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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薄岛焉蓝 31715 字 20天前

他在想事情。

其实,从生下孩子的多年之后,在经历了如此多的背叛与变故,尤其是得知屈知阁屈知玺兄妹不是他亲生的之后——

屈承南有了一瞬间的后悔。

后悔将那个孩子丢在普因的夜晚自生自灭。

如果当初他把那个孩子留下来,亲自抚养长大,他做那个孩子唯一的亲人,那个孩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们相依为命,或许会是比现在要好的光景吧。

最起码,他还有一个身上流淌着他本人的血的亲人。

可是没有如果。

屈承南从来不后悔丢掉他。

重来一次,依旧如此。

第114章 暴君的血脉(14)

再一次遇见凯西,是在芙城的一间私人诊所,屈承南那段时间忙着竞选,头疼失眠都比较严重,在朋友的推荐下去了凯西那里。

十几年过去,这位医学博士生沉稳了不少。

他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屈承南喊她大姐,凯西为他倒了杯热水,这个曾经热心热情的女孩喜欢在业余时间喝红酒,但这是公共场合,她与屈承南是医患关系,请病人喝酒实在是不地太地道。

凯西打量了他两眼,扶了扶眼镜:“那个孩子呢?”

屈承南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两条长腿大摇大摆地架在凯西办公桌上:“被我丢了。”

她还算了解屈承南这个人,当初怀着他的时候便扬言要杀了这个宝宝,又因为见惯了风风雨雨,所以凯西对屈承南的回答并不惊讶。

屈承南看诊所里就她一个人,突然觉得诧异,问:“你老公呢?”

凯西苦涩地笑了下,“他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了。”

那年,莱恩前往M国首都出差参加医学论坛,被人撞死在了首都繁华的街道上。

凯西经历了丧夫之痛,早已经没了当初举办派对时的活力,也不愿在这片亡魂之地多待,于是辞了职,做了几年无国界医生,穿梭在硝烟战火之下。

后来从战场上退了下来,误打误撞来了繁华的芙城,开了这么一家小诊所。岁月静好。

屈承南环顾了下四周,望着凯西,突然说:“我看你这小诊所除了几个老客户,也没别的了,这样吧,你跟着我,做我的私人医生吧,给你一个月一百万。”

屈承南也正好缺一个私人医生。

然后他就把凯西拐回家了。

在这之后,州长选举如约而至。

人都是以貌取人的动物,美貌最能俘获人心,屈承南能在州长竞选时获得支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长得好,眉目俊美非凡,又有一副道貌岸然的绅士做派,能够在一群年老矮小、长相普通或丑陋的政客里脱颖而出,让人眼前一亮,俘获更多Omega的春心与支持。

再有一部分原因,那便是屈承南那能言善辩的口才,他深谙说话的艺术,从在德伦主校起,便是辩论队的骨干,从校内自己组队打比赛到州里舌灿莲花,一个人打得对面四个人哑口无言,只能不断重复之前的逻辑。

再到和别州主校打比赛,打到全国高中生辩论赛决赛,虽然最后惜败,却也拿了最佳辩手,到了大学,更是明星级别的选手,和李脉组队参加国内外的比赛,打遍天下无敌手。

所以,就算平日里吵架,牧恒田贝律恩白笠更是没人能吵的过他,经常骂得对面急头白脸瞪大眼睛喘着气,还偏偏不能反驳他一句,恨不得当场自闭割腕跳楼喝药!

那极具有煽动力的演讲,让台下的群众群情激奋!恨不得冲上台把屈承南扑倒了!

这正好弥补了屈承南作为银环,在大选时的劣势。

就连对手都承认,屈承南是一位十分杰出的政治演说家。

意外发生在那天,屈承南在德伦的另一个城市进行竞选集会演讲,他正讲到深处。

忽然——

在人群中爆发一声突兀的枪响。

屈承南的视线被鲜血染红,他脑子嗡的一声,表情也变得茫然。

四下尖叫恐慌,人头攒动,一切都乱了秩序。

倒下前的最后一幕是,牧恒田和傅赢朝他跑来。

这场刺杀差点要了他的命。

即使这样,屈承南就在医院里躺了两天,第三天就不顾所有人反对从病床上爬了起来,非要再出去参加巡回集会,牧恒田和傅赢拦着他不让他去,屈承南雨露均沾一人给了一耳光,再不去我就输了!

指着他们愤怒,你们两头王八羔子!果然是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势必要向所有人展示展示他那屈承南不屈的灵魂。

因此诞生了德伦历史上的世纪名画。

屈承南病号服都没换,套着大衣就飒爽地迈上了台子,手上拿着输液用的杆子,牧恒田和傅赢在台下吓得心脏都骤停,屈承南一张脸比纸都白,却笑得花一样,冲下面挥手!台下的朋友们!我又回来了!你们好吗——!

托你们的福!我没死——!

把德伦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泪流满面,纷纷给他投票。

屈承南又趁这个机会开始给舆论造势,子弹打中胸口都没死成,莫非是天选之子?

屈承南就是上帝派下来拯救德伦的圣子啊!

最终的最终,屈承南击败了他的对手,那个金环议员。

那年秋天,在枯叶的纷飞盘旋之中,德伦议会召开联席会议,经过全方位统计,州务卿正式宣布——

屈承南阁下任德伦州第一百零八任州长,从今之后的五年里,统领德伦。

屈承南从德伦大厦的台阶上迈下来,步履轻盈,一阵风刮起了垂在小腿处的衣角,他扬起手来,对底下的媒体与支持他的群众招手。

有民众聚集在此处给他献花,一见到他来,纷纷尖叫起来,化身狂蜂浪蝶,涌了上来。

保镖化身人墙拦住了狂热的人们,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在他耳朵处别了一株天竺葵,屈承南笑逐颜开,握住了民众们激动的手,以示回应。

摄影师眼尖手快,摁下快门,拍下这阳光明媚的一幕。

这张照片拿了合议国的权威摄影奖,屈承南的意气风发,至今在德伦政治历史博物馆内展示。

这之后,屈承南把自己关在橡园内,谢绝了所有来客。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丝光线都照不进来。

他睡了整整一天,活了整整三十五年,他从来像那天一样没有睡得如此安逸,从白天到黑夜,无人打扰,没有噩梦与惊醒,也没有尸体与鲜血。

十五岁时在小镇里招猫逗狗,曾经与周念偷偷进过普因的中央城区,穿着一双破帆布鞋,蹲在路边啃火腿肠,看着普因州长的豪华座驾在警卫车队的护送下绝尘而去,落得满身灰土。

三十四岁,他站在德伦大厦的最顶层,坦然接受着媒体的长枪大炮,所有人为他的上位而喝彩。

德伦大厦,可以俯瞰整个德伦的大厦,是绝对的上位视角。

牧恒田推开了浴室的玻璃门,看到了躺在浴缸里的屈承南,浴室里非常明亮,却有着些许的雾气氤氲着。

他靠在浴缸里,水到了胸口的位置,上面铺满了纯白的泡沫,有散落着些许弗洛伊德玫瑰的花瓣,一只膝盖在水面上突出着,膝盖骨的位置苍白里透着病态的红。

他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已经被水汽浸润了,头发也有些湿润,雪白的脸颊微霞。

他睡着了。

眼睛垂下时,眼皮薄薄的,很是漂亮。

权力令男人性感。

此为真理。

屈承南怕是睡熟了,微微仰着头,身体往下滑,眼看着要呛到,牧恒田赶紧过去扶住了他。

“南南……”牧恒田轻轻出声。

屈承南低低嗯了一声,身子还抖了一下,他醒了,只是十分困倦,微微睁开眼睛,整个人还懵着,半晌才看向牧恒田,眼睛起着雾,眼角透着红,带着一些天真的朦胧与酣意。

他轻轻笑了。

“……牧恒田,你来了……”

牧恒田心头动了一下。

只是这份温存还没存续两秒,屈承南朝冷冷打他一巴掌。

“滚出去。”

牧恒田滚出去了。

屈承南没一会儿也出来了,他穿了一件白体恤和大短裤,三十五了,这么穿,也很少年风发。

屈承南头上还盖着毛巾,抬眼看牧恒田。

“我没吃饭。”

牧恒田笑了笑:“我猜到了。”

“做的什么?”

“饺子。”牧恒田打开食盒:“我包的。”

屈承南吃饺子不喜欢加调料,所以牧恒田直接夹起一个原味饺子送到了屈承南嘴里。

十几年来,屈承南为数不多的一次给牧恒田好脸色,他坐在办公桌上,吃饭也不动手,只等着牧恒田喂。

“下次我要吃带香菇的。”

牧恒田温柔地对他笑:“好。”

“接下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牧恒田说。“组建幕僚的事情,我可以帮你。”

那场刺杀之后,屈承南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在ICU里昏迷了两天,牧恒田进去看他的时候,心疼地直流泪。

但屈承南并没躺多久,坚持要出去。

牧恒田和傅赢都拗不过他,这导致他的身体没有养好,心脏落下了病根,不能再喝酒和熬夜,时不时要吃药,并随身携带着动态心电图,不好时还要吸氧,很痛苦。

屈承南敷衍道:“再说吧。”

他哪有时间休息,一上任就要组建自己的幕僚团队,即使牧恒田和傅赢肯帮他,他也一定要自己来,毕竟这帮人未来是要服务于州长本人的,牧恒田凭什么逾越,他真当自己是颗菜了。

牧恒田主动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他一下,对此,屈承南并没有表现出排斥。

反而垂了垂眼睫,似乎脑子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自己被亲了后,又笑了一下。

那轻轻的一笑,好像一捧鲜花撞进牧恒田的怀抱,撞得满天花瓣飞舞,牧恒田失了神。

牧恒田轻声说:“恭喜你,南南,得偿所愿了。”

屈承南冰冷地抬眼:“叫我什么?”

牧恒田顿了一下,温柔又无奈:“屈州长。”

屈承南垂眸,微微扯了下唇:“这还差不多。”

屈承南再抬起眼睛来,眼睛里有了些笑意,像星星。

他主动亲了牧恒田。

这个吻,很轻,但是足以让牧恒田回味很久。

贱货。牧恒田。

牧恒田的手臂撑在他的身旁,圈住了他,想要深深地吻住他。

屈承南却捂住了他的嘴。

“牧恒田。”

“嗯?”

屈承南望着他:“你说错了。”

并没有得偿所愿。

他恨的人还没有从世界消失。

只是州长而已,并不值钱。

人总是贪心,小的时候,他梦想成为精英,穿着西装马甲白衬衫,打着红领带,身后领着一群精英,到处出访,演讲,坐车都有保镖护卫,那模样,真是威风极了。

但真正实现了之后,又觉得不过如此,州长算什么,手底下只有一支警卫队可以控制,权力有限。

只有总理事,才有权利撼动整个合议国的军队,让所有军事基地的总司令听他调令。

届时,他手里有人,要做什么,要打谁,谁还敢拦?

他要入主易宫,做总理事。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赵既葶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鞭尸。

再把牧恒田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示众……

牧恒田有些痴迷地看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徐惠与屈泽亭留下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留在了橡园,徐大道想争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被他三下五除二地打回去了。

屈承南一点也不着急杀他们。

四五岁的孩子,头脑幼稚,还没有觉醒记忆的能力,自然也感受不到痛苦。

感受不到痛苦,杀他们就没有意义。

屈夫人在面对自知理亏,小心翼翼,明里暗里想让屈承南对两个孩子好一些。

在日常的生活里,只要屈承南在言语里稍微漏出一点风吹草动,比如提起大哥大嫂之前怎么对两个孩子好,屈夫人就会吓得脸色煞白,然后找补道,大伯大伯母疼孩子是应该的。

屈承南一边享受着母亲日日夜夜的担忧与煎熬,一边无底线地溺爱着两个孩子。

在屈州长的溺爱之下,渐渐的,屈知阁屈知玺踏破了人伦的底线。

在这种纵容之下,自然而然会牺牲几条无辜的人命作为罪恶积累,屈承南并不在意。

屈知阁屈知玺十三岁生日那天,他们邀请了一群豪门子弟在屈承南的郊区别墅里狂欢,几十万的酒水喷洒得四处都是,他们随随便便将一个手无寸铁的服务生抛进泳池里,炸开巨大的水花,岸上大笑一片。

派对结束后,司机将各家的少爷小姐接回家去。

屈承南一袭风衣,推开了别墅门。

屈知阁和屈知玺一个趴在沙发上,一个趴在地毯上,那仿佛死过去的样子,与他们的妈妈如出一辙。

屈承南蹲在儿子身边,从包里拿出注射器。

他柔声道:“儿子,你也算是继承了你妈妈的衣钵。”

给屈知阁每注射下一寸。

屈承南笑容越发灿烂。

看着两个孩子发烂发臭的模样,屈承南很满意。

有一天,屈知阁给他打来电话,大喊爸爸有人要打我。

他驱车去了铂骊公馆,好奇是哪位人物敢打屈知阁这个阎王爷。

走进包厢,看见站了一排排战战兢兢的服务生,而屈知阁被脱了裤子,两条腿就这么晾着,被裤子给五花大绑着,甚至还给嘴捂上了。脸上还有淤青。

看见自己“老爹”来了,眼睛瞬间就亮了。

而罪魁祸首正是贝岑轩。

此孩正嚣张地抱着手臂,翘着个混蛋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见到州长来了,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站起来迎接。

“屈叔……欸……”

屈州长直接将贝岑轩拎出了包厢外。

他指着贝岑轩:“你小子,要疯啊。”

贝岑轩振振有词:“屈叔叔,我不来,你儿子都要把人打死了。”

屈承南做出一副护子的态度:“他是你弟弟!你让让他不行吗?”

贝岑轩:“我也没见屈知阁平时让着屈知玺啊。”

屈承南盯着这个漂亮稚嫩,但脾气又十分冲的小孩。

这个小朋友,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药,以及林净崖野狼似的养娃模式养好了身体,个子拔高,一拳能凿死人,还觉醒了射击技能,前段日子刚在国际比赛上获奖。

说起射击,他还记得呢,白笠那个赔钱的弟弟射击天赋特别强。

朋友的儿子点醒了自己儿子没有的技能,气得白副州长天天咬手帕。

这个孩子,小时候就只是个漂亮的瓷娃娃,现在越长越开,唇红齿白,眉眼鲜灵而锐利,长眉如柳,眼睛里仿佛嵌了颗黑色的钻石,高贵又倨傲的模样,长成这样,就不只是漂亮了。

既像贝律恩,又像林净崖。

集合了两个父亲所有的优点,无出其右。

呕。

屈承南让他气笑了,低下头,发现这孩子的手擦伤了,十五岁的孩子,手上皮肤嫩得跟牛奶似的,他想起自己兜里剩了有一条创可贴,于是拿出来给贝岑轩贴上了。

自己儿子被揍了,屈州长低头,手指捻着创可贴,他难得心情不错,竟然和小辈们玩起来:“小子,你今天认我做你的老父亲,我就放过你。”

贝岑轩脸比鬼难看。

人言否?

贝岑轩不客气:“这样吧,屈叔叔,你让我当一天小州长,我就喊你一声爸爸。”

屈承南抬手虚晃!

贝岑轩也不躲,他特不服,还冲他的州长叔叔吐舌头。

略略略——管好你儿子。

不是我的错!

然后弯腰从他手底下逃跑了。

嘿,臭小子。

屈知阁的车祸,也是他安排人弄的。

让屈知阁活着,体会身体残缺所带来的痛苦。

屈承南彻底换了一副嘴脸,他把屈知阁关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每天都去病房里羞辱屈知阁一个小时,并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当得知屈承南要把孙子送走时——

屈夫人拖着年老的身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平日里爱和哥哥吵架的屈知玺也哭了好久。

屈承南垂下眼,母亲苍老的手抓着他的衣角,微微颤抖着,布满皱纹的眼角也流着痛苦的泪水。

他拿开了母亲挣扎的手,转身走掉了。

送走屈知阁的当天晚上,屈承南开了一瓶年代久远的帕图斯,红色酒体醇厚丝滑,屈承南很喜欢。

喝了一杯,再倒一杯,连菜都不吃。

牧恒田便劝他少喝,下一秒,红色的液体尽数泼到了他的脸上。

牧恒田闭着眼睛,面不改色,他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睁开眼。

屈承南在他对面,修长骨感的手中依旧握着剔透的水晶杯,保持着泼向他的姿势,手腕细韧,好看。

那个人笑得明媚,开怀,肩膀一直抖,捂住嘴巴的手性感至极,红宝石闪耀。

于是,牧恒田狼狈,也轻轻地笑了。

屈承南与牧恒田顺理成章地上了床,事后,牧恒田将他抱在怀里,金环Alpha的身体像火炉一般滚烫,胸前一道道血痕,被某人爪子抓出来的,脸上更是有一记醒目的巴掌印。

当然,屈承南也没好到哪去,他的脸上绯红,耳朵也红,呼吸更热。

眼睛好不容易聚焦起来,便喃喃道:“我……

如今时过境迁,处境好了许多,心境也大不如前。

他很孤独。

曾经无比厌恶,看到便想呕吐的孩子,却是他存在于世的唯一的血脉。

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后代,他的亲人。

所以,就算是Beta,又能怎么样呢?

他都已经是州长了。

年轻时轻狂肆意,睡了几个Omega,有过几个私生子……

上流社会的子弟们都这样。

可能相方基因没那么好,孩子是个Beta,也无伤大雅。

他都已经是州长了,谁又能嚼舌根呢?

贝岑轩也是Beta,不也是活得那么快乐而潇洒。

林净崖和贝律恩能做到,他屈承南就做不到吗。

就像贝律恩说的,庸庸碌碌也是一种天赋。

就算真的没有那么优秀,能在他手底下,承欢膝下,好好孝顺他,也是一种岁月静好的幸福。

总之,他已经幻想上了那个孩子是某个山沟沟里的小土狗,从小养鸡喂猪放牛割草,个子小小的,人也老老实实的,性子温厚敦实。

自己带着人去接他,他躲在大人身后,用那双从小就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被众人推出来,腼腆又怯懦的喊他爸爸。

想到这里,屈承南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捂住了嘴巴,爽得不行。

牧恒田低声关切地问:“怎么了?”

屈承南看见他,瞬间收起笑容。

闭上眼,缓慢道:“……我还有一个孩子。”

十分平淡的语气,却仿佛鱼雷投入大海。

轰。

惊涛骇浪将牧恒田淹没。

牧恒田惊起,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屈承南冷漠地看向他:“我说,我还有一个孩子,听见了吗?”

不顾牧恒田震惊的目光,屈承南自顾自说道:“是个男孩,想想这个孩子……应该有十七岁了。”

“这么大了!?”

牧恒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眼珠子开始转:“十七岁了……”

十七岁……十七岁……

牧恒田眨眨眼,他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谁的?”

屈承南顿时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牧恒田:“我是说,你和谁生的?”

屈承南冷哼一声:“当然我和外面的Omega生的,我不和Omega生,难道和你这个贱人生吗?”

牧恒田的神情瞬间落寞起来。

屈承南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他冷笑:“牧恒田,你凭什么就认定我这辈子只能有你一个?现在前赴后继想爬我床的人多的是!”

“我喜欢,看得顺眼,就笑纳了。”

屈承南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凉薄地说:“你根本不是我的第一人选。”

牧恒田深深地望着他,有些难过。

这个人,这么多年,倒是变得十分多愁善感了,伤心起来,不调理个一整天是不能够的。

屈承南当然察觉到了他的难过,他很开心,只要牧恒田不痛快,他就痛快。

他盯着牧恒田,望着他眼中的失落,又笑了,骂了句贱人。

但他并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和牧恒田掰扯。

于是他主动凑上前,吻了牧恒田,果不其然,牧恒田僵了一下。

屈承南勾了唇角,心里得意。

事后,他靠在牧恒田身上,牧恒田揽着他的肩,眼睛一转不转,一心只盯着他的侧脸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屈承南给秘书回完了消息,打了一局游戏,打着打着,又想起那个孩子。

他停了游戏,说:“我要把他接回来,我要让他做屈州长唯一的儿子。”

在得到寻找听洄的命令后,傅赢眼里掠过了一丝诧异的情绪。

敏感多疑的屈承南一下察觉到。

算什么东西。

一条狗也敢有意见了。

傅赢办事效率极快,根据他提出的线索,找到那个小城小镇里被收养的孩子。

果不其然,叫听洄,是他当年给取的。

屈承南望着那个孩子的照片。

生得俊美,唇鼻像他,整体轮廓得有五分相似。

只是,那双深沉而漆黑的眼睛,却是染上了牧恒田的七分神韵,叫他一下就恍惚住了。

这个孩子,在那种小地方长大,学习却是不一般的好,个子也高高的,比他当年优秀。

只是傅赢调查说,他在学校的风评不太好,脾气很怪。

最让屈承南震惊的是——

这孩子二次分化了,从Beta变成了金环Alpha,分化时还引起了轰动。

不是庸庸碌碌,而是惊才绝艳。

屈承南眉眼沉下去,眼睛里情绪复杂。

金环。

二次分化,那么小的概率。

不过这股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消化得很快,他要把这个孩子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这是他唯一亲生的孩子。

呵,牧恒田人到四十了孤家寡人一个,牧家上上下下都是恨铁不成钢,他哥他姐看见他就气得不行,早些年张罗着着给他相亲,但牧恒田铁了心要跟他,为此和家里人闹僵了关系,气得牧老头大病一场。

要是叫牧家知道自家小儿子还有血脉流落在外——他爷爷他奶奶他大伯他大姑就直接大张旗鼓到橡园来抢孩子了。

不可能的。

他跑到国外,煎熬了十个月,疼了那么多次,流了那么多血才生下的孩子,死都不能姓牧。

孩子谁生的就是谁的。

这个孩子,和牧恒田、和牧家没有半点关系。

在正式接回屈听洄之前,屈承南提前预热,放出了消息。

不出意外,德伦又炸了。

屈知玺也炸了。

都炸了。炸吧炸吧。

无所谓,都无所谓,一群傻逼玩意儿。

白笠走进他的办公室,将文件丢在桌上,道:“你真行啊,合着那年你出国,是四处播种去了。”

屈承南不喜道:“什么叫四处播种,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记好了,听洄才是你们的亲侄子。”

白笠走后,贝律恩下一秒就来了,这条野生大王八坐在他的对面,双手交叉抵住嘴巴,一脸复杂而凝重的表情看着他。

屈承南一头雾水,骂他你个神经病又怎么了?

贝律恩开口:“……这个孩子,是你和谁生的?”

屈承南把他打跑了。

那天,是屈承南的三十八岁生日。

在朋友与“家人”的簇拥下,屈承南双手合十,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挂在他手间。

承南啊承南,你可要争气,未来青云直上九万里,得以让我百年之后,使国葬规格,举国哀悼,灵车巡街,万人哭悲相送。

飞机降落在普因,屈承南从舷窗往下望。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到普因了,这个他的生长之地,同时也是他记忆里苦难的来源。

童年时期的痛苦会根植于一个人的一生,这让屈承南在长大后,心里长出了抵触与排斥,甚至工作时,他都尽量不去普因,和普因州长的关系也一般。

屈承南其实很难形容自己见到这个孩子是怎样的心情。

屈听洄从葬礼上回来,身上带着冰冷的寒气,走进屋里。

屈承南站起来,望着他。

真人长得比照片里还要英俊,个子比他还高一点,竟然和牧恒田差不多高,这小门小户给喂得什么牛饲料啊……

十七了,半只脚踏入成年。

竟然都这么大了。

明明当年丢他的时候,还是小小一个缩在襁褓里。

屈承南低头,拿起那双垂着的手。

手上都是粗糙的茧子,掌心粗粝。

不好看。

和他小时候一样。

这个孩子很有礼貌,为他倒了水,洗了水果切好了端过来。

是很好的待客之道。

他的养母把他教养得很好。

但屈承南透过他的眼睛,在最深的一层里,捕捉到了一丝冷漠与审视。

并没有与自己这样有权有势的父亲相遇的狂喜,他很冷静。

与他的养母——关女士坐在一起,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心思多疑多虑,甚至可以说是多愁善感,身上有冷漠与戾气,和屈承南小时候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屈承南带他去办手续,改名、改户籍。

倒也不难办,只给当地的郡长说了一声就给办了,当地领导趁机献殷勤,要给屈承南办接风宴。

屈承南嫌烦,让他们滚到西天去。

当地没什么好吃的饭店,幸而屈承南也看不上他们这穷乡僻壤,自己带了个五星级厨师,在酒店给听洄做了一顿丰盛的山珍海味。

这期间,屈承南便和他聊天,背调里说这孩子性格有些孤僻冷漠,曾经打架、退学,给镇上的小孩脑袋开瓢,还敢当面骂主任和校长。

够牛逼的。

但父子俩真见面了聊起话来,屈承南又觉得他讲话稳重,平静如水,问什么就答什么,言语之间滴水不漏,眼中没有对富贵家庭从天而降的惊喜,姿态从容不迫。

十分符合上流社会对培养孩子的要求。

就是没点儿孩子气。

聊了很多,一直没管他喊爸爸。

菜摆了一大桌,但只有他们两个,听洄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说了声谢谢。

低头吃饭的样子挺温顺。

屈承南盯着他,突然说:“儿子?”

屈听洄顿了一下。

抬眼:“嗯?”

屈承南看他这样子,蓦地笑了,说没事,给他往碗里夹了只鲍鱼,让他继续吃。

屈听洄被接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和家里的澜姨与绵绵发生了冲突。

屈承南看在眼里。

不错,有锋芒,不是逆来顺受的孩子。

这一点,在屈听洄让他去找齐越齐家的茬时,就体现出来了。

屈承南很满意。

很像他。和他一样恶劣。

他私下罚了绵绵和澜姨。

那天,听洄起了个大早为全家人做早餐,母亲拂了听洄的面子,当着屈听洄以及那么多人的面提起屈知阁,痛心疾首地思念自己大儿子的儿子。

这些年,母子二人在外是一副慈母孝子的模样,可屈承南打心底里并没有多么尊重她。

屈承南特意把屈泽亭的照片放在妈妈的床头,让大儿子的死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屈夫人生了病,屈承南一边叫医生吊着她的命,一边给她换药物。

屈听洄也是屈家的子孙,她对听洄恶语相向,就因为屈听洄是他的亲生孩子吗?

屈承南的心又阴下一寸,他阴冷地盯着母亲。

老东西,活腻了,做不到一视同仁,做不到对他的儿子好,那就去死,去找你丈夫、儿子和孙子。

他故意把屈听洄安排进了A班,因为这里头是一群牛鬼蛇神的孩子,小牛鬼蛇神扎堆,他想看看这个孩子在面对一群家世煊赫天生傲慢、并且惊才绝艳的孩子面前,究竟会如何表现。

是会像他当年那样,被欺负,被人堵到厕所里用水泼,用针扎。

还是会平平无奇地过下去。

只是令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完全吃得开,不怯场。

第一次来,考得非常好,甩他当年十万八千里。

屈承南又陷入了复杂的情绪当中,他并不开心,也并不失望,只是有种莫名的失落。

为什么没有像他当年一样,被针对。

得知贝岑轩被绑,屈承南先是惊讶,后又冷静下来。

他和听洄计划好了,让孩子故意做诱饵,引蛇出洞,自己则派人一直跟踪潜伏,在徐大道要动手做掉人的时候,把听洄救出来,将人一网打尽。

贝家被牵扯进来,事已至此,那就将计就计,可不能让这位小少爷白白遭祸。

不受点伤,对不起徐大道的鲁莽。

到时候都不用屈承南自己动手,贝律恩就已经把徐大道宰了。

德伦政府大厦,州长办公室。

屈承南低头搅着咖啡:“叫他们撤回来。”

傅赢:“是。”

手术室门口。

他被一拳打倒,脸都飞了。

屈承南跌坐在地上,周遭人声鼎沸,都去拉贝律恩。

他表情茫然,抬手一抹鼻子,一手鲜红,他轻轻拧眉,一瞬间又松展开,好看的手轻轻捂住鼻子,漆黑秀丽的眼眸却直直盯着贝律恩。

牧恒田搂着他的肩,低头用纸巾为他擦血。

日落之后,便是寂静的黑夜。

寂静的击剑场内,年少时无数次,牧恒田都与贝律恩在这里厮杀。

也是无数次,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共同领奖。

而现在,牧恒田一拳打在贝律恩脸颊上,揪起衣领将人惯在墙壁,面无表情:“去给他道歉。”

贝律恩不可思议:“你脑子没病吧!”

贝律恩一把推开他:“到底谁该给谁道歉啊?牧大检察长别本末倒置了!”

贝律恩冷笑:“话说回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打我?替屈承南?哥,我的牧哥哥,你是屈承南的谁啊?这么多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连个名分都没有,不怪我笑话……”

牧恒田又要打他一拳,贝律恩反应迅速,后退了下,但还是被擦了一下。

贝律恩:“你个王八蛋还想打!没完了!”

……

清清冷冷的月光之下,贝律恩和牧恒田这对老兄弟坐在台阶上。

“牧恒田,你真可怜。”贝律恩注视着他,说:“我没见过你这么贱的。”

牧恒田低声说:“两个Alpha,他不喜欢,公众也不接受。”

“不喜欢还吊着你。”

牧恒田不爽:“什么叫吊着?”

贝律恩冷笑道:“牧恒田你都快四十的人了,你还在这里为了情情爱爱纠结,出息呢?怪不得牧哥牧姐和你吵架,要我是你哥,看自己弟弟天天那赔钱又白给的样子,我恨不得抽死他。”

牧恒田:“是,我不像你,成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过得跟养老似的。”

贝律恩心里火气还没消呢,他蓦地冷笑一声,言语之中满是嘲讽轻蔑。

“全世界,我不佩服总理事,不佩服科学家,不佩服五星上将,就佩服你和傅赢,你特妈的能忍他二十年,正常人估计早跳楼了,你和傅赢还心甘情愿死心塌地沾沾自喜,你们真厉害,韩信的胯下之辱在你这里估计都是小儿科了。”

牧恒田没理他。

贝律恩爆了句粗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彼此沉默。

半晌,贝律恩望着他,突然语重心长了起来:“我不是第一次说了,叔叔阿姨年纪大了,你别惹他们置气,还有牧哥牧姐姐,他们和你是血脉至亲,哪个不是为了你好的?前段时间我去首都开会,牧哥都找我了,让我劝你回趟家,阿姨很想你。”

“你真是,叛逆期和更年期同步了。”

牧恒田低着头,突然说:“我回去了,就在前天,我妈让我带他回家吃饭。”

夜晚的天空,像戏剧台上的幕布,漆黑一片,牧恒田抬起头,与天空遥遥相望。

“他们让我把听洄也带着。”

牧恒田沉声说:“我大哥大姐两家也回来,他们想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

贝律恩顿了一下,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这不挺好的?”

牧恒田:“他不愿意。”

贝律恩握紧了拳头,齿缝里挤出冷笑,他恨不得弄死这顽固不化的老小子。

“牧恒田,你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你身为牧老三的傲气呢?这么多年,屈承南的态度还不足够你放弃他吗?你难道要为了他,放弃所有爱你的家人,一次又一次寒他们的心吗?你做到最后,放弃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值得吗?”

“他爱你吗?”

贝律恩盯着他,说:“他连听洄都不爱,你不是看不出来。”

牧恒田坐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贝律恩说完这句话,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包括牧恒田。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句。

“我想和他长相厮守。”

贝律恩:“那是你想,他未必想,你要是真为他着想,现在,立马辞职,跑得远远的,让他再也见不到,放过彼此,对谁都好。”

牧恒田低着头,低声喃喃道。

“我要是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呢?”

他那么可怜,从小就没人肯要他,要是我也不要他了,这可怎么办。

政坛上这么凶险,到处都是豺狼虎豹,要是我走了,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贝律恩撇开头,不愿意讲任何话了。

“随便吧,你不要后悔就可以。”

贝岑轩给林净崖发完消息,放下手机,揪起牧恒田的衣领,冷冷道:“我告诉你,屈承南挨打,是他活该,我应该再打他一拳。”

牧恒田依旧没说话。

贝律恩看他这窝囊劲就来火,想一拳打死他,又有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想给他说,但偏偏又是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化作了一声狠狠地叹息。

牧恒田,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牧恒田不明白,为什么贝律恩看见他,总是唉声叹气的。

明明他还没死呢。

屈知玺顺利地送走了,唯一不顺利地就是临走之前还撕心裂肺地喊屈承南爸爸,大概是不相信屈承南真的狠心抛下她。

固定的节目,是屈夫人来找屈承南求情,她在自己儿子面前跪下,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孙女。

十年间,她打碎了自己的尊严和膝盖动不动就给屈承南下跪。

屈承南弯下腰,扶着膝盖,也跪下,亲妈给他下跪,他也给亲妈下跪,他们面对面,母子俩互相跪着。

他握着母亲的肩膀,逼母亲直视着他,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怒、冷笑、嘲讽。

他说:“为什么没有把我生作一个金环。”

屈夫人整个人一怔,惊恐而茫然地望着他。

屈承南的眼睛毫无波澜,握着母亲肩膀的手不断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指尖都白,几乎要把她握碎。

“为什么,只有我,不是金环。”

凭什么屈泽亭和屈随臣都是金环,偏偏,我就是银环。

就是你啊,妈妈,在人生的最初始,在我还在羊水里时,就让我不能如愿。

最开始的我做对的就是你!

妈妈,你真是太残忍了。

你把我生作银环,让我从小就低人一等,你丢下我十五年,这期间不闻不问,让我从小就没有家人庇佑,你抱着你那条养尊处优的柯基狗时,有没想过从现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的我呢?

屈少庸和屈泽亭合起伙来暗算我,我也不相信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不怪你,我还给你养老,我甚至不求你什么,只求你能一视同仁地对我的孩子,竟然也那么难?我的孩子难道不是你的孙子,难道就不是屈家的血脉了吗?

“那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呢?”

屈夫人被这副质问的话冲得脑子不清醒了,她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却微微颤抖。

她恐惧这个儿子恐惧了十年,现在终于也来到彼此撕破脸的环节了吗?

屈承南望着她,他又自嘲般地笑了。

“你不是想你孙子嘛,我给你看看。”

屈承南掏出手机,将屈知阁被塞进花瓶里的照片拿给妈妈看。

一瞬间,一声惨烈的尖叫爆发出来,屈母捂住嘴巴痛彻心扉地哭泣。

屈承南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原本还有别的操作,可突然,屈母两眼翻白,身体抽搐,口吐白沫,不多时,便倒地不起了。

屈承南探了探鼻息。

这就死了?

屈承南站起来,长长的唉了一声,冷冷地笑了,眼角的红遮掩得很好。

说了这么多,她竟然直接就死了,心里只有恐惧,怕是一点他的话也没听进去。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狗吠,转过头来,看到屈知玺的德牧正蹲在门口,吐着舌头哈气,贱得要命。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动物就是狗,尤其还是德牧这种大型犬,当初屈知玺非要养,他与屈知玺约法三章,不允许这条狗出现在他的方圆百米之内,否则就拿它炖狗肉火锅。

第115章 暴君的破防(15)

“什么事值得你们两口子一起出马?”屈承南姗姗来迟,“别说那两个小孩又被绑了,我没命陪他们折腾了。”

贝律恩五指交叉在桌上,面色凝重,抿抿唇:“对不起,哥,我不该打你。”

屈承南喝着咖啡:……

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道歉,绝对有诈。

屈承南冷笑:“王八羔子你有话直说。”

贝律恩也不是磨蹭的人,开门见山:“我觉得两个孩子这次死里逃生,彼此之间有缘分,所以想让他们订个婚。”

咖啡骤然变了味,饶是见多了大场面,屈承南也承受不住如此狂轰滥炸的巨炮。

他剧烈地咳嗽一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净崖诚恳地开口:“我们两个都挺喜欢听洄的,所以想来征求一下你的同意,让两个孩子在一起。”

屈承南表情怪异:……

墙上的钟表一直在运转。

屈承南将报告单放下:“这可不行,我不能把儿子当商品卖,这成什么了,我没那么缺德,而且渐渐才刚分化成Omega,你们这样未免也太着急了。”

“净崖,你什么时候也跟着律恩一起胡来了?”

林净崖却说:“不是胡来的,听洄是个好孩子,真诚又善良,我们很喜欢他。”

屈承南勾勾唇:“你喜欢他,我很高兴。”

话锋一转。

“但我不能事事都听你们的吧?不然太不公平了,对于这件事,我没有任何私心,不过觉得孩子们年纪太小,不合适,我从来不认为匹配度是衡量两个人是否该结婚的标准,你们什么时候也这么封建了?”

他就是有私心,贝律恩不好过他就好过。

贝律恩低声下气求他的样子,很爽。

“承南,我们是诚心诚意的,渐渐和听洄在一起,于两家而言没有坏处,你未来还要往上走。”

林净崖出具了股权转让书,新瓦德百分之五的股权。

屈承南吓死了。

“这可太吓人了,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你们还是收起来吧,我担待不起。”

屈承南从走出咖啡馆到家里,一直在思考。

林净崖是个体面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突然闹这一出,竟然还拿出了新瓦德的股份。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还是说,他们家贝岑轩喜欢上了听洄?所以求父亲来找他说?

仔细想想,这件事也并不奇怪。

听洄当时在仓库里毫不犹豫地为他挡了枪,同时也是听洄和徐大道交涉,让他们放走了他,不然他们根本翻不了盘。

自古以来总有美人为英雄折腰。

这很正常。

某天清晨四点钟,他推开卧室的门,身上穿着睡衣,他失眠问题严重,睡眠短,有时候起得会特别早。

走到书房准备一下工作,发现闵持十一点多给他发了条消息,傅赢也给他发了条消息。

大致意思就是,听洄把一个小孩打残了。

屈承南盯着这诡异的消息:……

他反手给闵持打了个过去,问他怎么回事,闵持便告诉了他鹿何的事,说是有个小子突然把渐渐堵了,说是爱而不得,要用强的,听洄姗姗来迟,差点把那小子打死。

正统三角恋。

屈承南一听这个,差点笑出来,根本没放心上,他打了个哈欠,往后一靠,把腿稳稳搭在办公桌上,惬意松弛极了。

唉,儿子啊,你这样英勇有魄力,那个叫贝岑轩的小子不得爱死你啊。

屈承南呼噜两把头发:“行了,没事就挂了,让傅赢去办吧,他知道怎么做。”

闵持哎了一声,“……还有个事。”

屈承南不耐烦:“有屁快放。”

“听洄……用枪,把那小子阉了……”

屈承南瞬间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长腿也收了回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可思议:“——你说什么?阉了?!”

闵持低声说:“对。”

屈承南挂掉电话,神情无比复杂,因为是清晨,这会儿寂静得离谱。

他伸出手指,奇怪地指着桌上的天竺葵。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屈承南正沉思着,牧恒田推门进来,见他在这里,便说,又醒了啊,再去睡一会儿吧。

屈承南哪里还有心情睡,让牧恒田洗漱穿衣服。

牧恒田说这么早?去干什么?

屈承南朝他走过来,将人三百六十度一转,推着他的背将人往外送,快快快,快去。

到底怎么了?

去医院接我儿子!

牧恒田点了下头,听洄病了?

管那么多干什么?速度快点,别墨迹。

两个人去了贝岑轩所在的医院。

于是正正撞见了病房里——林净崖给他儿子递汤的场面,而贝律恩也是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这一幕,令屈承南面色瞬间阴冷下来,他转身就走了。

而牧恒田看出了他的情绪,快步跟上去。

“欸——长辈关爱孩子——很正常的——”

等回到橡园,屈承南抄起台面上一件古董天青釉砸在地上,碎片炸开。

“就是一碗汤……”

屈承南转过身来推了他一下,你有病啊!

“这他妈是长辈疼孩子的问题吗?我儿子都快让人拐跑了!”

的确是一碗汤,屈承南也不知道自己这股邪火是哪里来的,大概是和贝律恩沾边的一切都令他不爽。

他又想起来,自己那时刚当上州长没多久,在外出的路上,一辆小型货运迎面撞上了州长的宾利,车当场报废,发生侧翻,如果不是身旁的傅赢即使扑过来抱住他,那么当时的他就要丧命于此了。

傅赢也因此受了重伤,脸被车玻璃划伤,留下了一道长疤。

后来警署一调查,他才知道,原来那伙人是想撞贝律恩的车,结果认错了,撞成了州长的,离谱得让人发笑。

凭什么贝律恩每次都那么幸运。

就连他,也要为贝律恩的走运承担责任!

牧恒田尽力安抚他:“只是喝了碗汤,净崖不能就干巴巴的晾着听洄吧?”

屈承南反手掐着牧恒田的下巴,眯起眼睛,“所以是我的问题吗?是我小肚鸡肠不辨是非对吗?”

“既然如此,我可不能让他如愿,听洄这辈子,只能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儿子,他永远都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方才,在病房里,屈听洄展现出了从未对自己父亲所有的温顺与乖巧。

人可以轻松地控制面部表情,但眼睛是绝不会说谎的。

看看那个眼神。

屈听洄刚才接着汤,望向贝律恩与林净崖,眼睛是亮的,受宠若惊的。

林净崖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听洄低着头,很听话。

那温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可那是他的孩子啊。

难道这个世界,竟然就真的没有一个能对他给予爱的亲人吗。

一想到这里,心里又止不住的难过与愤怒,他握紧拳头,冷笑。

他以为屈听洄是什么聪慧过人的紫薇星,却没想是个吃里扒外的野狗。

竟然是个这么没出息的,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当初怎么不被路边的真野狗咬死呢?

贝律恩与林净崖找到他时,他都没想过那么繁杂,直到现在,屈承南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又是贝律恩。

又是贝律恩。

律恩呐,你的命怎么能那么好?

竟然连我的儿子都要抢。

他们对峙着,这时,屈随臣回来了,他应该是去外面鬼混了,看到自己二哥和牧大哥,喊了两声哥哥。

屈承南收起火焰,哼的一声,转身上了楼,留下牧恒田与疑惑的屈随臣在楼下。

在屈听洄向他提出要去普因探亲后,屈承南消下了火气,仔细想了想,还是选择带着屈听洄出了一次门,不过这次不是去应酬、社交,而是去玩,屈州长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山上露营。

在被赵既葶欺负后的十七年里,屈承南再也没有展开过类似的户外活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雾都山地处庞大的首都,而那时的屈承南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学生。

现在他们在德伦,而现在的屈承南是德伦的领袖。

没有赵既葶,没有贝律恩,只有父子,只有血脉。

妺山山顶的夜色很美,夜晚萤火飞舞,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缀着满天繁星,向远处深深一望,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旷野的寂静。

山间凉风习习,屈承南夹起烤肉放到屈听洄盘里,说:“其实你肯定更想贝律恩做你的爸爸吧。”

屈听洄罕见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显然是不太懂这个问题。……

他说:“为什么这么问?你才是我的爸爸。”

亲子鉴定,白纸黑字。

屈承南嗤笑一声,但终归到嘴的嘲讽没说出口。

“你真的喜欢渐渐吗?不是见色起意?不是意气用事?”

我就这么不好,让你恨不得去做别人的儿子?

为了做贝律恩和林净崖的儿子,竟然想出了追贝岑轩这一招。

你想入赘啊?

屈听洄低头摆弄着相机,“爸,你都不同意了,就说明这个问题在你面前没有意义,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不然要吵架了。”

屈承南看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死样子就来气,纳闷:“你在我面前就这么不耐烦吗?你就不能和爸爸好好沟通吗?”

屈听洄挺无奈,他说:“我没有不耐烦,爸。”

屈承南:“你听听你这语气,当事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除了和渐渐好,你提什么要求我没同意?包括你回家探亲,我是不是也同意了?换做旁的父母,都恨不得自己孩子与养父母断绝关系,我那么大度,你竟然还不满意,为了这个,你至于连句话都不和我说吗?你到底还认不认我是你爸?别人家的家长就这么好?”

屈听洄拧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夹子夹了几块烤肉给屈承南,语重心长地说:“爸,你消消气,我没不认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你能同意我回去看妈妈,我很感谢,真的,只是我本来就不是活泼的人,没办法为你提供情绪价值,至于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经说出了明确的答案,贝叔叔不是我的父亲,我也没想过让他做我的父亲。”

屈承南盯着他,突然说:“那我要是同意呢?”

屈听洄顿了一下,“同意什么?我和渐渐在一起?”

屈承南点点头。

原本漆黑的眼睛仿佛若有光,屈听洄突然浅浅的笑了一下,说:“那我会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支持,我会和渐渐养你到老,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会给你敬茶,敬我的爸爸。”

可屈承南根本就不可能同意。

贝律恩和林净崖那么好,他们很会养孩子,甚至白锐小的时候抱着林净崖哇哇哭,说我不要妈妈了,我要林叔叔做我的妈妈。

要是这个小王八蛋凭空又多出来这两个父亲,乐不思蜀了,忘了他了怎么办。

凭什么他要把自己的儿子让给贝律恩。

凭什么贝律恩那么好命。

凭什么贝律恩什么都有了,到头来还要把他唯一的亲生孩子抢走。

想到他们未来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屈承南心里堵得慌,埋下了一片阴翳,不再讲话。

屈听洄望着他,猜不透他的心思,便不再猜了,专心地摆弄相机,他还没玩过这种东西。

屈承南烤了一会儿肉,又突然问:“你的那个妈妈对你好吗?”

屈听洄看他:“好。”

不需要多说,不需要举例,就是好,关季春就是好。

屈承南望着远山,自嘲地笑一下。

是啊,养育之恩大过天。

生父哪有养母亲。

都好,就我不好。

吃完东西,屈承南立起了支架。

初夏夜晚山顶的风依旧泛着凉。

“你能不能不要虚假地微笑?咧开嘴笑得开心一点行不行?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相处?你个小王八蛋……唉算了,随你,真是儿大不由爹……气死我算了……小贱货……”

父子两个以远山、星空做背景,黑夜里灯光柔暖,相机咔嚓,拍下无数个刻意的瞬间。

长风拂过野草,或许在那个时候,屈听洄是真心把屈承南当做父亲的。

总的来说,这只是在前往普因之前的一小段平淡的插曲。

后来的一个傍晚,从德伦大厦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屈承南看了看手表,突然说:“何梵回来了?怎么都没人通知我?”

傅赢:……

屈承南表面平静坦然,其实心里阴笑着,说:“嗯——好样的,好样的,一个个都敢瞒我了。”

屈承南理了理袖子:“走,去他们聚餐的地方,我身为他们的长官,当然要压轴出场。”

傅赢:……

……

餐厅包厢里,屈承南指着贝律恩,笑得跟鬼似的。

“不请我来,孤立我,是吧,贝律恩你们都好样的。”

贝律恩:“神经病,你要自讨苦吃还怪别人,一会儿让何梵气哭了别怪我们。”

白笠扶额。

屈承南冷笑一声:“落座。”

傅赢为屈承南拉开主位的椅子。

林净崖要了杯热水喝,他也无语。

何梵作为东家,不过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友,私人聚会,并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

何梵姗姗来迟,身后带了个面生的男人。

屈承南有些疑惑。

其他人也有些疑惑。

何梵也不打算遮遮掩掩了,面色平静而坦然。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贝律恩和白笠差点喷了。

林净崖:……

牧恒田直接梗了,他咳嗽一声,手飞速放在屈承南大腿上,企图安抚,叫屈州长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屈承南抓住牧恒田的手,死死掐着他,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何梵。

何梵身旁的那个男人,不说多英俊,最起码高大清秀,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文质彬彬,气质卓然。

以及……脖子上那副银环……

屈承南握紧了拳头。

还没等问这个男人叫什么,男人先行作答了。

“我是徐文,各位好,久仰各位大名,今天总算借着小梵的光见到诸位了。”

白笠打圆场:“站着干嘛呀,快坐快坐,何梵你真行!带男朋友来不提前说!”

白笠疯狂眨眼睛。

何梵视若无睹。

很快后厨便上了菜,都是好菜。

有个别人在,这顿饭依然是无聊且无趣,何梵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林净崖本来就话少,这么尴尬的场面,更不想多说。

屈承南先开了口:“有工作吗?做什么的?”

徐文不是腼腆的人,面对着一大桌子德伦领袖级的人物,也是从善如流:“目前在M国的国家稀土研究院做研究工作。”

屈承南勾勾唇:“不怎么样嘛。”

贝律恩和白笠互相对视一眼,互相无语。

餐厅的大圆桌可以自己转,但屈州长找侍应生要来遥控器,把自转功能关了。

想吃什么,自己夹,自己转。

众人不懂他是什么操作。

徐文想吃那到松鼠桂鱼,抬头,只见屈州长正垂着高贵的眼眸,聚精会神地转盘。

贝律恩捂着嘴巴:……

白笠:……

林净崖:……

牧恒田:……

林净崖拿起筷子:“吃菜。”

屈承南冷笑:“既然都把人带过来了,那就是想展示爱情,就亲一个吧。”

贝律恩受不了了:“哥,我的好哥哥,你好好吃饭吧,行吗?”

屈承南理都不理他。

何梵,你真是为了恶心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竟然还找了个演员来糊弄人。

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舌吻。

何梵面不改色,喝了口水,转身亲了徐文的嘴,两个人足足吻了有十秒钟,徐文害羞得脸都红了。

“屈州长,你满意了吗。”

聚会散后,何梵先走了,他说自己还有事,贝律恩说我送你。

在饭店门口,月色之下,何梵有些愧疚,对贝律恩说:“抱歉啊,律恩,我这个请客的倒是先走了,原谅我,再不走徐文就要让他灌死了。”

一边的徐文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他长着舌头说:“我没事,真的,屈先生是个性情人。”

“没事没事,你先走吧,小徐这……你照顾好他,到了家给我打电话,啊。”

何梵低声骂道:“这个该死的屈承南!”

贝律恩回到包厢里,林净崖嫌烦,提前走了,留下自己老公善后。

他看不下去,夺过屈承南酒杯:“行了,人家都走了你还喝,别喝了,哪天真让何梵给气死了。”

屈承南抬起头来:“贝律恩你装什么孙子?”

“屈承南你再无理取闹一个?”

屈承南冷笑:“怎么着?你又要打我了?你个王八蛋有能耐,敢打你顶头上司,那你有本事就去打总理事啊。”

贝律恩指着他:“你欠抽。”

“你才欠抽!”

“你们都是好样的,都瞒着我,你们和何梵才是一条船上的小虾米。”

他指了指贝律恩:“你是王八羔子。”

指了指白笠:“你也是王八羔子。”

“都孤立我。”

“你们这群王八蛋!等我当了总理事!我把你们全都浸猪笼!!”

屈承南又重新低下头,他的确喝了不少,此时闷闷不乐,好似发呆。

他捂着自己胸口,喃喃道:“送我去医院,我有心脏病。”

贝律恩:“你有神经病。”

屈承南不理他,蓦地站起来,牧恒田赶紧跟着。

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屈承南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喃喃自语道:“看不上我就看不上我,至于这么羞辱我吗。”

白笠苦口婆心:“不是羞辱你,他没那意思,人家是真心相爱的,和你没关系。”

屈承南:“所有人都可以,就我不行,我当年和他难道不是真心相爱的吗?我明明那么喜欢他,他还找了个银环来羞辱我,他好样的。”

白笠哑然。

屈承南神情落寞:“你们都不懂我。”

白笠无语。

屈承南心情低落,像压了块大石头般难受。

他不愿多待,也没闹,只自顾自地钻到车里了,还扒着车窗冲牧恒田大喊:“到底还回不回家了!!”

屈承南回到橡园,问小桃:“听洄呢?”

小桃急匆匆出来,“先生,少爷不在家。”

屈承南神色一凝,很快便来火了:“他干什么去了?大晚上的他有什么可干,半夜不着家像什么样子!”

“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

小桃吓得脸白:“好,好好……好的,先生……”

屈承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邪火,气得摔了表:“真是!成何体统!”

牧恒田匆匆停好车,这才进门,手臂上还挂着屈承南的外套,他将外套递给小桃,自己上了楼,追上屈承南。

牧恒田从背后轻轻贴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别气嘛。”

屈承南冷冷地转过身推开他,一屁股坐到床上。

牧恒田帮他顺了顺后背:“都不打算请你了,你非要来,这不是找虐吗?一会儿心脏又要疼了。”

想羞辱何梵,反被何梵羞辱,现在牧恒田还说他。

屈承南猛地推了牧恒田一把,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自己,眼眶里有泪:“你的意思是我贱吗?”

时隔二十年,屈承南竟然再一次因为何梵掉了眼泪,实在是没出息。

他的手握紧,撑在床面上,低着头,难受地直掉泪珠。

“……都喜欢羞辱我,都爱看我笑话,是吧,你看看林净崖今晚那个眼神!”

牧恒田低声问:“净崖怎么了?”

“我一来,他连句话都不愿意说了!这个贱货!从我拒绝听洄和渐渐在一起,他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是我欠他的吗!我看他是把听洄当他自己的亲儿子了!我才不把听洄让给他们!”

牧恒田赶紧苦口婆心劝:“不是的……”

“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我一来全僵了,烦我就直说,用得着这么装吗?”

“吃饭就吃饭,还躲着我,有意思吗?你们就都孤立我!”

牧恒田心疼地说:“不是的,是怕你和何梵吵架,你心脏不好,他们都怕把你气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梵是个嘴毒的……”

“我和何梵有什么可吵的!”

屈承南气得脸同白纸,胸口闷得生疼,呼吸都变得更重了,他像个暴躁的、没长大的小孩一样,用袖子粗暴擦着眼泪,嘴里喊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牧恒田心疼坏了,赶紧去擦他的眼泪:“别哭别哭……”

“你也给我滚!”

牧恒田了解他的脾气,有些无奈,便拿出药来倒在手心,又端来刚才让小桃提前准备好的热水。

“先吃药吧。”

“吃个屁的吃!”

屈承南一把打了那药和热水,玻璃杯碎裂,药也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等哪天他们都死了我就好了!”

屈承南恶狠狠地说:“我这辈子就等着何梵死无全尸!”

牧恒田发消息叫楼下重新送一杯热水上来,一边坐在他旁边,伸出手亲昵地抱着他,努力安抚他。

他早已经习惯了屈州长张口闭口死无全尸碎尸万段:“好好好,死无全尸死无全尸。”

屈承南又瞬间精神抖擞,心脏也不疼了:“不,我不能等,我怎么能眼睁睁得看着他幸福?明天!明天你去下逮捕令,抓了徐文!我要严刑拷打他!让何梵跪下求我!”

牧恒田:……

屈承南自言自语:“他死了以后我要亲自炸了他的坟。”

牧恒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的。”

屈承南捂住眼睛:“上个屁得班,一上班就烦!”

一说上班,一想到自己还要面对州长办公厅那帮装货,面对龙浩洋、龙达兴,闵持,贝律恩这等贱人货色,屈承南恨不得立刻拿大砍刀砍死何梵他对象爽快爽快。

屈承南:“政务司那帮子只吃不干的蠢货,一个上四休三的法案拖拖拉拉一个多月整理不好,他们那么爱上班我就把他们抓进去,让他们上一辈子班!”

屈承南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大骂政务司长。

牧恒田赶紧拦他,握紧他拿着手机的手,苦口婆心:“你忘了,他丈母娘上周死了,昨天刚刚办完葬礼,这个时候你就别骂他了。”

屈承南最讨厌别人违背他的意愿做事,身为德伦的领袖级的人物,他下达的命令与政策,各级部门必须立即执行。

自从他坐稳了州长的位子,那便是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又是税务改革,又是考试制度改革,又是退休制度改革,出台各种法案。

先是增税,金环想要买房子买地,或者转让、赠与房产或地产,必须要多交30%的房产税和地税。

把金环的退休期延后到70岁,同时延长他们累计缴纳社保的年限,将退休金缩减10%,等等等等。

鼓励银环及其以下等级创业,出台政策放宽银环及其以下等级的贷款条件。

同时按照黑铜银金的等级,依次放宽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条件。

再有,减少境外难民的接收数量。

放宽家暴的认证条件。

提高强奸罪的处罚力度。

废除禁止堕胎法案。

为此,和议会那帮子臭傻逼吵了八百个来回,气得屈承南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那几个月他心脏就没好过,屈承南想把他们关进焚烧炉里活活烧干。

所幸,德伦作为全国经济最发达的一个州,政府有钱,预算充足,不然双方得打得不可开交。

即使议会反对,但州长有否决权,他可以直接否定议员的提案。

人生得意,屈承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后来金环们组成小团体上街游行,屈承南直接动用警卫队,强势镇压,还枪毙了一个Alpha,以示威严。

想要统领一个诺大的,鱼龙混杂的地区,手里没有武力——军队,是万万不行的。

屈承南深谙此道理,因此将警卫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无人敢冒犯他。

关于上四休三的法案,以新瓦德和彗里为首的大财团没有任何异议。

商务秘书长首先不同意,讲明了利弊,力劝州长三思而后行。

霎时,傅赢已经站至他身后,一把纯黑柯尔特抵在他后脑。

再有哪个狗日的工厂集团敢背着他压榨他的选民们,那就——

抄家!

牧恒田好不容易把屈承南哄睡着了,刚下楼就看到听洄披着月色进了门。

“我爸不是喊我有事吗?他人呢?”

牧恒田:……

“乖,你爸睡着了,你也去睡吧。”

屈听洄:……

黑夜里狂风大作,屈承南猛地惊醒,发现床边站了个人。

“屈——承——南——”

徐惠露出满口獠牙,举起银光锃亮的菜刀,唰地一下直冲屈承南命脉!

惊天地泣鬼神!

吓得屈承南凄厉惨叫一声,当即捂住胸口大喘气,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听洄十八岁生日,没有大操大办,的确是因为龙家那档子烂事来得突然,不敢再热闹地办一场。

他只请了几位发小和发小的孩子,见证他唯一的孩子步入成年阶段。

他抱着屈听洄哭,的确是真情流露,可他不是为屈听洄哭,不是心疼屈听洄,是哭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没人心疼他,也哭自己的可悲,何梵这个傻逼竟然又找了个银环来膈应他,还好意思来参加自己儿子的生日会。

他真要脸!

十八岁,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值得用一场盛大的烟花来庆祝。

众人去看烟花,都走光了,屈承南独自一人靠在餐馆的阳台上,吹着风,抽着烟。

距离烟花绽放还有一段时间,他不想这么早出现在公共场合。

况且——

何梵的手机落在了包厢里,他赶回来取,进门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默默收回目光,去位子上拿自己的物品,想赶紧走。

屈承南却转头,直直看着何梵,开口道:“何梵,你是打算和我做一辈子的仇人吗?”

何梵的动作顿住了,随即蹙了眉。

时过境迁二十年,屈承南这幅皮囊还是那么好看,更加沉淀,失去了年少时的凌厉阴郁,独有一副斯文矜贵的模样。

如果何梵还是十六七岁,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心潮澎湃,平静的海面上升起朦胧的泡泡,他会捧着屈承南的脸吻上去。

对啊,他们都不是少年了。

以至于何梵内心对这样美丽的一幕毫无波澜。

何梵从兜里拿出一个烟盒,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烟,夹在修长的两指之间。

屈承南凑上去,燃烧的烟头点燃了另一只烟。

何梵把烟夹在手里,摇摇头:“不是我想和你做仇人的。”

是你,跟我怄了二十年的气。

“何梵。”

“嗯?”

“当年没有说清楚的事,你现在说。”

为什么提分手,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就出国。

“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解释。”

何梵垂下眼眸:“屈州长,你这是何必。”

“二十多年过去,再问这种问题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该放下了,我也早就放下了,我们都成年了,甚至人到中年,距离十五六岁的少年时期差了二十一年,听洄也都已经成年了,在感情方面,不能意气用事了。”

屈承南冷嗤一声:“就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所以有意气用事的资本了,我就是要问你,你不会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所以才心虚不敢说吧?”

何梵:“你问我我也不可能回答,你问我,我们也没有可能了。”

屈承南:“谁说我是来找你复合的?嗯?你可真要脸。”

“随你。”

屈承南望着他:“我不明白,徐文是银环,我也是银环,我哪点比不上他?财富、地位、脸,还是爱?”

“你确定你是爱我吗?不是来源于你自尊心深处的执念?”

屈承南冷笑:“你也承认了,是你狠狠得伤了我,导致我活到快四十岁都还是最恨你,你是不是得负责?”

“徐文也是银环,这个时候如果我说一句徐文的不好,你肯定会反击的,对吧?所以那时候你们就是存心羞辱我吗?”

屈承南直直地盯着何梵,企图用眼睛把他整个人烧穿,看个清醒透彻,但其实,真正被烧穿的是他自己。

他说:“我把一生只此一次的真心给了你。”

何梵冷冷地盯着,“你少自以为是。”

屈承南:“然后呢,你就这么轻贱、羞辱我,在一百天的时候,和我提分手,我当时是还满怀期待地订了最贵的包厢,买了你喜欢的花,去找你,你敢说自己当时在包厢里,心里没有和他一样,对我的看不起吗?你对得起我吗?你这个负心汉!”

何梵:“屈承南,你总是这样,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但其实这样真的很蠢。”

何梵心平气和道:“关于徐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我们之间确实不合适,我和他在一起,也不是存心羞辱你,真的。”

“何梵你装什么孙子?你装清高装久了,入木三分,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了?你当自己是林净崖吗?”

明明就是自私!贪婪!

气氛僵硬,何梵握紧拳头,崩着下巴,盯着屈承南。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不过你少来揣测我,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总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吧?你和贝律恩有的比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实在是不愿意和屈承南在这里掰扯了。

“何梵。”

屈承南叫住他。

屈承南阴冷地扯了下嘴角:“你没有执念,所以你清高,你松弛,但我希望你一辈子都能这样,永远不会有苦苦哀求别人的时候。”

屈承南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说:“何梵——你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和软肋,到时候,你别求我。”

何梵回过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真是自取其辱。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牵着贝律恩这个王八蛋的儿子从台阶上冲上来,笑意盎然,手上还有花,情意绵绵,花枝都乱颤。

屈听洄那笑逐颜开的模样,简直和年轻时的牧恒田一模一样。

屈承南眼睛都要瞎了。

他恨不得自戳双目。

屈承南转过身,面对着林净崖,笑得跟鬼一样。

“听洄不懂事,冒犯渐渐,我回去就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