,贝鸿明死得蹊跷,整个贝家都一筹莫展了,他怎么又会知道别的隐情?”

“只是他很伤心,贝家人似乎在因为贝鸿明的死责怪他。”

屈听洄适当地抛出一点信息,企图和父亲多多交流一下这件事。

屈承南不负他望,张嘴就是姓贝的这群死暴发户,竟然把一个成年人的死怪在未成年身上,脑子让驴吃了。

屈听洄点点头,随即看向床头。

他的床头摆放着一个玻璃水瓶,瓶里插着一支粉嫩的樱花,书房里也有同样的花瓶,小桃会定期更换。

而此刻,漂亮的樱花花瓣被人薅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与花蕊,像个憔悴的、掉光了头发的老头。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大作。

屈听洄盯着屈州长前襟上的花瓣:……

屈承南摧残花枝,明目张胆,即使被发现也依旧云淡风轻,他俯身凑近,捏起儿子的下巴,仔细观摩起儿子的五官。

屈听洄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真像你那个白眼狼妈。”

屈承南又把屈听洄的下巴撇开。

屈听洄突然冷笑:“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我妈。”

贱货,虐恋。

屈承南悠悠道:“不是我忘不掉,任谁身边有一个像她的小贱货一直晃来晃去,也忘不了。”

屈承南扫视着他,勾唇:“你的眼睛和你妈妈一样,虚伪、自私,藏都藏不住。”

屈听洄倒不在意屈州长如何评价自己。

他找来遥控器,摁下按钮,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在这样光明敞亮的环境下,屈州长的脸庞不再模糊神秘,屈听洄看得清所有事物。

他顺着话题说:“那可以给我讲讲妈妈的生平吗?我从没听你讲过她的故事,我想听她是怎么背叛你的。”

屈承南冷笑一声,交叠起双腿:“没有讲的义务。”

屈州长并不喜欢对别人披露自己曾经的丢人现眼历史,就算对面是儿子也不会。

屈听洄平静道:“总体上,我还是像你的,爸爸。”

屈承南态度轻慢:“是啊,要是不像我就对不起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了。”

屈承南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

“你说说,小贱货,你除了姓屈,你还有哪点像我啊?没半点我的风骨。”

屈听洄:“你的风骨?”

你有什么风骨?

屈承南翻了翻眼睛,不打算与他计较,他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儿子身上,“听洄,听说贝老头的励志奋斗史吗?”

“当然听过。”屈听洄。

从贫穷的小渔村逃到码头做学徒,从码头的学徒里杀出重围,创办了如今的超级资本——新瓦德。

自古以来人们便热衷于塑造草根逆袭的故事,从古代的沛县刘邦、明朝朱元璋到现代的新瓦德贝兆龙、裂空州陈棣,这都是为人称道的励志爽文。

屈承南仰头,悠悠叹了口气:“唉——现在他可是成功的企业家了,退休之后做做慈善,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

话锋一转。

“但那都是假象,你以为贝老头发家就干净了吗?凡是财富的膨胀,必然带着暴力的蔓延。”

屈州长眯起眼感慨:“他把他亲弟弟都杀了,人死在太平洋上,尸骨无存,没有人指责他,大多都感慨其有魄力,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成功了,如果他最后没有成功呢,如果最后新瓦德破产了呢?到时候嘴脸一换,又是——贝兆龙当年为了这个破公司把他亲弟弟都杀了,真不是个东西啊。”

“德伦这个地方,真的太神奇了,这里有各种教派,这里的人信仰上帝,信奉三清真人,跪拜佛祖与菩萨,底层人民为邪教法会所沉迷,沉沦……”

“但是他们都有共性,在宗教之外,他们更相信金钱和权力能带给他们一切,这就是德伦。”

金钱至上,虚伪横行。

“也确实,清朝老祖宗还说呢,待我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成功了身上都是勋章,谁会在意你的过往?”

“毕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创业成功就是眼光长远,创业失败就是好高骛远,人类都是一群冰冷无情的旁观者,他们自以为是的短短几个字的评价就能盖过一个人半生的努力。”

这一点屈听洄确实深有体会,从前他是Beta的时候,有很多次——比如他把镇长儿子的脑袋砸破,再比如他把齐越打伤被开除。

外人就在背地里嚼他舌根,说这孩子太邪性,以后指不定是个反社会人格。

可是明明是别人先欺负他的。

后来屈听洄化成了小城里唯一的金环,颈环上的红矿石比谁都耀眼,别人对他的评价十分自然地从邪性,变成了有魄力,有胆子,说他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认同屈州长的时候。

屈承南勾唇:“真想在他们的嘴里塞满果酱柠檬和大蒜,扔进大型蒸笼里蒸熟,像烤火鸡一样,这样的话,全球饥荒就解决了。”

屈听洄:……

屈承南突然认真起来,甚至都不喊他小贱货了。

他说:“儿子,我说这番话,是想说,总有一天,你会站在群山环绕之山巅,俯瞰芸芸众生万物之渺小,那个时候,别人在意的,就不是你曾经所遭受的屈辱,而是你身上的那份万丈金光,你自己呢,也要学着不要再去在意,总是回头张望,困在曾经痛苦的处境里,你是没办法进步的。”

“我也相信,未来你的荣光一定会盖过你的曾经的屈辱,那时没人会记得你曾经的不堪,有的只有他们谄媚的丑恶嘴脸,而你可以随意地赏他们巴掌,而他们连尖叫都不敢。”

“所以你要为了这份荣光而努力,不应该总是回头去看,痛苦地流连,孩子。”

“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忘记与放下。”

“一味的牢记曾经的屈辱、镌刻原先的仇恨,只会影响你对于未来的判断。”

以往,屈州长讲话一向无厘头,左边冒一点,右边冒一点,话题永远叫人觉得突兀。

屈听洄却懂他将这番话的缘由。

在提醒什么?不要再调查柯朝了吗?

确实,屈听洄来来回回的动作并不算轻,屈州长手眼通天,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屈听洄这次没有选择左耳进右耳出,而是直面父亲。

“是,盖过去了,可作为当事人的自己也能完全不在意吗?就算是神通如屈州长你,也能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的不堪吗?”

屈州长的手腕上有一条浅淡细长的疤痕,不知道哪里来的,周围长辈也没人知道,这一条线,仿佛是一条无人踏足的禁忌。

屈州长的胸口有一个弹孔状的圆形疤,是当年的枪击来的。

还有一条贯穿斜着胸口的疤,屈听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大概也是被政敌刺杀来的?

这是屈听洄目前为止所知道的屈州长的身上的“不堪”。

“你能忘吗?”

屈听洄实在不服气父亲对他的说教,他选择从父亲自己身上下手反驳,但他一个都没点明,因为他不知道以前屈州长发生过什么。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即使心有不满,屈听洄也没到那种当场撸他袖子扒他上衣,指着他满身的伤疤问这你都能忘吗的混账程度。

屈听洄不信,不信父亲在看到这些伤疤是想不起曾经的一切。

房间里一片不详的寂静,屈承南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儿子。

半晌,屈承南说:“真是能说会道。”

屈州长本意是想做一个权威的父亲,教给孩子人生大道理,但奈何他的说法实在是轻飘飘的,并没有说服力。

实际上他自己都不是那种不会回头的人,又怎么能叫屈听洄心服口服?

他不能否认儿子的观点,即使自己身居高位,手握大权风光得意,也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曾经遭遇过的一切,那是深深烙印在心里的伤疤,而伤疤不可能完全祛除,每每看到,总是回忆。

不过,屈州长不肯承认自己的落败,只好把这份落败当做对儿子的夸奖。

屈州长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兜,从里面拿出两颗水果糖,拆开包装,一颗丢自己嘴里,一颗塞儿子嘴里。

“把嘴闭上。”

一股甜在嘴里化开,屈听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