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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长尽到哪了?”

李敛道,“冯掌事昨日夜半赶到岐山,他从西齐带了些稀罕货品,这会儿正跟几个商号掌柜商议分销之事。”

冯长尽带番货,是为掩护那几万余斤萝卜种。

甄芙捻着手里的粮种册子,思虑片刻看着李敛问道,“岐山境内是什么光景?”

李敛摇摇头,“昨夜咱们插在城中各处的探子皆无消息过来,看起来像是风平浪静。可我今晨让福星出去溜达了一趟,街上似乎多了一些人,尚不知所谓何事。”

有时没有消息,反倒成了最大的反常。经了山匪一事,李敛也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他看向甄芙,“姐姐反常是为妖,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甄芙点了点头,很是认同他的意思,“不管为何,小心些总是没错。我欲去商号一趟,可有法子?”

李敛沉吟一会,道,“咱们从后门出去,玉林巷偏僻少有人走动。”

……

风华里,岐山县一百二十三分号。

冯长尽知道甄芙要来,便让商月海将过来要番货的那几个商号的掌柜送回去了。

商掌柜依着他的意思,差人将商号后头会客雅间重新打扫一遍,又备了好茶,“冯掌事,一会儿可是有贵客要来?”

冯长尽笑得温和,“商掌柜,三公子带了客人过来,一会儿进了茶室,你寻个靠谱的守在前头,莫要放人进来。”

“冯掌事您且放心,一会儿我亲自守着,绝不让任何意外惊扰贵客。”

商掌柜生的一副精明相,行事说话都很是练达。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年近而立很是有些阅历。

商掌柜出身商贾,经商是她自小耳濡目染的事。可惜生为女儿身,家业论不到她打理,少时便由双亲做主嫁了表兄,后商家生意败落,同表兄成婚几年亦无出,夫家就翻了脸。

昔日成婚时带去的嫁妆都填了夫家的窟窿,商掌柜咬着牙握着刀,才将一纸休书换成了和离书。

她从夫家出来时身无分文,亦无颜回岭南老家投靠双亲。

求差事求到风华斋门前,冯长尽没因为她是女子就将其拒之门外,才给了她展现办事的能力和经商的天分机会。

是以,商掌柜无论对冯长尽还是风华斋都十二分感激,做起事简直拼命。

譬如那农庄囤着的那些粮种,从收到买种的消息开始,她便带人昼夜不停的奔波于西北周边的五六个郡县,尽量不引人注目的从各大粮商、地主及农户手里,用寻常的粮价将那些种子采买回来。

忙碌不过半月,倒是幸不辱命。不过这里面自然也少不了三公子的功劳,自他来岐山后,另带一批人出去奔波,他叫人联络了几个颇有实力的粮商,一下子便多了几十万斤的进项。

商掌柜在心里猜测,能叫风华里的大掌事同小老板都趋之若鹜的人,怕是身份不大一般。

她想了想唤女伙计过来,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递给她,嘱咐道,“春雨,你速去香盈斋买几盒茶果,捡他们卖的最好的挑,要新出锅的。”

春雨接过银子,爽快的应了声,“唉,掌柜放心,我这就去。”

话间一落,人已经一溜烟的跑出了长街,商掌柜笑着摇了摇头,将要回商号便见镇南将军府的孙小姐带着婢女走了过来。

“商掌柜,我听闻咱们商号来了一批西齐的番货,想过来瞧瞧稀罕,若有合意的便带回去。”

“少微小姐快里面请,你是咱们商号的头等贵客,平日里对咱们的生意又是照顾良多,论理我该亲自带着那些货品去贵府叫你过眼,不巧的是这两日铺货事忙,倒叫你亲自跑这一趟。”

孙少微出身武将世家,性格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柔,她修眉细眼,眉宇间带西北女子特有的英气跟飒爽,“商姐姐净说这些客套,开门做生意的日日繁忙才说明商号的进项多,你若有空便去府里寻我,若没空我自己来又哪里使不得。”

商掌柜还未开口,就听跟孙少微一道来的嬷嬷,在她身后提醒,“小姐,大庭广众不可高声。”

“知晓了知晓了。”孙少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里的帕子,一把跨住商掌柜的臂,避瘟神一样把那长脸的嬷嬷甩在后头。

边走还边在商掌柜耳边低声,“这老货整天绿头苍蝇一般嗡嗡,烦的狠。”

商掌柜素来欣赏她的口无遮拦,只掩嘴一笑,把人带到新铺的货柜旁。

孙少微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着那些新奇的玩艺,只觉哪个都好,她选了半天觉得有些口渴,“商姐姐,你叫他们把这些东西统统搬到后面的茶室,再给我一壶好茶,我边喝边选成不?”

商掌柜先是把人引到旁边待客的桌椅处,又吩咐店里伙伴去端凉茶。

尔后才一脸歉意的看着孙少微道,“少微今日实在不巧,我们大掌事带人过来查帐,眼下正巧占用了那间客室,若你着急可选在这里选几样,等忙完这几日,我叫春雨去将军府请你。”

孙少微接过伙计送来的凉茶喝了几口,不怎么着意的摆摆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选几样吧,只是这处桌椅却不能叫旁人坐了,那个谁……”

她指着方才送茶的伙计吩咐道,“你将那架子左边那些尽数端了过来,我要细细的选。”

商掌柜轻轻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些尽是男子用的饰品,少微可是要为父兄选上几样?当真是孝顺。”

哪知孙少微听了摇摇头,“我爹跟我几个哥哥都是粗人,又成日扎在营地,哪里有机会佩带这些。”

说从那托盘里挑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拿到眼前仔细的看过,蟠龙纹倒是配得上那人的身份。说起来她也只在几年前的席间偶然得见他一面,孙少微觉得书里写的那些贵气怕真是与生俱来,他只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趁的父兄似土鸡瓦狗。

孙少微捏着玉佩满意一笑,接着凑到商掌柜耳边压着声道,“是给大都督选的,我爹前些日子又抽冷子,说他不日将至非差我去大都督府里收拾。我想着他平日许是要用到这些,便顺手帮张罗几样。”

商掌柜见她脸上带着难得的羞意,心下了然,只道,“这物件若是寻常也称得的名贵,可若配少微口中的那位怕是有些欠奉。我这里倒藏了些珍品,个个都是万里挑一,若是少微小姐不嫌价钱,我便叫人给你取来。”

“当真?”孙少微双眼微亮,十分豪气的说道,“若是真的能入眼,商姐姐算是救我一命,你不知我爹多烦,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入不得……呃他的眼,皆是因为我举止粗矿眼光土气,不若那些上京贵女能持家会御夫。”

商掌柜还未来得及回话,只听身后传来春雨的声,“三公子您来了,冯掌事在茶室候您多时。”

孙少微顺着商掌柜的目光看向门外,只瞧见春雨口中的那位三公子的侧脸,可犹是如此,也能瞧出他生的——孙少微读书不多,一时脑子里只冒出芝兰玉树,貌若谪仙几个酸词。

“这男人生的竟比戏里的风流小生还俊。”她呐呐的说完,又见那人冲着马车抬起手臂,须臾一只细白如玉的纤手搭了上来。

下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她身着样式简单的衫裙,可瞧着料子不似俗物,因幂篱遮面瞧不清楚她的容貌,长纱轻盈欲透随风微微摆动,挡掉一星黄沙,却遮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孙少微拿手轻轻一乍,喃喃道,“商姐姐,怎得会有人的腰细成这样?”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作者,我还是男主么?甄芙:她说了不算。上了一个没听过的榜,人麻了

第56章 赵域轻笑一

商掌柜见李敛跟冯掌事口中的贵客到了,同孙少微略解释两句,便唤了吉祥过来陪她继续挑。

“三公子,冯掌事正在二楼等着您,请随我来。”商掌柜走到李敛面前,轻轻一礼,然后低声说道。她说完看了幂篱后的甄芙一眼,轻轻一礼,半点也没有多话,只冲楼梯处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春雨极有眼色的把那些新买来的茶果装盘,正好配冯长尽新泡的那壶好茶。

“见过小姐和三公子。”冯长尽见他们进来,忙从座上起身相迎。他穿青色长衫佩玉白发带,通身儒雅,不像商人倒像文人。

商掌柜将二人送到门里,便贴心的关了房门,避到二楼的楼梯拐角。

甄芙摘下头上的幂篱,随手扔到李敛手里,看着冯长尽打量一瞬,笑道,“西齐的水土果然养人,长尽风姿犹胜从前。”

冯长尽笑着将他们让到座上,又亲自奉了茶点,“人在异乡难免要将思乡之情化作食欲,这口腹之欲难禁的紧,小姐莫要打趣我了。”

他说着,从手边取了一本册子推到甄芙和李敛面前,“这是此次我从西齐带回来的番货,小姐闲时瞧瞧,若有瞧得上的,叫人送到宅子里去。”

甄芙将手按在那册子上,道了句不忙,她端着茶盏轻轻吹了杯盏中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我们已经囤得粮种一百九十六万斤,另有你从西齐带来的萝卜种近十万斤。长尽,夏种在即,我此来是要你将那些粮种脱出手去。”

李敛同冯长尽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皆露出一丝讶异,李敛道,“姐姐,因着云州战事连带周边几个郡县粮价大涨,这批粮种我们又收得太急,所以未得好价,成本从平日高二三倍之多。而且,寻常百姓只种春秋二季,夏种者多为地方农商……可这些一半是从他们手里收得,如何再卖还回去?”

冯长尽亦点头称是,“三公子所言不差,小姐,依我看若能将种子囤到来年春时,搭着我从西齐带来的那些甜萝卜种定能卖得好价。”

“二位稍安,谁说我要将粮种卖给农商百姓了。”她拖着手中的茶盏冲他们轻轻一举,“当日叫你们收时,我便已经寻到大主顾。”

二百多万两种子,得多大的主顾才能一次吃尽,冯长尽略略一思,心中依然有了些许猜测,但他不敢言明,只望着甄芙等她示下。

甄芙眼底带着赞许,“没错,云州兵营眼下正在屯田,数约五十万亩,咱们这些粮种正好同那些空地相合。”

冯长尽闻言抚掌一拍,眼中尽是兴奋,“如此,简直大善。”

可李敛闻言却是微微一顿,片刻只听他问,“姐姐,你是要将这些粮种平白捐送给云州军不成?”

“怎会。三年前漠北一战,我们慷慨解囊无偿助粮,倾尽物力相助,反倒招来暗中追查、步步试探,很是不尽人意。”赵域差沈齐一路追查,若非望雁机灵差点揭了他们老底,简直恩将仇报。

旧事一语点破,李敛与冯长尽心头皆是松下劲来。

甄芙垂眸看向案上茶盏,指尖轻蘸残茶,一笔一顿,从容写出一个“卖”字。水迹淡淡洇开,字迹清淡却醒目。只见她眼波微抬,语气笃定无波,“这回我们只管正经同他们做生意。几万两,想来军中还是拿得出的。”

冯长尽眉心紧锁,多年经商的审慎让他顾虑丛生,“如此,那便只余一桩了,与军中做生意颇是无准。若是平常倒可按期结算,可如今云州战事胶着、军费亦是紧张,一旦粮种尽数入田落地,军方若以战事为由拖延、抵赖账款,我们回帐岂非无期?”

冯长尽担心的不是没理,对此李敛亦是深以为然,“几万两不是小数目,云州的战事不知几时休,倘若他们用此借口拖个几年,咱们又能如何?”

二人将其中利害风险摆得通透,满脸皆是谨慎迟疑。

“缩手缩脚还做什么生意。”甄芙瞧着两个男人层层预设风险、束手束脚的模样,只觉无趣,她懒得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案上。

李敛拿起来看过,又递给冯长尽,等他瞧完脸上轻松不少。

那信正是从河都离开时舅爷郑敏写给她的一道护身符,云州军营所需粮种并非小数,凭军中采买怕是不成,是以少不得要云州官衙出力出面。

倒是巧了,舅父的那位同窗正是云州长史周济仁。长史一职分管户籍、粮库、刑案文书、征粮等等后勤所需,依甄芙猜测,买粮种的差事大约也会落到他头上。

此时带着两百万斤粮种上门,无异于雪中送炭。再加上舅父的这封信,周济仁仍欠她一个人情。

“长尽,我同阿敛不便出面,你让商掌柜带着这封信去云州长史府走上一趟。这些粮种皆按市价供给他们,利润可以看薄,唯一的要求便是将风华斋撇出去。”

……

三日后,云州大营营墙外。数里平川,尽数划作军用耕田。

正值夏种时节,两百万斤粮种到位,一部分放在营中仓房,另一部分为方便耕种,便归置在田边搭着几间矮屋里,且有重兵把守。

这是长史周济仁差人临时搭建,主要为了置放粮种、农具的仓棚。眼下棚外堆着许多袋口大敞的麻袋,露出的正是那日在王府书房订下的糜子、荞麦粮种。

今日屯田初次下种,为求一个好兆头,周兴昀特地请了赵域过来,田地里的第一把种子由他亲自种下。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各营有序排队领种,然后用轮车推去相应负责的田块。

赵域走在田堤上,放眼望去遍地是翻耕过的黄土。十几个营的兵力一分两拔,半数执耧车撒下粮种,半数取水浇地。

周兴昀按捺不住,请示过后,便将衣物一褪系在腰间,往手中啐了一口,便加入了种田大军。

一时,赵域身侧只余修思净和孙万昆二人陪同。

孙万昆见日头渐渐毒辣,便提议道,“使君,烈日灼人,正巧前面有处凉棚,请使君移步过去用碗凉茶。”

他这话说的欠妥,近万数士兵头顶着骄阳在田中劳作,赵域身为三军将帅站一下都站不得么?

修思净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使君,云州诸官闻您今日为屯田开种,一早便过来守着,您可要见。”

赵域往不远处的田埂上扫了一眼,果然站着几位身着官服之人。

片刻他收回目光只问,“云州长史何在?”

修思净就近在田里抓了个小兵,“将周大人请过来。”

没过一会儿,但见一高一矮两道微胖的人影,一路喘着小跑过来。

“云州郡守冯为民、云州长史周济仁参见大都督。”

赵域摆摆手,“冯大人周大人不必多礼,耕种之事仰仗二位良多,叫二位过来亦为当面致谢。”

冯为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慌忙道,“大都督折煞我等,云州驻军原就是为了抵御外敌护百姓安危,我等身为云州郡官,自该是竭尽全心,鞠躬尽瘁。”

他话音落下,周济仁亦是跟着附和,“郡守所言极是,既为守卫云州,自当共抗外敌,日后若有差遣,但请大都督尽管吩咐,我等甘愿出力。”

赵域听罢二人忠心,满意一笑。扫了一眼冯周二人脸上的热汗,开恩一般,“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两位大人是居功之臣,便随吾去棚下饮一盏凉茶。”

二人慌忙称是,亦步亦趋的随着赵域进了凉棚。

“棚内立着两名身形纤细的侍从,正是扮了男装的孙少微和她的婢女。她们见赵域一行入了凉棚,慌忙取了茶壶、茶碗。

赵域眸光一闪,落座后不轻不重的扫了孙万昆一眼。

修思净疾步上前,将茶壶和碗从二人手里接过来,吩咐道,“使君有公务同二位大人相商,你们不便在场,退到十丈外候着,无召不得擅动。”

这是要秋后算帐,孙万昆见自家女儿无故被逐到棚外暴晒,又见她一脸屈辱,眼中含泪,心下不忍,张了张嘴欲开口说情。

却被修思净递了个眼色止住,孙万昆知晓自己这事做的不妥,但没扭过夫人意思,由着她们来了。他看了一眼赵域脸色,一时也不敢轻易造次。

修思净端了一碗凉茶送到赵域手中,他饮了一口方指着桌上的茶碗,同冯周二人和气道,“二位大人自便。”

冯为民和周济仁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然瞧出棚内气氛不对,只在心里嘀咕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进了凉棚说变就变。

但赵域有命,也只能战战兢兢的各取了一碗,牛嚼牡丹似的凑到嘴边喝了两口,上等的生普洱,但他们实在品不出滋味。

一碗凉茶喝过,才听赵域不紧不慢的开口,“两百多万斤粮种,周大人只用了三日便买办下来,此等办事能力,只窝在云州倒有些大材小用。”

周济仁听了脸色一变,被凉茶压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只得略有些干巴的解释一句,“是下官之幸,凑巧遇到几个囤了货的粮商,一听是军中所为,便尽数相售。”

赵域轻笑一声,指尖屈起一下下轻叩木案,“周大人这话若是属实,那军中买办参军曹庆春七日奔走城乡,几近颗粒无收,是为渎职误军,合该问斩。若大人所言为虚,那一众粮商亦该问斩,大敌当前他们囤积居奇,手握粮种却拒卖军中,其罪当同误军。周大人以为呢?”

话音落下,周济仁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一时不确定该如何分辨,只得先跪下请罪,“请大都督息怒。”

冯为民悄悄撇了孙万昆一眼,见他脸色不好,只抬手拭了把眼皮上的汗,也跟着跪了下来。

“大都督息怒。”

作者有话说:

吾日三省吾身:为什么要写屯田!有了田要算收成、养兵数量、劳动力、粮种数量、价格、体积、以及供应体量收获还是有的——计算机真是伟大的发明/以及信心膨胀觉得自己可以承包一亩地

第57章 且去瞧瞧他

云州军中的买办参军曹庆春,是孙万昆夫人拐了几层远亲,关系本不算亲近,平日极少有人知晓这层牵扯。

可曹庆春能坐到如今位置,全靠孙万昆一手提拔。

孙万昆虽对孙家几个小辈有任人唯亲之嫌,只军中买办手握实权、油水丰厚,他瞧曹庆春确有几分办事能耐,才应许下对方所求的差事。

但怠收粮种一事,孙万昆属实冤枉。周兴昀带兵驻云州营后,他确实心里生出几分不适。黄毛小儿才打过几场胜仗?就倚着使君信重,行事处处压他一头。孙万昆心中纵然恼恨,却也分得清轻重,二人同守一方疆土,大战在即容不得两厢内耗。

是以周兴昀推行屯田,他只冷眼旁观。对方前来借调兵士耕作,他虽面色冷淡,却也尽数配合。至多私下说几句难听的气话,平日极少往来,再无别的出格举动。

偏生曹庆春这个人精,这回反倒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见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才来几日就遍出风头,自家表姐夫孙万昆却一味忍让,任由这小将肆意折腾,他在心中替孙万昆抱不平。

只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但凡周兴昀有差事落到他头上,少不得暗中给他些颜色瞧瞧……

六七月的西北酷暑蒸腾,可这间凉棚之内,却与外头烈日如火的光景冰火两重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冯为民和周济仁俯跪在地,已有半盏茶的时间。

而赵域稳坐案旁,慢条斯理的喝着碗中凉茶。孙万昆从他口中听到曹庆春的名字后,眉心猛地一跳,他心里终于明白过来,使君此举发难冯、周二人是假,借机敲打自己是真。

想罢,又觉周兴昀这毛头小子可恨,人前一副坦荡耿直模样,转头便背地里搬弄是非、暗中告状。

“使君,曹庆春乃是末将一手提拔的旧部,粮种采买一事出了纰漏,是末将监管失责。末将自愿前往军法处领三十军杖,以此儆戒全军。”

话音落,他直挺挺跪在赵域身前。

赵域垂眸淡淡看了他片刻,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天干气燥,孙将军还是坐下来喝碗凉茶醒醒神。”

孙万昆正欲开口,只见修思净走到他身侧将人架了起来,他将人扶到座上,又续了凉茶给他。

“使君体恤将军年事已高,将军何必辜负这番好意。曹庆春懈怠军务自当以军法处置,五十仗还是八十仗,那是该他受的将军何苦为渎职之人,独揽一身过错?”

孙万昆知晓修思净一片好意,犹豫片刻仍固执道,“他是我麾下参军,既为下属,他犯错,我这个做上锋的岂能推得一干二净?

修思净摇了摇头,在心中暗道,真真朽木不可雕也。

“将军这般想法,反倒混淆了权责之分。倘若日后将军不慎触犯军中条令,难不成还要使君替您一力担下罪责?”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孙万昆心神一震,险些从座上滑跌,慌忙再度下跪,“使君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赵域摆摆手,叫他起来,“既然孙将军执意,那曹庆春懈怠军务一事便交由你处置,如何?”

他目光含着笑意,声音亦是寻常,可听到孙万昆耳朵里,却是遍体生寒。只在心中浮出一个念头,赵域怕是早就知晓曹庆春同他孙家的关系了。

他犹豫了一瞬,将欲开口分辨,“使君……此事……”

却见赵域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头,“孙将军无需多言,曹参军渎职之罪与你无关,但全军后续军纪整顿、肃清积弊,本就是你的分内差事。若处置不当,军法亦不容情,去吧。”

这是要他严办的意思。孙万昆将一肚子分辨的话尽数咽回腹中,满心憋屈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起身,大步离开凉棚。

他离开茶棚以后,又过了片刻,赵域像是才想起来还在地上跪着的冯为民和周济仁。

“冯大人和周大人起来吧,不过寻常闲谈,不必这般拘泥。”

冯为民与周济仁哪里敢真的松快,连忙谢过恩令,才撑着酸软的膝盖缓缓站起。

采买粮种一事原是周济仁一力办下的差事,论理同冯为民没什么干系。可他身为云州郡守,又是周济仁的上锋,少不得要被一起连坐。

眼下光景,倒跟方才孙万昆和曹庆春那桩恰恰相反,孙万昆欲揽责,赵域不允。冯为民想甩脱干系,可瞧着赵域的雷霆手段,他不敢。只能提着心,同周济仁等这道雷落下来。

“周大人方才言说,粮种乃是从几个粮商那里收得,既然曹参军要法办,有些事少不得要去寻他们过个明堂。思净取纸笔给周大人,叫他将名单写下来给孙将军送去,生死大事,总不好冤枉了人。”

修思净应是,从旁边的案台上取了纸铺在桌上,亲自拿了笔沾好墨,望着周济仁道,“周大人,请吧。”

周济仁脸色发白,两股战战,他去哪里编了粮商往纸上写?

只好又噗通一声跪下,“大都督恕罪,方才下官未吐实言,实有内情,请大都督容禀。”

赵域端起茶碗,喜怒不辨的睨着他道,“说来听听。”

“回大都督,粮种是岐山一家叫风华斋的商号所供。当日此商号的女掌柜听闻云州府下了广收粮种的文书,便主动寻了过来,言说手中有二百万斤粮种可售于军中,且等同市价。下官派人查验无误,这才签了买卖契书。”

风华斋。赵域唇间轻轻扫过这个并不算陌生的商号,眼底跃动着叫人瞧不清的情绪。

“商者本逐利,难得风华斋心存大义,这是好事,周大人何以瞒而不报,可是另有隐情?”

“回大都督,那商号女掌柜说,她家老板原是低调之人,不想因此而自居高功,更不想因此而得虚名,只望能凭所及为云州和军中做些事,粮种可供,但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商号相关消息。”

“如此,周大人亦算重诺之人,合该嘉奖,起来吧。”

周济仁得了赦令,俯首谢过,才又从地上起身。茶棚里不大会的功夫,他的一颗心便如他起起跪跪的身子一般,总也落不到实处。

须臾,但见江平从田埂处匆匆而来。修思净冲赵域请示一眼,便将冯周二人道了句辛苦,引出茶棚。

“使君,辛月方才叫人来报,说您查的那桩了眉目。”

赵域眉心一动,唇角漾出一个弧度,“说。”

“四日前黄昏,骆驼山的一帮山匪在临邑界外的一处茶棚设伏,原本是为截取肉票掳回山上换取赎金,却不知怎么得……反倒叫人劫了。”

江平停下,咽了咽快要冒烟的喉咙,修思净将桌上一碗未动的凉茶推给他。

江平顾不得到谢端起来一口气喝个干净,才又继续说道,“辛月察觉不对便带着画像往茶棚走了一趟,只可惜那茶棚老板当日被迷昏了,并未瞧见搭救之人。她便改道去了骆驼山走——”

说到这里,江平脸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他小心翼翼的看了赵域一眼,后者目露不豫,江平不敢耽搁,又继续开口。

“那匪寨如今乱了套,正砸锅卖铁的在筹银子。说是寨中老大和老四皆被人掳去做了人质,余下几个跟着下山的兄弟也被喂了毒药,他们叫山匪备下七万五千两白银,去茶棚赎人兼取救命解药。两厢约定原是昨日傍晚,不知怎的,昨日凌晨差人往山寨里射了一箭,箭上绑着半副解药,赎人时间亦改作今日。”

赵域拢起眉心,目光凉凉的扫着江平,“这些,同辛月所查之事可有干系?”

“有有。”江平忙道,“辛月取了画像叫山匪挨个相认,其中两位确实是跟在甄姨娘身侧的知渔和惜花,只是依着那山匪的供词却是不然,只言说,劫他们的是镇南将军府的孙大小姐……”

修思净往凉棚外望了一眼,十丈外站着抹眼泪的那位,怎么瞧都不像是能做下此等大事之人。反劫悍匪,这等离奇之事连他都是头一回听。

赵域却是一脸平静,眼波都没动上半分,垂眸沉吟片刻,淡声,“她也在。”

这并非问句,言辞之间已带了十分的笃定。

江平窥着他的脸色,小意回答,“怕是。据那些山匪说,同他们报家门的便是“孙府小姐”,还说是他们倒霉误劫了…她的情郎,这才惹的人发了怒。”

说到后面一句,声音含混模糊。

倒是赵域听了不怒反笑,只见他从座上起身,抚着拇指上的扳指慢慢跨步,“这么说,李家老三也来了。”

江平点了点头,一时也不敢再说旁的。

一时茶棚安静下来,只闻外面蝉声燥燥。修思净在赵域身边多年,知晓他摸扳指时,便表示已然生了怒意。

须臾只听他问,“那些山匪何在?”

“回使君,已被辛月尽数带下骆驼山,此时正羁押在岐山大营。”

“你去告诉辛月,叫她早些准备,今日黄昏仍叫那几个匪带足银票去约定处赎人。”说到这里,赵域冷笑一声,“难为她戏台子搭了这般久,总要叫人唱下去。”

修思净看着江平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颇是无言。

倒是赵域难得生出好兴致,“思净,今日黄昏咱们也去临邑界外走一趟,去品一品那里的茶——”

说罢又哼笑一声,“再去瞧瞧他甄家女儿的好本事。”

修思净,……

作者有话说:

听到李敛也在的赵域: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慌的一批。被邀请看戏的修思净:不想去,神仙打架,谁去谁死。

第58章 他微微俯首

近黄昏时分,四匹快马从骆驼山方向一路奔至临邑界外茶棚。

茶棚是一对中年夫妇在经营,那老板远远的听到动静,出来一瞧,吓得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托住。天老爷,这群山匪怎得又卷土重来了,别是在他这里劫上瘾了吧?

他发愣的间隙,那几匹马已至身前,茶棚老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什么风将各位英雄吹来了?可是要喝凉茶,小的这就去备,只希望各位英雄手下留情,那蒙汗药可再不能往水井里下了。”

老三翻身从马上下来,给了那老板一脚,“少废话,你爷爷这回过来有正经事,叫里面不相干的人都快点滚,一会耽误了爷爷的事,几条贱命可不够赔。”

茶棚老板捂着被踹的大胯,一瘸一拐的往里走,没一会儿几个零星的茶客便匆匆离开。

“上两壶你们这里最好的凉茶,然后滚后面待着别冒头。否则有你好果子吃。”老三一脸凶相,把手里的刀往茶棚老板面前比了比。他脸色青灰,唇色发白,瞧着更添了几分凶煞。

风沙漫漫,日暮黄昏,未过多久一辆马车堪堪停在外头的小道旁。

只听噗通两声,捆得猪猡一般的刘三屠跟老四相继被人从马车上踢了下来。接着就见惜花轻轻一跃,站在二人身前。

她冲着老三一行招了下手,老三便放下手里的茶碗巴巴的跑了过来。

“姑奶奶你们过来了,银子咱们都准备好了,您看?”

惜花指了指马车窗帘处,“别耍花招,先把银票送过去。”

老三不敢造次,从手下手中接过来那一沓银票,小心的走到马车窗边,“七万五千两银票全部在此,请姑奶奶查验。”

须臾,只见那车帘被撩开一角,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老三连忙将银票放过去,又眼睁睁看着那只缩回马车。

过了一会,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吩咐,“放人。”

惜花从地上提起刘三屠和老四往几个山匪面前一推,接着回到马车上,抄起缰绳就要离开。

老三连忙追问,“还有解药——”

惜花拿着马鞭往刘三屠身上一指,“解药在他身上,自己慢慢找吧。”

说着抬起鞭子往马背上抽了一下,马车应声而动,渐渐隐没在荒草丛生的道上。

只可惜,没能再往前走,就被早就埋在四下的伏兵团团围住。

天色擦黑,火把四起。微凉的夜风缠着沙粒,穿过无边的旷野,拍打在车帘上,簌簌作响。

赵域骑在马上,不紧不慢的踱到马车前,沉黑的眼睛婢夜色更凉,他盯着紧闭的车帘漫声开口,“叫你们主子下来见我。”

惜花奇怪的看他一眼,摇摇头,“小姐不在这里。”

火光印在赵域沉黑的眸底,里面漾起一抹薄怒,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瞒天过海狗胆包天,弄出这般阵仗,竟还拿乔,难不成要等他请自去请?

简直放肆!赵域的目光始终牢牢的盯在马车帘子上,面无表情的抬了下掌。

辛月便从马上翻身上来,走到马车旁对惜花道,“劳烦诸位从马车上下来。”

惜花纹丝不动,打量着一身劲装的辛月。那身衣裳窄袖紧束,黑色质地绣玄鸟金纹,发间只别一根金簪,瞧着好不威风。

她目光微微下转,扫视片刻方肯定道,“你打不过我。”

辛月坐静查署第一把把交椅,连沈齐见了都要让上三分。

她扬起利目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婢,抬掌重重拍在车辕,车身猛地一晃,她一字一顿的重复,“使君有召,凡请诸位下车觐见。”

被狠狠一震,惜花眼中的好奇瞬间化作怒意,从身侧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短棍,左手撑着车辕,右手一甩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尔敢当着使君之面造次,简直找死。”辛月往后稍退,看着惜花喝道。

惜花将要开口,便见她身后车帘从里面掀开,一只纤手落在她的肩头,“小花儿,不得放肆。”

接着便见知渔从她身后出来,牵着人一道下了马车,一脸恭敬的站在赵域马前道了个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赵域墨眉微敛,眉心带出一抹冷笑,“她呢?”

知渔不亢不卑,“回世子,姨娘一行此时已入西陵关,若无意外,想是用不了几日便能至岐山。”

“是她叫你这般说的?”赵域抬手抚了一下乌骓马的鬓毛,凉声,“打量本世子是三岁小儿,任你们三两句谎话,便能蒙混过去。”

知渔只道不敢,赵域眼中寒意渐盛。她的婢女嘴硬至此,看来她是不打算轻易现身了。

料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无妨。

赵域淡声唤了辛月,“山匪横行,祸乱百姓。此二女身份不明,又同山匪行为甚密,拘起来,同那些匪患一并羁押大牢,严审过后再作分辨。”

辛月应是,抬手一挥,十数个一等一的好手,将知渔惜花团团围困其中。更莫提外围各方位皆又设下一圈弓箭手以防万一。

为了捉两个小婢,便布下这等天罗地网,在辛月看来,有些草木皆兵。不过这是赵域的意思,她只能压下心中想法,依令行事。

“请二位姑娘随我走这一趟,使君素来宽仁,若二位无辜,厘清匪案自当放归。只看二位是顺势依从还是抵死顽抗?”

辛月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轻轻一划横在二人身前。

知渔面色不变,强压下蠢蠢欲动的惜花。

此时荒草道上传来一道柔媚的声线,“顺势依从如何?执意相抗,又是如何?”

赵域闻声唇角轻勾,侧首望去,只见那荒草小道缓缓出来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道窈窕身影,幂篱沿下的薄纱随风轻扬,却挡不住纱下佳人的倾城之姿。

渐浓的夜色衬的此地犹为荒凉,可她的出现却生生给这份荒凉辟出一道亮光,不自觉的便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纵是众人瞩目,也未影响她身上的那份从容和自得。她御着白马一步步踱到赵域马前,两厢留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未语却闻轻笑,“不过自家纠葛,世子何须兴师动众,闹得这般大的阵仗?”

“自家人?”赵域的目光几近将那层薄纱灼出个洞来,他扬起缰绳往前近了一步,微微绷紧后槽牙,一字一句意有所指,“你倒分的清楚。”

若非顾忌两个小婢的安危险,她自舍不得现身。思及至此,赵域脸上笑意更凉,“我且问你,即来随军,又于四日前入临邑,为何三过府门而不入?”

面前赵域质问,甄芙不慌不燥,“世子爷既然带兵在此迎妾,想必早已洞悉始末。”

在后方一直充作背景的修思净听到这里,简直想要发笑。这般从容的把羁捕说成相迎,确实有几分本事。

赵域定定的望着她,一副本世子只静静看你狡辩的模样。

甄芙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冲知渔轻轻一招,“知渔,近前。”

知渔欲动,却被辛月的软剑挡在身前。除非赵域指令,否则一只苍蝇也别想从她身前飞过。

甄芙见了抬抬眉,用一双盈盈妙目隔着薄纱看向赵域,她声音比蜜还甜,“世子爷烦请叫您的人高抬贵手,我叫知渔过来,是为给世子爷看一样东西。”

什么叫他的人?才几时未见,她倒又添了几分阴阳怪气,亦不知跟谁学的本事!

赵域冷哼一声,冲辛月比了个手势,示意放行。知渔快步走向马车,很快抱了一个锦盒出来。

甄芙探身接过锦盒,抓着缰绳捧到赵域面前,一脸邀功的看着他道,“妾,那日途经此地,偶遇匪众盘踞。妾见那些山匪还尚存一息良知,便稍加劝诫。彼辈听闻云州军饷吃紧,便自发回寨中筹措。倾尽全寨之力,凑得白银七万五千两,尽数充作军资,以补军需。”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下来,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修思净简直要抚掌叫好,甄家的女儿何止有本事,若能入军中为幕僚,简直大才。

偏赵域不为所动,不阴不阳的看着她吐出一句,“是么,可本世子听到的却不是这般。”

甄芙毫不心虚,“若世子不信妾,尽可传山匪过来对峙。”

她说罢像是伤了心,把装银子的锦盒又往赵域面前送了送,赵域不接,她才将目光转向后方的修思净,心道这会他戏也该看完了,是时候拉他出来溜一溜了。

“修先生,”她低落委屈的开口,“世子爷生了我的气,先生深得世子信重,可否出来替我说上两句,再有,可这份来骆驼寨的心意,也请先生代云州军受下。”

她说罢不顾赵域脸色难看,只将手中锦盒往修思净的方向伸了伸。

修思净并非赵域,自然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她的脸。

只叹自己方才看戏太过专注,一时忘了遮好表情,这才一不小心叫人抓了把柄。

他直好打马近前,将锦盒从甄芙手中接下。转身对赵域进言,“使君,天欲晚,不若先叫静查使将一众山匪羁押回岐山大牢。况且荒野风凉,小夫人又受了惊吓,何不叫她随您回营帐再作安抚。”

甄芙柳眉一拢,心中暗骂一句。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化作一声轻呼。

只见赵域长臂一抬,揽住甄芙腰身,下一瞬便将人置于自己身前。

“静查使,即刻将匪患羁押回岐山大牢,二婢同患匪内情不明,既暂无清白,但念及剿匪有功,先押解回大都督府,着人看护,静候传召。”

听到后半句,甄芙从他怀中挣了挣,被赵域用双臂箍住。他微微俯首,唇舌凑在她耳畔,低声,“莫急,待到了岐山营帐,自有你分辨的时候。”

说罢将披风一撩,披围在她身前,接着便是一声轻喝,乌骓马急驰而去。

夜风拂过轻纱一角,火光映出一张绝色容颜。

只是惊鸿一瞥,辛月却是一怔。

她转身看向修思净,求证似的轻问,“先生,这便是——甄家那位?”

修思净竖起食指在唇间比了一下,然后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逮到了甄芙:玩够了山匪:我xxxx非常感谢小姐姐的灌溉和打赏,虽然日万目前有点困难,但会保证日更,然后努力加更

第59章 腥咸瞬间染

临邑界距岐山大营一个多时辰路程,甄芙索性扯落幂篱,以披风遮面俯在赵域身前,一路安睡。

直至到了岐山大营,又被赵域抱回营帐放到矮榻上,这才不慌不忙的睁开眼。

赵域解下身上沾着风沙的外袍随手丢在一旁,取过铜盆里的湿布净手,目光冷沉沉落在她身上,“醒了?”

甄芙轻应一声,慢慢撑着榻沿坐起身。帐中四角各点了油灯,灯影恰好落在她脸侧,将睡醒模样看上去多了几分温软。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帐中陈设,角落里立着半开的甲胄箱笼,榻边散着几册半合的兵书,她顺手将其收拾归位。

收回视线,唇角漾开一抹柔婉笑意,“再不醒,世子爷怕是要生怒。”

她见赵域脸色不好,便走过去从他手里取了湿帕子,重新涤过后,十分体贴的替他净面。

远处隐约传来换防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细响,衬得帐内愈发寂静。

待伺候过人,她心里的底气便生了几分,“妾连日赶路至岐山,夜夜辗转难眠,今日靠在世子身侧方能得片刻安歇,于妾而言,世子爷堪比灵丹妙药。”

赵域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粗粝,轻轻摩挲着她细瓷一般的肌肤,“甄如意,到底是我小瞧了你。”

都这时候了,竟还妄想拿两句好话来哄他。

帐内烛火微颤,灯芯骤然炸开一点细碎灯花。甄芙眨了眨眼羽睫轻抬,微微疑惑的看着他,“世子爷说的是哪桩,是妾感化山匪,为军中筹得七万五千两军资。还是妾因为思念太过,不惧数千里风霜,日夜兼程奔赴岐山随军?”

她的手从赵域的臂膀上一寸一寸的抚过,最后落在他擎着她下巴的那只手上,稍稍用力,便挣开桎梏。纤细的指尖慢慢描摹过他的掌心,然后将细白的手指慢慢交错进他的指缝,牢牢交握在一起。

甄芙微微力气,顺势将他往后带向矮榻,待他坐定,方欺身上去。她行事少了几分顾忌,裙摆轻撩,直接横跨着跪坐在他的腿上。

她抬手轻轻抚平赵域拢起的眉心,居高临下的,目光缓缓描摹他英挺而俊美的眉眼。像是瞧够了,才缓声开口,“赵域,若说交待也该是你给我交待,我日夜奔袭两千余里,可不是为了见你大都督府,多出一位操持能干的女主人。”

赵域闻言,眉心重新拢紧,将欲开口却被她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唇。她笑的坏心,眼波微微流转,里面藏了一点戏谑,“让妾猜猜,世子爷想说什么?斥责妾放肆大胆,竟敢直呼主君名讳?还是骂妾心胸狭隘,瞧不清自身本分??”

话音落,二人静静对视片刻。她缓缓移开掌心,俯首下去,在赵域唇上微微用力的咬了一口,大约见痕迹太过,又以柔软唇舌细细熨帖抚平。

他们之间,床笫之间的交锋多不胜数,可真正的亲吻却又未有几回。

但甄芙也只是浅尝辄止,见他唇上痕迹消退,便撤回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

面上重新浮起温顺柔和的笑意,语气仍旧恭顺而轻柔,“成了,妾现在也算放肆完了,世子爷要杀要罚且来吧。”

赵域的目光却愈发沉敛,可若细看,那份沉敛的背后却又透着征服而喋血的凶光。两人皆是未动,可暗涌的气流却瞬间逆转。

他青筋微凸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纤细后颈,一点一点压得她为他折腰,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的锁着她,待两张脸只余寸许的距离,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十分凶狠的咬了上去,腥咸瞬间染红了两人的唇,仿佛较劲一般,谁都没有退。

良久,甄芙抵着他的肩头微微退开,她平息着喘意,自然也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可她管杀不管埋。殷红的舌尖轻轻抿去唇上漾出的血珠,长睫轻轻一眨,瞬息作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世子爷,妾饿了。”

赵域后槽牙微绷,带着侵略的目光自上而下从她身上扫过。末了,低头在她微敞的领口处狠狠留下一个齿痕。

甄芙在心里暗骂一声,但她自知理亏,忍着麻痛。等他慢慢平复。半盏茶后,才见他将人从膝上移开,起身正了正散乱衣袍。

撂下一句,“等着。”便大步走出营帐。

他离开后,甄芙颇为新奇的在帐中四下看了一番。悬挂在榻边的铠甲泛着寒光,她拿手指轻轻一触,又收了回来。

案上摊开的公文被风掀起一角,手边的墨锭还有盏中的茶,皆是她当日叫人给他带来的。

甄芙站在案前,凝了一会神儿。须臾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回首,便见赵域亲自取了膳食折回营帐。

他面色仍旧不好,“军中饭食粗简,且将究用吧。”

说罢将食盒置于小几之上,两人对面而坐。

甄芙倒未露出嫌弃的表情,分出一双碗筷体贴的放在他面前,取了一个菜饼子吃了起来。

大约过了用膳的时间,那菜饼又凉又硬,再加上唇上有伤,是以,她吃的有些辛苦。

察觉到赵域的目光,甄芙盈盈的望他,“世子爷何故用这般目光看妾?”

她晃了晃手里的饼子,笑道,“不过硬了些,军中士兵吃得,妾亦吃的。再言,前些日子为了赶路,妾一行抄了山野小道,结果不甚被夜雨泡坏了备下干粮,饿的狠了连不知名的野果都拿来充饥了。相较之下,这菜饼可是要好的多。”

说罢,又吃相斯文的咬了一口,很是细致的咀嚼。

千金难求的珍馐佳肴她能安坐享用,难以下咽的隔夜糙饼她亦能从容下咽。温香锦帐她睡得,山野席地亦无半分怨言。昏黄灯影落进她眼底,碎光浮沉,叫他看不懂参不透,却意外的惑人。

赵域的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终是从她手中取下剩余半块的菜饼,冲着帐外吩咐一声,“江平,去伙房取一碗肉羹。”

隔夜冷饼,寡淡小菜,本是有意略施惩戒,可到最后赵域却发现,想要惩戒人的是他,于心不忍的亦是他。

他指尖捏着那半块干硬菜饼,脸色反倒愈发难看。

甄芙望着赵域说变就变的脸色,想到他方才吩咐人去取的肉羹,将目光轻轻落到他的手上,心下了然。

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将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轻轻抿了下唇,言辞间带了点亲昵,“妾最喜食肉羹,难为世子爷记得。”

赵域冷哼一声,移开目光,“不过凑巧罢了,你莫要多想。”

“妾不多想。”甄芙见他嘴硬,笑的偷腥成功的狐狸一般,可说出的话又十分的妥帖,“不管如何,这大半夜的伙房还有肉羹可食,亦是幸事。”

赵域定定的瞧她一瞬,像为了扳回一城,突然杀她一个回马枪,“临邑界山匪一事,为何要推到孙府头上。”

甄芙方才在言辞间已然流露对孙少微出入大都督府的芥蒂,他现在又这般间她,是想听何种解答呢?

甄芙轻咬了一下唇肉,欲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却被他一把按住。

她挣了几下,未果。垂眸看了一会两人交叠的手,然后望着赵域道,“骆驼山的匪患以凶悍出名,妾初来乍到不愿给世子爷平添是非。孙万昆是世子麾下老将,叫他白担一个治匪的虚名,得算世子爷恩典。”

话音刚落,腕间骤然一紧,赵域掌心用力扣住她。他审视着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燥意,“嘴硬。”

瞧他神色,便知这番说辞并非他想要的答案。

为了那碗肉羹,甄芙只得换一种说法。她用力将手从他掌间抽离,皮肉被捏的泛起淡红,大约是疼了,她眼底也泛起红意,

“世子爷不信?那您心中是如何揣测?难不成以为妾瞧不上孙万昆主动送女儿入府的行径,便刻意勾结山匪、蓄意栽赃?”

话到最后,语调里显现出一丝遮不住难堪。甄芙垂眸轻叹,复又殷殷的看向赵域,“您应当信妾,妾不会做这般蠢事。”

赵域看了她一瞬,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似是终于满意,指腹轻轻揉抚她被捏红的腕间肌肤。

俯身,在她手背轻落一吻,语调里似轻哄,似诱惑,“你便是做了,只要我不追究,又能如何?”

甄芙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说,眼底露出一丝惶然和诧异。

赵域却没说别的,只握住她的手良久不言。好在江平端了肉羹过来,才算打破二人之间怪异的气氛。

见甄芙吃的尽兴,赵域便折回案后处理公务。白日先是去了云州军中,又耗费半日时光将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捉回来了。

他从公文中略抬起眼眸,看她吃的鼻尖冒汗,勾了勾唇。

积攒多日的怒意,竟在这般细碎光景里消散无踪。

待甄芙用过羹汤,江平取了热水置于屏风后的浴桶里。她见赵域坐在案后八风不动,便自顾自的解了衣衫,缓步踏入桶中,洗净一路沾染的风沙尘土。

她从桶中出来,将将裹上干净的巾毯,拭发之际,便见赵域从屏风后方进来。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的解开革带,等他坐到浴桶中,见甄芙一脸难言的望着他,以为她是嫌他用她的洗澡水沐浴。

便淡着脸道,“军中条件苛刻,有热水沐浴已属不错,怎得?我还未嫌弃你,你倒嫌弃起来?”

“怎会。”甄芙用干净的巾子包好长发,取了澡豆走过去替他沐发。她一边洗,一边轻轻在他上头上的穴位按揉,一边心疼道,“妾自责罢了,若知只有一桶热水,便该叫世子爷先洗。”

赵域哼笑一声,抬手抚上她腰肢,不怎么正经的说道,“你若知趣,方才就该邀我过来一起洗。”

甄芙轻笑,指尖顺着他宽直平阔的肩膀蜿蜒而下,“世子爷莫气,都是妾的错,不知现在补偿可还来得及?”

赵域一把握住那只已经滑到脐下的手,眼底的欲色几近燎原。

偏偏她还不知死活,凑到他耳畔轻轻一碰,落下一道湿痕。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桶中的水湿了满地。

点火的人顷刻被他扛在肩头,重重摔进矮榻上。

……

作者有话说:

甄芙:他想听的我都能说赵域:冷脸洗内裤的典范

第60章 温香软玉在

入了夜,白日的暑气暂且消退,凉意渐渐拢了上来。偶有巡逻的队伍从帐外走过,除了零星的脚步摩擦声,便只听到风声呼啸着从帐顶盘旋而过。偶尔从缝隙里漏进来一股,拂得帐角灯焰一阵乱颤。

未几,帐角的灯尽数灭掉,只余矮榻前那盏羊皮小灯,昏黄光晕在漆黑而空旷的大帐中显得尤为零星,照不出多远,只隐约映出榻上的两道人影。

一瞬,灯影晃得厉害,将模糊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影绰绰的,平白给西北的月夜减掉几分粗狂,添了几分暧昧。

久未温存,帐内暖意相融。胸中沉郁情思翻涌,风声与交织气息相伴,静意藏柔。

壁影摇曳,她神思恍惚,如孤舟逐浪,飘摇难持。指节紧箍他臂,血色尽褪,借以安身。

赵域倏然顿住,温热气息轻扫耳畔,声含浅谑,“可是熬不住了?”

他不急不缓,逗弄她却又吊着她,任由薄汗顺着下颌滴落,一滴滴落在她莹白纤薄的肩背上——始终不肯叫她如愿。

甄芙被这绵长的折磨撩起几分脾气,俯身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几乎见红的齿印。

微微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唇,暗沉的嗓音裹着一丝恶劣,在她耳畔轻斥,“还敢咬,看来方才的教训是没吃够。”

话间未落,便轻扣住她后颈,不容置疑的将人重新按回榻上……

直至夜半,帐外的风像是终于倦了一般,小了许多。而帐内,一切也归于平静。

羊皮灯里的灯油一点点耗下去,光也越来越暗淡,映得她肩背上的薄汗像银河里的散落的星子。帐外远处传来巡夜兵卒的低声口令,被风一卷,又顷刻消散。

甄芙被抽尽了力气,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他取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拭。

帐沿被风掀起一角,带进些许凉意。她脑中浮出一个念头,这大半夜的营中多有不便,他去哪里弄的热水?想到这里,那点困意竟一扫而光,甄芙按住他的手,挣扎着坐起身来。

赵域却不许她乱动,一点点将她身上的汗抹干净,这才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搂着人拉起薄毯重新躺回榻上。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揶揄,笑她,“方才不是本事大的紧么,怎得这会又犯了怂,一盆热水罢了,就叫你吓的瞌睡都没了?”

甄芙往里挪了挪,她煨热,才刚下去汗,不耐烦给人挤在一处。

“妾是为世子爷的英名着想,世子爷不领情便罢了,怎得还嘲笑妾。”

“嘲笑你?”赵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谁敢?”

他伸长手臂重新把人圈到怀里,牵起她的手抚上自己肩背,“不过是行事慢了半分,你便急了眼。稍不如意便又咬又掐,帷帐之间动辄弄得一身青紫,悍成这般模样,哪个能生受你?”

最后一星亮光彻底熄灭,帐内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围帐缝隙处漏进一缕缥缈的月色。

温香软玉在怀中,赵域难得放松。他语声轻缓,既有轻狂的调侃又有带着蜜意的亲昵。像是许多寻常恩爱的夫妻一般,夜半温存过后,照例要说几会儿露骨又亲昵的小话。

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的关系。

甄芙沉默听着帐外呼啸风声,良久,才低低的说道,“想必世子爷已然知晓,妾离京时,将芳草阁从府里带了出来。事出权宜,只望世子爷别怪妾先斩后奏才好。”

她极少将话头转的这般生硬,赵域稍稍一顿,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身心得到满足,人也好说话许多,“殷氏身份复杂,身上又有奇蛊,若死在王府确实棘手,你能想到借此机会将她带出上京,确是明智之举,阿姐亦在信中夸赞你良多。”

听到赵迎真,甄芙唇角微微一翘,“妾同郡主少时便有些交情,郡主不喜宫宴,妾总能寻到法子带她偷溜出去,是以,妾很是的得她欢喜。她夸妾还不是再正常不过。

不过她话音才落,就赵域幽幽的在她头顶说道,“少时讨喜?我看也不尽然吧?”

这是又要翻旧账,甄芙只觉头疼,可她抽也抽完了还能怎么办?

若时光倒流,甄芙恨不能把那些鞭子尽数抽到甄长卿头上,叫他坑蒙拐骗!自己挨了父亲的荆条,想报复赵域,即怕打不过又怕再挨一顿家法,拿两串糖葫芦哄着她来出了手。

赵域面色怪异的看着她,“当真?”

不妨他突然开口,甄芙一抖,方才明白自己竟不留神,把对甄长卿的怨念给道了出来。

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她趁机表一回衷心,“那是自然。若是妾知晓今日同世子爷有这般渊源,自是舍不得冲您挥鞭子。”

口蜜腹剑。赵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冷冷一哼,“甄如意,我且问你,你当日……抽了李三几鞭?”

“一鞭子还不够么?”甄芙诧异他为何把话头拐到这上头,防备之下几乎要从他怀中挣出来。

这答案果然惹得赵域黑了脸,他侧身面向她,摸索着抚了抚她的脸,“慌什么,你来岐山几日不是一直与他同行,怎么?昔日抽他一鞭,如今连他的名字也听不得了?”

她眼波在黑暗里转了转,笑,“世子爷倘若妾当真抽他几十鞭,说不得许多机缘便要转换……”

“放肆。再敢胡言,岐山你也不必待了,早日过上京寻个教习嬷嬷,将闺训从新学过。”

甄芙撇撇嘴,顺势倒打一耙,“分明是世子爷先冤枉的妾,见说不过又来出言恐吓。三更半夜床榻之间……您便突然提及旁的男人,叫妾如何没有反应?”

“倒是我错了?”他的手滑进她的襟口,微微用力的握住她,磨着牙道,“甄如意,你瞒天过海,胆大包天,在嫁之身却与外男同行,我才离京几日,你且自己数,背着我做下多少混账事?”

甄芙轻蹙眉尖,几番轻推未能挣开他的桎梏,只得微微侧首,语声柔缓,却也有理有据,“妾从前说过,妾同李敛情同姐弟。再言,当时离京妾便同王妃娘娘立下军令状,来岐山随军,一曰是为了打理好大都督府,再将您的日常起居照料好。二则,便是助您和云州军筹措军资。李敛这些年走南闯北,结识许多巨富商贾,若得他相助,岂不事半功倍?妾哪里知道,连这些世子爷都要多想。”

说到后面她语气微微凝滞,听着好不委屈,却惹得赵域轻笑,手指微动不怀好意思的捏了捏她,“日常起居照料算你照料的不差,至于李家老三也可算你过关。现下我只听你说说,你打算如何助我筹措军资?”

筹银子对甄芙来说,是万千难题里最容易的那一道。

她捏着薄毯轻声道,“妾叫殷氏扮作妾的模样,带着父亲的信由南至北,一路拜访他昔日门生,总有一两个愿意瞧着昔日脸面出手相助,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积少成多。李敛那里也已经托了行商的朋友,给相熟的商号发了征募帖,若有意者尽可慷慨解囊,自然——”

她稍稍一停,又接着道,“妾叫李敛在征募帖里添了一笔,凡筹捐银两十万数往上者,家中直系有适龄才俊,只要家境清白、无杂役污点即可得科举名额一个。”

甄芙的声音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安静的湖泊,瞬息炸起一片水花,再化作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她只觉胸前一紧,像是整个心脏被人握在手里一般,过了良久才听他咬着牙道,“甄如意,你可知,你允诺的是什么么?”

士农工商,商者贱也,堕入市籍。晋朝律法,市籍者不得入仕,不得参加科举。

可她此举,分明是借着募征军饷之名,行悖逆之事。

瞧着样子,势必要将天捅一个窟窿出来。

胆大包天四个字,他还是说早了,赵域恨恨的想。

哪知甄芙却有些不以为意,“妾知晓,商者不可入仕,但妾也以为,危局可行非常之策。”

她说完打了个秀气文雅的哈气,像是困得急了,却又强撑着精神。连声音里都带着平素未见的软糯之意,可她出口的话,却又字字珠玑,乱人心神。

“妾以为,云州之乱,不在北梁。乱在上京,乱在太极殿。既是根上的事,那便不是千百万两白银便能平息的事,千古以来能载舟的是民心,商贾难道不是民么?世子爷,您可知晋朝大大小小的商贾有多少数么?若略施小惠便能拿住他们,又何必去地方权贵面前跪着乞讨?”

“自然,这些话妾也只同您在床榻间说说,您也只当随便听听,若觉得无理只当是妾困糊涂了。毕竟妾不过是个略有见识的弱女子,哪里看得透天下时局。至于商户募捐之事,世子爷亦可再想想,若当真不成,只叫人知会妾一声,妾叫李敛收回募捐名帖,日后绝不再提。”

说罢也不等他应声,径自拉上薄毯,撂开他的手翻身就睡了过去。

帐外风声未停,方寸间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她睡的那般坦然,只留赵域一人,凝着她朦胧的背影,久久不能入眠。

好一个甄如意,当真是生了泼天的胆,想的是大逆不道,说的亦是大逆不道,至于能做到哪一步——且看她有多大的能耐。

……

次日一早,江平便备了马车,只等用过晚膳将甄芙送回回大都督府。

到底是营防重地,女子不可久留。

甄芙自然没有异议,知渔、惜花都已进府,她自然也没有不回去的理由。只是人来了西北,自是没有再如上京那般,日日困在府里的道理。

“昨夜那番话,不必再对人提起。”

赵域取了幂篱亲自替她戴上,又体贴的将两根绳带缕在她颈下打了个结扣。

甄芙拨开面前的薄纱,眼尾一扬,小狐狸似的瞪着他,“妾都说了,只是同世子爷随意闲谈,一夜过去,您怎得还要上纲上线。”

“倒是生了张狗儿脸儿,说变就变。”赵域捏住她腮边的肉轻轻一拧,微微低头,压着嗓音同她调笑,“现在又嫌我烦了,怎么,一夜过去,你便忘了自己是怎么低三下四求个痛快的?”

甄芙冷笑,他竟还敢提。甩手落下薄纱,一言不发的上了帐外的马车。哪知才刚坐定,就见车帘一掀,赵域也跟着坐上来。

甄芙未语,倒是赵域执起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晃了一下,“这就恼了?才来西北几日,脾气越发见涨。”

“世子爷竟说笑,妾可不敢生您的气,论起磋磨人,还是世子爷手段多。”

也不知在哪册风月宝典里学来的,可见招数全用在她身上了。

见她开了口,赵域松下心来,三两下把人抱到膝头稀罕不够似的搂着,“闺中情趣罢了,你若喜欢样样跟你试。”

甄芙将耳朵从他唇边移开,睨着他瞧了一会,唇角方露出一点笑意,她说的再诚心不过,“妾喜欢不喜欢有什么打紧,世子爷喜欢才是正经。既然妾做世子爷的枕边人,少不得要喜世子爷所喜。这样罢,您叫江平把那风月册子取了给妾,妾定当日日研读,时时琢磨,绝不像昨夜那般叫世子爷扫兴。”

赵域听罢便黑了脸,他想起了甄长卿和角先生,恨恨的咬着她的耳朵说,“不许。”

“不许?”甄芙佯怒,“世子爷,你这便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妾有冤,要上报大理寺,告您独断专权。”

赵域板着脸同她耍花腔,难得生出一点坏心,又要故意逗人,“大理寺焉能管得了本世子的房中事?你若当真有心,何不拐个弯去御史台,求甄御史参上一本,罪名便是房中失格……”

说到这里,大约觉得不妥,自己便歇了话头。倒是甄芙要笑不笑的望着他,像是捏了人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般,故作失望的摇了摇了头,“世子爷狠起来连妾的长兄都要编排,真是不得了。妾原以为您最端方持重,原来却是不然。世子爷身居帅帐,统数万将士,可莫要忘了一言一行皆为军中表率,。”

“你当军营是何等修身养性的好地界?我十三岁入军中,营中粗鄙闲话听得多了,一时失言,往后不在外边提了便是。”他说罢只好笑的看着她,似在笑她难得天真。

马车里的两个人,再这短短的半截路上,一点不顾旁人死活的打情骂俏,可是苦在了外头驾马车的江平。

好在营地大门就在眼前,只是门外那人怎得有几分眼熟?

江平定睛一瞧,硬着头皮往马车里禀报一声,“使君,已至大营门前。”

赵域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同甄芙再叮嘱两句,“莫闹了,我军务在身,只能送你至大营门口。芳草阁之事,你莫要妄动,有沈齐在出不了岔子。”

甄芙心想,您的那位暗探头子差点叫我们家望雁打死,还给他贴金呢。

适时,她眼底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舍,赵域摸摸她的脸,温声道,“叫江平带着随护送你回去,待我忙完军务便回府中陪你用晚膳。”

岐山大营离大都督府也不过半个时辰路程,何故弄的生离死别一般。

甄芙心下不耐,面上却再乖巧不过,“有江护卫在,世子爷尽可放心,那妾便回府里等您。”

见她这般听话可意,赵域满意的下了马车,同江平叮嘱两句,眸光一转,瞧见大营门前牵马而站的李敛。

眼底的蜜意顷刻化作寒芒——他倒真敢。

冷笑过后,只听他慢声吩咐江平,“叫随护绕马车而行,任何人等不得近一丈内。”

江平恭敬的应是,随即便吩咐了下去。

赵域犹嫌刺眼,走到马车一侧掀开车帘,撩开幂篱上的轻纱,盯着她的眼睛定定看了一瞬,然后道,“李三来了。”

甄芙未动,秀致的眉微微拢起,像是不满李敛这般冲动行事,“妾初来岐山借居李敛宅院,想是昨夜未归,又无交待,这才出来寻人。”

她见赵域脸色不好,执起薄纱轻轻刮了刮他的手背,作出一副请求的模样,“妾不便在营中露面,还要劳烦世子爷代妾同他知会一声,便说妾回大都督府了,一应行囊叫他差人送过来便是。”

赵域又瞧她两眼,脸上才算了有些许笑意,“旁得未见你如何长进,指使人的本事到是越发见长。”

“世子爷何必过誉,妾有所持,皆是承蒙您抬爱。”言下之意,都是他惯出来的。

赵域早就见惯了她倒打一耙的能耐,也不计较。放下帘子往后稍稍一退,冲江平比了个手势。

马车便缓缓驶出岐山大营。在入口处候了两个多时辰的李敛,将欲近前,却被过来传话的差使唤住。

“这位李公子且慢行,大都督叫某过来同您传两句话。”

李敛往大门里看了一眼,赵域负手而立,站在一处哨亭,四下围着几个营将,似在禀报军务。

他收回目光道了句劳烦,“军爷请讲。”

“云州屯田,李公子同身后的商号献种有功,一应赏赐不日便至贵商号。但营防重地,却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大都督念您居功,此次不予追究,若有下回定不轻纵。”

李敛听使差说罢,拱手道了一礼。这才翻身上马,离开前又往大营看了一眼,寒凉的目光里尽是不甘和藏不住的屈辱。

赵域,简直欺人太甚。

江平驾着马车一路护送甄芙回大都督府,不想却在半道碰上回营的修思净。

他昨日将知渔、惜花押送回府后,见天色已晚,便留在府里将就一夜。

“驭~”江平握紧缰绳将马喝停,“修先生这般巧,您可是回大营?”

修思净有些好笑的看着马车四周围骑的护卫,冲江平扬了扬眉,眉宇间露出一抹问询之意。

江平小声道,“是使君吩咐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说,“使君命我将甄姨娘护送回大都督府。”

修思净点了点头,“如此。”

他驭马往马车旁走了走,那些马上的随卫自然是认得他的,可想到赵域的吩咐,脸上略带了些为难。

甄芙听到动静,将车帘缓缓掀开,淡淡吩咐一句,“叫修先生近前说话。”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骄矜,叫人听了不敢轻易忤逆。

修思净见众人退至一旁,便翻身下马,走过去轻轻一揖,“见过小夫人,不知小夫人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甄芙也不同他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的十分方正的细绢纸,递到修思净面前,“我心中有疑,欲请修先生解惑。”

修思净略略一顿,目光同甄芙轻轻一碰,然后抬起双手,将那张绢纸从她手里接过,抖开。

一字一句细细瞧过,才看向甄芙。聪明人说话自不必多言,有时一个眼神足矣。

她脸上的笑,明媚的像三月的春,“昨夜我同世子爷闲谈,略提过两句,可世子爷眼下心思尽在军中,这些旁枝末节还需先生费心。”

她放下帘子前,只留一句,“这方绢纸给修先生留下,只盼先生这里早有佳音。”

修思净捏着手里的绢纸,望着远去的马车,心想昔日在使君书房,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

此女心思之深,几不可测。区区一个贵妾于她而言,怕是侮辱。这个身份不会将她的野心框住,只会化成一把利刃为其开道,策她前行。

王府众人皆唤她为甄姨娘,只有修思净唤她小夫人。

不是众人墨守成规,而是修思净初见时便一眼瞧出甄芙内里底色。

他从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个聪明人。更何况她背后还有整个甄府,阖府上下除了甄三以外,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纵是甄府不能为使君所用,有一个甄芙在侧,亦是不可轻觑。

他掸了掸手中的绢纸,唇角带出一丝恶劣的微笑。

商贾以十万银两换科举名额,便是要打破阶级壁垒,触动士族核心利益,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不破不立。

……

作者有话说:

二更,人要没了感谢各位小姐姐的营养液,承蒙厚爱,不胜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