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醉酒
曲江池位于京郊行宫芙蓉苑之中, 虽与宫城相聚较远,但风景秀美,是春日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每年春日, 皇帝皆携妃嫔及百官同游曲江, 命妇家眷亦可随行。按惯例在芙蓉苑内小住上半月,再回京城。
长此以往,一年一度的曲江游宴, 便成了年轻男女相看的绝佳场合。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往曲江而去。甫一安顿下来,淑妃便急不可待地唤沐清欢叙话。
顾不得寒暄,淑妃开门见山道:“公主为何一定要让贵妃留在宫中主事?”
“我掌管后宫不久, 许多地方才刚刚安排上自己的人手。如今贵妃留在宫中, 待巡幸回去之后,还不知要再生出什么变数。”
前几日沐清欢让谢珏代为传话, 只说无论如何, 务必让贵妃留在宫中,不能让她一同前来曲江。
然而四皇子既也要来,让贵妃留在宫里并非易事。万般无奈之下, 淑妃只得以自己想要往曲江散心为由,将宫务交给贵妃暂代。
关于江淮的缘由自是不能告知,沐清欢只微微一笑:“娘娘可有留心,父皇此次来曲江,还带了那位小僧一起?”
淑妃神色微变, 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 陛下想借机公开他的身份?”
据距离阿佑被带回宫中已过去了三个月, 关于他的身世,皇帝必然早已查清。
重重保护之下,沐清欢没能寻到机会给阿佑递信。但这次皇帝专程带阿佑前往行宫, 多半是预备有所动作。
见沐清欢微微颔首,淑妃面上一喜,又忧虑道:“只是宫中皇子已然不少,即便再多出一位,也未必能动摇贵妃地位。”
她显然是将阿佑误解成皇帝在外留情生下的皇子。沐清欢也不过多解释:“娘娘拭目以待便好。”
到曲江池的第二日,皇帝在池畔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年轻的女郎们则盛装前往,于对岸画舫中临池相望。
沐清欢不愿凑这个热闹,便与兰叶桂华一起,去芙蓉苑内专门辟出的梨坞中采摘梨花花瓣,预备挑出一些制成梨花酥,余下的则用来酿酒。
待到黄昏时分,几人刚回去歇下。碧桃进殿禀报道:“公主,常公子的书童在外求见,说江公子那里出了状况,想请您去看看。”
沐清欢心中一紧,忙召书童进来。
然而这书童和他的主人一样傻,断断续续讲了半晌,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奈之下,沐清欢只得重新备轿梳妆。等匆匆赶到时,天色已晚。琼林宴早早结束。曲江池畔人群已散了干净。
江淮正靠坐在一处亭子里,常文镜站在凉亭外,上前行礼:“江兄酒量不济。但圣上亲赐美酒,自然推脱不得。江兄酒醉之后,便执意待在这里不肯走。”
“臣身边只带了一个书童,家仆全都留在外头。担心惊动旁人,不得已才求助公主。”
沐清欢瞥了常文镜一眼,神情一言难尽。
她还当出了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只是醉酒而已。
为防有人酒后失态,大型宴饮都已预先备好了解酒汤。常文镜不求助宫人便罢了,竟然跑去支使她?
沐清欢正想开口,亭中的江淮忽然嘟囔了一声:“要皎皎来接……”
晚风穿亭而过,携着几分沁人心脾的花香。四下灯火疏疏落落,将两人身上的光影包裹出几分温软朦胧。
沐清欢心中一动,微微俯身,视线与江淮齐平:“认得出我是谁么?”
江淮用蒙着一层氤氲水汽的眸子看过来,迟钝了一会儿,才迷蒙道:“皎皎……”
此处随时有人经过,并非久留之地。沐清欢吩咐侍卫过来帮忙,把江淮扶到轿上。
然而一转头,江淮却已经紧跟在她身后爬上了轿子,规规矩矩地坐好。
沐清欢惊疑地看着他。虽说装醉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在江淮身上,但凡事无绝对……
该怎么试探呢?
封闭的轿子里四下无人,几丝恶趣味瞬间从沐清欢心里冒了出来。
她伸出一只手,抚上了江淮的脸颊。见江淮没有躲,她又缓慢地捏了捏江淮颊上的软肉。
一通揉捏之后,沐清欢盯着两侧被捏出来的红印子,颇有几分遗憾。
还是太瘦了,得再好好养一养。
江淮就这么安静地任她摆弄。眼睛亮亮的,乖得不像话。
等沐清欢心满意足之后,才又开始提问:“为什么要跑?”
江淮呆呆地看着她,花了些时候,才明白这话的意思,启唇道:“因为……喜欢。”
他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还有,害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因为喜欢,所以不敢面对两人之间横亘的天堑。
也因为喜欢,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被无数钟情者围绕,而宁愿选择逃避。
沐清欢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真是个傻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你若不是……该有多好。”
她的视线从江淮的脸颊缓缓滑到唇瓣,正想要抚上去,轿子却猛然停了下来,把她吓得险些朝前栽去。
外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沐清欢掀开轿帘,看到常文镜正站在车外。
兴致被打断,沐清欢有些烦躁:“你还有什么事?”
常文镜一揖到底,却又支支吾吾道:“公主殿下,还请您…请您稍等片刻。”
顺着他乱飘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三人正在拉扯纠缠。沐清欢辨认了片刻,认出其中之一,似乎是魏泽。
一名陌生男子正对魏泽骂骂咧咧。而魏泽只一味回避,并不愿意同对方多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郎怯生生地站在后头,几次想要上前劝架,却无人理会。
沐清欢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要让本公主为他们让路?”
常文镜赶忙跪下:“臣不敢。”
然而他虽然面色惶恐,却还是坚持跪在原地。
沐清欢正想发作,袖子忽然被扯了扯,江淮含着醉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皎皎,不要生气……”
原本正在积聚的怒气瞬时消了干净。沐清欢抚了抚江淮的发顶,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她点了两名侍卫:“去看看。”
侍卫上前从女郎交谈片刻,很快回来禀报:“公主,那名女郎自称是魏公子的未婚妻,另一名男子则是女郎的兄长。女郎兄长指责魏公子背弃两家婚约,特意堵在这里,要让魏公子赔偿。”
沐清欢面露狐疑之色:“这人应当并无官身,他们兄妹二人是如何进到行宫的?”
眼看侍卫要再次上前确认,常文镜犹豫再三,才嗫嚅道:“是我以家仆的名义带他们进来……”
既已说出口,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魏兄一直躲着不见敏敏,敏敏去魏家拜访也屡次被拒之门外。所以她才转而求到我这里,想要借这次机会同魏兄问清楚。”
“你疯了??”
沐清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可是行宫,常文镜居然敢带不明身份的人进来!
若这两人真整出什么大乱子,一个密谋刺杀的罪名扣下来。到时别说前程了,整个常家能不能保住脑袋,可都是未知数。
她只觉荒谬至极。但细想之下,却又有几分合理。
常文镜的性情显然同其父一脉相承。常远看似老实,却敢在巫蛊案后孤身潜入京城,带走被下狱的友人遗孤。
只是常远的心思还算缜密,而常文镜只继承了父亲的大胆和重情义,却半点没继承父亲的头脑。
沐清欢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怒火。未来还有诸多用得上常远的地方,她现下再生气,也不得不替常文镜善后。
她冷着脸吩咐桂华:“以巡逻侍卫的名义把那二人带回去,不要惊动魏泽。等明日一早,即刻送走。”
“还有,去打听打听他们在行宫中还见过什么人。”
常文镜这才隐隐现出后怕的神情。却仍然坚持道:“公主,是臣自作主张,求您不要为难敏敏……”
沐清欢气极反笑:“等回京之后,本公主会亲自去问问常大人——”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便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轿子不似马车那般宽敞,狭小的空间把她与江淮的距离压缩得极近。趁着她和常文镜说话的时候,江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蹭到了她身边,长臂一伸,牢牢圈住了她的腰肢。
他的力道不重,但因空间过小,沐清欢担心发出声响被外头的人察觉,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她未曾反抗,江淮愈发得寸进尺,微微偏头,把侧脸半倚在她的肩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的颈侧,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沐清欢脸颊发热,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嗔恼,但因压着声线的缘故,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沐清欢被自己的语调惊住,不敢再出声,只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向江淮。
但很显然,江淮对自己的恶劣行径一无所知,更接收不到沐清欢谴责的神情,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一派坦荡之色。
所幸轿外的常文镜在被教训过后,一直屏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才不至于看清这轿中的景象。
沐清欢顾不得再同常文镜计较,匆匆让侍卫把他打发走后,迅速阖上轿帘。
脚步声逐渐远去,轿子重新启程。狭小的轿子里再度静谧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沐清欢的视线再一次定格在江淮的唇上。他的薄唇是偏浅的绯色,此刻正弧度向下,轻轻抿着,显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心跳忽然间快得惊人。沐清欢鬼使神差地揽住江淮的脖颈,在江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中,轻轻覆上了那片薄唇。
不同于他清冷寡淡的气质,江淮的唇出乎意料的柔软。
沐清欢浅尝辄止地碰了碰,随即恋恋不舍地分开。残留的桃花酿气味萦绕在唇舌之间,沐清欢回味片刻,漾开一缕笑意:“很甜。”
方才还紧抿的浅绯色唇瓣此刻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长睫不住轻颤,显出主人纷乱的心绪。
见此,沐清欢又俯身将吻印在江淮的眼尾,随即笑盈盈地重新坐好。
然而下一刻,悬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使力,将她拽了回去。
江淮的动作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但唇落下来时,却只剩下轻柔与克制。唇峰生涩地贴着她的唇瓣浅浅厮磨,高挺的鼻梁小心翼翼地蹭过她的鼻尖。
狭窄闭塞的空间逐渐升温。许久之后,江淮才缓缓退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喘:“……皎皎。”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ps:小常不会一直这么莽的,后续会成长起来
第32章 揭穿
回到寝殿已是亥时。宫人备好了醒酒汤端上来, 江淮却只坐着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沐清欢。
沐清欢不自在地抚过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瞪了江淮一眼:“还没人敢让我亲手伺候呢。你若是不喝, 就等着明日宿醉之后头疼吧。”
两人对峙半晌, 看沐清欢没有让步的意思,江淮终究不情不愿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药效上来, 江淮很快被困意席卷,却还攥着沐清欢的衣摆,喃喃道:“皎皎, 别走……”
沐清欢坐到江淮身边, 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诱哄道:“既然舍不得我, 等回去之后, 就搬回公主府来,好不好?”
以江淮此刻混沌的思维,显然理解不了她的意思。于是沐清欢换了问法:“那你想不想以后……日日与我亲近?”
江淮的眼神定在她的唇上, “想。”
似乎觉得一句话不够,他又连连点头:“都听皎皎的。”
沐清欢盯得脸热。环顾四周,不免有几分遗憾。
可惜此处没有纸笔,不然,便能哄着江淮写下承诺后, 再按上手印。
改日江淮再敢躲着她, 她就拿出他亲手写下的凭据, 看他还要如何抵赖。
她的思绪被桂华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桂华看了看江淮,欲言又止。
眼下天色已晚,行宫各处距离不远, 又有许多宗室及官员在。若真留江淮在她这里过夜,到时传出风声,必然要再被皇帝教训。
看着江淮安静的睡颜,沐清欢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随即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出衣角,让桂华安排人送江淮回住处。
她发了会儿呆,心里一时空落落的,却又没什么睡意。
想到之前江淮曾关心过那位敏敏姑娘,沐清欢起了兴致:“去请那位女郎过来。”
敏敏颇为局促地走进殿里,沐清欢已嘱咐过身边人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只和煦道:“姑娘放心,我与常文镜是熟识,是他拜托我对你照应一二。”
她拿出些梨花酥分给敏敏:“这是今年新摘的梨花瓣,刚刚制成第一炉。你尝尝。”
敏敏似乎对糕点并不感兴趣,却碍于沐清欢盛情难却。犹犹豫豫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瞬间睁大眼睛。
沐清欢心中暗暗得意。这梨花酥的方子可是她反复琢磨改良而来。
为此,她还特意在芙蓉苑辟出一块土地,引山泉水浇灌梨树,开出的梨花清雅,结出的梨子更是甘甜多汁。
以至于过往每年从曲江回宫之后,来她宫里做客的嫔妃与皇弟皇妹总是络绎不绝,大半都是冲着这道梨花酥而来。
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拒绝她,但绝对没有人能拒绝这口梨花酥的魅力。
待风卷残云般吃下三块后,敏敏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神色窘迫。
沐清欢温和一笑:“无妨,你若喜欢,稍后我让人给你兄长那里也送去一些。”
敏敏捧着梨花酥面露感激之色。沐清欢随即不经意问:“我看姑娘的兄长似乎也到了弱冠之年,不知他可有功名?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敏敏黯然道:“我兄长并无功名,也没什么正经营生。”
她沉默片刻:“女郎既与常公子熟识,大约也听说过我与魏公子之间的事。”
沐清欢颔首,推心置腹道:“你若想挽回与魏公子的婚事,我或许可以帮你。”
其实根本无需沐清欢插手,新科进士尚未授官,正是名声最为紧要的时候。敏敏若是能硬气起来,拿捏住魏泽的软肋相威胁,魏府多半就只能妥协。
当然,以这样的方式嫁进去,以后的日子若想过好,便只能靠自己费心经营。
敏敏怯怯摇头:“其实从几年前开始,魏公子就对我日渐冷淡。后来我兄长时常去赌坊,魏公子劝过几次以后,便愈发疏远了。”
“赌坊?”沐清欢顿时坐直了身子,严肃起来。
她原以为只是魏泽势利,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敏敏赶忙说:“并非女郎想得那般。兄长虽然去赌坊,但平日里待我还是极好的。”
看敏敏怯生生的模样,沐清欢强行咽下想要冲口而出的嘲讽,沉默下来。
敏敏幼年丧父,由母亲和兄长抚养长大,大约早已习惯于听从兄长之言。若只因她对兄长心存幻想便横加指责,难免显得有些高高在上。
沐清欢在心底叹了口气。一个无人倚仗、心志软弱的少女,如今又失去了自小订下的婚事。
若无人拯救,她的前路,几乎可以预见要走在泥泞里。
沐清欢并不喜欢管这样的闲事,可脑海中忽而闪过江淮的身影。
若换作是江淮,只要力所能及,便一定会伸出援手。
想到这里,沐清欢轻声对敏敏承诺道:“回去吧,你的兄长会走上正途的。”
“但……你也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
琼林宴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一场场曲江游宴。大多由后宫妃嫔或者宗室中的内命妇牵头,邀各家相熟的公子小姐同游宴饮。
今日这场由淑妃主持,为着她如今执掌六宫,几乎所有在芙蓉苑中的官眷皆赶来捧场。
沐清欢甫一到园子里,便有许多官眷上前攀谈。各自礼貌寒暄一番后,才得以脱身。
场地上安排了投壶、射覆、双陆等诸多玩乐的项目。沐清欢挨个走过去,视线扫了一圈,也没瞧见江淮的身影。
常文镜原本正在投壶。见沐清欢漫无目的一般四处乱逛,自觉先前惹出的祸事终于找到了可以稍稍弥补的机会,忙主动凑上来,殷勤道:“公主是要寻江兄吗?我方才瞧见,江兄似乎在假山后头同嘉禾郡主说话呢。”
嘉禾郡主?
沐清欢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嘉禾郡主指的是侯府嫡女江莹。
殿试过后,皇帝想起兴平侯府悬而未决的爵位,特意召兴平侯夫人入宫觐见。
侯夫人着一身一品诰命服入宫,言辞恳切,以先夫兴平侯江玮之罪责,上表请皇帝收回侯府世袭爵位。
皇帝起初并未应允,侯夫人再三恳求后,皇帝方才准奏。随后另颁旨意,封侯府嫡女江莹为嘉禾郡主,赐婚于平昌郡王府二公子。
沐清欢曾与平昌郡王府有过往来。郡王妃与世子妃皆性情温厚,二公子亦是容貌俊秀、品性端正。因此这门婚事于江莹来说,已是难得的良缘。
至此,沐清欢兑现了昔日同侯夫人的全部诺言。而作为新封的郡主,江莹自然也在此次曲江游宴的名单中。
沐清欢顺着常文镜所指的方向走去。
距离琼林宴已经过去了三日。很显然,江淮丝毫不记得自己酒醉之后的情态和承诺。
她忽略掉心里的一点失落,转而盘算起来。改日若能找到机会,再给江淮灌一回酒……
沐清欢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面上挂着期待的笑意,加快了脚步。
*
另一边,江淮正在极力忍受江莹的纠缠。
他十分后悔,自己为何要因为不喜热闹,而独自走到僻静处散心。
江莹絮絮地说着:“兄长,自来到行宫,我几次让人给你送信,你为何都不愿见我?”
“我并非因你高中探花才来寻你。从你搬出侯府之后,我便一直想去探望,可母亲把我关在家中,不肯放我出门。”
江淮神色冷淡地打断了她:“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江莹急道:“兄长,你难道忘了我们从前的情分吗?当年你刚回侯府不久,风寒发热来势汹汹,是我替你找来郎中,为此还被母亲责罚禁足……”
江淮的眼底带了几分讥嘲:“那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因何染上风寒?”
“你不许我去书院,逼迫我陪你嬉闹。见我不肯,便故意把玉簪扔进湖里,逼我去捡回来。”
无论侯爷还是侯夫人,都对这个仅存的嫡女极尽宠爱。下人们唯恐江莹发怒告状,便径直按着江淮,把他推进了冬日的冰湖里。
彼时江莹似乎只有五六岁。尚不懂太多道理,便已然现出骄横恶毒的性情。
江莹辩解道:“兄长,你我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之后也已经尽力弥补,你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吗?”
她说的弥补,便是要江淮继续花费自己做功课的时间陪她。再如同恩赐一般,送些毫无用处的绣品或糕点。
江淮不耐再同她说下去,转身欲走:“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手足之情。如今你已有富贵坦途,更无需再来纠缠于我。”
“兄长,我知道你是为母亲为难你和柳姨娘的事生气,”
江莹忙扯住江淮的袖子,四下张望一番,略略压低声音,“可你不知,母亲也是有苦衷的。她是受了永昭公主的胁迫,才不得已为之。何况此事之后,她也再没有苛待过柳姨娘。”
江淮面色骤变:“你在浑说些什么?”
见他不肯相信,江莹慌忙补充:“我说的句句属实!不然你想,母亲过去一直待你还算宽厚,你我之间又不涉利益之争。母亲为何会无端针对你呢?”
江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江淮却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无数过往的疑点逐渐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原本安分的堂兄会突然上门寻衅?
为什么过往不问世事的侯夫人会突然发难?
为什么他搬到沐清欢提供的小院之后,侯府再也没有人上门滋扰?
为什么当铺的掌柜曾暗示他,说他得罪了“贵人”?
甚至于,还有最开始那场险些害他卷入牢狱之灾的构陷……
究竟是谁,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足以暗中摆布这么多人?
江淮并非没有回顾过这些,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但这一刻,曾经刻意回避的种种线索就这样血淋淋地铺开在眼前。
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因此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虽启蒙较晚,亦能后来居上。
从前,江淮一直把这当成上天的恩赐。可是这一刻,江淮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为何会拥有如此清晰的记忆力。
江淮眼底漫上一片猩红,显得格外骇人。他盯着江莹,一字一顿道:“这是我与公主之间的纠葛,轮不到你来置喙。”
“无论是因公主威胁,还是侯夫人自愿为之,你们都已经靠着羞辱我得来了好处,又有什么资格反咬一口?”
江莹被江淮眸中翻涌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兄长,我、我冒着风险告知你这些,只是不想你被公主蒙蔽啊!”
蒙蔽?
沐清欢刚走到假山后头,正听到江莹这句话。
能从江莹口中指控的蒙蔽,应当……只有那一桩了。
她的气息微微乱了起来,又很快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不,江莹应当不至于这么愚蠢。
然而下一刻,江淮便把她原本的侥幸尽数推翻。
“皎皎,她说当日侯夫人之举,是源自你的威胁。”
宽大的衣袍下,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告诉我,她的话不是真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崩塌
沐清欢微微怔住, 待意识到江莹做了什么,难以抑制的惊怒瞬间冲斥了胸腔。
她是怎么敢的!?
一旁的江莹没想到,江淮竟然当面揭穿, 丝毫不顾及她的死活。顿时脸色一片惨白。
她在沐清欢的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连忙求饶:“公主殿下,您误会了……”
说到一半,便被沐清欢冷声打断:“把嘉禾郡主送回京城, 再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侯夫人。”
“若侯夫人不能好好管教女儿,便送去庙里为国祈福吧!”
这话一出,江莹被吓得惊声尖叫。然而声音刚一出口, 她便被侍卫眼疾手快地堵上嘴, 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江淮都没有去看江莹的下场, 目光只紧紧锁在沐清欢脸上。
沐清欢屏息, 抑制住心中的满腔怒火。
无妨,眼下先安抚好江淮便是。其他的账可以之后再算。
她挂出一幅熟练的笑意,正预备否认。可对上江淮泛红的眸子, 却忽然哑了声。
分明已在江淮面前说过无数谎话。然而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祈求的神色,沐清欢却再做不到像从前那般,心安理得地欺骗于他。
在沐清欢陷入纠结之时,江淮出走的理智回笼, 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有些懊悔。明明他与沐清欢相处日久, 怎么能因为江莹毫无根据的一番话, 就乱了心神,转而生出怀疑呢?
无妨,只要沐清欢否认便好。哪怕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搪塞, 他便即刻同她道歉。
若她因此而生气,再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在他满怀希冀的眼神中,沐清欢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是真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淮浑身猛地僵住。方才勉强维持的冷静再一次轰然崩塌。
他脸上血色尽褪,却仍固执地站在原地,自虐一般继续追问:“……当日堂兄指使歹人在药铺外污蔑于我,是否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沐清欢沉默片刻,应道:“是。”
“在我被侯夫人羞辱威胁过后,又断绝我抄书的路子,逼得我走投无路,最终只能求助于你……可与你有关?”
江淮问得越来越快,沐清欢从起初的一一应答,到最后,只垂下眼睑微微颔首。
她不敢抬头,面对江淮碎裂的眼神。
两相对峙许久,江淮终究又哑声问出了最后一句:“那你的心意呢?自始至终,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这一次,沐清欢没有再回答,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原来如此,”江淮自嘲般惨笑出声,“公主殿下的心意,真是让臣……惶恐至极。”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朝前走去。经过沐清欢身侧时,她伸出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拽住他的衣袖。
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江淮抬手冷冷拂开,轻嗤一声:“殿下自重。”
沐清欢被他眼底的冰冷刺痛,面上显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空白。
江淮余光瞥见她怔然的模样,只觉荒谬至极。
原来,高高在上、玩弄人心、运筹帷幄的公主殿下,也会为他的冷淡感到心痛么?
无数个日夜里,在他因一次又一次接踵而至的窘境,而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的时候,她是否正在咀嚼着他的痛苦,并为此洋洋自得?
可是为什么?他是她的仇人吗?为什么偏偏对他如此残忍?
曾经在绝望中,他以为她是上天派来的救赎,拯救他于凋敝风雨间。
可回头看去,这漫天风雨,竟皆因她而来。
*
江淮已不知离开了多久,沐清欢仍站在假山后怔怔出神。
她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其中隐隐泛起的痛意。
真神奇,她素来行事果决,落子无悔。可这一刻,沐清欢却因江淮的痛苦,而感受到了同样的心痛滋味。
桂华上前打断了她沉溺的思绪:“公主,池边风大,奴婢陪你回去吧。”
在桂华担忧的眼神中,沐清欢抬手触到脸颊的一片晶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落泪了。
因真真实实的悲伤,而非虚情假意的演戏。
沐清欢茫然地想,为什么,她竟会为江淮而流泪吗?
她的的确确喜爱江淮的容貌,亦为此生出几分狎昵之心。可那些,不过是穷极无聊时的消遣而已。
她原本,是要在物尽其用之后,送他去死的啊。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刚踏入寝殿,沐清欢一眼便看见,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今晨刚制好的梨花酥。
迟钝了片刻,她才想起,这本是为江淮备下的。
晌午出门时,她还满心欢喜地畅想着,等江淮尝到梨花酥时,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分明惊喜却要极力收敛的神情。
可如今短短半天,便已物是人非。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等天光熹微时,沐清欢才陷入了些许浅眠。
兰叶觑着沐清欢的神色,小心禀报:“公主,江公子今日一早便离开芙蓉苑,返回京城了。
沐清欢默然片刻:“随他去吧。”
兰叶担忧地观察着沐清欢的神情,又问:“那……嘉禾郡主那边,要如何处置?”
沐清欢顿了顿。不过一夜之间,对江莹的怒火已然恍若隔世。
她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父皇刚封赏她不久。如今不宜对她动手。”
若她愿意,自然无数种办法让江莹吃到苦头。
然而此刻,她却只生出一丝虚无之感。
出了这口恶气又能如何?裂隙已然铸成,便再难挽回。
何况,眼下还有更为紧要之事在等着她。
想到几日前寻到机会同阿佑的见面,沐清欢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但愿今日,一切顺利。
*
明日便是圣驾回銮的日子。在行宫的最后一天,皇帝按例在曲江池畔再度宴请百官。
丝竹婉转声中,君臣同饮,笑语闲谈声不绝于耳。
宴至酣时,悠扬的奏乐之声却戛然而止。众人皆心头一凛,原本的醉意也散了大半,纷纷朝高台之上望去。
皇帝端坐在高台之上,俯瞰众人:“此番巡幸曲江,游春赏景,款待众卿与新科士子,皆是寻常雅事。”
“但除此之外,朕另有一桩要事欲告知诸位。”
“自先太子陨于巫蛊案后,朕每每思之,皆颇为痛惜。回想当日,太子误入歧路,朕已有不察之过。”
此言一出,百官们皆神色剧变。
巫蛊案早已是朝堂中讳莫如深的禁忌,寻常官员私下谈起都唯恐引火烧身。可如今皇帝竟在曲江宴上主动提起,莫非……是要替先太子翻案不成?
周遭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皇帝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抬手朝身后的内侍示意。
内侍隐入帘后。下一刻,一名素色锦袍、身姿端正的幼童自帘后缓步走出。
“幸得上天垂怜,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幼童眉眼间足以窥见先太子的影子。见此,台下骤然炸开一片低语声。
有人面色阴沉,有人满面骇然。而席上仅存的几名东宫属官,则眼眶微热,面露动容之色……
皇帝目光沉沉扫过全场:“朕欲册封先太子遗孤沐璟为宸王,尔等可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搬离
一片噤若寒蝉中, 四皇子沐宁远不慎捏碎了手边的酒杯。
宸王。
他尚未被册封的王位,竟然要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捷足先登。
沐宁远满面阴沉地环顾四周,过往暗中联络他的官员却都垂着头, 不敢与他对视。
四皇子虽然才智平平, 但在如今几位皇子中,已是最有问鼎之力的人选。
而每逢年节宫宴,众臣家眷入宫觐见, 基本都受过贵妃娘娘的恩赏。因此,除去完全置身储君之争外的直臣,大多官员或多或少, 皆与四皇子有过几分交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 半路竟平白杀出一位先太子遗孤,得皇帝亲自带在身边, 一道旨意, 便赐下宸王之位。
从龙之功固然令人心动,但若是形势未明便匆忙下注……恐怕会连同身家性命一起输个精光。
沐清欢望着四皇子阴云密布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 端起酒杯冲沐宁远遥遥一敬。
没有贵妃与安国公在身旁,她的这位四弟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幼虎,只能任人摆布。
*
“公子,您当真打算搬走吗?”
在不知道多少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阿梧再一次不死心地追问。
他完全没想到, 只是去了一趟行宫回来, 江淮便突然间开始寻找住处, 预备搬离先前沐清欢提供的小院。
那日公子被江莹拦住说话时,阿梧被江莹身边的侍女拦在外头,对二人的交谈内容一无所知。
只能远远看出, 两人的谈话算不得愉快,又与之后赶来的沐清欢起了冲突。
待公子回来时,便是这样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
阿梧十分深沉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总觉得自家公子虽然十分宽和,但就好似一潭死水一般,丝毫没有常人会有的七情六欲。
不管是在侯府中被兄弟欺辱,还是在书院中因身世遭人冷眼,公子似乎从未产生过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直到同沐清欢相遇之后,无论是从前的欢喜期待,还是如今的失魂落魄,公子身上,总归有了些属于活人的气息。
想到这里,阿梧泄愤地扯着手中的被褥。
都怪这个可恶的嘉禾郡主。兴平侯府怎么个个都是来克公子的,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你今日去牙行看过,可有找到合适的院子?”
江淮的问话声响起,阿梧才意识到手里的被单已经被他折磨得皱皱巴巴。
他支支吾吾道:“那些院子要么临街吵闹,要么就位置偏僻。稍好些的又租银奇高。我看了一遍,一个让人满意的都没有。”
江淮看穿了阿梧的拖延:“罢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在阿梧看来,如今与上次一样,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冷战罢了。等过几日,江淮便会再克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主动回到沐清欢身边。
先前沐清欢主动暴露身份,又与他发生争执之际,江淮虽然因她的欺骗而心痛,内心深处却仍然藏着一丝期待。
他盼着沐清欢能再次叩开这座小院的门,露出和从前一般的温柔笑靥。再告诉他,所谓面首之说都是虚言,她唯独只钟情于他一人。
可是如今……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一些片段,江淮便强行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每一次无意识想起与她相处的点滴,他都忍不住提醒自己,沐清欢明艳动人的笑颜背后,藏着多么蚀骨的剧毒,刺得他灵魂深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窗外,一枝野蔷薇顽强地从窗缝中伸出来。江淮望着这一抹春色,在心中说服着自己。
无妨,不过是一场情伤罢了。假以时日,他总会逐渐淡忘。
*
牙行里,江淮一张张翻阅着牙人提供的房契图样。
京城居,大不易。即便是偏僻之处一座两进的院子,每月月租也需要三两银。
他略微估算了一番手头的银钱。沐清欢给的那一万两银票,自然是不能动用的。除此之外,他手中约莫还剩十余两,足够在拿到第一笔俸禄前撑上几个月。
只是等授官之后,难免要有宴请同僚等诸多应酬,只怕……手头会有些拮据。
如今,江淮已对外任一事毫无指望。回顾历次新科进士授官,还从未有过让探花郎外放的例子。至于先前沐清欢许他外放的承诺……江淮不觉得她说出的话还会作数。
牙人看江淮半晌没有翻过一页,在旁开口道:“阁下若拿不定主意,可先随我一同去看看。”
江淮随意指了一处价格偏低的:“不必看了,这个便可。”
江淮的行囊不多,除去些书卷之外,便只剩下几套旧衣和被褥。待收拾妥当后,他挑了个就近的吉日,便带着阿梧搬了过去。
乔迁也算是大事,江淮选了个闲暇的间隙,邀常文镜与魏泽一起去同庆楼小聚。
这次相聚,轮到惯来没心没肺的常文镜垂头丧气了。
之前他一时冲动,给魏泽惹出了巨大的麻烦。虽然之后魏泽并未责备,常文镜依然颇为心虚。
因常文镜神色恹恹,魏泽便承担了暖场的作用:“江兄在这里也住了些时候,为何突然想要乔迁?”
常文镜赶忙接话:“是啊,即便江兄要搬走,也该等授官之后。到时邀请同僚一起,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乔迁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记得,这个院子似乎是公主给你的。如今这关头,你不在公主身边陪着,居然还想搬走。难不成是又和公主吵架了?”
江淮端起一旁的酒杯,想要一饮而尽,却被瞬间呛住,猛地咳嗽了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才闷闷地开口:“我与公主殿下不会再有牵扯,自然不该再住着她的地方。”
“呵,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常文镜低声嘟囔了一句。
魏泽倒是十分赞成:“你离公主远些也好。眼下多事之秋,若同这些皇子龙孙们有所牵扯,极易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妙。”
江淮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出了什么事?”
对上两人诧异的目光,江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公主府遇上了什么祸事?”
常文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魏泽则代为解释道:“公主与先太子兄妹情深,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涉及储位之争,难免将公主一同卷入其中。”
“皇孙殿下?”
常文镜与魏泽面面相觑,发现江淮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又沟通一番后,才得知曲江游宴的最后一日,江淮因提前离开,而错过了公开皇孙身份的重要时刻。
听二人简要讲述完前因后果,江淮忽然想起沐清欢曾对他倾诉的往事。
她那时说,原本预备承袭家业的兄长被继母暗害。而她则长年被继母磋磨,日子十分难过。
彼时江淮听闻之后,自然对她的遭遇十分心疼。但在知晓沐清欢真实身份之后,他便认定她所谓凄苦的身世全是刻意编造。
然而此刻联想起先太子的遭遇……即便沐清欢如今备受皇帝宠爱。但在先太子薨逝之际,她或许当真有过一段难捱的日子。
只是,自先皇后崩逝,皇帝再未另立新后。沐清欢口中的继母又会是谁?
江淮对后宫妃嫔并无过多了解。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在为沐清欢忧心。
他随即自嘲一笑。
以沐清欢的心机,即便真受了委屈,也定会早早报复回来,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
然而下一刻,常文镜说:“不过魏兄先前的话倒是不无道理。听闻公主前两日从宫中晚归时,在沿途遭遇了刺杀呢。”
作者有话说:
周六要体检,周四周五不一定更。如果不更的话周末会一起补上~
第35章 授官
沐清欢扶着受伤的手臂, 颤颤巍巍地走在宫道上。
自行宫回来后,她已连续多日忙得脚不沾地。
雪花一般的帖子朝公主府涌来。诸多官员及家眷都来旁敲侧击地打探阿佑的状况。有些话中还暗含深意,表示愿意为宸王殿下效命。
无论过往是否有过交情, 沐清欢对送来的拜帖皆来者不拒。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花厅宴客, 俨然一副专注于笼络人心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番效果十分显著。才刚过没几天,便有人沉不住气了。
刺杀布置得不算周密, 更像是为震慑和警告。公主府的侍卫本可以抓住刺客,却在沐清欢的示意下将人放跑了。
只要找不到刺客,那么任何人就都可以成为主谋。
事发后, 皇帝第一时间派太医去公主府诊治。然而在确认了沐清欢的伤势后, 却只是遣人问候了几句,既无彻查的打算, 也没有什么安抚与补偿。
此刻, 皇帝的态度亦是不冷不热:“既受了伤,就安分些待在府中静养。”
“前些日子,你府中整日门庭若市、喧闹不止。倒险些让朕以为, 这朝堂都要开到公主府去了。”
沐清欢面露委屈:“父皇教训的是。”
她行礼告退,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嘶声。
当日,她特意狠下心来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虽只伤及皮肉,但几日过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沐清欢身上, 片刻之后, 缓了神色,“去淑妃那里瞧瞧吧。往后几日别进宫了,回去好好歇息。”
沐清欢依言告退。
尽管皇帝仍对她先前频繁与官眷往来而不满, 但这场苦肉计,可算收获颇丰。
原本甫从行宫回来,淑妃便赶在贵妃有所行动之前,向皇帝请求抚养阿佑。
当时皇帝未置可否。然而在沐清欢遇刺之后,却忽然改了态度,主动将阿佑送去汀兰殿。
沐清欢心中挂念,一路健步如飞。然而刚踏进汀兰殿,便看见来往宫人络绎不绝。淑妃正欢天喜地地指挥宫人替阿佑置办一应之物,显然无暇同她交谈。
沐清欢只得告辞离开,往宫外而去。
行至宣祐门,一众穿着青绿官袍的士子正鱼贯而出。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是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
沐清欢让轿子落下,驻足等了一刻钟,江淮、魏泽与常文镜落在最后,结伴而出。
原本,沐清欢抱着这只受伤的胳膊在宫里四处闲逛,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遭遇了何事。
可远远看到江淮,沐清欢却下意识撩了撩袖子,将臂间层层缠绕的绷带藏了起来。
江淮的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同常、魏二人一起,沉默地行了一礼。
沐清欢的视线在三人中扫视了一圈——
江淮垂着眼帘,显然不愿同她说话。至于常文镜,大约是知晓了上次热心的指路反而弄巧成拙,此刻正讪讪地躲在后头。
于是,沐清欢冲魏泽问:“授官已定,不知你们三人各任何职?”
魏泽骤然被询问,有些受宠若惊:“回公主,江兄任翰林院编修;臣蒙圣恩,补了国子监直讲的缺;常兄则任工部屯田寺主事。”
沐清欢点了点头。
按惯例,状元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因此江淮的任命,本就在意料之中。
至于常文镜,二甲末流及三甲按例多外放为各地知县。常文镜能留在京中,大约是家里出面斡旋的缘故。
但工部屯田寺较为清闲,日常事务不多,难以做出什么实绩。若论长远仕途,多半比不过外放州县的同年。
唯独魏泽的官职,算是出乎意料。
他位列一甲第七,虽与翰林院无缘,但国子监直讲一职为宗室及贵胄子弟授课,未来颇有希望升任馆阁校勘,铺就一条通往宰辅之路。
沐清欢微微一笑:“恭喜魏大人。”
魏泽赶忙道谢,似乎还想问候几句沐清欢的伤情,却被常文镜识趣地打断,拉到了一旁。
江淮看着退至角落中的两位同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方才他独自前往集英殿时,一时迷失了方向,遂向路过的侍卫求助。
侍卫原本行色匆匆,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然而待听到江淮说明身份后,却顿时缓了神色。不仅一路将他送至集英殿外,态度还格外殷勤关照。
及至授官圣旨公布完毕后,吏部的官员又特地让江淮单独留下,先是发表了一番前程在望的吹捧之言,之后便开始明里暗里打探公主的喜好。暗示江淮改日想登门去公主府拜访,请他预先在公主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江淮生疏地应对着,只觉茫然而无措。
根本不需要沐清欢亲自做什么,便有无数人裹挟着他,一步步向她靠拢。
他可以坚持一时,可是往后呢?
如今未入官场,他便因沐清欢而得到诸多方便。
日后若是公事遇阻,只要沐清欢一句话,便能瞬间替他扫平一切障碍。他能一直坚持自我,不向沐清欢求助么?
一旦有了捷径可走,他会不会沉迷于其中,而忘怀了自己的初心,成为过去所抗拒的、官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江淮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与读书相比,做官竟是这样困难百倍的事情。
沐清欢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说,你已经搬去了新住处?”
“是。”江淮犹豫着是否要解释什么,沐清欢却已然应道,“也好。”
她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往后我身处漩涡之中,便不多打扰你了。”
有什么情绪哽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江淮克制着问候沐清欢伤势的冲动,听她说,“再陪我走走吧。”
江淮沉默地跟在沐清欢身后,沿着宫墙下缓缓朝前走去。
他们之间,要么是相识之初的狼狈情形,要么是后来互诉心意后的甜蜜时刻。追溯起来,倒极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
“自我出生之日,便有无数人因我的身份,在危险时挺身而出、以身相护。长久以来,我也一直将其视作理所应当。”
“待及笄后,则有更多人围绕在我身侧,试图攀附。有人为振兴门楣,有人为仕途前程。”
沐清欢望着遥远的宫墙边界,声音悠长:“我并不为此而恼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许以恩赏,旁人奉上殷勤与忠诚。这本就十分公平。”
她停下脚步,望着江淮的眼睛:“可是我从未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肯为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无所求,甚至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沐清欢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迷茫:“所以我一时新奇,想要试一试,特别如你,能否抛开我尊贵的身份而为我倾心。”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江淮听在心中,却只觉涩然。
于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与他的相遇相知,原来不过是穷极无聊时的一场消遣。
可他却因这场消遣,倾尽了自己的全部真心。
如今,他等来了公主殿下的自省与歉意。在旁人眼里,这可谓是天大的荣幸了。
可是,合该如此吗?
只因为沐清欢贵为帝女,她的一丝心意与悔悟便显得格外珍贵。若他不肯放下,便是不识抬举。
更令江淮惶然的是,连他自己,也逐渐在这样的想法中动摇。
尊贵的永昭公主,摒弃满京城门第显赫的世家子弟,却独独属意于他这样平凡的人。
即便她曾有行事不妥之处,或许……也应当被原谅吧?
纷乱的念头丝丝缕缕缠绕,胀得江淮心间一阵阵抽痛。
沐清欢凝望着他的面容:“阿淮,我从前行事偏执,用错了手段。可待你的心意……却从来都是真的。”
这番半真半假的措辞,是沐清欢精心斟酌后的结果。
既然从前的手段已被江莹揭穿,与其遮掩辩解,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脓创彻底挖开。
只是不知,在发现了她骄纵与满腹心机的真面目之后,在被她的手段深深伤害过后,江淮还会容许自己,再一次爱上她吗?
沉沉的天色晦暗而压抑,看上去似乎是暴雨的前兆。
见等不到江淮的回答,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怅惘的神情。随即缓缓转身,欲朝前走去。
“公主,”江淮嗓音微哑,开口唤道。
他的视线停驻在沐清欢身上,最终定格在她的伤口处,“公主的伤势如何?”
“皮肉伤而已,约莫半月之后就能彻底康复。”
看着沐清欢满不在乎的样子,江淮默默叹了口气。
过往,她并无同母兄弟,不会牵动朝堂利害。即便骄纵一些,亦可以得到格外的优容。
但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沐清欢已注定被卷入储位之争。若再这么行事张扬,无所顾忌……往后所面临的风波,只怕不会止息。
罢了,看在她今日难得坦诚的份上,再劝最后一次吧。
江淮沉默良久:“宸王殿下自幼流落民间。能独自撑到今日,必定心性坚韧,难以轻易被蛊惑摆布。”
“无论公主是看重血脉亲情,亦或是有所图谋……都当以自身为先,谨慎行事。”
作者有话说:
sry这两天因为季度末工作忙+体检不想熬夜所以更新慢,周末一定洗心革面
第36章 马球
沐清欢微微一怔, 随即莞尔。
这些天,公主府与谢家皆是门庭若市。人人皆以为,皇孙殿下年幼, 凡事并无主意, 只能依靠血脉相连的亲人扶持。
却不曾想,江淮能轻易看出的道理,诸多官场浸淫多年的朝臣却看不透彻。可见富贵权势迷人眼, 常使人蒙蔽心智。
她弯起眉眼:“多谢阿淮指点,我记下了。”
*
先前目的已然达到,沐清欢便以静养为由, 对新递上的拜帖一概回绝。
闭门谢客的第二日, 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花厅里,谢珏愁眉不展地端着茶杯, 半晌也没有喝下一口。
沐清欢抿了一口茶:“我听说, 如今谢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花团锦簇之下,谢公子怎么反而闷闷不乐?”
谢珏转着手中的茶杯,眉头紧锁:“我有些疑问, 想请公主解惑。”
“公主此前去谢府时,曾对祖父提起,若不一同对付四皇子与贵妃,谢家难有活路。”
“若谢家真按公主所说行事,便能保得安宁么?”
当时, 他猜到沐清欢如此狂妄, 必然有底牌尚未揭晓。
如今皇孙殿下归来, 看似应和了沐清欢的话。但谢珏心里,仍有几分隐约的不安。
茶盏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沐清欢反问:“这个问题,你可有问过谢太傅?”
谢珏欲言又止:“这几日, 祖父一直闭门不出。只有父亲与几位叔父在外迎客。”