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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薄岛焉蓝 20746 字 20天前

第136章 德伦八年后(19)

第二天,颜岛的阳光清浅透亮,海风凉爽,白鸽掠过大教堂的穹顶,飞向湛蓝的天空。

清早,赵深一身定制西装革履,手拿精致的手捧花,头发丝都透着精心细致,整个人帅气逼人。

他带领着一群伴郎去接亲,单膝下跪,亲自为陶玉瓷穿上了公主的水晶鞋,大家热热闹闹地玩了一场。

婚礼规定办两场,一场是在教堂举行,只有父母与亲近的朋友。

然后便是中午的宴席,晚上举行正式的婚礼,好戏开场。

因为陶玉瓷信奉天主教,在两个月之前,赵深便亲自动身,前往天主教圣地国,用私人飞机,请来了如今全世界最大天主教教会的教皇——额我略十七世,为他们主持婚礼仪式。

额我略十七世出身贫苦,为人谦逊低调,一生为弱势群体而奔波,他不是因为赵深的财力与身份而来。

是那天,这个年轻人为了见他一面,等了很久,红衣主教来了劝说也不走,同时,也说了很多很多。

他说,我的未婚妻是您最忠实的教徒,曾经包括现在醉心于慈善,救助过无数的弱小生灵,她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世界。

我也深深地爱着她,我知道,教皇冕下您平日里出使各国,救济天下,公务繁忙,请您来,我知道是异想天开,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我真的无比诚恳地希望,您可以抽出时间,为了我和我的妻子献上祝福,我想,如果能见到您,我的妻子一定会忘不了那难忘的一天的。

他为这个年轻人的真心打动,决定动身前往。

他平等地深爱着自己的每一个教徒,只想在此刻,为他们献上最深刻的祝福。

贺暂是今天早上,赶在第一场婚礼开始之前到了场,他刚从M国谈完能源合同,就急着飞过来了。

陶玉瓷穿着洁白朴素的婚纱,头顶披着白纱,像一位圣女。

她唰地撩开头纱,抱着手臂对发小抱怨:“小暂,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卡着点来!你也太过分了,听洄和渐渐都是推了事情来的,就你是大忙人呗!”

贺暂失笑道:“这不是忙嘛,为了表示贺总真诚的歉意,晚上你们敬酒的时候,我自罚三杯,好不好?”

陶玉瓷也不是真怪他,娇蛮地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吧。”

贺暂左顾右盼了下:“渐渐呢?他不是昨天来的吗?”

陶玉瓷瘪瘪嘴,耸耸肩:“他?别提了,今天早晨赵深来接我的时候,就不见他的人影,一问听洄,说是睡过头了,我服了都,他从小就缺心眼儿,什么大事都不放眼里,也就我呀,大度,不和他计较。”

贺暂苦苦地笑了一下。

陶玉瓷刚刚吐槽完,贝岑轩就来了,一张脸冷若寒霜,不过穿了很体统的驼色西服,好看得离谱。

陶玉瓷看他这样子,抬手,两指给他挤出笑脸来。

“笑一笑嘛,我婚礼诶。”

贝岑轩绷着张脸,比鬼好不到哪儿去,他冷冷道:“你知道我为了你的婚礼付出了什么吗?”

“影响你睡觉啦?睡美人?”

贝岑轩被那头半挂碾了一晚上,此刻能出席婚礼已经是奇迹。

他参加完第一场婚礼,连中午的宴席都没吃,就回酒店躺尸了,下午五点钟才又出来,他特意带了块大表盘的手表,为的就是遮住昨天晚上屈听洄用领带绑住他的手腕时,弄出来的印记。

他都没怎么走路,一直就坐在会场休息,屈听洄也陪着他,手不自觉地伸到他的后腰,时不时为他揉一揉。

贝岑轩一整天都没有和屈听洄说一句话,整个人冷淡寡言至极,刚才有人来敬酒都一句话也不说,尬得对面一动不动。

温承星刚和别的小孩扑腾去了,刚回来,灰头土脸往贝岑轩面前一站,像个智障。

贝岑轩十分嫌弃,拿了张湿巾给他粗暴地擦脸。

温承星今天可是担任要职,是负责撒花送戒指的花童!因此穿了件白色小西服,打着领带,还梳了成熟的小背头,简直是霸总,和白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混蛋。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温承星无聊,他刚才去找贺暂叔叔玩去了。

贺暂陪他打了会贪吃蛇,中间让一通工作电话给支走了,他又来找贝岑轩。

他缠着贝岑轩说东说西,说谁家的孩子是个彪悍的Omega,刚才追着我打,恨不得把我毛薅秃了,可我是一个绅士,不与他一般计较。

贝岑轩的不耐烦快撑不住了,屈听洄将他扯过来,说你别烦他,我陪你玩。

屈听洄有耐心,和他玩猜拳。

温承星突然咦了一声,问,继父,叔叔,你们怎么今天穿的一样啊?

怎么都是高领?

屈听洄莞尔一笑:“很好看吧?”

温承星竖大拇指:“继父穿什么都帅!”

贝岑轩于是踹温承星的屁股:“那你滚吧,去找你继父。”

温承星捂着屁股大叫一声,我的战袍脏了!

屈听洄看他屁股,还真有个漂亮的鞋印,不过不深,他给扑了扑,又是威风凛凛的战袍。

贝岑轩抱着手臂,冷冷旁观。

屈听洄又想摸他的腰,让他一把打掉了,他起身往场外走,想去透透气,屈听洄见状这要跟着。

贝岑轩转身,指着他:“你敢跟着我,我就吊死我自己。”

屈听洄温沉地叹了口气:“渐渐。”

贝岑轩:“怎么,你又要生气了是吧,那好呀,你现在扒了我的衣服,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我,好不好?检察长满意了吗?”

屈听洄没有说话。

贝岑轩望着他,胸腔里闷得难受,他使劲儿去推搡屈听洄:“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只是满足你一己私欲的工具!”

屈听洄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挣扎,贝岑轩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屈听洄任由他咬。

好半晌,贝岑轩才松开嘴,一把甩开他的手:“别跟着我。”

转身走了。

他跑到一处偏僻的阳台,自顾自地点了根细烟。

因为有眩晕症,他的医生不让他碰烟酒与咖啡因,贝岑轩好的时候就不听,不好的时候就勉强听。

他现在很不好。

陶玉瓷在化妆间,她已经换上了华丽的婚纱,只剩下妆发未完成,面容疲惫又凄美。

赵深对她是一见钟情,自从在金融峰会的见面以后,赵深便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每天穿的跟花孔雀一样,抱着一大束鲜花,出现在陶家的公司。

一见到她,那便是喜笑颜开,小瓷小瓷……

陶玉瓷对此十分无奈,她有些苦苦地笑了笑,说,我是一个很寡淡的人,和我在一起,很没意思的。

赵深灿然一笑,没关系呀,我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人,这就可以了。

这么多年,陶玉瓷的烘焙水平仍然没有长进,曾经在赵深的死缠烂打下,为他烤了整整一盘蔓越莓曲奇。

陶玉瓷吃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齁甜。

赵深却开心雀跃地吃完了一整盘,一嘴都是曲奇饼,一边吃一边夸她,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漂亮,聪明还心灵手巧的仙女呢?

我明明没说我想吃什么,让你随便大显身手,你却做了曲奇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曲奇饼啊?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说他下次还吃。

赵深人很好,对她很体贴,很爱她。

赵家也显赫。

无论如何,不管是外人看来,还是陶玉瓷本人看来,赵深都是良配。

陶玉瓷不甘心。

她是在龙景昱死后,才知道,自己的哥哥曾经与龙浩洋多有来往,并且与龙浩洋密谋如何算计龙敏西。

她将陶家砸了个遍,她指着自己亲哥的鼻子骂,骂他是畜生。

她捂着胸口大哭不止,你要我在敏西面前怎么做人!你要我怎么给敏西交代!你要我下了地狱怎么去见景昱!

陶家傲打了她一巴掌,骂她大逆不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龙敏西怎么看她。

是啊,感情有什么重要的,利益才是重中之重。

龙浩洋死了,他陶家傲今天无非是挑错了人站错了队,可他没有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陶家。

而他妹妹陶玉瓷今天为了龙敏西未来会怎么看自己,在家里歇斯底里,大喊大叫。

那才是真愚蠢!

赵家是传统的政治家族,赵深虽然是旁系子孙,可他的父亲任要职,是旁系重最显赫的一脉。

“小赵多好呀,对你一片深情,更何况赵家多显赫你不是不知道。”

“人结婚不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是要挑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的,能给自己家庭带来助力的,能帮咱们家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你生在这样的家庭,难道这种道理还不懂吗?”

“小瓷,别怪婶婶说你眼高于顶,小赵这样的孩子多好呀,那么痴情,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给你,比你爸,比你叔,不是更好?你不要再挑了,再挑就成老姑娘没人要啦!”

可是,陶玉瓷不喜欢他。

但是陶家人没有听。

所以,纵然赵深再好,她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成了陶家对外谋求利益的筹码,稀里糊涂的,就嫁了人。

深深的遗憾裹挟着她,让她心底没有被爱充盈丰富的感觉,更没有新婚的喜悦。

只有一片带着秋意的冰凉,与一只枯萎的心脏。

十五岁那年,她与龙敏西去国外小镇度假,七天,无比地自由与快乐。

她们躺在翠绿的草坪上,微风卷起了绿色的波浪,少女的长发像流动的云彩。

她们望着湛蓝无垠的天际,吃着雪糕,畅聊未来。

陶玉瓷枕着自己的胳膊,说:“我以后结婚,就请来亲朋好友,你,渐渐,白锐,贺暂……只要最好的朋友和最亲的亲人,我和我未来的丈夫举行一个草地婚礼,请牧师来见证,简简单单的浪漫,这样就好。”

龙敏西说:“那我就是你的首席伴娘官,你得给我贴在胸前,特意说明了,我是No.1。”

“姓陶的你听见了没?”

“啊好好好——”

“哪里用得到首席,真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伴娘。”

世间万物,风云千樯,曾经小小的一个举动,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她当初非要带龙景昱去玩,而是好好待在家里,那么现在,她们又该是怎样一副阳光明媚的光景呢?

如果不是因为她,景昱现在也有二十二岁了,都已经大学毕业了。

陶玉瓷望着镜中的自己,玉惨花愁,笑不出半分。

手中握紧了一棵草绿色的丝带。

要是敏西肯来,再为她梳上一次头发,一切就都不遗憾了。

她会甘愿的。

可是没有如果。

龙敏西没有来。

赵深进来,看了眼手表,问助理,龙小姐还没到吗?

助理摇摇头。

他明显有些沉不住气了,但依旧弯下腰,对陶玉瓷柔声道:“小瓷,婚礼要开始了。”

陶玉瓷侧头看向赵深,露出一副笑容,却快哭了,她说:“再等一等吧,求你了。”

再等等,再等一等。

再快,再快一点,求你了。

龙敏西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舷窗外的一望无垠的夜色,内心无比地焦急。

牧柏桉的人将贝岑轩带到了一间小小的包间,他依旧端庄,端坐在位子上,比贺暂都要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贝岑轩进来,他连站起身都没有,只垂眸吹了吹热茶:“渐渐,考虑好了没?”

贝岑轩冷冷道:“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牧柏桉,你现在又来纠缠我,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牧柏桉道:“渐渐,第一次的时候我没和你说,是怕觉得冒犯你,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你分析一下利弊。”

“我不需要。”

牧柏桉冷静而冷漠,犀利的瞥了他一眼。“不管形势怎么样,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Beta。”

“你的家世的确煊赫,但除了我,整个德伦上层的金环Alpha,大概没有人会这样真诚地向你谈婚论嫁了。”

贝岑轩冷笑一下:“牧柏桉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孝子贤孙?你自己什么好东西吗?仗着自己脖子上挂着个金项圈,就敢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了?”

“自以为出生时脖子上挂了块金子,就天生高人一等了,你在施舍我,并企图获得我对你的感恩,是吗?但很可惜,我觉得你自以为是的施舍还不如乞丐喂给路边野狗的硬馒头。”

说完,贝岑轩转身就要走。

牧柏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来,贝岑轩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牧柏桉勾了下唇角,竟然不生气,他忽然凑近,鼻尖在擦过贝岑轩的脸颊,有些陶醉地闻了闻,像是在闻什么名贵的香料似的。

他竟然轻佻地说:“渐渐,上次就想说了,你真的好香啊,我当时就想……”

啪!贝岑轩刚才那一巴掌没用力,他给牧柏桉留着脸了,现在这一下,他打得丝毫不保留,牧柏桉的脸上登时起了五指修长的通红巴掌印。

牧柏桉僵了一秒,看向贝岑轩的眼神有些微妙与幽深:“你喜欢屈听洄吧?嗯?”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上次单枪匹马闯进我的地盘,差点就掏枪指着我了,真是钟情,钟爱。”

牧柏桉嗤笑一下说:“你们也真有意思,在德伦玩过家家,屈议长知道吗?”

贝岑轩:“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但我不能说吗?”

“屈听洄当初那么喜欢你,不还是分开了八年?我猜了猜,这其中肯定有屈议长的手笔吧?八年前他不同意,八年后他就会同意了吗?所以我和屈听洄之间,到底谁更有含金量?”

贝岑轩猛地夺过自己的手,低头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下手腕,抬眼一派凌厉,反手又赏了牧柏桉一个大耳光!

“你也配和屈听洄比?”

没等牧柏桉多做反应,他又抓住牧柏桉的金环,将人猛地一拽!

他眯起眼睛:“牧柏桉,你这个人,两面三刀,虚伪至极,其实你给我说了那么多有关几家的利益纠葛,但你最根本的目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你是嫉妒屈听洄吧?”

空气里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牧柏桉冷冷地盯着他。

贝岑轩道:“为什么嫉妒?无非就是屈听洄比你小了那么几岁,却在德伦处处压你一头,下一任州长竞选你们两个是竞争对手,但你胜算不大,你不甘心,你在这滔滔不绝地给我分析,自以为针砭时弊,什么狗屁的为了我好,但其实,你只是想通过我来恶心屈听洄,我说的对吗?”

贝岑轩:“你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家世,你却比不过他吗?因为你虚伪!你是站在政客这一边指点江山的,你根本看不起底层的人,但屈听洄不是!他是站在无数的德伦选民这一边的!所以他比你更有胜算,也是应该的!你有什么脸嫉妒他?”

牧柏桉冷了一瞬,手指用力掐紧贝岑轩的下巴,指尖发白。

贝岑轩屈膝顶向他的下怀,牧柏桉松手躲开,这其中他用了些力气,几乎是把贝岑轩甩开了。

贝岑轩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再回过头来时,洁白无瑕的脸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红线似的痕迹。

贝岑轩脸上一线火辣辣,他丝毫不在意,满满地轻蔑与挑衅,“怎么,要动手了吗?给你一万个胆子你敢打我吗?”

“你也少拿屈议长来压我们。”贝岑轩说:“牧柏桉,在我这,你都算不上一碟好菜,也配和我谈条件?你是个什么东西?”

牧柏桉眯起眼睛,忽然扼住了贝岑轩的咽喉!将他掼到了墙上,五指骤然用力。

然而,下一秒,包间的门骤然被踹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漆黑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贝岑轩的视线里。

一把冷硬的银色伯莱塔抵在了牧柏桉的额头!

贝岑轩瞳孔一震。

屈听洄漆黑的眼看似毫无波澜,透过来一看,却有着狂风骤雨般的冲击力。

“松开他。”

牧柏桉的手下压根拦不住这尊大佛,冲进来,看到这上枪子的一幕,几乎是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浑身颤栗。

但还是提前把门关上,避免闹到人尽皆知,他赶紧过来劝:“使不得!使不得啊屈检……冷静啊!!”

牧柏桉绷着张脸,阴沉盯着他:“屈听洄,你不想活了。”

屈听洄一枪将牧柏桉的脑袋抡得歪出去,他揪起牧柏桉的衣领,将人恶狠狠掼在墙上。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再靠近他,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你才是不想活了。”

一股血流从额头蔓延到了下巴,模糊了牧柏桉的视线,屈听洄揪着他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

贝岑轩见状,也是尤为失措,他赶紧用双手拉住屈听洄的胳膊。

“别打了!我们快走吧!”

牧柏桉不死心,嗤笑了一声,“屈听洄,你打我做什么?我是强迫渐渐了还是怎么的?我不过是与他发生了一些小争执,吵了吵嘴,竟然值得你这么气急败坏?你平日里的风度翩翩呢?”

“屈议长知道你在这,为了一个Beta…”

屈听洄把枪塞进他嘴里。

贝岑轩惊慌无比:“屈听洄!你松手!”

贝岑轩把屈听洄往外拽,屈听洄也听话,感受到了贝岑轩的焦急,渐渐地收起了力气。

临走之前,他阴戾地看了牧柏桉一眼。

会场内鱼龙混杂,不乏有耳朵伶俐的,听到了包间里的风吹草动,兴致勃勃来看热闹。

所幸赵深就在附近,察觉出不对来,赶紧跑来圆场,偏偏屈家的人守在门口不让进。

赵深没办法,提前叫人封锁了这一片,叫来了医生蹲守在门外,暂时无人靠近。

房门大敞开,屈听洄走出来,带着凌厉的风。

他脸上阴云密布,漆黑的眼睛里饱含了戾气,他盯着赵深:“你带来的人,就是这种劣质德行。”

赵深眼睁睁地看着屈检察长,拉着新瓦德的贝总,大步走远。

……

屈听洄拉着贝岑轩的手,穿过形形色色的服务生与宾客,穿过众人惊讶的目光与议论声,终于来到了没有人的后花园。

夜晚的风是凉的,清清冷冷地月光披在他们二人身上。

贝岑轩有些着急,步子的都快跟不上屈听洄的了,他急于朝屈听洄解释:“我、我没答应他,你慢点走……!”

屈听洄蓦地站住,高大的背影挡在贝岑轩身前,他像一座即将崩坏的活火山。

贝岑轩说:“我真的没有答应他。”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他冒犯我。”贝岑轩:“你刚才太冲动了,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

“什么叫没有必要?”

贝岑轩一愣。

屈听洄转过身来:“你告诉我,怎么就叫没必要了?”

贝岑轩下意识将自己的手往回抽。

“如果牧家以后因为这个找你麻烦怎么办?我不需要你为我做……”

“贝岑轩!”

屈听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贝岑轩被这一吼吓得一抖,他即刻推了屈听洄一把:“你吼我做什么!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一击吗?我还是想十八岁那年一样轻轻松松就能被人打倒吗?”

屈听洄指着自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你的心上?我们难道是什么素昧平生,彼此无缘的陌生人吗!”

贝岑轩厉声道:“这是赵家的地盘!赵既葶和赵既丛今天都在!你敢在赵家的地盘撒野,敢砸他们家的场子!回头赵家联合姓牧的收拾你给你做文章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

他指着地面说:“他牧家是什么很好拿捏的软柿子吗?你今天敢这么对牧柏桉,明天他爸来清算你呢?!你走到现在,每一步,你自己数一数,很容易吗?!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羽毛?”

“再说了!今天是小瓷的婚礼,你这么毫无顾忌地大闹,合适吗?!”

屈听洄胸口起伏,说:“那你自己呢?你就很容易了吗?你考虑过你自己吗?他都那么欺负你了,我还管得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谁的婚礼?况且,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一击吗?谁来了都能给我一巴掌吗?你以为我还是八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屈听洄吗?啊!!”

贝岑轩眼睛通红盯着他:“可是那是我自己的事,牧柏桉冒犯到是我!我自己就可以解决!根本用不着你来做出头鸟!你我两家早就闹翻了!”

屈听洄咬牙:“他逼你做你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当事人是你,那就有必要!就和我有关系!你休想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贝岑轩反问他:“那你就没逼我了吗?昨天,你用领带把我绑起来,我求饶了那么多次你都没停!你没逼我吗?!你连你自己都认不清,还来批判别人!”

屈听洄胸腔起伏:“你拿我和他比,是吗?”

贝岑轩朝他大喊:“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要是讲了道理,牧柏桉这个烂东西今天就要把你欺负了!就打了他几下你也要来指责我?他今天这么冒犯你,我没杀了他都已经是仁慈!”

“你又想杀人了,是吗?”

贝岑轩红着眼睛,眼泪爬满了眼眶,让本就仿佛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更加透亮,却充满了悲伤与倔强。

他握紧拳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说什么?”

贝岑轩却把头一低,一撇,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说完,就自顾自地要走。

屈听洄扯住他的手:“贝岑轩,你把话说清楚了。”

贝岑轩甩开他:“还有什么好,说来说去!不还是吵架!”

屈听洄掐着他的肩膀,开始歇斯底里:“到现在你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就因为一个牧柏桉?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们想体体面面的装下去,彼此之间顾着对方的脸面畏首畏尾不敢声张!可我有什么义务陪着他们虚与委蛇!那他妈都是一群贱货!”

“我告诉你贝岑轩,我们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解绑!你别想拿我当一个局外人!”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贝岑轩,眼睛里排山倒海般的偏执与悲怆,他说:“没有你,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关季春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屈听洄失去了唯一的妈妈。

贝岑轩的每一寸呼吸都带了剧痛,他根本无法对屈听洄的问题做出回答,屈听洄太勇敢了,为了贝岑轩,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也可以把自己鲜活跳动的、血淋淋的心掏出来自证,而贝岑轩却是一个怯懦的人,他不敢再喜欢屈听洄了。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一个活人划破高空,砰的一声巨响,落到了地上。

洁白的婚纱上瞬间长满了刺眼的红玫瑰。

陶玉瓷趴在地上,嘴里不断呕出鲜血,她望着惊愕而僵直的贝岑轩与屈听洄,人生中最后一次笑。

第137章 德伦八年后(20)

此时此刻的颜岛如同炼狱,滚滚火焰煎熬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事发突然,犹如冷灰爆豆,海岛警方、军方紧急出动,灯火通明,全岛戒严,任何人不得离开海岛。

众人此刻都聚集在宴会厅,本是大喜的日子,现在却出了事,当事人还是婚礼的新娘!

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都捂着心脏的位置,脊背发凉后怕。

赵深现在无比的狼狈,他本来想在医院的急诊室陪着,却被赵家人逼着来处理后续。

他指着龙敏西大骂:“小瓷一直在等你!等你给她最后扎一次头发,你呢!说好的今天来!结果一直拖拖拖拖着时间!!”

“你去哪了!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和她不是好朋友吗!推了工作早来一天又能怎么样!!你对得起小瓷的一片真心吗?!”

“就算当年小瓷犯了糊涂!那也不全是她的错!你凭什么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你们那么多年的好姐妹啊!!”

众人都捂着嘴议论纷纷。

龙敏西死死盯着赵深,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她沉默着,保留了最后的高傲与体面。

一只细瘦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她,那是温热而坚定的力量,龙敏西愕然,转头一看。

贝岑轩拉着她走出了喧嚣的人群。

赵深一下就急了:“你干什么你还想走!龙敏西一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

赵深要追上去问个清楚,谁曾想被一个高大的Alpha挡住了去路。

屈听洄面无表情,一字一句:“你身为新郎,跳楼者的伴侣,不想着解决问题,在这里骂骂咧咧推卸责任,像话吗?”

“陶玉瓷又不是龙敏西推下去的,现在调查部的人还没来,你就这么着急盖棺定论,说小瓷自杀?证据呢?”

“还是说,你心虚,贼喊捉贼?”

屈听洄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在场每一个人听见。

一时间,风向倒戈,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深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你!检察长!你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被诬陷的感觉不好受吧,所以,现在知道闭嘴了吗?”

“屈听洄你!”

“给我们一些时间,让我们调查清楚,好吗?”

屈听洄语气温和了一些,他说:“我知道你为了这场婚礼,做了很多准备,付出了巨大的金钱与精力,是因为你知道陶家对她不上心,办的大一点,是想做给陶家人看。”

“我也知道,小瓷受伤你不好受,你比任何人都希望小瓷好,我也相信你是真的想和小瓷过日子,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这么大的海岛,这么多宾客,各处都需要你去料理,就算不去做这些,你也该去安慰陶家的父母,或者去休息,睡一觉,调理一下情绪。”

赵深眼睛一红,他喘了口沉重的气,捂住眼睛哽咽,胸前的红宝石胸针无比败落。

“你们都不懂……”

赵云赶紧过来,把赵深给扶了下去。

屈听洄在喧嚣的人声中,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龙敏西和贝岑轩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晚风凄凉潇潇,贝岑轩原本想带她回屋,屋里清净。

可龙敏西不肯,她说她想透口气。

人们都聚集在前面,此刻后花园寂静,微风刮起了晚香玉的浓香。

龙敏西今天穿了一条白的吊带连衣裙,裙子上缀着珍珠,搭配一双缎面钻石高跟鞋,长发半扎着,整个人端庄又娴雅,高贵而清冷。

她平日里不爱这么穿的。

只是这副模样,冰清玉洁,与陶玉瓷洁白无瑕的婚纱十分匹配。

像伴娘。也比伴娘隆重。

晚风微凉,高跟鞋歪倒在地上,她穿着侍者送来的凉拖,贝岑轩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点了一根女士烟。

烟雾袅袅,让人看不清她的眼中,是否气愤,是否难过,是否有剔透的眼泪。

“飞机延误了,我不是故意晚来的。”

她与洪家联合开的公司内部出现了财务问题,她被绊住了脚,这几天日夜不睡地处理烂摊子,即使这样,事情也没有完全解决,她又一大早紧急赶往机场,最后航班延误,现在才到。

她沉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贝岑轩低声:“我知道。”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抬头望天,望着晶莹的月亮:“我以为她很幸福,我是真心来祝福她的。”

她的胸腔里隐隐作痛,不知道是被赵深痛骂一顿,还是这几天辗转于工作,没有睡超过五个小时,龙敏西快要死了。

她说:“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陶玉瓷跳楼前想见我一面,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别着急下定论。”

不知何时,屈听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坚定道:“陶玉瓷是不是自杀,自杀是不是因为你,这都是还没定论的,你先不要着急给自己定罪。”

龙敏西却疲惫地摇了摇头。

屈听洄说:“我了解她,我也相信你比我更了解她,她是一个坚强的人,即使把你看得很重,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生命,她背后还有陶家,还有赵深。”

贝岑轩凝重道:“除非,她是遇到了别的,能令她信仰崩塌的事情,选择自杀,当然,不排除谋杀的可能。”

龙敏西也不说话。

贝岑轩说:“警署调查部的人还没有来,一会儿大概要问你话,我送你回房间,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事发突然,警署调查部的人连夜坐飞机赶了过来,陶玉瓷一跃而下的六楼楼底拉满了警戒线,禁止所有无关人员进入。

检察长负责协调工作,指挥众人进行侦查,忙得脱不开身。

夜晚降了温,贺暂站在人群中,看到背影单薄的贝岑轩,他想上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屈听洄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贝岑轩身上,低头同他亲密耳语了几句,贝岑轩将头偏过去,似是不愿听他讲话。

屈听洄便用双手抱住他,手掌抚摸着他的脊背,是一种安抚的动作。

没多久,贝岑轩便不让他抱了,自己走了。

贺暂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他说,我们去医院守一阵吧。

贝岑轩看了他一眼,说,你回酒店休息吧。

贺暂昨天晚上十一点钟还在和外国人谈能源合同,今早又马不停蹄飞过来来参加婚礼。

几乎一天一夜合眼睛,晚上又出了这档子事,贝岑轩觉得他可能熬不了。

贺暂却摇摇头:“走吧,我和你回去。”

贝岑轩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其实他和屈听洄也是从医院里赶回来处理僵局的,现在贝岑轩的衣服上还沾着陶玉瓷的血。

这是一场巨大的,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变故。

贝岑轩和贺暂作为陶玉瓷的发小,有理由去急诊室守着还在被抢救中的陶玉瓷。

但实在让人意外的是,陶家到现在还认为陶玉瓷是不愿意嫁,才选择跳楼,他们没法和赵家交代,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于是乎,贝岑轩和贺暂两个人又像气球似的,被踢回来了。

屈听洄半夜两点半才回酒店,他以为贝岑轩睡了,悄声打开房门,却发现卧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并没有看到床上的被子鼓起来。

他绕道床的另一边,发现了蜷靠在床沿的贝岑轩,他在低头翻看手机,沉浸在其中,完全没有听到屈听洄推门进来的动静。

一直到屈听洄单膝蹲下,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他才察觉到,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相册,将手机拿到身后。

后知后觉似的,哑着声音问:“回来了啊……那什么,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说着,避开屈听洄深邃的视线,要站起来。

屈听洄却拦腰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越过腹部,两只手都搂着他。

贝岑轩的腰很瘦,屈听洄搂他像搂一只轻薄的蝴蝶。

“歇会儿吧,我不饿。”

他盯着贝岑轩脸上的红痕。

贝岑轩靠在他身上,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你……”

周围散落了一地的药,贝岑轩又胡乱吃了不知道多少。

屈听洄想他是头疼,或者后颈处的神经又疼了。

贝岑轩低声道:“你有话要说吗。”

“对不起。”

贝岑轩将头一偏。

或许他不爱听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最能表达歉意。

屈听洄深吸了一口气,他忙了一晚上,是真的累了,只是他希望在进入艰难的休息之前,和渐渐说清楚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渐渐,今天没有控制好情绪,吓到你了。”

屈听洄说:“我明白,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为我的人生考量,但是我也希望,在你心里能排第一的,永远都是你自己。”

“政治立场、流言蜚语,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有的时候,人就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不管外界怎么说,我就是爱你,渐渐。”

“我从七岁开始,就再也忘不掉你的身影了。”

屈听洄说这话的时候,很缓、很慢。

这段时间他们的争吵不休,更大一部分来源于贝岑轩觉得屈听洄不够坦诚。

但一直以来,别扭封闭的都是那个挖掉了两次腺体的贝岑轩,真的好痛啊,痛到让他再也不敢对面袒露全世界最诚挚的爱意了。

屈听洄是贝岑轩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他比贝岑轩知道,一个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应该怎么活,所以就算是万丈山川在他面前,他也有勇气抡起斧头一座一座劈开,直到找到关押渐渐的那一座。

在这个寂静如死的夜晚,屈听洄说,渐渐,我爱你,如碧波万顷。

贝岑轩的头依旧偏着,可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红彤彤的。

他最讨厌屈听洄对他说那些容易让人动容的酸话。

“……别说了。”

屈听洄的额头贴着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只想抱一抱渐渐。

贝岑轩红着眼睛和鼻子,泪水比豆子还大,他望着屈听洄说:“……我讨厌你,屈听洄,你一直让我伤心、难过,你一点都不好。”

屈听洄:“讨厌我,也没关系,只要我爱你,这就够了。”

“你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都特别粗鲁,你知道吗?”

“没有下次了,渐渐。”

陶玉瓷的事真的影响到了贝岑轩,贝岑轩陷进了无尽的悲怆之中,贝岑轩抱着屈听洄,像一只落难的小斑鸠,根本不肯撒手。

此刻在海岛,眼前这个Alpha是他唯一的倚仗,只有他,能为自己带来安全感。

最后,只哽咽着说。

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

贝岑轩自己其实也没吃一点东西,他胃里也很难受,最后是屈听洄感受到了他的虚弱,将他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去厨房为他煮面。

这个点,有人敲门。

贝岑轩僵硬的身体动了一动,主动去开了门,他在门口,问了句,谁啊。

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渐渐叔叔。

贝岑轩打开屋门,低头一看,小小的温承星正仰着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

“你怎么来了?”

专门照顾温承星的阿姨解释道:“小星从晚上开始就闷闷不乐的,他睡不着,非要来找您。”

贝岑轩了然,与阿姨说了几句,便让她走了,将温承星抱起来,走进屋里。

说来也巧,贝岑轩刚与白锐通了话,讲了一下目前海岛的情况,白锐又多派了几个保镖去保护温承星,另外拜托贝岑轩多看护温承星。

贝岑轩抱着他走进卧室里,坐在床边,以往温承星在他怀里,就抱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毛茸茸的脑袋四处蹭。

温承星怏怏不乐的地垂着眼睛,以往红扑扑的小脸都煞白煞白。

贝岑轩一看他就不对劲,连忙去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热,便柔声问,怎么了,小星。

温承星闷着脸,不说话。

贝岑轩又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的事情,心情不好?”

温承星的嘴巴耷拉着,看起来难过极了,他问贝岑轩:“陶姨会不会死啊。”

贝岑轩摇摇头,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不会的。”

这时候屈听洄也出来了,面煮好了,他喊贝岑轩来吃,贝岑轩冲他说,等会儿。

屈听洄坐在他旁边,看着怏怏不乐的温承星,知道他是因为陶玉瓷的事情而郁闷。

但他还是用手,勾了勾温承星的脸颊,问:“你怎么了?”

温承星的头又往贝岑轩的胸口偏了偏,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贝岑轩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婴儿,“小星,别害怕。”

屈听洄:“你先去吃面,我哄一哄他。”

说着,就伸出手要把温承星接过来。

就在这时,温承星说:“公馆里有鬼。”

贝岑轩以为他是吓到了:“为什么?”

温承星又重复了一遍:“公馆里有鬼。”

屋子里透着诡异的寂静,三个人的心跳、脉搏便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间,屈听洄神色一凝:“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贝岑轩也是整个人一怔,发觉出不对劲儿来,他将温承星扶正,正色道:“小星,你看到什么了?”

温承星红着眼睛说:“有一个人,在电话里,陶姨和他吵架,我听见了,我想去安慰她,但是我打不开门。”

化妆间的门被反锁了。

屈听洄沉声道:“整个四楼是新娘的打扮的地方,一直都有护卫把手,可在陶玉瓷跳楼之前的半个小时,她找理由把保镖包括五位化妆师全都支走了,只剩下衣帽间有一个人在守着,她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们查了陶子的手机,通讯记录全被黑了,里面有一个黑客软件。”

陶玉瓷的举动,像是专门要迎接那个电话。

而温承星应该是想去找陶玉瓷玩,结果误打误撞听到了陶玉瓷与那个人的争执。

贝岑轩捂住了温承星的耳朵。

屈听洄继续道:“室内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化妆品被扫落了一地,很有可能小瓷与那个人争吵无果后,情绪崩溃导致的,而且我们在化妆间的抽屉里,找到了氟西汀。”

那是治疗抑郁症的药物。而陶家人和赵深对此毫不知情。

再与温承星的说法一对应,那就是十拿九稳了。

贝岑轩沉声道:“小瓷有事瞒着我们。”

并且瞒得天衣无缝。

屈听洄:“不,不只是瞒着我们,是她,有意瞒着陶家人和赵深。”

调查员去盘问了陶家人,以及赵深和几位伴郎伴娘,结果都是陶玉瓷除了心情不怎么兴奋外,没有别的异常。

贝岑轩脑中诞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有人在威胁陶玉瓷。

……

医院的结果也出来了。

陶玉瓷人没死,不过伤了脑子,大概以后就是植物人了。

第138章 德伦八年后(21)

法医经过现场勘查,根据落地位置距离楼的长度,确定为陶玉瓷跳楼为自杀。

更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医生在陶玉瓷身上提取到了赵深的血迹。

赵深本就精神状态堪忧,莫名其妙被带来审讯室,一听这个,更是勃然大怒,警署碍于他的身份,并没有给他戴镣铐,所以他在审讯室里大喊大叫,又砸又打,他觉得凶手太恶毒了,竟然用这种方法来玷污他与小瓷的感情。

闹完又哭,坐在地上捶地板,泪流满面着说,小瓷啊,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醒醒啊,我娶你啊,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嘛!!

直到屈听洄走进来,给了他响当当一巴掌,他才安静下来。

赵深坐在审讯椅上,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他说,自己的手的确受了伤,但那时婚礼当天他在招待客人时,不小心打碎了玻璃酒杯,弄伤了手,这件事,在场的宾客和给我包扎的医生都可以作证。

可是,化妆间里有一把带血的剪刀,上面同时有赵深和陶玉瓷的指纹。

可又。陶玉瓷跳楼时,他正在公馆里处理矛盾纠纷,牧柏桉牧司长可以作证,检察长本人和新瓦德的贝总也可以作证。

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屈听洄让他回忆,回忆自己受伤后都接触过哪些可疑的人,除了医生之外,有哪些人能接触到他的血。

可赵深又不是福尔摩斯,他哪里记得这种于当时的他来讲,无关紧要的事。

他当时被脑子里全是和陶玉瓷结婚的事情。

调查陷入了僵局,颜岛警方认为就是陶玉瓷不想结婚外加抑郁症发作所以才自杀,打算结案。

屈听洄不许,德颜两方僵持不下,赵深也不同意这么草草结案,最后颜岛那边做出了让步,把案件的审理权移交给了德伦的司法系统。

安娜的案件和陶玉瓷跳楼的事情,这两桩案件,被屈听洄升级为州级大案,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两个案件上面。

这中间还闹了点事,陶玉瓷成了植物人,但赵深对她一往情深,执念也太深,非要娶陶玉瓷不可,他说他要照顾陶玉瓷一辈子!

但他是前途大好的有为青年,赵家不可能让他一辈子托付在一个植物人身上。

这中间是赵深与赵家族老的博弈,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得而为之了。

但无论是怎样的头破血流,赵深的落败是必然的事实。

陶家损失了一枚筹码,自然是气急败坏,却又不能声张,只能暗地里咬手绢。

贝岑轩最近做梦都是安娜。

这不,陈晞陈上校派人调查了赵诚,很快出了结果。

贝岑轩翻看着赵诚生前的所有相关资料,两天一夜,不眠不休。

要查赵诚,就越不过他爸和他儿子去。

他爸是个孽障,拖累儿子。

他儿子命不好,拖累亲爹。

虽说这么说有些残忍,可事实就是如此。

贝岑轩聪明,不说过目不忘,但脑子绝对细致灵敏。

曾经在废弃仓库里,与赵深亲密接触过,他闻到了他身上的若隐若现的花香,很淡,轻易闻不出来,却又淡中透着独属于那种花的浓烈。

那不可能是信息素,如果真是信息素,赵深是Alpha,他的信息素不可能不对贝岑轩造成影响,所以只能是普通花香和人造香。

而简城,盛产玫瑰与蔷薇。

曾经他不以为然,以为是某种香水,现在个人特征与地域特征一一展现,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如果那只是巧合,赵深与安娜没有联系。

可爷爷留下的那枚蔷薇印章又是什么意思。

那陈晞调查来的,赵深在绑架他们之前的一个月,前往过简城的交通记录,又是什么意思。

贝岑轩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安娜,林凝,赵诚。

林凝的祖籍就在简城,后来一家人搬迁到了芙城,一直在老城区生活。

贝呈曾经对贝岑轩说过,林凝很可怜,曾经被卖给了简城的一个老头,后来,他历尽艰辛,逃了出来,逃回到芙城,带着妹妹离开了家里,出去打工,供妹妹读书。

或许,这是一段被林凝美化过的故事。

或许,林凝在那时结识了安娜,林凝为了自己,为了妹妹的出路,选择向安娜投诚,成为了安娜进驻贝家的棋子。

而赵诚。

贝岑轩又想起来,一开始,赵诚绑架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然也不可能只挑一个人注射毒剂,让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如果安娜真的记恨于贝兆龙曾经抛弃了她。

那么当初赵诚的做法,也对应了安娜于贝家的恨。

她想看贝家人的痛苦。

毫无疑问,就像屈听洄所猜测的,他们所有的动机都指向贝家。

他们想毁掉贝家,毁掉新瓦德。

而一切犯罪的根源,来源于贝兆龙年轻时的一段风流史。

贝岑轩闭上眼睛,头疼无比。

……

屈易英要走了,屈听洄那边真是忙得团团转弯,压根都没时间管他,送他去机场的时间都没有。

贝岑轩和周小隽送他去的机场,临走之前。

周小隽拍他后背:“下次见面就是世界第一中单了!”

屈易英对他们的捧杀早已经脱敏。甚至微笑嗯嗯两声。

屈易英又拥抱了他一下:“嫂子。”

贝岑轩:“到了那边,别皮,你哥可是派了不少人照顾你,一有动静,绝对来告状,啊。”

屈易英想起这个来就无语至极。

但他这回没有抱怨,也没跟着缩头乌龟似的缩着,他说:“其实你们都有苦衷,有些话不能说,我知道的。”

“我哥这个人,要强,多疑,敏感。他这些年风评不怎么样,人人都说他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经常闹得别人家破人亡,还一点软话都不说,一丝真情都不露。”

屈易英说:“但其实他想的最多,在意的也最多,多思多虑,这种人,通常都痛苦。”

“而在他心里,分量最重最多的就是你,我打包票。”

贝岑轩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无奈,点了点屈易英:“小小年纪,别操心我们两个了。”

屈易英却说:“我来得晚,我也不知道他曾经有什么经历,但以我对这个家的了解,如果你想知道这些年有关我哥的事情,可以去问问凯西。”

贝岑轩赶他:“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屈易英一笑,一挥手:“那你和我哥得好好处!啊——”

贝岑轩踹了他一脚。

……

下午,咖啡馆。

凯西姗姗来迟。

岁月在这位优秀的医生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她已经老了,头发低低盘着,白了大半,也不染黑,坚信自然衰老的真谛,不愿意做任何干预。

优雅,从容。

对于这位屈州长的家庭医生,贝岑轩认识她的时间,比认识屈听洄的时间还长。

现在屈议长去了首都,根据“家庭医生世袭制”,她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屈听洄的家庭医生。

凯西面对贝岑轩的邀请,平静得像湖水,她要了杯馥芮白咖啡。

贝岑轩只要了热水。

他说:“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就总觉得,你于屈议长而言,是不同寻常的,最起码,和傅赢会是一个地位的人。”

“现在看来,我想我是找对了人,关于屈家的一切,你应该知道的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凯西微微垂了垂眼,似乎在沉思。

贝岑轩说:“事关屈家的家庭秘辛,如果事后屈议长发现了要怪罪,我会保护你的,我也可以给你养老。”

凯西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得了病,乳腺癌晚期,时日已经无多了。”

贝岑轩一怔。

凯西说:“只是,要讲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想一想,先讲哪个。”

命运已定,贝岑轩再安慰,也没有效果了。

他只点头,“好,您慢慢思考,我不着急。”

半晌。

凯西深吸了一口气,她道:“柯朝遇害的真相,你应该不知道。”

贝岑轩听得此话,顿时有些紧张,他对柯朝的这件事,已经形成了心理的后怕。

柯朝的结局过于凄惨,凯西这样一说,他便会忍不住去想一些可怕的事情。

更遑论,屈听洄后面在德伦,大刀阔斧地抓人,这一切一切,或许都与柯朝有关系。

直觉告诉他,柯朝的事情还没完。

贝岑轩脸色复杂:“苏小隽不是龙浩洋杀的?”

凯西说:“当年,从龙浩洋家离开后,屈承南就把听洄关了起来,听洄一直都在和他的父亲博弈,他以为你是真的怀孕了,要去找你,屈承南并没有告诉他真相。”

贝岑轩手指一抖。

“后来,屈议长把你要当天要出国的消息透露给了听洄,听洄一时心急,便挣脱了束缚,逃了出去,他想最后见你一面。”

贝岑轩握紧了水杯。

“在他去找你的路上,龙浩洋越狱,集结人手,制造车祸,把他绑到了海上,连同龙景昱一起。”

“后来,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船上发生了爆炸,听洄活了下来,龙景昱和龙浩洋被炸死在了海上。”

凯西很平静,仿佛宣告判决书一般。

贝岑轩追问:“然后呢?”

凯西说:“表面上看起来,是龙浩洋报复听洄,但这一切,都是屈议长的手笔,他想通过这次事件,让屈听洄彻底老实,不再肖想你,不再有任何异心,彻彻底底地做他的儿子。”

“又因为他提早在龙浩洋身边安排了卧底,所以他让他们鼓动龙浩洋,去报复听洄,但又在船上,让他们把听洄留了下来,留龙浩洋和龙景昱去死。”

“也怪我,当时明明抓到了他要跳窗逃跑,却只看到了他的一腔真心,没有看到这背后的阴谋,没有多加阻拦,把他放走了。”

贝岑轩望着凯西,她说了太多的话,让贝岑轩脑子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只是唇色苍白地望着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

墙上的时间在转动,好半晌,贝岑轩才说:“……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不是……”

亲生父子吗。

凯西平静地阐述事实:“柯朝与苏小静,是屈随臣与龙浩洋一起害死的,据我所知的,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贝岑轩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他难以置信,一阵令人耳鸣的心悸直冲过来,让他一时头晕目眩。

他握紧了玻璃杯,指尖都发白。

凯西看着他,一直以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奈。

她说,贝先生,注意情绪,你的状态看起不太好。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连水都没喝,他的确有些控制不了了,但是强撑着。

没事,你继续。

凯西定了定心神,继续道:“后来,屈承南在病房里,得知了所有真相,与屈随臣打了起来,屈承南闯进病房里,他用枪打了屈随臣。”

贝岑轩受不了了,他开始有些崩溃地问凯西:“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屈承南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是要教训听洄吗?现在又来打他的亲弟弟?”

凯西继续道:“听洄和他父亲在病房里闹了起来,听洄彻底崩溃了,屈承南也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