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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赵域麾下,孙家非但再无独一份的权重,反倒如落日残阳,日渐式微。

这倒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众人皆醒,唯独他一府醉……

“这帖子该如何回复?奴婢是婉拒还是应下?”

甄芙取过案头半卷闲书翻读片刻,方才开口,“这是第几封了?”

“奴婢数着是第三封了,想是送的前两回都没个动静,这回随拜帖送的礼盒都讲究了许多。”知渔将那锦盒打开捧到甄芙面前,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碗,碗面雕工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甄芙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致,倚回去继续翻她的闲书,“脸面上上的事,还是要替世子爷顾一顾。知渔姐姐选个日子,叫人将帖子回了便是。”

知渔会意,唤惜花出外院打探一番,半晌折返,定下明日赴约。

“孙夫人邀您往西街海棠园听戏。奴婢方才随小花出去观天色,她说明日无风,出行适宜,也能少受风沙侵扰。”

甄芙闻言失笑,手中书卷险些脱手,眼尾漾开几分戏谑,“你竟还信她?还记得上回自青云观返程,她一口咬定山下必有大雨,命你们备齐蓑衣纸伞,到头来呢?”

那日下山之后,一连几个艳阳天。惜花性子执拗,偏说自己观云无误,是突来西风吹散积雨云。怜月笑着打趣她两句,小婢子气不过,硬是太阳底下披着蓑衣跑了几十里,路人见了没少侧目。

知渔也跟着笑起来,笑过又生出几分惆怅,那时甄芙虽在道观,可却也过的自由敞快。又哪里同现在这般,整日同那些心思各异的女眷周旋,简直浪费时光。

甄芙像是瞧出她的想法,反倒一脸平静的宽慰她两句,“知渔姐姐倒也不必在心里替我鸣不平,说到底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奴婢知晓,只是觉得此路辛苦。”她端了一盘新鲜的瓜果放到甄芙手边,“别府小姐稳坐绣楼,您却整日……”

不是连夜风餐露宿的奔波,便是日日同风沙为伍,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知渔自觉不该在些时说些,便顿下话头,“晨晨间上京送来密信,夫人与少夫人已动身前往岭北。奴婢只是一时感慨,若无诸多纷扰,您此刻本该伴夫人归岭北探亲。”

“人各有命,各有活法。你与其在此替我伤春悲秋,不如修书送往河都。”

知渔一听是正事,即刻敛去心绪,问道,“可是要知会郑家舅爷,夫人不日将至?”

甄芙睨着她道,“大哥素来周全,那些信怕是母亲嫂嫂还未动身,他便差人送到了岭北。叫你写信是给郑谓南,催他筹粮一事。”

知渔听了摇着头无奈的看着甄芙,“表少爷方才拿出十五万两巨款,尚且未能缓过周转,您又催他筹粮。您这表姐做的……”

甄芙道如何?

知渔笑道,“可不像是表姐,倒像是催债的债主。”

话音未落,手中书卷骤然朝她掷来。知渔闪身避开,半晌不闻书页落地之声,回头一望,连忙屈膝行礼,“使君。”

知渔屏息垂首,眼见赵域手中捏着那卷闲书缓步走入。倒是甄芙临危不乱,暗中递去一眼,知渔当即躬身退出门外。

“世子爷今日怎得回来这般早?”她从榻上起身,伸脚去够榻边的绣鞋。

哪知将将够到,却被赵域伸脚一踢,滑出去一尺。甄芙似嗔似怨的瞪他一眼,赵域不以为意的按下她的肩头,“坐着便是。”

说罢他在她身侧落座,看样子打算翻看手中书卷。甄芙亦不催促,自榻上跪坐起身,抬手搭在他宽阔肩头,将下巴轻抵其上,同他一道看。

赵域翻了两页脸色不大好,,倒回扉页看清书名,敛了眉梢,“靖平野史?”

“嗯。”甄芙私下看他赵家祖上的野史,半点也不心虚,甚至还大胆求证,“这册上说,成高宗的张皇后,十六岁入定王府,三载再入骄阳殿,十年生三子,盛宠经久不衰。长子成启宗十岁立储,她入鸾和殿,帝后风雨二十余载,生前情深不减,死后亦是同穴……”

“世子爷。”她手臂环住他脖颈,伏在他耳畔低笑,“你们赵家的祖宗当真是——了不得。”

赵域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将人拉到膝头按住,抬掌在她娇软的臀上掌了几下,方把从抱在膝拘着。

“我原是怜你整日拘在府里无聊,特地挤了空档带你去岐河看落日。”他说罢,扬了扬手中的野史,冷笑一声,“如今看来你倒乐不思蜀,明日我使人取府中令牌,往军中申领布匹,自今日起,为将士缝制三百套寒衣,也省的你整无事,尽看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甄芙轻掩微麻的臀侧,神色楚楚可怜,“妾不通针线,可否请府内绣娘代为分担?”

“你倒敢开口。”赵域睨着她,面色一沉,有意诘难,“女红本是世家闺秀自幼必修,你出身数代簪缨清贵门第,怎么偏你不会?”

“哦。”甄芙答的半分也不脸红,“妾那时醉心耍弄长鞭,哪有心思学那些磨死人的细致活。”

赵域额角青筋绷紧,又压了下来,好看的眉头又结在一处,“甄大人与甄夫人便不曾管束你?”

“管妾这些做甚?”甄芙十分不解,理直气壮道,“长衣裙衫有银子便能买,再言府上亦有针线,要什么做不出来?他们疼我爱我,哪里忍心强压着我去做这些。”

赵域冷笑,“倒是纵容你舞枪挥鞭,整日跟着甄二胡四处游荡。”

甄芙笑了起来,“世子爷怎得这般小气,妾不过看了一册你们赵家的野史罢了,又未曾取笑皇室叔纳侄妻旧事,您倒是寻起妾的错了。”

“你还敢说!”到底叫人揭了祖宗的短儿,赵域一时脸上挂不住,轻斥一声。

斥完犹不解气,捏紧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冷着声威胁,“将你脑子里那些混账东西忘掉,这册子哪里得来的?这就叫人掀了他的摊子,再抓起来将牢底坐穿。”

甄芙舌尖轻舔唇上齿痕,强压下眼底笑意,反倒生出几分逗弄之意,“掀人书摊?世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焉知不是野火出在自家院墙。”

她浅浅一笑,唇瓣轻触他唇角,待他俯身相就时,又微微向后避开。

“妾不过道了一句无聊,您麾下那些军中内眷,便排着队的给妾送来各种新奇的物件解闷,这册野史却实最得妾心,论起来妾还是沾了世子爷的光。”

原是两句软话便能解决的事,她偏要来杀人诛心。赵域恼羞成怒,她又哪能好过。

长河落日自然没看成,她连门也没出去一步,竟叫人按在矮榻上捏完圆又搓扁。

直至夜半,才混上晚膳。甄芙浴后发丝尚湿,捧着一碗燕窝粥,连调羹都懒得取用,直接凑着碗沿饮下半碗。

这才稍稍缓过气来,心神安稳,四肢也不再酸软发颤。

赵域披衣从净室出来,顺手取了干巾了给她拭发,一边擦还要一边压着声笑她,“平日里不是嚣张的紧么,怎得方才在帐中认怂认的这般快?”

甄芙喝掉一碗燕窝粥才理人,目光扫过他大敞的襟口,看着他胸腹间的抓痕心下道了句活该,嘴上却是再推心置腹不过,“世子爷,妾虽不通女红,却也熟读女德,打小便励志做个贤德妇,是以心中有几句肺腑之言,却不知该不该说。”

赵域料她嘴里没好话,可望着她桃瓣般明艳的容颜,一双眼眸似水含波,心底便不自觉软下来,屈指轻弹她额间,“有话直说,何须吞吐。”

“哦。”甄芙眼波轻轻一转,脸上带起三分笑,她扮起贤德来很是游刃有余,“世子爷再三两年便至而立,少不得要保养一番,妾以为,日后这房中事还是有些节制的好,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您自然比妾懂。”

赵域听罢一副我早就猜中了的表情,他眉间藏了冷笑,抚了一把她微潮的长发,将手中绞发的巾子扔至一旁。

然后大手掌住她小巧的后颈骨,强迫人仰面看他,“何谓过犹不及,也要先有‘过’方可谈及。你同衣食尚且不足之人空谈节食养生,未免本末倒置。至于贤德二字,卿卿更是一字不沾——”

他牵起她的指尖,往胸腹上她抓咬的那些伤痕处一一抚过,眉目一舒,带了几分少年人才的轻狂出来,“既然卿卿提了,我若不努力些,倒对不起你。”

说罢一把捞起人,抱回帐中。瞧那架势,势要把过犹不及的过字贯彻到底。

……

作者有话说:

自从上次被章后,红线是一点也不敢碰,男女主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纯洁的在帐子里xxoo

第67章 小夫人,使

岐山西街,海棠园。

已近七月,原不是海棠花期,可这园子里却不一般。大大小小的海棠盆景摆得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开得一朵赛一朵娇艳。

甄芙今日穿的应景,素色长裙曳地,外搭海棠色薄缎锦衣,云髻高盘,一副珍珠头面坠其间,额间绘了一朵小小海棠,胭脂作瓣,珍珠做蕊。

她本就生得一副娇媚模样,稍稍打扮更是艳压满园海棠。

“妾,孙王氏见过小夫人,有失远迎,小夫人勿怪。”孙夫人带着几位女眷远远得迎上来,双方略一见礼,客套话便先出了口。

“孙夫人说的哪里话,这满园海棠浓淡相间,是为夏日奇景,夫人能邀我观赏,该是我有眼福才对。”甄芙客气一笑,一手扶着知渔,一手慢慢摇着绢扇随孙夫人往里走。

孙夫人订的是二楼雅间,无论赏花还是看戏,视野皆是绝佳。

大约是对这次宴请十分上心,除了女儿孙少微同孙万昆旗下两个参将的夫人之外,她还特地请了云州郡守冯为民之妻冯夫人同长史周济仁之妻周夫人。

“小夫人出自书香清贵之家,岐山各府多为武将人家,妾怕怠慢,便亲自去云州府请了两位夫人前来作陪,只当是借此机会同小夫人相识一场。”

孙夫人极善言辞,寥寥数语,既显出对甄芙的重视,又顺便给冯、周二位夫人卖了人情。

甄芙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孙夫人生得一副温婉模样,容长脸面,细眉细眼,看上去四十有余。常年居于西北,纵使精心保养,肌肤也难抵风沙侵蚀,少了几分细腻。

她请郡守冯为民的夫人江氏,无论是显得重视还是为了给甄芙一个下马威,甄芙都能理解。可她却将周济仁的夫人齐氏请来,便由不得甄芙不多想了。

两相见过礼,便落了座。甄芙同孙夫人坐上首,冯夫人同周夫人在两侧相陪,至于两个参将之妻便只能坐在下首。

“少微,还不过来同小夫人见礼。”

众夫人落座后,孙夫人便抬手招了一直候在旁边的女儿过来见礼。

从甄芙踏进雅间的第一步,孙少微便已经暗自将人打量了几回,她身量纤纤,细腰不堪一握,容貌可比九天帝子,可她的奢靡也是真的。

芙蓉面,海棠衣,珍珠钗,及那双坠着东珠的苏锦绣鞋,她身上的穿用,哪一样拎出来皆是价值不菲。孙少微眉心一蹙,心下生出一丝不屑,这些银钱又是哪里来的?

听到母亲召她,孙少微掩下心中情绪,走过去同甄芙见了个礼,“少微见过小夫人。”

“原来是孙小姐,快别多礼。”甄芙笑着叫人起身,又一脸感念的同孙夫人道,“从前我同使君不在,多亏了府上看顾大都督府,我倒是也听府里管事说了,许多内务皆是辛苦孙小姐奔波。”

孙夫人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只道小夫人言重。

甄芙笑了笑,客气的邀孙少微入座,又唤惜花过来斟酒,然后举起酒杯冲母女二人道,“使君事忙,府中内务便交由我来分担,这杯酒我便代大都督府敬过二位同孙将军,亦算聊表谢意。”

说罢举杯饮尽,还晾了杯底给众人看。这般一来,孙氏母女只能举杯相陪,她们喝了,余下几位岂敢不从,是以,一桌人茶未喝上一盏,菜未吃上一口,上来倒先叫人强着饮了一杯酒水。

也不知这上京夫人圈的酒桌规矩是不是素来如此,众夫人自然不敢问,只能相继陪着笑脸。

前面有甄芙送归刘花匠一事,今日这杯谢酒孙夫人自然要解释一二,“小夫人的谢意,叫妾汗颜。看顾大都督府一事,原是我家将军一片好意,照理本该妾亲自料理,未曾想妾这两年害了头风,少微体谅妾身体不适,便自告奋勇的揽了过来。她行事青涩毛躁,想来是给使君同小夫人添了麻烦,合该妾同将军去府上致歉,又怎敢担小夫人这一杯谢酒。”

“孙夫人言重了,说到底亦是孙小姐仁孝,纵使当真行事不够周全,谁又能忍心怪罪她一片孝心。”话音落下又叫惜花斟酒,“这一杯,便敬孙夫人同孙将军教女有方。”

众夫人心下苦不堪言,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再陪一个。

两个参将的夫人到底年轻,哪里经过这般场面,两杯酒水下肚,薄薄的面皮已然烧了起来。

郡守冯夫人到底是孙夫人请来做陪的,自然不能光混个吃喝。她同周夫人对视一眼,先是不动声色的叫人将两个参将夫人扶到外间散过酒气,又笑着附和甄芙一句,“小夫人说的在理,自古以来,上行下孝,使君治军宽猛并济,孙将军在其麾下多年,自然受教颇多,是以少微小姐重孝道,倒也情理之内。”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孙夫人看了看甄芙的脸色,满意几许,悬了半晌的心,总算稍稍放了下来。

甄芙瞧着像是被冯夫人哄得开了怀,一双桃花眼潋滟,她终于放下了酒盏,端了碗茶,“冯夫人这话听着着实叫人熨帖,怪道孙夫人不远数里也要将夫人请过来赏花。”

冯夫人道,“是孙夫人看重小夫人罢了,妾几个也是沾了小夫人的光。”

周夫人听了也跟着附和一句,“妾在云州便闻小夫人美名,我等欲来结交,又恐扰了小夫人清净,今日正好借孙夫人的海棠宴,也算全了心愿。只盼小夫人莫嫌我等年岁深,不若年轻的夫人心思活泛才是。”

她是周济仁的续弦,颇有几分姿色,瞧着年岁不过三十几许,娘家是南方的地方小官,是以不若北地女子高挑,声音亦是温婉。

“周夫人说的哪里话。”甄芙撂下手里的茶盏,重新执起绢扇,“周大人同我舅父有同窗之谊,真论起来大家也不算外人。往后自是有走动的机会,大家相熟了便也能少些忌讳。”

她这话一出,桌上的氛围便稍稍变了,能坐到这里哪个不是人精,何况周夫人来之前便得了周济仁殷切嘱咐。如今甄芙先给了她脸,她又哪里敢不接。

“小夫人说的是,”周夫人忙端起一盏茶要敬她,“大人倒是同妾提过此桩渊源,只是妾唯恐有攀附之嫌,这才按下未表。未曾想小夫人这般平易近人,妾当敬小夫人一盏。”

甄芙没有接她的茶,拿绢扇轻轻点了点桌面,眼波一转,笑道,“周夫人若当真有心结交,便不该拿茶打发我。”

周夫人闻言连忙称是,她放下茶盏,取了酒杯斟满,拿袖摆一挡一饮而尽。

“好,周夫人虽是南方人士,却也有西北女子的豪气。”她说罢端起面前的酒杯,美目一扫,望向孙夫人同冯夫人。

冯夫人瞧见方才那一幕,心里的酸意冒了头。不过她觉得同自己这点酸意相比还是孙夫人更可怜些,纵是被抢了风头,也只能咬牙端起酒杯。

孙夫人原想着买办粮种一事,叫周济仁在赵域面前露了脸。因为她娘家表弟曹庆春擅自作主,叫孙万昆在赵域那里失了脸面,她把周夫人叫过来,也算是体现自家将军爱才大度。

倒是不曾想,周济仁夫妇也是双玲珑人,吃水尚不忘挖井人,在她的宴上,便这般光明正大的攀起了亲远。也怪她事先未探明对方底细,好好的一场海棠宴,倒给旁人做了筏子。

这杯酒下去,便是连饮三盏,西北的酒烈,一时连冯夫人都有些撑不住了,她微微紧下眉心有些无奈的同孙夫人对视一眼。

甄芙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好心道,“我同诸位夫人一见如故,难免贪了杯,倒是忘了孙夫人头风之事,少量饮酒可活血,过量却也伤身,依我看酒先撤了吧,咱们饮茶用膳说说闲话,如何?”

众人自无不可,孙夫人一脸感激,“多谢小夫人记挂。”

孙少微的目光几乎黏在甄芙身上,看她的一举一动,观她的一言一行,只打量的越久,越觉得此女当是狐媚惑主。

可她身上却也有一股叫孙少微觉得十分微妙的熟悉感,她却一时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她?

甄芙喝过酒,虽未醉意,可腮边也浮起两朵红云,她察觉孙少微似有若无的目光,索性看了过去,“孙小姐怎得不说话?可是觉得无聊?不若叫人取了唱本过来,由孙小姐点一出戏,聊以解闷。”

孙少微被人抓了小辫子一般,掩下心中慌乱,同时却也气不过,觉得甄芙太过左右逢源,只赌着气道,“多谢小夫人,点戏便算了。是我不惯这般场合,也不会说话,自然也不像夫人这般讨……人喜欢。”

她停顿的点很是微妙,微妙到一桌的人都猜到那未出口的两个字本该为何。

孙夫人脸色微变,自打昨日订下这海棠宴,她便多次同孙少微耳提面命,叫她来了多听多看,少言。哪知还是闯下这般祸事。

眼下她却顾不得教训女儿,忙叫身边的婢子去取唱本,同甄芙陪着笑,“小夫人,这一折戏还是该是由您来点,今日种种一切因您赏光,哪里好叫她一个小丫头抢了先。”

说罢将示意婢子将唱本呈给甄芙,又探手将孙少微面前的酒盏拨开,这混账一眼没看住便连喝几盏,这才开宴,她倒是先说起了疯话。

甄芙倒是表现的十分大度的模样,拿起唱本关切的望着孙少微道,“我瞧孙小姐像是饮多了,不若叫人送几盏醒酒汤过来吧,免得一会吹了风,要闹头疼。”

孙少微听了便又看她,眉心拢得能夹死苍蝇,她想说甄氏女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真大度就不该挡她入大都督府的路,为难她双亲整日愁眉不展。

母亲的年岁分明同甄氏母亲相仿,却要在这里伏低做小的巴结于她,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她便也说了,“京都贵女,惯会惺惺作态。你若真有本事,便拿了刀棍去校场同我比一回,也好过在这里拿腔拿调的为难人。”

孙少微此言一出,但惊四座。醉鬼放完豪言却到头就睡。只留一脸纸色的孙夫人,跟浮了一层冷汗的冯周二人。

一时整个雅间静闻针落,冯夫人攥紧手中罗帕,周夫人亦是不敢抬眼。

整个西北如今谁人不知,甄氏虽为贵妾,却是使君的心头好,孙家欲将女儿送入使君内宅,如今一只脚未迈进去,却得罪了人家的眼珠子……

比着冯周二人的手足无措,终是孙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慌忙离席,走到甄芙面前福身下去,“小夫人,小女不是那般意思,酒后之言不可当真,只求小夫人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甄芙一脸莫测的注视她一瞬,忽而一笑,“孙夫人此言差矣,众人皆知酒后方会吐真言。怎的到了夫人这里倒是反了过来?”

“妾不敢,是妾管束不力,才叫这混账冲撞的小夫人,妾先代她向小夫人赔礼,等明日酒醒,妾亲自压了这孽女去府上给小夫人磕头赔罪。”

甄芙慢条斯理的翻着唱本,片刻方看着孙夫人道,“孙小姐是性情中人,有孙夫人这样的母亲是她之幸,罢了,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大家雅兴。”

她说着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便上前将孙夫人扶了起来,“夫人快起来,我们小夫人最是宽宥待人,你闹这般严重,若传到营中岂不叫使君同孙将军难做?”

孙夫人无奈只好起身回座。

甄芙便将唱本递到知渔手里,“叫他们唱一出浣纱记,就选泛湖那一段吧。”

众人听罢戏曲,又去园中赏了海棠。甄芙兴致极高,特地唤了园子里侍弄海棠的花匠过来问话,言辞之间对这些栽种催花之术颇有兴趣。

她未说走,众人只能相陪,不知不觉已近日暮。

未几,便见江平从外面进来,他走到甄芙面前躬身一揖,“小夫人,使君来接您。”

甄芙撂开手里的重瓣海棠,言语间倒是带了不急不徐的笑意,“天这般热,怎得又叫他跑这一趟?”

江平道,“使君从营中归府,得知小夫人在此地游园,恐天黑路难行,特地绕路来接您。”

她闻言秀眉微微一拢,嗔道,“海棠园离大都督府不足两刻钟的路程,我省的回去的路。”说完又像是不大好意思一般同众夫人道,“既是使君过来逮人了,我再不回去,怕是又要撂脸给我好瞧。”

最后只叹了口气,“罢了,左右天色也晚,冯夫人和周夫人还要赶回云州,这回是要好好谢谢孙夫人,这园子我甚是喜欢,瞧着便是花了心思的。那便来日方长,咱们下回再聚。”

孙夫人忙道哪里,又叫人唤出来两位醒过酒的参将夫人,一并送甄芙出海棠园。

大门外,一辆挂着大都督府徽记的马车,停在路旁。甄芙跟众人再寒暄两句,便扶着知渔上了马车。

适时,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甄芙很是自然的抬手挽住,借力坐进马车。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小场面众人:三杯!

第68章 如此说来,

甄芙坐在他身侧,微微闭了闭眼,半晌只道了一句,“头疼。”

赵域早闻她衣间萦绕的淡淡酒气,又见她面色比平日更为秾艳,眉眼间浮着一层薄醺,眉心微蹙,“怎得饮了这般多?我若不来,你倒成了酒鬼。”

甄芙任他按揉在额角两侧,温热力道让发胀的太阳穴舒缓不少,她舒适的轻哼一声,“不过三杯,盛情难却。”

“西北的酒烈,寻常男子也不过三杯既倒,你今日倒是好性,任由她们劝酒?”

酒意此刻彻底翻涌上来,头脑昏沉绵软,甄芙懒得再撑端正姿态,索性就着他的力道往下一躺,枕在他膝头。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藏着细碎狡黠水光,“妾顶着世子爷的名头在外头狐假虎威,谁不要命了敢灌妾酒?”

赵域抬手抚了抚她微红的两颊,末了轻轻捏住,佯怒,“没人劝酒还饮的这般多,难不成真要做酒鬼?”

甄芙偏头躲开他的手,“妾灌她们还不成嘛。”她睁开藏着一星酒意的眼睛,语气里带了点自得,“妾若不灌她们,便该她们来灌妾了,若是寻常也便罢了,可如今妾的脸面同世子爷绑在一处,自是没有坐着挨打的道理。您说,妾做的对不对?”

“强词夺理。”赵域哼笑一声,把人从腿上拉起来,薄唇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将人按在肩头,抱到怀里圈着。一边继续替她按揉太阳穴,一边命令道,“闭眼歇着,回府我再唤你。”

马车摇晃着前行,甄芙的困意早就上来,她也没能强撑,听话的闭眼睡了过去。

车抵府门,赵域并未唤她。一袭薄斗篷轻轻将人覆住,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稳步穿过回廊,一路安然送回风息院。

等甄芙睡醒时,早就错过了晚膳时分。

她揉着发胀的前额起身,知渔闻声从外间入内,抬手将帐幔轻轻勾开,又取来一身柔软家常素衣,侍候她更衣梳洗。

“世子爷半个时辰前匆匆离府,说是去往云州。”

甄芙扣上领口的盘扣,眸光一闪,“要开战了?”

“约莫是了。”知渔引她至窗边矮榻落座,小案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与一碗温热素粥,递过竹筷轻声道,“三公子传信来,您先前吩咐囤积的粮草,现已全数送至云州外围待命。表公子那边,奴婢昨日已将消息送出,一两日内应当便有回信。”

甄芙端起那碗菜粥,拿调羹搅了搅,慢慢的喝了几口,“云州战事起,周边的郡县怕是也会跟着戒严,叫他们各自小心。”

“您放心,奴婢省得。”知渔说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上京来信,是秦姨娘递来的消息。”

秦扶光?甄芙眼底掠过几分兴致,一边慢慢喝粥,一边示意她细说。

“秦姨娘说,有郡主照拂,成王府内一切安稳。月圆姑娘的身子已然大好,虽双腿尚且不便行走,但夫人从正医堂请来了神医赛神仙,悉心调理数月,日后虽难肆意奔跑,寻常行走已然有望。”

甄芙笑着夹了一块凉拌笋,细嚼慢咽的吃完方道,“这是好事,年纪轻轻的姑娘自小入宫,半生拘于方寸宫墙,未曾见过山河辽阔,又落下腿脚旧疾,纵使性情豁达,心底终究是憾的。”

“您说的是,看这回最高兴的莫过于秦姨娘,心里也算少了一块大石。”知渔抖了抖手里的信纸又道,“秦姨娘还说,端王府怕是要有异动,后门处近日往来的陌生门客络绎不绝,她在其中,竟窥见了——”

“二爷的身影……”知渔一脸难言的看着甄芙。

这话一出,甄芙一口粥险些呛住,轻咳两声,接过知渔送来的温茶连饮几口,才勉强压下喉间涩意。

她抬眸,反应过来秦扶光究竟做了何事,眼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戏谑笑意。

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当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二哥素来深谙煽风点火精髓,从前只叫旁人功成名就,他自个深藏其后,没成想这一世英明竟栽倒在秦扶光这个困在内宅许久的人手里。等下回见了,瞧我怎么笑话他。”

顿了一下,又听她唏嘘道,“倒是秦扶光,属实叫人没想到。从前是我小瞧了她。”

知渔见她喝的尽兴,又替她添了半碗粥,只道,“您在宫里救下她姐妹二人的性命,夫人又寻神医给她妹妹治腿,她们姐妹本就知恩。秦姨娘本已淡出暗线组织,如今主动重拾旧部、联络各方,怕是察觉到了您的意图。”

知渔话里亦喜亦忧,她替甄芙喜,因为秦扶光能力强可堪大用,她亦替甄芙忧,秦扶光太聪明了,仅凭她们几个举动,便窥到内情,若非已用,必成大患。

“无妨。”甄芙像是知她心中所想,放下茶盏,神色淡然从容,“她是淋过雨的人,若还有心去折别人的伞,我亦绝不会心软姑息。”

知渔点点头,“是奴婢多虑了,许是望雁不在身边,近日总爱多想。”

“倒也不算。”甄芙道,“人心素来难测,你这般想也无可厚非,不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也要懂得。”

她捻着指尖思虑片刻又道,“传信给秦扶光,叫她将人尽数撤回,什么都不必做先蛰伏起来,京都如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个不甚怕是要尸骨无存。此时出头最是凶险,暂且敛尽锋芒,保全自身为先。”

待甄芙用完粥膳、漱洗完毕,知渔见夜色微凉、月色正好,便提议出门散步行消食。甄芙颔首应允,出门时一并唤上了惜花随行。

风息院西墙根的丁香早已移去,满地虞美人开得如火如荼,灼灼花色铺满庭前,微风一送,随风轻摇。她们三人缓步行至外院校场,往日的紫穗槐尽数换作铁线莲花架,藤蔓缠绕,枝叶清雅。

“奴婢柳丁,见过小夫人。”一名青衣小婢提着琉璃灯,正俯身打理新栽的花苗,见甄芙前来,连忙敛袖行礼,身姿恭顺。

惜花扫了一眼,见这小婢只生的相貌不差,但身形柔弱并无威胁,便低声向甄芙知会一声,径自去往校场南侧兵器架旁闲玩等候。

甄芙眸光柔和,含笑问道,“你便是新来的花匠?”

“回小夫人,奴婢近日方才入府,此后府中花木养护,皆由奴婢打理,小夫人但有差遣,无敢不从。”柳丁垂首恭声应答。

“我院里的虞美人是你种下的么,开的倒是好。”

“是奴婢。”柳丁应声,老实回话,“只是如今已过虞美人最佳苗期,城中难寻好苗,这批花株,皆是江护卫从外头寻来送来的。”

“如此。”甄芙扶着知渔缓步走近花架,柳丁连忙提灯上前,月色落满藤蔓,细碎枝叶层层叠叠,瞧着长势倒也喜人。

甄芙一边欣赏花叶,一边状似无意的闲谈,“小小年纪,便精通栽种养护之术,倒是难得。”

柳丁垂着眉眼,语声温顺,“回小夫人,奴婢家里原是靠种花卖花为生,从奴婢记事起,便跟着爹娘在花圃里跟这些花花草草为伍。”

甄芙看着柳丁脸上姣好的五官,淡淡一笑,“原来是做小生意的,家境想必也算殷实,你双亲倒也忍心送你出来为婢。”

柳丁指尖微紧,攥着灯笼提手的手亦是微微泛白,言语间带了几分难言的苦涩,“回小夫人,奴婢并非岐山本地人。三年前家乡战乱,爹娘皆亡于兵祸,家中花圃亦尽数焚毁,沦为焦土。”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甄芙,小心翼翼的答道,“幸得使君麾下铁骑驱敌安民,奴婢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那时军中收留不少难民,奴婢去后自请去了浣衣处,随那些大娘们一起做活。近日听闻府中缺人打理花木,奴婢略通此道,便自请入府当差来了。”

甄芙的目光扫过柳丁提灯的双手,手背粗糙,内里有细密的裂口,想必没少做浣衣洗涮的粗活。

“军中活计繁杂辛苦,本就不适合弱女子度日,你来院中养花种草,也算安稳。观你年岁不深,今年多大了?”

柳丁面色微滞,一瞬的不自然转瞬即逝,小心的看着甄芙道,“回小夫人,奴婢……今年十九了。”

甄芙轻摇绢扇,月色落在她的眉眼间,减了几分媚色,多了几分不可亵渎的清绝。

她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倒是过了成亲的年纪,可是许过亲了”

柳丁咬着唇摇了摇头,脸上似乎有些窘迫难堪,她用沾满泥土的右手捏紧裙摆,片刻才道,“爹娘去后,奴婢成了孤女,当日只想报答使君的恩情,便也无心这些,是以蹉跎了过去。”

这话落定,甄芙忽而低低笑出声。只见那双妙目在月色下微微流转,总算细细的将面前心比天高的小婢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

半晌,才听她慢悠悠的道,“如此说来,原来都是使君的错。”

柳丁闻言脸色大变,一张小脸上尽是慌乱,慌忙屈膝跪地,连连叩首,“小夫人,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慌什么?”甄芙摆摆手示意她起来,望着小婢子要笑不笑的调侃道,“闲话罢了,何况他又不在,何须这般惊惧?”

说罢像是失了兴趣,扶着知渔去看惜花甩枪去了。

一阵风吹来,将身后小婢手中的灯笼吹熄了,只见那小婢子不知是怕还是惊,柳叶似的眼睛落下两行泪珠,月色下瞧着也有几分楚楚可怜。

等主仆三人消过食回风息院后,甄芙换了寝衣,躺回帐中时吩咐知渔,“明日将望雁从李宅召回,若是殷韶的身子如常了,便一并叫她同怜月回来,府里有活叫她干。若还是下不得床,那便告诉她,继续留在宅子里再将养些时日也好。”

这是想叫人回来还是不想叫人回来?知渔拢着纱帐的手顿了下来,眉心微微凝起,“那种花小婢可是有些问题?”

甄芙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她问,“知渔姐姐瞧着如何?”

知渔想了想,十分中肯道,“有几分姿色,却也够不上她想攀高枝的心思。”

甄芙笑的一脸开怀,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可整个岐山大营,她只挑了最厉害的那个许,倒也有几分意思。”

知渔怕蚊虫放进来,索性拢紧纱帐,自个坐在了床沿,有些纳闷的看着甄芙,“您现在好歹也是大都督府里公认的小夫人,现下有人觊觎主君,当真便高兴成这般?”

甄芙趴着圆枕上摩挲了几下,只差没翻出白眼来,“西北常年酷热风沙,我日日为他奔走筹措粮草银钱,现在他难得一有朵桃花债,怎得?还不容我在吃沙之余看一回笑话?”

这,俩人说的是一桩事么?

知渔心下纳闷,但她亦没同男人相好过,亦是一知半解。心下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

甄芙翻了个身,没心没肺的睡下,她只好带着满心疑惑,从帐子里出来。

吹熄灯掩好门,去给远在京都的秦扶光回信去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傲娇:有人觊觎本世子美色甄芙兴奋:不错,有好戏瞧了

第69章 她慢条斯理

才是一早,李敛便叫人递了信,甄芙看过后决定往城西风华斋走一趟。

云州战事骤起,赵域连日驻守前线未归。甄芙出门前想了片刻,吩咐知渔,“将咱们从京都带来的世子爷衣物、药材整理一份,差人送往云州。”

知渔应声,片刻收拾出来一个包袱,却是满脸愁云,“奴婢收到消息说是城门口已经戒了严,百姓只可在城中活动,要出城进城却是不能。如今想送东西出去,要么动用咱们的暗线,要么就得拿大都督府的令牌,依您之见该是如何?”

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她往前线送包袱不过是做给赵域看的,动用暗线?杀鸡焉用宰牛刀?但后者又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一个不甚怕要弄巧成拙。

她从知渔手中取了幂篱戴上,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守城的难道没有熟人,罢了带上包袱咱们往城门处拐一趟,权当碰碰运气。”

岐山距云州不足两个时辰路程,云州烽烟一起,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整座城早已失了往日热闹,沿街铺面大半落了门板,少数开门的铺子也只敢半掩窗扉,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无人驻足闲谈。偶有冒险出来讨生计的挑担货郎,听见远处巡城士兵的脚步声,便慌忙收摊避入浅巷。

甄芙此行极为低调,特意换了寻常青篷马车,命车夫摘去车上大都督府徽记。马车不急不徐大街上前行,未过多久便停驻在城门旁边。

城门两侧皆是守城兵士,往来百姓皆被逐一盘查,出城之人尽数劝返,语声严厉,半点不肯通融。车马、行人分作两队分列两侧,弄得人心惶然,不敢高声。

知渔掀开车帘往城门处看了一眼,只觉厚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她看到马上之人后脸色微变,放下帘子看着甄芙道,“是那日岐山界外茶棚,欲缉拿奴婢与小花儿的女探首。”

惜花闻言好奇的扒着车帘往外张望,眼底满是天真艳羡,“她的衣裳好生神气,小花儿也想要。”

甄芙笑着摸摸她的头,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扔到惜花手里,“花儿,拿这个,请她过来一见。”

惜花攥着令牌利落下车,行至辛月面前亮出牌令。辛月见令牌神色微凝,翻身下马,随她步至车旁。

“小姐,人带到了。”惜花在外面禀报一声。

小姐?辛月心头微疑,目光扫过惜花。这婢子分明是甄氏近侍,手持大都督府令牌,却唤车内人为“小姐”,未免古怪。

她不及细思,知渔已然下车,手提包袱上前一礼,语声含着几分歉意,“辛大人见谅,是我家小夫人想托大人将这包袱给使君带过去。城门戒严,只能出此下策,还望大人莫要觉得唐突。”

辛月秀眉紧蹙,心底瞧不上这般内宅妇人借家事邀宠的细碎行径。可车内之人终究是使君近侧,纵是不喜也只能冷脸接下。

她望着随风摆动的车帘,不卑不亢道,“东西我收下了,只是云州如今战火连天,哪日能送到使君面前,却是不敢保证。”

下一瞬,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开飘动的车帘。甄芙倚在车中,抬眸朝她浅浅一笑,她冲人招了招手,“有劳辛大人,若是方便,何不近前说话?”

辛月定定的看了那张极像祸害的脸一瞬,方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不知小夫人还有何事吩咐?”

“无事。”甄芙将她眼中的轻蔑与不耐尽收眼底,笑意却是不改。她双臂轻攀窗沿,小巧的下巴搁在手背,微微抬眸从下至上的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辛大人身为静查署头一号人物,本该执掌密侦,坐镇暗局,如今却困于城门守岗,当真是暴殄天物。”

辛月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小夫人想说什么?”

甄芙伸出食指,冲她轻轻一勾。

辛月心底骤然窜起一缕恼意,可对上那双眼尾微扬、潋含水光的桃花眸,心神莫名一滞,只得压下躁气,俯身贴近车窗。

只听甄芙语声轻缓,字字清晰,“静查署此番全城布防,借□□之名清查内应,可是为了摘星阁?”

辛月脸色一变,目光也凌厉起来。这是使君赴云州前亲下密令,命静查署隐匿守城、暗中清剿混入岐山的摘星阁死士,此事除修先生外再无旁人知晓。

甄芙久居内宅,又是何以得知?

辛月满心惊疑、戒备骤起。却见甄芙敛了脸上笑意,拿指节轻轻敲了马车窗沿,面色从容的同她解释,“辛大人不必惊惶,此事不过是我猜测,对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想同辛大人做一笔交易。”

辛月心下吃惊,眼底闪过一丝防备,只道,“辛月乃使君下属,小夫人为使君内宅之人,辛月不知,能同小夫人做什么交易?”

“好说。”甄芙并不拖泥带水,只看着她道,“摘星阁一事我来替辛大人料理,换大人将手中的包袱今日送到使君面前。”

辛月心头一震——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只听甄芙轻声一笑,妙目盈盈闪着水光,很是耐心的同她解释一句,“想必使君未告知大人,摘星阁的人过来是为了清剿一个人,而那个人在我手里。”

辛月松下表情,阴晴不定的望着她,“小夫人打算如何替我料理,是打算将人交出去么?”

若真要如此,又何必拖到今日?简直自找麻烦。

谁知甄芙听了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人我既然决定保下,自是没有反悔的道理,我说替大人解决,便能解决,我有我的法子,辛大人只看结果便是,又何必多问?”

她说罢将青葱般的玉手伸到辛月面前,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娇懒,“辛大人,如何?成不成交?”

辛月又盯着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看了一瞬,方冷着脸在她掌心处轻轻一击。

“那辛月便静候夫人佳音。”

甄芙收回手,满意了看了她一眼,“彼此。”

城门旁的小插曲至此结束,马车缓缓驶离城门,沿路巡城兵丁往来巡逻,路口增设岗哨,街巷深处偶有百姓闭门低语。

越往西街商行地段走,越见往昔繁华的街道萧条之貌,粮油铺门前门可罗雀,只是往日往来客商绝迹,唯有几家钱庄、药铺勉强维持经营,檐下灯笼半垂,一派乱世商贸凋敝之相。

路行过半,知渔为甄芙倒了一盏温茶,见她喝了两口,才不紧不慢的问道,“殷姨娘那里您打算如何,可要奴婢去做?”

“不如何。”甄芙摇摇头,“殷韶的困局,看似死路一条,实则尚有转机,只看如何取舍。”

知渔一时未能堪透她的意思,羞愧道,“奴婢愚钝,未曾想明白。”

“摘星阁从不养无用之人。”甄芙眸光清浅,慢声道来,“此番遣死士入岐山,本意便是清剿废棋。无用则弃、有用则活,这便是他们的规矩。”

知渔倏然心惊,“您是想盘活殷姨娘这枚死棋?可她身属摘星阁、又是西齐暗线,稍有不慎,便是牵涉国体的大祸……”

“莫慌。”甄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到知渔手里,目光带着十拿九稳的自信,“我既这般做了,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知渔知道她心中已有谋算,便也不再多言。

沉默间,马车行至风华斋商号所在的西街,眼瞧着店铺大门就在几十米开外,马车却被人拦了下来。

知渔掀开帘子一看,原来镇南将军府孙少微。

自海棠宴失礼一事过后,孙少微曾数次登门请罪,皆被府中下人拦下,始终不得甄芙一见。她在孙夫人面前无从交代,心中郁结难平,日日流连西街香云楼,借酒消愁。

只香云楼往日宾客满座,如今堂上只寥寥数人。孙少微独坐临街靠窗的席位,她取了酒盏,凭栏望着空荡荡长街,周遭寥寥往来的行人面色匆匆,无一人敢长久停留。

偶尔有相熟之人见将府小姐独自闷坐饮酒,亦皆远远绕行,不敢上前搭话。满城人心惶惶,倒是只有她满心憋屈,无处排解。

这才将将喝了半盏,就听随身小婢惊道,“小姐,您瞧那不是大都督府中的马车么?”

孙少微闻声,撂下酒盏探身往街上一瞧,果然。这般时候,还能乘马车出府的还能有谁。她半点不犹豫的奔出香云楼去,当街将人拦了下来。

“小夫人。”车马骤停,她横在车前咬着牙道,“上回海棠宴,少微酒后失礼,对小夫人多有冒犯,几回登府谢罪,小夫人皆不得闲,少微今日冒昧拦下小夫人的车驾,只期望小夫人能给少微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帘内传来甄芙浅浅的笑声,她不急不徐却也字字清晰,“好一个赔礼道歉,孙小姐当街生拦我车马,这便是镇南将军府,给人的赔罪姿态?”

孙少微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须臾又咬牙上前,对着薄帘躬身,声音里却又不乏委屈之意,“我去大都督府几回,小夫人皆避而不见,少微无奈只能行此下策。”

甄芙简直要被她的强词夺理逗笑了,她慢条斯理的问,“若我不原谅呢?”

孙少微脊背一挺,一脸倔强,“那我便在这里耗到小夫人原谅为止。”

甄芙哼笑一声,拍拍惜花的手背,“去给她点教训,莫要伤人性命。”

她声不高,却叫车帘外的孙少微听了个清楚,一双细长的眼睛不禁瞪得溜圆,“小夫人这是何意。”

甄芙再应声,从马车里窜出来个粉衣小婢,正是那日随她去海棠园赴宴的其中一位。孙少微见那小婢一双杏眼在她身上慢慢打量,末了生出一丝兴致。

不带孙少微再反应,惜花抽出一截短棍,当头劈了过来。棍风呼啸而来,有力压千斤之势。孙少微猛地往旁边一躲,避到街边,看着继续前行的马车,在心里骂了一声,甄姓毒妇竟来真的!

惜花生得娇俏可爱,可出手却是招招狠厉。她打得兴起,杏眼发亮,棍影翻飞,步步紧逼。不过三两回合,便将孙少微逼至紧闭的铺面墙边。

后背抵上冷硬门板,退无可退。孙少微眼底怒气一凝,抬手猛地攥住檐下悬旗的粗木横棍,腕力迸发,生生将那横木掰落手中。在手中挽了个花,以棍为剑冲惜花削了过去。

惜花往后一退,咦了一声,凝神看着孙少微的招式,道了声好玩,她双手扣住短棍两端,轻轻一拧,三尺长的短棍瞬间长了一截,挥出去的一瞬,劲风骤起,棍梢破空带出清亮锐啸。

两人虽都是年轻女子,却都不是花架子功夫,一招一式尽到实处,是以,在空无人烟的街头,你来我往打的好不热闹。

甄芙还未下马车,李敛便从店铺里迎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打斗的二人,敛起眉心,转身招了小福星,“带几个人过去盯着,别闹出大乱子。”

小福星应是,立马回到店里招呼人手去了。

李敛收回目光,走到马车跟前,亲自替甄芙打起帘子,温声唤了一句,“姐姐。”

甄芙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见小福星带人过去,抬眉看了李敛一眼。

李敛便道,“孙少微自小在军营长大,听说营中那些身手不差的武将有不少都曾败在了她手下。惜花年岁小,姐姐又疼她,叫人过去看顾总是没错的。”

“还是阿敛想的周道。”甄芙拍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

李敛脸上微微一热,又唤了声姐姐。门前终不是说话的地方,甄芙唤了知渔,叫李敛在前面引路,一前一后的往里面去了。

商掌柜早就候在堂前,李敛跟冯长尽虽未道明,但也未刻意瞒她。

行商之人最善攀附权贵,她只知晓眼前人是大都督府极受宠的小夫人,便想着若能结交,于商号也算多一层助益。

她见甄芙进来,忙上前屈膝行礼,“妾,见过小夫人。”

“商掌柜不必多礼。”甄芙笑着叫知渔扶她起来,“我闻商掌柜同镇南将军府的孙小姐颇有交情,倒是巧了,方才在门外遇到,我那小婢一时技痒,便同孙小姐在外头切磋一二,待她们尽兴收场,还要劳烦掌柜从中调和一二,莫要因小事生了嫌隙。”

商掌柜何等通透,瞬间听懂言外之意。分明是孙少微执拗纠缠,惹人生了厌烦,被小夫人借机敲打教训,现下是给她脸面,叫她把人劝回府里。

她连忙恭敬应下。甄芙不再多言,随李敛拾级而上,去往二楼茶室。

未曾想,室内并无冯长尽,却立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小夫人说…

“你不在宅子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甄芙看着殷韶透着苍白的面色,眉心微蹙看向李敛,语气里带了些责问,“阿敛?”

茶室窗扇半掩,只漏进一缕微沉的天光,香炉里燃着北地特有的木香,烟气丝丝缕缕缠上梁间木架。楼下街头棍杖碰撞、女子争执的嘈杂声响隔着一层墙壁隐约飘过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殷韶抬起手轻轻攥住甄芙的袖角,薄薄的指腹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眼底带着一星忐忑,“甄姐姐,别怪罪他,是我求李三公子,叫他带我来的。”

她微微咬住泛白失润的唇瓣,硬生生将眼眶翻涌的泪意强压下去,“摘星阁已然派出‘白蚁’出来追杀,规矩向来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反正没有解药我也活不过月余,甄姐姐何必要为着我再惹得一身麻烦。”

“你要我如何?将你交出去么?”甄芙挪到她身侧坐下,案上青瓷茶盏腾起淡淡白雾,她目光静静落进殷韶一片灰败的眼底,轻轻一笑,“殷韶,种子毒发何其残忍,你连赴死都不怕,求生却不能么?”

殷韶指尖发颤,用朦着泪的眼看向甄芙,摇了摇头,“有时候活着却比死了要艰难千百倍。甄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父亲死后,姐姐是唯一一个希望我好好活着的人。可是为了我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钉子,惹上摘星阁实在是不值得。我过来,是想当面同你告别……”

“我不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我是要你好好活着。”甄芙轻声打断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抬手替她拭去滚落脸颊的泪珠。待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意微微顿下动作,只道,“死何其容易,可那些将你践踏至此的人还活的好好的,而你却要认命的埋尸它国,当真甘心么?”

“不甘。”殷韶握住她的手腕,眼中有痛苦的恨意,可深处又裹着一层无力的茫然,“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那就撑住一口气活下来,然后杀回去。”甄芙将帕子放在殷韶手里,抽回手时带走她腮边的一滴泪,她眸光深沉而坚定,“别忘了你的恨,在西齐,在景王府。”

殷韶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可我只是摘星阁里一颗任人摆布的钉子,连性命自由都做不得主,又哪里来的能力报仇。”

“有无本事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甄芙替她拢了拢腮边被泪浸湿的碎发,轻哄慢诱,“纵是知道杀人无望,但拼死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血肉,让他们知道厉害,往后再不敢随意拿捏,欺辱你。”

殷韶听罢一时怔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方帕子静默良久,眼底的绝望慢慢褪去几分,喃喃道,“姐姐说的是,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可我该怎么做……”

甄芙见她不再钻牛角尖,从袖中取了一张纸推到殷韶面前,木香烟气漫过纸面,只听她慢声说道,“告诉摘星阁,就说你借身世博取了我的全然信任,打算长久蛰伏在大都督府,伺机打探云州前线军情。”

她话音落,一室寂静。不止殷韶怔住,一旁立着的李敛亦是面色骤变,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薄纸,等看过后脸色渐渐难看,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叫他恨不能,妒亦不能。

最后,用十二分气力克制着将其放回案上,“姐姐你何必做到这般地步,我绝不同意。”

殷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取过案上纸张细看。纸上寥寥数行文字,尽数写着赵域对甄芙万般纵容偏爱,若是借她入手刺探军中情报,的确是再好不过的突破口。

不待殷韶开口拒绝,又听李敛道,“姐姐,纵是殷姨娘能拿此信换得一时生机,可若想安稳活命,后续势必要用更大价值的情报来换,到时姐姐又如何?难不成真要窃取军情叛国不成?”

殷韶听了亦是附和,“李三公子说的是,甄姐姐我知你救我心切,可若我活命的机会,要你拿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来换,那我也是不愿意的。”

只见甄芙听了他们的一番苦口婆心,轻声一笑,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吃了半盏,茶烟袅袅遮住半张眉眼,她抬眸淡淡睨着两人慢声问道,“二位除却误会我要舍己为人之外,可还有旁的思量?”

李敛喉间一哽,所有劝诫尽数卡在舌尖。

殷韶亦是僵在原处,一时无言以对。

楼下骤然传来一阵喧闹磕碰,动静缓缓平息,想来惜花与孙少微已经打完了。

甄芙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殷韶身上,“我曾应许过你,江南事成,我会予你换取解药的情报,你只管将这条消息送出去,先解眼前困境。此举不只为你,我自有我的考量,且日后有你投桃报李的时候。不过——”

她从榻上起身,“话我也说在前头,若日后胆敢自作主张坏了我大事,绝不轻纵。”

她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粮册,原本打算同李敛细谈的屯粮运粮事宜,此刻已然无心再议,淡声吩咐他将册子交由知渔收好,旋即举步下楼。

李敛凝着她缓步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不动。

他心底清楚,自己不该自作主张带殷韶前来商号,可他对甄芙向来藏着私心,半点不愿见她为旁人赌上自身安危。

楼下厅堂,惜花与孙少微一前一后踏入室内。

商掌柜早早备好温茶,目光扫过孙少微略显僵硬的步态,眼底微动,悄声吩咐侍女春雨取来治跌打损伤的虎骨膏药备用。

孙少微扶着腰落座,面颊泛着薄红,额间覆着一层热汗,哪里还顾得上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捞起碗中热茶一饮而尽,喝完又吩咐随身侍女,“铃儿,再续一碗。”

同惜花这一架打的很是尽兴,只是这小婢出手太过狠辣,她半分便宜没讨着不说,身上还挨了数记玄铁短棍,处处酸痛发麻。

她满心郁气,忍不住狠狠瞪了惜花几眼。商掌柜见状,连忙给春雨递上眼色,二人上前隔开她们,分头温声安抚,避免再起争执。

惜花一见她,双眼瞬间发亮,扔下茶碗快步跑上前邀功,语气雀跃,“小花赢了,人没死。”

甄芙摸了摸她的发顶,全然无视一旁脸色铁青的孙少微,柔声赞许,“便知我们小花最是厉害,从未叫我失望。”

孙少微闻言当即冷笑,正要开口反驳,稍一牵动肋间伤势,剧痛骤然袭来,俯身剧烈咳嗽几声,满腔怼人的话尽数卡在喉间。

甄芙牵着惜花缓步走到她对面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她隐忍泛红的面容,开口问道,“孙小姐瞧着倒是还好,天色不早,可要我差人送你回府?”

孙少微冷哼一声,“你又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左右我们孙府还要仰仗大都督府,只要使君一日被你蒙蔽,我们便要看你一日脸色。”

“这倒也是。”甄芙坦然点头,非但不恼,反倒顺着她的话轻笑,“便是我今日纵着小婢取了你性命,面子上的功夫也还是要顾忌的。”

这女人!孙少微一掌拍在案面,忍不住讥讽道,“怎的,使君宠你至此,难不成你草菅人命后,还怕他追究不成?”

“那倒不是。”甄芙摇摇头,很是知书达理道,“使君疼我爱我,自然不会如何。但我总得给孙将军一个息事宁人的理由。”

这番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孙少微牙根发痒。她恨自己技不如人,连对方的随身小婢都打不过,更恼甄芙这般万事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

她死死瞪着甄芙,恨声道,“海棠园失礼是我不对,可你不该将花匠送回孙府,刻意散播流言,害我被全城耻笑攀高枝,一心恨嫁!”

甄芙轻声一笑,宽袖半掩口鼻,眼波一转睨着她问,“你没有么?”

孙少微一噎,有些心虚的避开她的眼睛,须臾又硬着头皮道,“那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并没有。”

“哦。”甄芙闲适倚着椅背,细白指尖轻点案面,眼底漫开浅浅促狭。她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声音问,“冒昧的问孙小姐一句,可是那日云州田堤的骄阳太烈,才叫你打消了入使君内宅的念头么?”

彼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孙少微先是被美色所惑,愣了心神,等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柳眉一竖,“没有的事,你……你听谁乱嚼舌根,看本小姐不废了他的舌头!”

“只望孙小姐说到做到。”甄芙冲她轻浅一笑,“此事是使君亲自告知于我,既如此,那孙小姐且去吧。”

此话一出,孙少微便知甄芙可恶,又引得自己落入她的圈套。反正如今她也算债多了不愁,今日又被打的灰头土脸,双手往案面一搁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我没有你们这些京都贵女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自是说不过你。可若不能取得你的原谅,我母亲那里我亦无法交待,要杀要剐你且划下个道道,我照做便是。”

“孙小姐若早这般说,又何必挨这一顿。”甄芙像是被她的话取悦了,唇角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一阵穿堂风吹过,带过她臂间的轻纱。

孙少微脑中灵光一闪,目光猛地投向二楼楼梯口,恰好望见缓步下楼的李敛,当即抬手指去,“我知晓了,我那日在此处见的便是你,上回也是他去门前迎的你。”

她眼神骤然狐疑,来回打量二人,宛如捏住天大把柄,“你是使君内眷,受尽宠爱,怎可日日同外男私下往来纠缠?”

“不过寻常往来罢了。”甄芙淡淡瞧她一眼,“我原听闻孙小姐长于军营,当是性情中人,怎得如今比深宅老妪还要拘泥小节,多思多虑?”

天色渐晚,甄芙已然没了逗弄她的兴致,开门见山,“你若真心想赔罪,我便给你一次机会。看在孙将军镇守一方的情面,我不为难你,只看你能否接住。”

孙少微素来受不得激,当即梗着脖颈应声,“你只管说来,只要守礼合法、不伤道义,我尽数照做!”

“自然合乎法度。”甄芙笑着看她一眼,“云州战乱,民生不保。我欲送一批粮米送往云州僧舍,借僧人之手为难民施粥。”

“你想让我帮你运粮?”孙少微脸上带着不解,“这是好事,你何不直接求了使君,他必不会驳了你的意思。”

甄芙眼底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语气慵懒轻软,“直接说有什么趣,若他日使君从旁人口中知晓岂不惊喜,内宅情致罢了,孙小姐尚未出阁,自然难懂。”

孙少微无语片刻,又在心下道,甄氏貌美心机又深,父亲母亲竟还要送她入大都督府意图巩固荣宠,也不知是哪来的盲目自信。

将甄芙送上马车之际,李敛终是忍不住问了甄芙一句,“姐姐,运粮一事可否太过草率?何况凭她一己又能帮咱们运进去多少?”

“云州戒严,飞鸟难入。叫她帮忙,不过投石问路罢了。”

到时若有事,自然也是镇南将军府的事。

李敛了然,便不再多话。

……

云州主营帅帐。

辛月立于满帐武将中间,顶着沉肃的威压,硬着头皮将手里的包袱呈上,“使君,此乃小夫人托属下给您带过来的。”

方才帐中众人尚在激烈商讨明日攻防战局,军机肃穆、剑拔弦张。辛月话音落下,满堂将领齐齐对视一眼,瞬间噤声,帐内气息陡然变得微妙。

赵域垂眸看向手边的织银包袱,不辨喜怒,须臾才听他淡声问,“可是有话?”

辛月略一迟疑,不敢隐瞒,只如实转达,“小夫人说……她想您了。”

话音落下,帐中落针可闻。众人屏息敛气,无人敢出声响。

赵域眼底情绪翻涌,阴晴难辨。

半晌,才见他额头青筋微绷,轻哼一声,“前线战事繁忙,她在后方倒是闲的紧。

他抬眸,冷声,“行军长史何在?”

修思净闻声出列,“属下在,且听使君吩咐。”

“元小将负伤,军中条件简陋,即刻将人送回后方,交由她全权看顾。另,再申领三百件军衣布匹,一并送入府中。”

当日傍晚,臂伤未愈的大皇子赵元成,连同满满一车厚重军布,尽数送至甄芙面前。

她同大皇子相视片刻,望着那高高一摞布匹撇了撇嘴。

一句玩笑罢了,这就恼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域:是我想听的,但我只想一个人听甄芙:随便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