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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甄芙满意一

寅时,天色将亮。

华来春客栈二楼长廊尽头,南北两个房间门同时打开。

甄芙看向对面,对面的人也看着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殷韶做暗桩多年,惯会捕捉别人举动和样貌。她冲甄芙眨了眨眼,缓缓露出一抹带着狡意的笑。当真是奇了,举手投足间的一颦一笑,像极了。

她身上穿的是甄芙惯常穿的衣饰,身后跟的是甄芙随身的婢子。两人身形相似,甄芙只比她略长二指,除却十分亲近之人,否则很难发现异常。

甄芙道了声好,带着婢子率先下了楼。

店小二正在楼梯口打瞌睡,听见动静慌忙站了起来。他睁着迷蒙的眼睛往后扫了一眼,心下嘀咕,天也不冷,后面那姑娘为何穿斗篷还要遮面,怪哉。

不过他又想,许是富贵人家的女眷都是这般,便也收了奇怪。

“几位女贵客,可是要离店退房?”

知渔道,“正是,叫你们掌柜出来结账,别忘了那两成房钱。”

“仙女姐姐放心,我记得呢,”小二麻溜奔下楼梯,先唤醒睡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又取了门销把店门打开。

掌柜也被唬了一跳,他伸着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哎哟一声,“几位小娘子为赶路也太拼了些,离天亮且还有一段时间,怎得要摸黑上路?”

知渔将房门钥匙交还给他,只道,“见谅,实在是时间紧迫,只能辛苦一些。”

掌柜倒也算是个实诚人,按着意思退了两成房费,不过他还是想为旁边快黄了的镖局拉一笔生意,“昨日说的那桩,呃,就是请随护的事,几位小娘子当真不考虑一番么?”

甄芙慢慢走近一步,要笑不笑的看了他一眼,那掌柜不知怎么的就脸红了。

言辞之间添了些吞吐,“小娘子见谅,这年月生意难做,总归要互相扶持才好。”

甄芙了然,道,“我瞧着你这客栈生意倒是不错,倘若那镖局真开不下去,你何不将那套宅院店面不拘着租赁还是买断,直接拿了过来,只当是扩充店面。”

掌柜闻言大惊,“这怎么使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怎能做这种事,使不得,使不得。”

甄芙点了点头,“明白了,掌柜的是个有底线之人。”

不等那掌柜喜上眉梢,又听她道,“只肯小坑小骗占点小便宜,若正经做笔大的,那是不成的。”

三言两语把人窝囊的恨不能钻地缝里,四婢捂着嘴偷笑,连斗篷下的殷韶都暂且忘却了烦恼。

“乡野之人,小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等上了马车,怜月劝道。

甄芙笑,“并没置气,不过瞧着那掌柜还算有趣,那客栈也很合乎心意。”

怜月眨眨眼,试探道,“等见了三公子奴婢同他说说,左不过差人过来跑一趟,连人带客栈早晚得随您姓甄。”

甄芙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土匪模样。

殷韶被她这副财大气粗的作派给惊得呆了,在心里默默,看顺眼的客栈随手便买,怪不得她瞧不上自己的五十两金。

望雁在外头驾车又往南跑了几十里,途经一处驿站,眼看到了午间饭点,望雁手上一紧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出来继续往南,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三匹快马飞奔出来,从官道岔口下去,一路沿小道往北去了。

岐山大营。

赵域赶到时,已经近午夜。五六日没日没夜的奔袭,饶是英武矜贵的世子爷也憔悴了几分。发冠不再一丝不苟,脸上也生了胡茬。

瞧着样子,除了生的好看些,同营中那些大老粗倒也没什么分别。

修思净回来后,便已差人将赵域的大帐收拾干净。暌违三载,军务迫于眼前,叫人生不出一丝伤情出来。

赵域解下披风扔到江平手里,走到水盆处一边净手一边问修思净,“云州眼下战况如何?”

“日前北梁发起小范围袭扰,被孙将军带兵打退。”修思净犹豫一瞬又道,“孙将军闻您今日到岐山,一早就候在营帐,说要请罪,使君可要召见。”

赵域翻着云州进一年的行军册,良久,拢着眉心不悦道,“他在云州同北梁几番交手,败绩十之四五,此厢不守在云州驻防大营拥兵自省,跑来岐山做甚?等着吾亲自开解,在三军面前全了他的老脸?”

使君对有功老臣素来宽仁,可这两句话却说的极重,且已现怒意。

修思净闻言一阵沉默,孙万昆这几年确实有倚老卖老之嫌,但他是一众良将里最早为使君所用,这些年跟着东征西战立过汗马功劳,若论功行赏,除却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他是该居首功。

可廉颇老矣,不在餐食,在初心。

从前使君在营中压着还好,自打前几年被召回上京,孙万昆的心思就已经逐渐偏离守营领兵。

孙万昆有个老来女,年十九,是以他把目光盯上了使君内宅。

先世子妃还在时,就动了将女儿送至岐山都督府为侧妃的心思,并且言明孙氏女不入京都,意思是两相为主互不牵连,也算是女儿做了打算。

可他糊涂的是不该拿军功为挟,硬碰使君逆鳞。也是从那时起,周兴昀开始崭露头角。

孙万昆是糊涂,就算使君顾念他军中资历勉强同意,那宫中呢,又岂会安心?

修思净试探着问,“那,属下叫他回去?”

赵域揉了揉眉心,将手中册子撂下,拿指节轻敲了一下案面,“云州大营现下驻军几何?”

“先前由孙将军领兵三万,日前从京都回来后,属下依着使君意思命周兴昀调兵两万驻进营地,一曰解决屯田军耕之需,二则也提防梁军突然大规模来犯。”

赵域点了点头,又听修思净道,“孙将军对此有些微议,这番过来怕是一半原由在此。”

赵域听完就笑了,他从案后起身,叫江平去沏一壶败火平气的凉茶过来,方望着修思净道,“孙将军年逾花甲,奔波两个时辰才从云州赶了过来,吾若不见岂不寒了老将之心,召。”

修思净心下咯噔一声,只道不好,但他也不敢出言相劝,只能默默祈祷孙万昆自求多福。

修思净掀帐出去,走到孙万昆所在的营帐前,叹了口气,“孙老将军,使君请您入帐一叙。”

片刻,孙万昆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他一头白发身披战甲,身型是武将特有的魁梧,只是脸色不算很好。

修思净不打算触他眉头,他只是个传话的。

所以去主帅营帐时,孙万昆几番要开口打探使君消息,皆被他含混过去。

“末将孙万昆参见使君。”

“孙将军何必多礼,江平给老将军搬个座。”

江平依言搬了把椅子放到孙万昆身旁,孙万昆略略拱手,“谢过使君。”

只等赵域挥手免礼,一掀袍摆施施然的坐了下来。

修思净,……

“使君一路辛苦,是我等有失远迎。”

赵域道,“不怪将军,圣意难窥,我此行本就仓促。云州才将休战,想是庶务良多,倒是孙将军百忙之中,还能腾出空来迎我,一片心意甚是感念。”

只听孙万昆道了句哪里,修思净蹙眉,这老东西当真听不出来好赖话。

接着又听他道,“末将闻使君要来岐山领军不胜欣喜,知道都督府无女眷操持,唯恐使君住不舒坦,特遣了小女少微带女婢过去拾掇一番。”

赵域抬眉,脸上笑意越发浓郁,“有劳将军操心。”

孙万昆见好不知道收,逮了机会又开始老生常谈,“少微从前顽劣,如今堪称脱胎换骨。使君回京后,末将便同夫人商议过了,既想叫少微入大都督府为使君分忧,势必不能再叫她失了闺训,特请了教习嬷嬷日日伴随左右,如今收效良多,一举一动,同世家贵女再无分别。”

说罢眼巴巴的望着赵域,言下之意,吾女已经有了当家主母风范,该你点头将人迎进都督府了。

赵域不怒反笑,将手边的行军册取了往孙万昆面前一抛,眸间带着冷光,睨着他道,“我当将军过来是要负荆请罪,安抚的话都想了一箩筐,原来不然。”

他说罢从案后起身,迈着四方步走到孙万昆跟前,一副睥睨姿态,“将军年岁已高,早已分不清轻重缓急。云州境地何等凶险,行军册往前翻阅一年,前线战事节节失利,你不思整顿军纪,反倒忙着操心内宅琐碎!”

他满目失望,语气寒凉,“我体贴孙将军一把年纪带兵领战,难免精力不足力有不逮,未曾想孙将军的心思原来不在这上头。”

话到了这里已经十分重了,孙万昆多少年没听这样的训斥之言,哪里还能坐得住。

“使君,末将以阖家性命起誓,云州每一场战事皆是全力以赴,孙府一众子弟,凡十三岁以上者皆投入军中,于战场上为国效力,使君今日训责,叫属下惶恐。”

说罢已然老泪纵横,跪俯下去。

修思净摇摇头,都这会儿了,他竟还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域不紧不慢的在他面前踱步,语气渐渐温和,“自然。孙将军的护国之心谁也不能置喙,可任人唯亲乃军中大忌,此番道理还需我向将军再三言明么?”

若他孙万昆只为提携儿孙,将其任个闲差闲职也不当什么。可他偏要揠苗助长,将能力平庸的长子安于军中要职,险些坏了大事。

他不思悔改,又妄想叫女儿入大都督府主持中馈,赵域岂能饶他。

孙万昆额间冷汗瞬间冒了下来,“使君,末将纵有私心,可亦是为使君打算……”

赵域不置可否,重新坐回案后,“孙将军回去只管将心思置于军中事务,至于大都督府——王府女眷不日将至,便不劳孙将军操心了。”

这是叫他连夜滚蛋。

孙万昆面如死灰,他以手撑地竟是几下才站起身来。

……

孙万昆离开后,岐山营中各军将领陆续过来觐见,一直到后半夜,营帐内才算安静下来。

江平拢着信鸽从外头进来,“沈齐传来最新消息。”

赵域揉了揉眉心,敛去眼中的深沉和疲惫,脸上表情柔和不少。

“人到哪了?”

江平道,“回使君,甄姨娘一行已至江南界,只是沈齐在信上说……”

江平犹豫一瞬,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说。赵域睁开眼,抬手一摆。

江平老老实实的将手里的密函呈上去,赵域看了一会,舒展的眉心又拢了起来。

“她身边的婢子无缘无故少了半数,他到江南界才发现异状。这是经久不出上京,嗅觉警醒都折在富贵窝里了不成?”

江平一抖,心里暗骂姓孙的才倚老卖老的作了死,沈齐怎么又挑今日出岔子,还叫他活不活!

“甄姨娘从平康县驿站出来后,这一路便不曾轻易离开马车,只余怜月、望雁二婢轮流驾车。宫中两伙人马尾随其后,加之这二婢十分警觉,沈齐一行不敢打草惊蛇,以至于到江南界才寻到机会一探究竟。”

赵域沉吟一瞬,将密函轻拍在案面,“给沈齐传信,叫他再调集一队人马,慢慢同那两伙人斡旋。他只管腾出空来探清二婢去处,全力护她周全,倘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勿忘我有用/老贼可恨/一群饭桶甄芙:世子爷又气早了哟

第52章 她眼里藏着

望雁怜月带着殷韶入江南时,甄芙一行也看到了岭北的山头。

“小姐,翻过前面那几座山就到了岭北界。”知渔说着,拨开水囊的塞子递到甄芙手里。

甄芙喝了几口,看了看午间的日头在心里估算一下时间,“一会着紧些,还能去寻祖母用晚膳,岭北的炖肉好吃,晚间叫舅父多备些,咱们吃个够。”

“奴婢靠这碗炖肉撑着,还能再撑上半日马背时光。”知渔拿手搭了个凉棚往前面草木林里望了望,“小姐,您先歇会儿,等小花儿探路回来咱们再动身。”

说话间,惜花骑着车从前面的一人多高的荒草小道上窜了出来,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冲着甄芙喊道,“小姐,前面有条小溪,咱们过去洗洗脸凉快凉快吧。”

这两日,她们风餐露宿的抄着近道,日夜不歇的赶了几百里路。主仆三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骑装被道路两旁横出来的枝条勾的褴褛不堪,而身体上疲惫也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灰扑扑的脸,都忍不住笑了。

“走着。”甄芙手一扬,一鞭子抽在马背上,率先往小溪流的方向奔了出去。

……

她们赶到岭北河都郡时,月已中天。

但郑府的后门,在甄芙翻身下马的时候,就应声而开。

“表姐,你终于到了。”郑谓南带着人出里面出来,他一早就接到了甄芙的飞书,知道她差不多这个时辰会到,就提前带人守在后门处接应。

“谓南良久不见,我听闻你要成婚了,特地赶来道一声恭喜。”甄芙跟在郑谓南身侧进了郑府,对方引着她拐进游廊。

说到婚事,郑谓南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但他心中也有疑惑,“祖母日前还接到了姑母的信函,说是半月后动身,表姐怎得没跟姑母一道过来?”

甄芙抬眸看了一眼人高马大的表弟,弯了弯明亮的眼睛,“表弟生意做傻了不成,我如今是成王府的人。”

言下之意,一切安排需看王府的差遣。

“呃是。”郑谓南已经提到了她的伤心事,只能转一转话头,“表姐此行是专门来吃喜酒的么?”

“自然不是。”甄芙白他一眼,“世子令圣命去云州打仗,王妃特地叫我去西北大都督府随军。”

“你,随军?”郑谓南一脸难言,觉得这两个字不该跟他心思玲珑、心眼奇多的表姐扯上干系。

“这有何奇怪,身为世子后院姬妾,随军服侍自然属我份内之事。”

郑谓南闻之大惊,他抬起大手贴住甄芙额头,“表姐你混说的什么,别是赶路赶的魔怔了吧。”

打小就按着他们这些小表弟往死里揍的大表姐,几时将贤良淑德挂在了嘴上,有诈。

甄芙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一脚迈进郑府花厅,脸上换了副乖巧讨喜的模样。

“芙儿给外祖母和舅父舅母请安,叫各位长辈等了这般久,实属不孝。”

榻上坐着的正是郑老夫人一头花白的银发,赤金钗、玛瑙坠,生的很是慈眉善目。

她见到心心念念的外孙女,高兴的眼底都泛了泪花,稀罕还来不及,哪里忍心听她这些窝心的话。

是以,甄芙一礼还未行毕,老夫人就急急的从座上起来,将人拉着坐在身边,半搂半抱的端详良久。

“哎哟,我的乖乖心肝肉,这一路可是吃了大苦头。昨儿谓南接了你的信儿,外祖母就说叫他套了马车去接应一段路,你舅父怕坏了你的大事,这才按捺下来。祖母这心悬了整整一日,我的娇娇哪里吃得了骑马的苦呢。”

话说着就抹了眼泪,郑老夫人从袖中抽出帕子却没给自己擦泪,倒是轻轻抹去甄芙脸上的灰。

甄芙接过帕子替她拭了拭眼角的泪,“外祖母您忘了,早几年我还在观里时,经常偷偷骑马下山,一身骑术连三位哥都甘拜下风,您就放心吧。”

“是啊母亲,芙儿这孩子素来心中有数,她原本该是直奔西北,因着挂念您这才特地拐到河都,这般麻烦不过是为着跟您见上一面,您可不兴哭哭啼啼的惹着大家都跟着落泪。”

说话的是郑家舅父郑敏,任河都郡郡守,他抚着新蓄的长须接下甄芙感激的一眼,笑道,“芙儿,且看舅父如今可当得起美髯公三字?”

甄芙道,“那是自然,舅父年轻时貌如冠玉,如今历经风雨更胜当年。只瞧舅父外表不过而立,任谁能想到您再过些时日便要做家公了。”

郑大人哈哈一笑,看着身侧的郑夫人说道,“芙儿自小便不会骗人,夫人方才既听了她说的,往后可不兴趁我睡着,做出偷偷为我修剪胡须的事来。”

郑夫人听了给他一眼,郑谓南见双亲又要为此桩掐起来,禁不住往后退了退。他在郑府极其势弱,两厢他都吃罪不起,有表姐在,自然心安理得的避到后方。

果然,郑夫人诉苦水一般拉着甄芙,“芙儿,你舅父素来疼你,一会你可要帮舅母劝他。他非把胡须蓄得这般长,用膳饮酒难免沾上残渣,眼下天又热,半点也不便利。过些时日你表弟要娶亲,他少不了要摆宴喝酒,你叫他别在执迷不悟。”

甄芙倚偎在老夫人怀里,灵动的眼睛眨了几下,问郑夫人,“舅母,晚膳有炖肉么。”

郑夫人道,“那是自然,知晓你要来,舅母亲自去厨下炖的。”

“那,舅母若我不帮您劝说舅舅剪须,您还给我吃么?”

郑夫人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板起脸道,“那自是不能的。”

“既如此……”甄芙一副没办法的模样看着郑敏道,“舅父,为了芙儿的炖肉您且听舅母一回吧。”

不等郑大人开口,老夫人又稀罕无比的把外孙女往怀里一揽,吩咐下去,“可怜见的,这是饿坏了,快闲话了先把饭摆了,留着一会席上说。”

“走吧芙儿,随外祖母一道去饭厅。不但有你舅母做的炖肉,外祖母还差人用冰给你湃了鲜果,最是消暑解渴,不过不许贪多。”

这顿晚膳吃的十分尽兴,一直到月至中天方才散下。

郑老夫人听闻外孙女次日午后便要动身,一时舍不得,叫她在自己的院里住下。

甄芙连续几日行路辛苦,一觉睡到半晌午。

起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知渔拢起纱帐,“表公子半个时辰前便已经候在外头了。”

“他来的倒是早。”甄芙从榻上起身,拖着酸痛的身子趿上鞋。

知渔叫惜花取了衣物过来,“可不早了我的小姐,您再睡下去怕要误了午间饭点。”

甄芙坐在妆台前任她为自己梳着发,懒洋洋的问,“怎么没早些叫我?”

“老夫人心疼您赶路辛苦,特地叫您多睡一会。”

“外祖母呢,一会我去寻她。”甄芙任知鱼将一根银钗插到发间,才从铜镜前起身。

“去了膳房,说小姐喜欢她做的肉羹,要亲自给您熬一盅过来。”

“不想走了。”甄芙回头扯着知渔的袖摆,“要不咱在府里住下算了,去什么劳什子西北大都督府,整日瞧人脸色,干的都是侍候人的活。你瞧这儿多好,长辈个个疼我爱我,又有会赚钱的表弟供我差遣,何必去那里喝风吃土。”

知渔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那老夫人可是高兴坏了。”

哎呀,这些暂时都是空谈。

知渔将外间的帘子打起来,甄芙一出去就见表弟谓南端坐在榻上喝茶呢。

“表姐你起来了,祖母怕你醒来害饿,叫我端燕窝粥给你送来。”

甄芙走到他对面坐下,她确实饿了,端起那盅粥拿调羹搅着,慢慢喝下去半碗。

吃过东西,便也生出精力。葱白的指尖在茶碗上点了点,她往后一倚闲适的将手肘搭在迎枕上,很是心诚的望着自家表弟道,“谓南,表姐这里有桩大买卖,你参不参股?”

听到有银子赚,郑谓南果真来的精神,“当真?不知表姐这回又瞧好了什么?说来也叫我见识一番。”

甄芙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你别问,只说投是不投。”

郑谓南打小聪明机灵,但他慧不在书册,这些年郑大人请了不少文武先生入府,硬是没一个成功叫他开窍。倒是前几年跟着甄芙行商,竟是如鱼得水,不过两三年的光景,生意摊子铺遍整个河都郡。

他此刻见甄芙一脸神秘,也不由的兴奋起来,密州屯番货时他也跟着掺了一股,前些日子李敛才差人将分红送了过来,足足三万两。

郑谓南想到云州乱相,以为甄芙是在那里瞧到了商机,毕竟乱世取财,一个不小心就叫人诟病发国难财,谨慎些是没错的。

“成我不问,不知表姐这回打算叫我出多少本金?”

甄芙冲他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有些少了,郑谓南一脸讨好,“表姐咱们这等关系这个数属实有些少了,你也知道我过些日子就要成亲了,成了亲少不了花销,日后再有了孩子又是一笔,所以表姐咱们打个商量,我出五万两怎么样?”

高付出,才有高回报,郑谓南懂。

哪知甄芙听了他的话慢慢摇了摇头,眼里藏着狡意,“是二十万两,最低,否则表姐不带你。”

郑谓南大吃一惊,他这几年赚的银子加在一起,勉强也不过这些,更遑论还有半数压在生意里。二十万两!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表……表姐,这回你究竟做的什么买卖,怎得投入这般大l?”

甄芙心道,十几万人的买卖,确实不算小。

她笑了笑,微微抬眉,“旁得你别问,只说投是不投。”

“表姐,这么多银子,总要容我想一想?”郑谓南知道跟着表姐一定能赚钱,他哪能不心动,可是心动归心动,他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哪知甄芙这会端的是六亲不认,“这回不成,谓南你只能现在给我准信,但凡出了这个屋,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郑谓南捏着袖角想了半盏茶的光景,最后一咬牙把底先交了,“表姐,不瞒你说我手里只有十万两现银,二十万一时半刻真的凑不出来,不过十五万两腾挪一番或许还有可能。”

他说罢,像小时候一般扯住甄芙的衣摆晃了晃,“表姐~”

要成亲的大男人,舔着脸撒娇还以为自己是三岁稚童。甄芙嫌恶的给他一脚,“郑谓南收了你的恶心,现在滚去筹钱,在我动身前回来,过时不候。”

郑谓南见她松口,一时忘形还同小时一般没轻没重的把人拉起来转了圈,被甄芙追出门外又补了两脚。

知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甄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甄芙先去郑老夫人屋子里转了一圈,见人还未从厨下回来,又带着知渔折回自家屋里。

惜花捧着一碗冰葡萄,坐在窗边吃的满脸汁水,

“怎么,知渔姐姐有话要说?”

知渔道,“奴婢是觉得表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好容易在生意场上拾得一星信心,你一出手把人辛苦几载的家底都掏空了,奴婢担心你手下的狠了,万一……别影响了您和舅爷还有舅夫人关系。”

甄芙明白,知渔是怕她因此寒了舅父舅母的心,冲她安抚一笑,“莫担心,舅父在官场二十多载,怕是心中早有猜测。”

她说着从惜花碗里捏了几颗葡萄,同知渔分了,“表弟订婚不过一载,换庚帖时说的是明年开春成婚,两府皆顺遂,舅父何以突然将他的婚期提前这大半年?”

知渔恍然,“舅爷是想寻个由头叫夫人从京都过来?”

甄芙吃了一颗甜葡萄,“正是如此。”

……

江南,清河郡。

清平乐茶坊,天字号雅间,望雁将清河郡丞方明锦送出门外,眼瞧着他下楼后出了茶坊大门,才折身回去。

望雁在雅间门前稍稍一停,收回推门的手。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没有预兆的一脚将隔壁地字号的房门踹开。

飞身闪了进去,然后迅速闭紧房门。速度快得,愣是叫守在走廊尽头的茶坊随侍,只听到声响未见到人影。那随侍转身扫了几眼,见没异常,又转了回去。

地字号房间内,沈齐一盏茶还没喝上,就被人踹了门。

望雁反叩上门时,二人还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叫沈齐第一次知道,原来,凉茶也能噎人。

……

作者有话说:

甄芙/赵域:感谢表弟乐捐十五万两军资郑谓南:我的婚姻不由我,我的存款也不由我。救命,杀人了。多年后,被表姐带飞的郑国公接受史官采访:郑公当年不惜倾尽家财,为陛下筹得军资,为咱们靖元盛世奠定了最开始的基石,敢问郑公当日心绪想法?郑谓南幽幽道:我当时就是……什么都没想,但凡想了,绝不可能倾尽所有后,再押上资产去钱庄借贷!呜呜……那些铺面、工坊到现在都没赎回来,那可是,我的第一桶金!

第53章 不巧,老娘

沈齐第一反应就是——坏了。

他日前才往岐山写了请罪的秘信,世子训责的话还未至,他这里竟然又叫人端了窝子。

唯一庆幸的是,其他兄弟仍隐于暗处,只余他一人曝于人前。

沈齐咽下口中的水,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望雁姑娘,当真是——”

哪知一个巧字还未出口,望雁以掌为刀飞身向他攻了过来。望雁步步杀招,沈齐却是缩手缩脚。

他有百般顾忌。这女婢是甄芙身边的人,自然不能施以全力。此处茶坊处于清河最热闹的街上,他不能惹出动静叫宫里那两路人马察觉痕迹。

沈齐怕弄出响动,处处留手,反倒叫望雁抓住机会,飞起一腿将他一个大男人踹至房间夹角,不等沈齐反应五指并拢迎头冲他劈了过来。

沈齐仰面一避,哪知这是对方虚晃一招,接着他便感觉颈侧一痛,竟被对方用指尖生生削去了一块皮肉。

半盏茶后,沈齐捂着脖子站在原处。望雁一脸平静的坐在沈齐方才坐过的位置,喝着那壶他还未来得及细品的凉茶。

“不巧。”她说,“沈大人护我们走了一路,其中辛苦不必言明,我家小姐素来投桃报李,特地遣我过来敬沈大人一杯。”

说罢端着手中茶碗冲他轻轻一举,言下之意已然明了——老娘,就是过来削你的。

沈齐抚着脖子一愣,方知他这一路都漏了痕迹,索性破罐子破摔的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到了这会儿,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望雁姑娘我原是奉世子之命,留在王府暗中护甄姨娘周全,不想姨娘得知世子军中困难,竟要自请为军中筹饷。望雁姑娘职责所在,我自要一路随护,以保姨娘万全。”

他走到窗边轻轻启开一条缝隙,示意望雁近前来看。

茶坊外,熙攘的街头人潮涌动,可若细看却能发现端倪。馄饨铺凉棚靠里的位置坐了两桌人,碗里的馄饨都已经泡的胀了,还没吃完。

另一边的胭脂铺子人来人往,可频繁进出在周边打转的那几位女子,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须臾,他重新阖上窗,看着沉默的望雁苦笑道,“以姑娘的警觉,既能发现沈某,这两路人马怕也早暴露在姑娘的锐目之下。我只好奇,望雁姑娘为何无视作恶之人,却偏要对自己人出手?”

自己人?望雁动了动眼珠,脸上闪过一丝讥意,终于肯把目光转向沈齐,起身道,“他们可没碍过我的事。”

昔日在成王府两人皆操控暗线,但各为其主,这其中自然就少不了斡旋。

所以,沈齐挨的这一顿,纯属私怨。

沈齐见望雁要走,连忙起身将人拦下,“望雁姑娘,沈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听我一言?”

被拦了路,望雁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捻了捻指尖的血丝,冷眼看他,“怎么?沈大人打输了,就要强人所难?”

沈齐脸上一热,只觉颈间伤口又疼了几分。他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心道,这女婢手上带刀,口中含毒,也不知道凌波院那位怎么生受得了她。

“望雁姑娘说笑了,我只是想,如今甄姨娘身边只余你同怜月姑娘二人随侍怕是不妥。既然望雁姑娘已知我无恶意,不若回去同甄姨娘言明,让我继续跟下去。我可以同姑娘保证,这一路只护各位周全,绝不近前打扰。”

“话说的倒是好听,也不过是怕此刻回去,无法跟世子爷交差罢。”

沈齐努力保持面上微笑,“望雁姑娘虽话说的难听,却也是实言。不过沈某护诸位周全的心,却也是真的。”

“哦。”望雁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瞬,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突然带了一抹笑,“沈大人,你不问知渔姐姐和小花儿的下落么?”

沈齐狭长的眼微微一眯,顺着她的意道,“我问了,望雁姑娘就会答么?”

“答不答,自然得沈大人问了才作数。”望雁拉开面前的门,侧首,“沈大人现在问么?”

沈齐看着她还是开了口,“敢问望雁姑娘,能否告知知渔和惜花二位姑娘去了何处?”

望雁目光转冷,唇角一抹嗤笑,“沈大人手底下的寻踪队百十号人,暗桩密探个个顶尖,你自己也是个中好手,怎得?如今要寻人,竟沦落到贴脸逼问了么?”

她似意犹未尽,跨出去前不忘好心提醒一句,“沈大人,往后出门可别说是世子爷手底下的人。”

吱呀,那扇门在沈齐面前合上,他对着门站了良久,也沉思了良久。无所不能的密探首领,第一次怀疑了人生。

结果一回身,又被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的丰十七吓一跳,抬手往下属脑袋上重重拍了掌,“没个动静,是要吓死谁?”

丰十七委屈的揉揉脑袋,“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就得悄无声息的,沈大哥你在方才那姑娘手里吃了亏,可不兴把气撒在我头上。”

“还说!”沈齐抬掌作势要打,丰十七缩缩脖子躲出去两步远,末了又回来把手里的密信递给他,怂怂道,“岐山大营来的。”

沈齐捏着信虽未打开,可里面写的是什么,心里也有几分数。

可如今这局面,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再来暗的怕是不行了。

地字号雅间安静片刻,只听沈齐对丰十七道,“十七,你带人去华春来客栈和平康县驿站各走一趟,凌波院的异常像是从这两处开始的。”

……

望雁回到天字号房,便唤殷韶怜月离开。

怜月闻到她身上有血腥气,上下打量一番,才看到她指尖有血痕。

慌忙过去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这是怎么回事,怎的流血了?”

“别担心,是旁人的。”望雁拿帕子在茶碗里沾了水,往指尖上一擦,给怜月看她完好无损的指头。

怜月从她劈掉的半片指甲发现了端倪,知道她又拿手划人了,“那个倒霉催的是谁?”

“沈齐。”

怜月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他认出你了?”

见望雁不语,她从荷袋里取了银剪,一边帮她修坏掉的指甲,一边催问,“有还是没有。”

望雁道,“先前在王府几个月,这又尾随一路,他岂会不认得我。”

“哎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怜月收回剪子把她的手一摔,“我是问,他有没有认出你,不是认不认得你。”

殷韶坐在旁边听得十分带劲,忘雁虽冷但才智过人,怜月嘴碎但医术了得,是以这一路殷韶借着二人的光,过的十分不错。

她此刻顶着甄芙那张脸,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生怕漏听丁点信息。

“没有。”过了一会就听望雁道,“我那时才不过七八岁,生的豆芽似的,同现在不大一样。”

怜月放下心来,“那就好。前些年咱们因捐粮一时叫世子起了疑心,当日奉命来探咱们底的正是他,那时听你说遇到旧人,可把我和知渔姐姐吓坏了,我们实在担心便同小姐说了。”

望雁一愣,竟是不知还有这茬儿,“小姐怎么说的?”

“那还能怎么说。”怜月端起那贵死人的茶一口饮下,学着甄芙的语气说道,“把人盯死,但凡有异动便叫人有来无还。”

望雁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摇着头道,“小姐忒大的胆,他如今可是世子爷的左膀右臂。”

“那又如何,你同小姐而言,岂不比他跟世子情份更重。”

怜月说罢舔了舔唇,颇有些后知后觉,“你们俩总归是那种关系,若是以后……还有可能么?”

“长辈戏言,岂能作数。”望雁说罢,目光一转看向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殷韶,“小姐若是闲话听够了,便起身吧,咱们该走了。”

殷韶轻轻一抖,十分顺从的从座上起来。

同一时刻,河都郡郑府。

“好孩子你去吧,忙完了外头的正事,别忘了来河都看外祖母。”

为方便她们出行,郑谓南难得周全的给三人各自置办了一身男式劲装,郑老夫人替甄芙正了正发间的银钗,摸着她的脸不舍的说道。

“放心吧祖母,等我得了闲,就搬来您老人家院子里住着,保证叫您赶都赶不走。”

她如今已身入王府,哪里还有这般自由。这是哄人的话,可心意是真的。郑老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泪,再叮嘱几句就放了人。

郑夫人做了炖肉和菜饼,叫她带着路上吃。

郑大人这个舅父自然也不甘居人后,将手中的信交到甄芙手里,“舅父不会做炖肉,也说不出你外祖母那般肉麻的话,云州长史周济仁为舅父昔日同窗,颇有几分交情,芙儿到了西北,若有事可拿此信登门求助。”

话间落下,果然招到两顿重捶,一时离别的伤情也淡了下来。

郑谓南慌忙见缝插针道,“未免引人注目,我用马车将表姐送出城外,等到了近郊小道再叫她们换马匹上路。”

众人自无不允,再略说两句甄芙便一一拜别,上了马车。

车身一动,郑谓南便迫不及待的从身边抱出一个匣子,放到甄芙面前,邀功一般,“表姐,十五万两,一分不少。”

甄芙打开看了一眼,便交到知渔手里,然后笑着同郑谓南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那是。”郑谓南不无骄傲的说道,“我在河都郡经营许久,还是有些人脉的。”

“不过表姐——”他看了一眼知渔怀里装银票的钱匣子,十分凝重的同甄芙说道,“这些银钱有十万两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四万两是我用铺面和工坊抵押给钱庄借出来的。表姐我是信你的,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言毕,眼巴巴的盯着甄芙,只想要一个保证。甄芙哪里会叫他失望,“做生意嘛,自然是有赔有赚,端看你怎么想。谓南,若你只想稳赚不赔,这会将这十五万两拿回去也使得。”

郑谓南被她盯的有些慌,忙道,“表姐,我不过多说两句。你说的对,做生意确实是有赔有赚,谁也不好打包票,方才是我心急了。”

“你知道就好。”甄芙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谓南且把心放在肚里,表姐何时诓过你。”

“那倒是。”郑谓南稍稍一想,便也松了心思。

又听甄芙叩了叩钱匣子问他,“方才你只说了这其中十四万两的出处,还有一万两未曾交待,表姐是正经的生意人,可不收来历不明的本金。”

“怎会。”郑谓南微微一顿,不大好意思道,“这些钱都是清白的,表姐放心吧。那一万两是我实在凑不出,便去寻了孟玉。”

甄芙眉头微微一挑,“孟玉?”

只见郑谓南扭捏道,“就是我的未婚妻……”

惜花闻言大惊,“还未成婚,就去跟未过门的妻子借钱,表公子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知渔见状慌忙捂了她的嘴,同郑谓南连声道歉,“小花儿不懂事,请表公子见谅。”

郑谓南大度的摆摆手,同甄芙道,“倒也不算借,孟玉说这本来就是孟大……呃我未来岳丈给她的嫁妆,不过是交到我手里提前带到郑府而已。等以后表姐给了我分红,我再还给她就是。”

甄芙点了点头,颇有些服气的看着自家表弟,半晌只许他四个字——艺高人胆大。

临下马车前,她从十五万两里抽出一千两银票递到郑谓南手里,“过些日子你便要成婚了,表姐怕是赶不回吃喜酒,这一千两就当表姐随份子了。”

郑谓南看了看钱匣子又看了看甄芙,似有话要问。

甄芙十分善解人意的打消他的顾虑,“安心,入股的本金还按我们说好的数,这一千两是表姐给你的。”

这下郑谓南收的没带半分犹豫,“既如此,那就谢过表姐了。”他收了钱又多问一句,“表姐,那粮可还要继续囤?”

“囤,越多越好。若放不下且往北行,一定寻得可靠储粮之地,再有就是记得低调行事,一定避人耳目。”

郑谓南应是,但收粮需要银钱,他如今只是个只余一千两的穷光蛋。只好在心下盘算,还有哪些产业可以质押。

马匹早就由人提前牵到小道口,三人下车后也没作耽搁,骑上马一路往西北方向去了。

到了晚间,在林间的一处避风的大石休息时,知渔看着惜花枕着的包袱问,“小姐,你原本是想从表公子手中……”

甄芙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十万两。”

她估算过郑谓南手里的余银,十万两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数。但谁知道还有意外之喜呢。

知渔点点头,心中默默的替百里之外还做着春秋大梦的郑谓南点了根蜡烛。

须臾,又听甄芙道,“明日传信给冯长尽,告诉他,江南富商为云州战事捐得饷银十五万两,叫他想法子将些消息散给商会。”

知渔应是,可她也有些隐忧,“那些富商个个精明,奴婢担心若无切实好处,他们不肯出血。”

“你担心的有理,不过无妨。”甄芙道,“隔岸观望永远捕不到大鱼,此行我们只跟愿意放手一搏的人同路。”

火堆照亮了方寸之间,她隔着密林的空隙看向深而远的夜空,眼中皆是自信和笃定。

“商者本贱,若这些人心里还有一分上进,就该懂得抓住机会。”

银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地方?勋贵?怎敌得过遍地商贾千千万。

……

两日后,黄昏,西北。

再往前几十里就是临邑郡界,岐山大营就在临邑郡东南方向,大都督府设在临邑郡守府衙旁两条街处,若骑马两三个时辰可至。

路旁支着一处凉茶棚。近日天气越发炎热,可奇怪的是这处凉茶棚子竟没有半个人影。

知渔看着打翻的茶盏,同甄芙对视一眼,双双翻身下马。

“花儿守好小姐,我去里面要一壶凉茶。”

惜花听了知渔的话,往前两步护甄芙身前。知渔走到茶棚里面隔着半截帘子向内喊了一声,“店家何在?请给我们上一壶凉茶。”

她在原地等了片刻,见里面没半点动静,从背后的包袱里抽出一支竹笛轻轻挑开面前的帘子。

一道劲风迎面而至,知渔轻轻一避,只见一把斧头从她耳边飞了过去。

站在几步外的惜花抬手抓住,瞬间那把斧头又被扔回帘子后面。

只听一声哀嚎,一个魁梧的男人栽倒在知渔脚下,惜花扔的准头不错,那柄斧子正正卡进那人的肩胛骨里。

知渔往后一退,在那人身上打量一番方回头道,“是山匪。”

甄芙笑了,走到竹椅旁坐了下来,看着俯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笑问,“孤木不成林,走单不成匪。既然下山劫道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

她说罢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了然,一脚踩上了那人的肩膀。

“嗷!”又是一声惨叫,后面的帘子终于动了。

一瞬,四五个人从后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家伙,端的是个个人高马大。

他们见是三个瘦小的年轻男子,便松下了精神。打头那个往甄芙身上扫了一眼,眼底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哟,原来是个金镶玉,兄弟们今儿咱们下山,财劫得,色也落不下。怪道下山的时候喜鹊叫,原来是我刘三屠要入洞房!”

一阵轻浮的哄笑声中,刘三屠晃着脚步就要窜到甄芙面前,不等人过去手先伸出来想要往人脸上摸。

甄芙轻轻松开压在惜花腕间的手,“去吧。”

惜花应声而动,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双竹筷,眨眼的功夫其中一根筷子穿过刘三屠伸出的手,将其牢牢的钉在桌面上。

另一根则抵在他的咽喉处,“别叫,吓到我们小姐,今儿就给你捅个对穿。”

刘三屠疼的呲牙咧嘴,冷汗流了一背,“不不不不叫,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三位姑奶奶饶命。”

知渔走过来,一竹笛敲在他背上,“叫你底下的弟兄下了刀,解了腰带滚墙根那儿跪着。”

“去,去按女侠说的做。”

底下的人一看半盏茶的功夫,老大被擒了,功夫最好的老四被撂倒了,他们拼了命怕也翻出不浪,只得扔了手里的刀斧,乖乖解了腰带,提着裤腰蹲墙根去了。

这回算是崴了泥,刘三屠知道自己是劫到了硬茬子,他战战兢兢的看着坐得四平八稳的甄芙,连声求饶,“姑奶奶,您瞧咱们也没妨碍到诸位什么,您身边这两位姑娘还伤了我跟我的兄弟,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大家坐下来喝口凉茶,交个朋友怎么样?”

“好啊。”甄芙十分好脾气的应下,“那就叫你底下的兄弟,先把茶棚的老板跟茶客都放出来吧。”

刘三屠面色讪讪,冲墙根招呼一句,“老三,老五,你们去后头把人都弄出来。”

老三提着裤腰从墙根上过来,他这会不太敢听刘三屠的话,倒是先看了一眼甄芙的脸色。

甄芙轻轻一笑,看了知渔一眼,知渔用竹笛从地上挑起一根裤腰带扔到二人身上,二人一愣,最后只能依着意思一人一头扎紧自己的裤腰。这下裤子是不掉了,但想逃跑也是不可能的。

两人陆续进出几趟,把茶老板跟茶客从后面抬出来,大约六七个人,个个睡的人事不省。

甄芙要笑不笑的看了刘三屠一眼,威风凛凛的山匪头子一个激灵,连忙道,“是蒙汗药,拿凉水泼了就能醒。”

甄芙点点头,叫惜花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指着地上倒着的其中一个人道,“弄醒他。”

哗啦一声,惜花半点没留手,整瓢水兜头就浇了下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那人吐出一口凉水。

甄芙起身,慢慢的走了过去。

只见对方睁开沉沉的眼睛,眨了几下,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不大清明的眼底露出一抹欣喜的笑。

不待他一声姐姐唤出来,甄芙便揶揄的看着他道。

“阿敛,你就是这般来接应我的么?”

……

作者有话说:

忠犬出没,世子爷危女主的杀猪盘来了/今天的双更也来啦

第54章 甄如意,你

残阳如血,枯草被染成赤褐,远处连绵低矮土丘静卧,西北的辽阔和荒凉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

晚风卷着黄沙掠过地面,刮得茶棚残破布帘簌簌作响。

知渔吩咐惜花将一众山匪看管妥当,抽出腰间短刀,利落割断捆缚李敛手脚的粗麻绳。

李敛挣扎着从地上起身,他方才被山匪塞在角落,满头满脸蒙了尘土,又被惜花一瓢冷水浇透,如今瞧起来宛若落水犬一般,好不狼狈。

“姐姐,这回是我鲁莽了。”他不该孤身不带随从前来接应,只是收到甄芙密信,得知她已抵临邑郡边界,心生迫切再也按捺不住,冲动之下才失了分寸。

甄芙抽出帕子递给他,目光扫过茶桌歪斜翻倒的几只粗瓷茶盏,睨着他淡声开口,“确实鲁莽,若我未曾发现你留下的求救记号,你该如何?”

李敛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面色讪讪,“怕是,要劳烦姐姐差人带着赎金去骆驼山上赎我回来。”

“哦?”甄芙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趣,慢慢折回刘三屠面前,抬手轻轻弹了弹扎在他背上的那根筷子。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刘三屠杀猪般凄厉惨叫刺破旷野,惊起荒草丛中栖息的鸦雀,一瞬冲天而起,漫天黑羽凭空略过。

“姑奶奶饶我……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生了歹意……”

“嘘。”大概嫌他太过聒噪,甄芙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一比,看着刘三屠漫声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废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明白么?”

“明白,明白。”这会儿了,刘三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怕是点背惹了不该惹的人。都怪老二那个混球,非说把住这档口定能逮住大鱼,一帖蒙汗药下水井里,没成想大鱼没逮到,自个却掉鲨鱼嘴里了。

“依着你们山上的规矩,抓一个肉票回去,赎金几何?”

刘三屠眼珠慌乱打转,答得畏畏缩缩,“回姑奶奶,赎金没有定数,全看肉票身家高低。”

“如此。”甄芙颔首,抬手指向身后满身泥水的李敛,又问,“倘若像他这般呢?”

“少说也得五千两之数。”刘三屠抬起完好的右手,比出五根手指,满脸讨好,“这位公子衣着华贵,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五千两他家中定然拿得出。”

甄芙点了点头,颇为认同,“这倒也是。”她要笑不笑的回头看了李敛一眼,接着话锋一转,“那便依着你的意思算算,你这山寨当家人一条命,赎金多少合宜?”

刘三屠大惊失色,浑身一颤,你……你……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甄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指尖微微往下按压竹筷,“方才同你说了别废话,算。”

尖锐痛感直冲头顶,刘三屠捂着流血的手背,一张黝黑的脸因为失血过多,透着青白,他有些惊惧的看了甄芙一眼,哆嗦着说道,“五……千两。”

甄芙笑了,下坠的乌金映入她的眼瞳,染了一点喋血的味道。她拿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语气轻柔却藏着威压,“不老实?”

“一万两!”刘三屠生怕她再动竹筷,慌忙改口。

甄芙很是好脾气的看着刘三屠道,“事不过三,我倒愿意再给刘当家一次机会。”

她微微俯身握住竹筷尾端,眼底骤然淬起凌厉寒光,“想好再说,你这条命要不要在你。”

豆大的冷汗顺着刘三屠面颊滚落,余光瞥见一旁冷立的知渔、惜花,再看墙根束手无策的一众手下,心知眼前女子绝非恐吓。

“五万两!”他咬着牙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姑奶奶这脑袋拴裤腰上的生意不好做,您也知晓岐山大营盘踞在此,往年那姓赵的大都督治军严苛,咱们轻易不敢造次。也就近两年他暂离驻地,才敢偶尔偷摸下山做一回营生,山寨几十号弟兄要糊口,落手里的真没多少……”

甄芙松开竹筷直起身,转头吩咐惜花,“把墙根那几人带过来。”

一众山匪提着裤腰挪上前,个个垂头丧气。甄芙负手缓步踱步,面上笑意温和,“方才我同你们当家的对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低声应答,劫人不成反被拿捏,简直颜面尽失,日后哪还有脸在道上混。

“既然听到了,那就好说。五万两是你们当家的给自己定下的买命钱,我处事公允,你们自个估一估自身性命价值几何,各自报来。”

她说罢好整以暇的坐回椅子上,还有闲心冲一旁呆住的李敛眨了下眼。

知渔见众人吞吞吐吐,手腕轻抖,竹笛前端弹出一截尺许长的尖刀,寒光乍现。

她沉声喝道,“谁若觉得自个儿的命不值钱,直接开口就是,我们主子最不喜强人所难。”

众山匪望着刘三屠贯穿流血的手背,又瞥见老四肩头插着的斧头,只觉得心底发寒,这他妈叫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们互相推搡半晌,哆哆嗦嗦推出老三。

他抖着手冲甄芙比了一个数,哭丧着脸道,“姑奶奶您行行好,老大的那笔赎金再加上众兄弟的人头费,几乎掏空了山寨库房,实在是再拿不出更多了。”

甄芙见他不似作伪,倒也应的爽快,“成,刘帮主同那位地上的兄弟留下,你们回去筹银子,三日后此时此地,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如何?”

那些山匪见她松口,自无不可相互支撑着也算松下一口气,老三试探道,“那姑奶奶,咱们这就回去?”

甄芙道,“不忙,我自是相信诸位不会弃你们帮主于不顾,但你们走之前也需得拿出些诚意。”

她说罢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了然从包袱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五颗丸子,将手伸到那些山匪面前,“此药名为逍遥丸,服药第一日精力充沛,服药第二日飘飘欲仙,不过——三日后若无解药,必当暴毙而亡。”

竹笛挽出一个利落刀花,锋刃寒光刺得众山匪后背一凉。不吃怕是得死,终是老三一咬牙,第一个捏起来吃了。

余下的人见状,自然也不敢硬抗,毕竟骨头再硬,硬过知渔手里的尖刀。

那些山匪服完药,得了知渔的首肯才敢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腰带,然后战战兢兢的去了茶棚后头的林子里牵了自己的马匹。

一并牵出来的还有李敛的马车,被砸晕扔在车厢里的随侍小福星,这会才迷迷瞪瞪的醒过来。

看着策马而去的山匪,连滚带爬的跑到李敛面前,“公……公子,您没事吧?”

李敛摆摆手,指着刘三屠跟晕过去的山匪老四道,“把这两个人捆了,带回去。”

小福星应是,从地上捡了两条麻绳,走过去麻利把人捆了。

惜花走到刘三屠身旁,抬手将插透他手背的那根筷子拔了出来。刘三屠疼的半点脾气没有,被蒙上眼前,强撑着问出一句,“敢问诸位英雄出处?”

李敛眉心一跳,一双寒星似的眸子迸出凶光,“亡命匪寇,竟也敢问!”

甄芙起身按住他的手臂轻轻一压,看着刘三屠道,“好说,岐山镇南将军府,敝人姓孙。”

刘三屠闻之脸色巨变,但接下来容不得他再开口,小福星将一团破布塞到他的嘴里,蒙上眼推桑着人进了马车。

李敛不解,四下扫了一眼,见知渔正拿着水泼那茶棚老板,他拉着甄芙避开几步说话。

自然是要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孙万昆到底是赵域手下得力老将,姐姐何必要招惹他?”

他来岐山也有几日光景,该知晓的事自然也没落下,比如孙万昆一门心思想将女儿送到大都督府。

“阿敛以为呢?”甄芙一双眼睛洞若观火,注视他一瞬,嗤的一声笑出来。

像是宽他的心,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间,还没有人值得我为之争风吃醋,不过是初来乍到,总归要给世子带份见面礼,方显诚意。”

李敛被她说中了心思,眼中泛起水光,加上湿淋淋的衣裳更是一副可怜相,“姐姐莫要怪我多心,赵域并非良善之辈,犹善惑人。姐姐可知他那些院中人都是如何失了性命?

李敛冷笑一声,目光深深的看着甄芙,“这人不但深谙用军之道,更善养蛊,他挑了最厉害的那一个,三言两句哄的对方临阵倒戈,短短数月内宅六七人死于非命。而他,只做壁上观,眼见风波平息,才不慌不忙出面要了蛊王性命。”

“姐姐。”他情不自禁的拉住甄芙手,“你虽敏慧却也心地纯良,哪里敌得对方心机深沉。我总是担心你受他蛊惑,最后落得伤心下场。”

走过来的知渔听到心地纯良四个字,不自觉得顿下脚步,她一脸疑惑的看向甄芙,对方冲她眨眨眼。

接着便听她对李敛道,“阿敛,世人总是对我误解良多,但是没关系,姐姐知道这世间唯你懂我。你放心吧,有你在身侧耳提面命,阿姐定不会着了那男狐狸精的道。”

知渔,……

于此同时,岐山大营主帅帐中的那位男狐狸精,将将收到沈齐的最新密函。

他信中所言,凌波院一行入江南后,刻意绕行苏姚、平湖、清河、江陵、长渡五郡,每到一处,必递拜帖邀约当地郡官司入茶楼闲谈。

沈齐暗中遣人假借宫中密探身份私下盘问各郡官员,所得答案全然一致——席间只是寻常闲话,半句未曾提及筹饷之事。

域指腹缓缓擦过纸面字迹,心生疑虑,若此行不为筹措军饷,她何必舍近求远,绕过江南再入西北?此举处处透着蹊跷,内里必然另有图谋。

待目光落到末尾那句“属下办事不力,于茶楼被甄姨娘婢女堵于室内,并为之所伤……”时,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沈齐是他一手提起来的顶尖暗首,竟被一个小小婢女制住,当真是小巧了她。

“江平。”

守在帐外的江平,掀帘进帐,“使君,可是要茶?”

赵域把那张薄纸扔到他手里,“去静查署传辛月、蔺朝二人。叫他们各领一队人马,一队散于云州,一队进驻临邑全境,主力分扎岐山进出关口及内外要道。”

江平心中一凛,他尚不知沈齐信中内容,但静查署乃是世子布在西北腹地最利的一把刀刃,非紧要不会轻易调动。他屏息凝神,等候后续指令。

片刻,赵域抬眼,语调沉沉,“将她身侧两名下落不明的婢女画像,一并带过去。叫他们重点探查城门、街巷、官道渡口,全程隐秘行事,不得大肆张扬。但凡见到样貌吻合之人,即刻暗中盯紧,第一时间传信回大营。”

江平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赵域叫住,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权衡一瞬,“传信给沈齐,叫他想法子探一探宫中那两路人马底,用离间之计打掉其中一路,至于另一拨人——也不能活着入西北。”

江平应声退去,偌大主帅帐只剩赵域一人。

跃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起身立在案旁,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眼眸里尽藏寒芒。

——甄如意,你可莫叫本世子失望。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出门不捡就算丢山匪:遇到真强盗了

第55章 他怎么动不

风华斋在岐山设有分号,早在李敛从密州动身回京之前,商号掌事商月海就打了牙郎,在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以自己的名义置办了一出宅院。

那宅院是出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就是里面的布置,既有西北的粗犷也有江南的小意。甄芙借着知渔手里的灯笼四下看了看,笑道,“商掌柜是江南人吧。”

李敛应是,看了一眼后花园里茅草覆顶的凉棚和不知从哪里搬过来的假山,也跟着笑了。

“西北这边除了商掌事余下的都是男子,布置院子少不得要费些心思,还是女子心思细腻。只是西北风貌不同,比不得京都建筑恢弘大气,只能暂且委屈姐姐了。”

这处宅子大门正对永庆街,后门在玉林巷。从前门出去距大都督府不过半柱香时间,可若走后门绕三条街都到不了,商掌事确实费了心。

“不委屈。”甄芙道,“我们这几日为了赶路,当得上是风餐露宿,连山野都睡过了,相较之下这商宅可谓桃源之境。”

李敛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纵是不舍却还是说道,“天不早了,我叫厨下备了吃住,姐姐用过后今日好好歇上一歇。先头姐姐让我从别处采买的粮种,大都运到了岐山。不过屯的那些粮,有大半还未送进云州。”

“云州如今战乱,若一次运输大批粮食进去太过招眼,还是小心为上,左右也不急在这一刻。一会儿叫惜花去你那里将采购粮种的行册拿来,我需先看过再做打算。”

李敛道,“何必劳动惜花姑娘,姐姐想看我差人送来就是。”

话说着已经到了甄芙暂住的院落,她抬眼看了看门上的牌匾,菡萏小筑四个字倒也雅致。

甄芙叫知渔将灯笼往上举举,细细看了几眼,才指着那匾揶揄他,“成,那你差人送吧,能腾出空给府里的院落提字,想来还是能抽出些闲暇的。”

谁知李敛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幽幽的道,“姐姐冤枉我,自打来了岐山,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才归,几时得过闲?这字,也不过是给姐姐一人的院子写了。”

瞧他样子,甄芙真觉自己捅了马蜂窝,眼瞧着再不哄两句,眼泪都要下来了,“成,算我冤枉了人,阿敛别跟姐姐生气了可好?”

“姐姐没有一来岐山就去大都督府,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跟姐姐生气了。”他捻了捻指尖,顿了顿又看着甄芙道,“姐姐快进去吧,仔细饭菜凉了。”

“成。”甄芙应声,免不得再交待两句,“怜月不在,你寻个可靠的大夫给两个山匪治伤,再差几个好手一定将人看住了,且不可大意。”

“姐姐放心吧,大夫小福星已经去请了,是咱们商号信得过的自己人。我现在便叫人将那两个匪寇关进地牢,保管叫他们插翅难飞。”

甄芙微微诧异,“这宅子里竟有地牢?”

“这处宅院的前房主是个颇有生意的富商,大约不放心将手里的金银放进银庄,便叫人在院子下面修了几间密仓,如今空置出来,放几张床板用来关他们也不错。”

他临行前又嘱咐知渔两句,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惜花提着灯笼皱眉看着李敛的背影,顿了顿同甄芙说道,“这李三公子,怎得动不动就要人哄?”

知渔推开门扶着甄芙进去,回头又点了点惜花的鼻尖,“又开始毛毛躁躁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再这般姐姐要罚你。”

惜花悻悻的偷看甄芙一眼,后者一副没什么办法的模样,“你看小姐我也没用,咱们知渔姐姐要罚谁,小姐可挡不住。”

救兵没搬成,惜花只能认清形势,马上认怂,“是小花儿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好姐姐,你饶我一回罢。”

知渔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袖,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成了,这回就放你一马,我陪小姐稍做梳洗,你快去外间帮着一起摆饭。”

等惜花出去,知渔去净房端了温水给甄芙净面。

“小姐,您拿山匪换银子便算了,总归是他们先招惹了人,可奴婢未明白,您为何留孙老将军府的名号?”

“阿敛不是说了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岐山这刘三屠算是地头蛇,那孙万昆在西北军队经营许久,怎么能不算条强龙呢。咱们这些外来的,要想不被人欺辱,势必要借一借他的威名。”

知渔将湿帕子从她手里接过来,顺着她的话道,“如此一来,那些山匪心中肯定是有些顾忌,就算日后要找补,也得去镇西将军府。”

甄芙听罢抿嘴一笑,从榻上起身,“方才是哄着你玩的,是赵域要动孙万昆,我不过是帮着他往这老东西头上泼点墨罢了。”

“孙将军在西北盘踞多年,又是世子麾下得力老将,一身战功……”知渔顿了顿看向甄芙,“小姐,西北这边涉及军队,咱们得着的信儿未必十成确切,望雁不在为保万全,不如晚些时候奴婢再差人出去探一探。”

甄芙摆摆手,“不必。赵域未来西北之前,云州战事原本由孙万昆全权领兵应战,但他在来的路上,叫周兴昀以屯田之名带了两万精兵入云州战营。”

若对主将认可,就该只增兵不遣将,可他连兵带将驻扎进来两万人马,怕是有些热闹好瞧了。不过这些皆是孙万昆自找的,云州之战他占尽优势,钱粮未少投入,却是接连败绩。

自然,这些军机要务凭甄芙手底下的那些暗探,暂时还够不到。消息是甄长卿放给她的,大约是要弥补那枚金牌带来的心虚。

外间饭菜已经摆到,知渔将侍候的几个小婢抬手挥退。

这几日大家在外头赶路辛苦,左右也没外人,甄芙便叫她同惜花一并坐下用了。

“望雁那里可有消息?”

知渔给她和惜花各盛了一碗野参鸡汤,“今日在路上时来了一只信鸽,说是人已经出了江南,再过三四日的光景就能进西陵关。”

她替甄芙撇尽汤里的油花,又把望雁将沈齐堵在屋里的事同她说了,“两人脸对脸在茶室打了半晌,世子爷手下的那情报头子像是没认出她,也不知道真假。”

相较于知渔的担心,甄芙反而淡定许多,“便是认出了又能如何,当年被诛九族的齐、姚、于、牧四大家,也不过是因为家主站错了队,其中冤魂多少谁又数过?人,成王府救得,那我们甄府自然也救得。既然大家都是犯杀头的死罪,两相抵消便约等于无了。”

把柄嘛,只有一方抓住另一方的才算。她说完两手一摊,端起鸡汤喝了半碗。

知渔目瞪口呆,心道还能这般算呐。不过既然甄芙这般说了,她也不过度纠结,只道,“望雁在信上说殷姨娘这一路还算安份,只是身上的蛊毒发散过两回,怜月施了针又用了药,勉强压制下去。凭她如今的身子,倒也不怕翻出浪去。”

甄芙淡淡一笑,怜月用毒的手法同她的医人的本身一样出挑,望雁智计缜密且心硬手黑。

“我叫怜月随她左右,也不单只为护她性命。”

……

次日,一早。

甄芙让知渔唤了李敛,采购粮种的册子她连夜看完了,近两百万余斤粮种,已秘密仓储在距云州三十里外的一处闲置农庄。周遭伏了十几个好手,暗中相护。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些种子送到周兴昀手里,这件事李敛不能出面,风华斋也不能牵涉其中。

所以必须由冯长尽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